赵烈,你的亲人在哪里?
□ 编者按
今年是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1931年9月18日夜,日军炸毁沈阳北郊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的一段路轨,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开启蓄谋已久的侵华战争,也由此揭开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14年浴血奋战,14年艰苦卓绝,四万万同胞不屈抗争,取得了彪炳中华民族史册和人类和平史册的伟大胜利。
从抗战爆发到全面抗战,在故土遭侵、家国蒙难、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无数热血青年挣脱挺身而出,以青春赴家国,以生命护山河,晋察冀画报社指导员赵烈便是其中之一,牺牲时年仅23岁。
“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赵烈遗骨埋葬于阜平县烈士陵园,与他的故乡广东中山相距2000多公里,牺牲83年间,没有亲属前来祭奠赵烈。
像赵烈一样无家可归的先烈——虽终未回到故乡,便永远安息于遥远他乡,更无亲人相认,但,请先烈放心,我们就是你们的亲人,祖国不会忘记你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每到纪念日,我们定会以最隆重、最庄严、最深情的仪式,告慰英魂,激励后人,代代相继,永志不忘!
清明,山染春色,松柏苍翠,万物美好。
当我心怀崇敬再次漫步阜平县烈士陵园时,眼前柏香郁郁,阶路漫漫。古朴幽静的陵园,依山而建,隐于街市。庄严肃穆的纪念堂、纪念碑、烈士墓,铭刻光辉革命历史,构筑起革命老区阜平的“红色地标”。
小城街巷的音乐、车鸣、人声、犬吠等市井喧嚷不时传来,让人顿生“岁月静好”之感。可此时此地,我的心却立时澎湃激越起来,似有震撼心魄的炮火、血火刀枪的拼杀、撕心裂肺的呐喊在耳畔回响。一种信念,油然而生:先烈安息,我辈自强!
当我瞻仰“赵烈同志之墓”时,心痛至极,泪水盈满眼眶。
广东中山与河北阜平,相隔2000多公里。这位理想坚定、才华横溢的岭南男儿,为了革命、为了抗战、为了新中国,跨越山河,辗转来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为了晋察冀画报社珍贵的底片、为了并肩战斗亲密的战友,将热血忠魂留在了太行山深处、胭脂河畔的阜平县柏崖村,一把忠骨安息在了遥远的异地他乡。
1943年冬至2026年春,时隔近83年。赵烈若还在,已是106岁高龄,在如他所愿的新时代的暖阳里安享晚年。但这仅是假想罢了。因为他豪情似火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3岁。肃立墓碑前,我脑海中的赵烈,头戴军帽、目光如炬、阳光灿烂的英俊模样,青春不老。
我深深地三鞠躬,敬献鲜花,表达一位后辈、一位文艺工作者的缅怀、追思与敬意。
热烈求学路
革命战争年代的有志青年,胸中有一团烈焰在燃烧。赵烈亦然。
1920年,赵烈出生于广东省香山县(今中山市)。广州知用中学高中毕业后,不满18岁的赵烈,怀揣革命理想,于1938年春,毅然离家北上,奔赴心中的圣地——陕甘宁边区首府延安,开启了他短暂而光辉的革命生涯。谁又能想到,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或许赵烈根本也没想过是否能再回来,只是为了出发。
初到延安,赵烈与同样来自五湖四海的进步青年一样,顾不上应对水土不服的必要休整,便一头扎进紧张而充实的学习之中了。其间,1938年夏,赵烈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国摄影家协会资料室收藏的赵烈的两张毕业证书,真切地记录了他在延安期间的学习历程。
一张是陕北公学毕业证书。清晰标明:“本校第三期第二十五队学员赵烈,学习期满;准予毕业,特发给毕业证明书。”校长成仿吾,时间“一九三八年八月”,盖有“陕北公学印”。证书上印有“忠诚、团结、紧张、活跃”的校训和“不但要有革命热忱,而且要有实际精神”的毛主席题词。更为珍贵的是,证书上贴有赵烈18岁时的照片,神采奕奕,雄姿英发。这是目前能找到的赵烈最早期的照片,让我既欣慰又泪目。
另一张是抗大毕业证书。清晰标明:“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五期第一大队第三队学员赵烈,学习期满;经本校考察,学习成绩尚属合格,准予毕业,特发给毕业证书。”其上盖有“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印”,时间“一九三九年四月廿日”,并印有毛主席题词:“勇敢、坚定、沉着。向斗争中学习。为民族解放事业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一切!”
