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秋梨三帖
来源:北京日报 | 肖复兴  2026年10月14日09:01

红肖梨

小时候,我有一个朋友,同住一条老街,小学六年,又是同学。那时候,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小学毕业,分别考入不同的中学。上学,她要出老街西口,我要出老街东口,南辕北辙,很难碰面。

初一放寒假,在街上,难得见面了。好像好久没见一样,我们都异常高兴,好像又回到小学时候。我们相约好第二天下午,去正义路的街心花园见面,说说各自中学的情况。正义路,离老街很近,出北深沟胡同北口,过马路就是。北平和平解放后,那里建了全北京第一个带状街心花园,一直通到长安街。小时候,我们没少到那里疯跑疯玩。上了中学后,学习一紧,很少去了。再去那里,尤其是和她一起去,我很高兴。我看她也挺开心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我先到了。没一会儿,看见她也走进了街心花园。冬天