两年政治、军事、文化、劳动学习结束,被毛主席教导和先进思想文化武装头脑的赵烈,精神抖擞。起初,他被分配在八路军总后勤部工作。当时,党所领导的华北抗日武装正大力开辟与建设敌后抗日根据地,急需各种干部人才,赵烈便主动请缨,积极要求到抗日最前线去,决心在最艰苦的斗争环境里锻炼自己,为民族解放和革命事业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炽烈画报情
1939年秋,经组织同意,赵烈与同学们一起长途跋涉,越过层层封锁线,来到我党我军历史上创建的第一块敌后抗日根据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首府——阜平,被分配在晋察冀军区政治部宣传部摄影科任摄影干事。从小到大连照相机也没碰过的赵烈,在战地摄影师沙飞的指导下,开始深入抗日前线和农村拍摄照片。
抗日烽火在晋察冀熊熊燃烧,就连孩子也拿起刀枪,组成儿童团参加抗日。1940年4月4日,赵烈被派往河北唐县,采访“四四”儿童节儿童团检阅大会,拍摄了一组永载中国红色摄影史册的珍贵影像资料——《我们是抗日小兵》。
透过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可以还原当年。抗日“小女兵”均剪了短发,穿着粗布衣衫,肩背背包和木刀,手持木枪,整齐列队,两个指挥、数排高歌,谱成了一曲全民皆兵的人民战争嘹亮战歌;抗日“小男兵”均留着平头,端起木枪,身体后倾,眯眼瞄准,练习射击,透露出“母亲送儿上战场、誓把鬼子消灭完”的坚定信心。其他儿童团员有的挎着木枪和小碗,列队接受检阅;有的手持木刀,扎着马步,表演劈刀;有的蹲下身子,唱着歌儿,打起霸王鞭。一个男孩,打着绑腿,戴着军帽,站在主席台上齐胸高的桌后,慷慨演讲;另一个男孩,在众小兵簇拥下,展示边区青救会赠给模范儿童团的奖品和锦旗,上写“模范的小主人”……抗日小兵,还是孩子,却不得不被卷入战争的洪流,让人心疼;但正因为有这些勇敢坚毅的“小主人”,抗战胜利就有希望,令人鼓舞。
除此,赵烈拍摄的《威武强大的炮兵》,展现了1940年晋察冀军区炮兵部队的强大阵容;《我们一起来灌田》,记录了1940年阜平县易家庄村,两位农民脚踏简易水车,浇灌试用田的火热场景;《军民一同插稻秧》,以光线明媚、影调轻快的田园景色,表现了1943年的军民关系,飘散着大好河山正可安居乐业的美妙情思;组照《宣传大出击》,定格了抗敌剧社演员郑红羽和胡朋在游击区表演《放下你的鞭子》街头剧、文艺工作者在游击区用连环画宣传《军民誓约》、武装宣传队在敌占区张贴布告等精彩瞬间。这便是摄影的力量,这便是赵烈留给中国抗战史的红色经典。摄影史学家顾棣评价赵烈的作品:“既有雄浑刚毅之色,又着美好轻快之彩,形成自己的特色。”
赵烈在晋察冀的重要贡献,是协助沙飞举办摄影培训班、筹备创办《晋察冀画报》,并长期担任画报社政治指导员、党支部书记和摄影记者,直至牺牲。
1942年5月1日,晋察冀画报社在河北省平山县支角沟村成立,沙飞任主任,副主任罗光达、指导员赵烈,同称为沙飞得力的“左膀右臂”。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五周年之际,《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在平山县碾盘沟村出版,重磅木造纸印刷,封面封底彩版套印,文字说明中英文对照,照片150幅,94页,发到晋察冀及分区党政军机关,寄到延安和其他根据地以及重庆,并托外宾带到国外。
在抗战条件极为恶劣的晋察冀,创办如此精美、高端的一份画报,堪称时代的壮举,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正如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在画报创刊题词中所言:“5年的抗战,晋察冀的人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一切活生生的事实都显露在这小小的画刊里。它告诉了全国同胞,他们在敌后是如何的坚决英勇保卫着自己的祖国;同时也告诉了全世界的正义人士,他们在东方在如何的艰难困苦中抵抗着日本强盗!”
正如赵烈在1942年8月28日刊发于《晋察冀日报》的《文化的鲜花》一文中所言:“《晋察冀画报》从艰苦斗争中出版了。炎夏的季节,晋察冀开放了一朵美丽的鲜花,军队和人民都热爱着它,阅读着它,传递着它,这就是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它是从长期的斗争中创造出来,而又是能够真实地反映晋察冀的人们伟大斗争生活的史诗般的刊物。”
战时刊物,言战为战。《晋察冀画报》做到了,沙飞、罗光达、赵烈等摄影战士们做到了!
自创刊起,《晋察冀画报》始终坚持晋察冀军区为其明确的办刊目的:一是鼓舞斗志,建立信心,争取支持,达到抗战胜利的目的;二是给人民、历史留下真实记录。它以鲜明的斗争品格、强烈的现实关注、图文并茂的艺术形式、精美大方的印刷装帧,彰显出宏大史诗般的时代风范,向抗日军民奉献“精神食粮”,向日本侵略者投掷“精神炸弹”!因了《晋察冀画报》在中国红色摄影史上的突出贡献,顾棣曾感慨地说:“中国革命的灯塔在延安,中国红色摄影的摇篮在晋察冀”。
可别认为赵烈作为擅做思想工作的指导员,只会整天板着一副冷面孔,不易被接近。据他当年的战友蔡尚雄回忆:“他这个人很活跃。能拍照,能写,又懂音乐,也爱参加体育活动,乒乓球打得很不错。总之,就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小伙儿。”据战友裴植回忆:“赵烈确实劲头足,在他眼里,总有做不完的工作。他是一位很能干的青年干部,很有朝气,很有干劲,待人很随和,多才多艺。”
赵烈是画报社里的音乐家。《晋察冀画报社社歌》《晋察冀画报社成立一周年纪念歌》,都是由战友章文龙作词、赵烈谱曲的。虽未听过这两首歌,但透过章文龙极具感染力、战斗力的歌词,似乎听到赵烈谱写的激昂澎湃、坚定有力的旋律,在战士们中间、在太行山间回响不绝!
“我们是文化艺术的劳动者,我们是思想战线上的战斗员;我们用双手大脑劳作,我们用笔杆机器作战!生产精神的食粮,制造文化的枪弹,开辟新民主主义的文化田园。劳作啊!从日出东山到星光满天;战斗啊!黎明冲破了黑暗,我们的歌声飘扬在太行山!”(《晋察冀画报社社歌》歌词)
“大伙聚集在一起,大伙亲密像兄弟,新的来,旧的去,一年来,我们变得坚强而有力,大伙亲密像兄弟,天天工作在一起!一年来,数一数咱们的战斗,算一算咱们的成绩,用战斗的果实来纪念真是值得骄傲,用劳动的成绩来纪念是最大的光荣,是真正的胜利。”(《晋察冀画报社成立一周年纪念歌》歌词节选)
赵烈打着拍子,教战友们唱自己写给自己画报社的歌,唱《麦收谣》《林边杨柳》等劳动生活的歌,唱《义勇军进行曲》《保卫黄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等鼓舞战斗士气的歌……这战斗的歌声,飘扬在画报社,飘扬在田野山岗,飘扬在每一位战士心中!章文龙回忆:“跟着你的歌,我们多实在,多快乐,多有劲地生活着呵!”
据此,赵烈的形象便丰满、立体起来。在战友们心中、在所有后辈心中,他是如此的可信、可敬、可亲、可爱!
壮烈留青史
《晋察冀画报》的出版,开创了解放区摄影出版事业新局面,也让日本侵略者感到极大惶恐和不安。1943年秋,日军对我晋察冀展开疯狂“扫荡”,并将画报社当作军事目标进攻。自此,晋察冀画报社经历了自建社以来最艰苦、最壮烈的时期。
反“扫荡”之初,画报社成立了一个由15人组成的战斗小分队,下设4个战斗小组,沙飞亲自领导,赵烈协助工作,将几万张摄影底片分装在四个军用牛皮包里,分组分管,确保“人在底片在,人与底片共存亡”。小分队隐蔽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花塔山上(阜平、灵寿两县交界),坚持战斗3个月之久。敌人上山搜剿均一无所获。
反“扫荡”将近结束时,因日军扬言集中兵力“血洗”花塔山,画报社接军区命令,向山外转移。12月8日,沙飞、赵烈率领画报社部分同志,转移到阜平县下庄乡(今夏庄乡)柏崖村时,突遭日寇奔袭。
情况万分危急,战事异常残酷。12月9日凌晨,沙飞与警卫员赵银德一起各背两个牛皮包,向外突围,由赵烈率领小分队和工兵班担任掩护。最终,画报社9位同志牺牲,4位同志负伤,7位同志被俘;为掩护其他同志突围的军区警卫连战士,几乎全部英勇战死……沙飞、赵银德成功突围,几万张底片无一损毁。
据沙飞事后描述:“我出村不远,鬼子即追上,在我旁边捉去一背枪的战士……”据裴植回忆:“印刷厂工人李志书当面看见,跟他们一起突围的保卫部部长的夫人被敌人用枪刺挑死。李志书进到房子里,要找点东西吃,看到屋里的锅烧得挺热的,揭开锅一看,里面煮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保卫部部长的儿子。”这便是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的“柏崖惨案”。
其时,经过激战后的赵烈,已经突围,可当发现画报社还有几人未能脱险时,他奋不顾身返回村里援救战友,在胭脂河畔苍黑的岩石旁,只身与敌展开搏斗,终因寡不敌众而流尽了自己的最后一滴血。赵烈倒下时,手里还握着一块包枪的红布。这美丽的红布,是赵烈洒在岩石上、淌入胭脂河的殷红的热血,是赵烈即将燃尽的青春的生命,是共产党员高高擎起的抗战的旗帜!
硝烟散尽,战友们将画报社9位烈士安葬在柏崖村一道靠山面河的山谷中。在掩埋赵烈的遗体时,战友们从他的衣袋里找到一本血染的相册。这是1943年4月20日牺牲的晋察冀战地记者雷烨烈士那本珍贵的日记相册,赵烈把它接了过来,继续书写烈士未完的日记,直至时间停留在1943年8月30日。里面有赵烈这样一篇坚定而深情的日记:
在这个册子上面,有你和暴敌遭遇决然自杀时所流下的血迹斑斑。当我每次翻开它,看到那已经变成紫黑色的血迹和铁夹上为血所浸蚀而生成的铁锈的时候,你那年青(轻)智慧的脸颊、沉毅而和蔼的神色、清晰而响亮的声音……都一一浮现在我底(的)眼前。
我抚摸着你那已经消失了温暖和热气的血迹,我便记起你所留给我的深刻的印象。
雷华(烨)同志!我就拿你这遗物作为对你不可磨灭的永恒的记忆底(的)纪念品罢!
一九四三年,八月
一本相册,两位烈士,血脉赓续,万千情怀。为了革命事业、为了抗战胜利,雷烨与赵烈的鲜血,流淌在了一处,叠染在了一起,谱写了抗日战争时期晋察冀画报社以鲜血凝结的革命情谊与精神传承的悲壮篇章。一本相册,见证了两位年轻人为了共同的使命前赴后继,在残酷的战争中仍然舍己救人、舍身忘我的精神。
战友们对赵烈的思念,像一条无尽的河,在黄昏的深谷里流泻。他们如小孩温诵旧课般,一支接一支地唱着赵烈教过的歌。据赵烈的战友章文龙回忆,当唱到《光荣牺牲》的时候,大家心痛不已,“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支歌,原是为了悼念雷烨,赵烈教给大家的;可现在唱起来,竟是悼念赵烈,悼念他们亲爱的歌手!
战友们一遍遍呼唤:“再回来教我们唱歌吧!歌唱勇敢的战斗,歌唱勇敢的死,歌唱控诉和复仇,歌唱英雄,歌唱大生产,歌唱神圣的劳动……”以至于他们竟想让赵烈再回来,教一支能把死人唱活的歌,并含泪表示:“我们一定唱起来,大声唱起来!”
章文龙用充满想象、极具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文字,表达了对赵烈的极度思念:“唱着,唱着,你,同我们那些好伙伴,便从遥远的山那边,从苍黑的岩石中间起来,起来,抖去身上的泥土,带着光荣的伤疤,高高兴兴地走回来。走回来啊!我们在一起,紧挽着臂,纵情地唱胜利之歌,唱1944年新的战歌……然而不能了!你实在是死了!野蛮的敌人杀死了我们的歌手!……”
但,掩埋了战友,擦干了眼泪,革命还要继续。很快,战友们又像战地的农民,经过一番战乱,重整自己的犁锄;也如卫国的勇士,在征战以前,磨洗冲锋陷阵的刀枪。他们整理着机器和零乱的书册,就要开工了。是的,就要开工了,为了新的起点!
1946年12月9日,晋察冀画报社9烈士牺牲3周年时,沙飞、章文龙、方弘3人代表画报社全体职工到柏崖为烈士扫墓,立下铮铮誓言:“烈士们,你们的鲜血没有白流。我们一定要踏着你们的血迹,永远前进!”
先烈盼还乡
赵烈的战友没有忘记他,英雄的阜平人民没有忘记他,所有铭记历史、热爱和平的人们没有忘记他。
1964年,阜平县民政局联系到赵烈生前战友,将他的遗骸迁往位于县城小派山半山腰、4年前落成的烈士陵园,并立了纪念碑。碑阳,6个金色正楷大字“赵烈同志之墓”,时间“一九六四年九月一日立”。碑阴,镌刻《赵烈同志小传》。
1987年7月7日,原北京军区政治部印刷厂、中国照片档案馆、原晋察冀画报社战友,联合在烈士陵园设立“英魂碑”,纪念画报社牺牲的战友,镌刻诗一首:“呜呼战友,民族精英,转战太行,功绩殊荣。为国捐躯,傲骨青松,心香共祭,千古垂名。”
2023年12月9日,河北省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副会长、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燕赵诗社副社长王律发起,组织石家庄、阜平有关人员,到烈士陵园举行“纪念赵烈牺牲八十周年祭扫烈士墓”活动。我有幸参加。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瞻仰“赵烈同志之墓”。鞠躬、献花后,被碑阳四周的精美雕饰所震撼和感动。正上方是镰刀、锤头、红五星,熠熠生辉,昭示着赵烈是一位真正的革命战士;流畅飘逸的绸带绕碑一周,其上镶缀着二胡、琵琶、快板、三弦、梆子、阮、锣、鼓、号等乐器,似有旋律在流淌,昭示着赵烈是一位音乐家,是一位无产阶级文艺工作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了解赵烈。读完《赵烈同志小传》,我们又朗诵故事和诗歌。最令人遗憾和痛惜的是,赵烈牺牲80年后,一直不知他的亲人在哪里。王律专门创作《代烈士亲人祭扫赵烈墓于其牺牲祭日》一首,并泣泪朗诵:
中道有殂,暵其英矣。有册染血,嘅其半载。嘅其促矣,接踵之双烈矣!
中肠有悼,临其穴矣。有碑铭记,嘅其八秩!嘅其逝矣,朔风之凛冽矣!
中山有子,别其亲矣。有魂南望,嘅其万里。嘅其泣矣,何日之归列矣!
我们在心底一遍遍呼喊:“赵烈,你的亲人在哪里?”经河北有关人士联系,2023年12月13日的《中山日报》第三版头条刊发《赵烈,您从中山哪里走向抗日战场?——〈晋察冀画报〉主要创始人赵烈牺牲八十周年之际,保定、中山两地为烈士寻亲》一文作为回应。希望广东与河北两省、中山与阜平两地,迅速联动,共同为赵烈找到中山的亲属后人,让这位著名抗战摄影先烈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可遗憾的是,由于时间久远、中山行政区划调整、广州知用中学档案资料不足、赵烈的名字或为化名等原因,近3年过去,至今仍杳无音讯,令人扼腕痛心。
2025年8月15日,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位于河北省平山县碾盘沟村晋察冀画报社原址上的晋察冀画报社陈列馆文化广场,一场令人动容的“雷烨与赵烈摄影文献展”悄然开展。展览汇集两位烈士的珍贵摄影作品、相关文献史料,以及记录其壮烈事迹的实物图片与文字,以此还原那段烽火岁月,再现两位青年记者以镜头为武器、以生命为代价记录历史、守护真相的光辉历程。
8月14日,远在广东的《中山日报》第三版整版刊发《染血相册,留下“双烈”传奇故事——正在晋察冀画报社原址展出的珍贵展品,见证了中山人赵烈与战友前仆后继的抗日壮举》一文作为呼应和预热。报道中,作为此次展览策展人之一的中国摄影家协会理事、福建省华光摄影艺术博物馆馆长崔波称:“这样同时记录双烈影像作品、见证两位烈士流血牺牲的文献,在战争中十分罕见,是非常珍贵的文献资料,更是不可磨灭的抗战物证。通过这本相册,我们看到了战争中两个具体个体的命运,看到了曾经鲜活的两个年轻的生命。雷烨和赵烈,分别从浙江金华和广东中山奔赴延安,一手拿相机,一手拿枪,既是记者,又是战士,冲锋在战场前线。他们共同留下的文献,见证了两人无私而壮烈的人生选择,也让我们后人通过观看影像,与他们建立起某种新的精神联系。”
报道最后,刊发《“我们还在为烈士寻找亲人”》的“相关新闻”,继续发布“寻亲启事”。崔波动情地说:“在我们眼中,赵烈是一名优秀的党员、记者、艺术家。他牺牲时只有23岁。他的品格和才华,让我们这些摄影从业者敬仰和感动,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亲人,希望能早日找到他的亲人。”可又近一年过去,仍杳无音讯,令人痛心至极。
两地有关部门、摄影家协会以及有关社会人士,一直还在努力……
清明,将雨。我静坐在赵烈墓前台阶上,心情久久无法平静。生于北京、与赵烈一起牺牲的画报社总技师何重生,遗骸虽迁葬于距柏崖不远的赤瓦屋英魂墓陵园,但子女常来祭拜;生于浙江金华的雷烨,身世之谜虽在半个多世纪后的2001年才揭开,但终是值得欣慰的;生于安徽合肥、同在“柏崖惨案”中牺牲的晋察冀军区锄奸部机要科科长张立,虽曾同样安葬于柏崖山谷中,但于2003年由其女儿余泽军迁往石家庄双凤山陵园……可赵烈却一直无亲属联系。
在阜平,青山处处埋忠骨。全县22处烈士陵园或纪念地,安息着太多来自全国各地、在阜平战斗牺牲的烈士。有的有名有姓,有的无名无姓,有的尸骨“乱葬”……沈从文在《边城》中曾写道:“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赵烈等先烈们,终未等到回到故乡,便永远安息于遥远的他乡,更无亲人认领。但,请先烈放心,我们就是你们的亲人,每个清明、烈士纪念日,我们定会以最隆重、最庄严、最深情的仪式,告慰英魂,激励后人,代代相继,永志不忘!
我默默走出陵园,细雨蒙蒙,似有赵烈等先烈用“青春的目光”在相送。心中默念:有你们,我们脚下的路,就不会迷了方向!
【作者简介:张金刚,现任河北省保定市阜平县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随笔、报告文学作品曾刊于《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文艺报》《北京日报》《河北日报》《今晚报》《天山时报》《读者》《意林》《故事会》《当代人》《思维与智慧》等全国各类报刊。多次在河北省、保定市举办的主题征文、文学评奖活动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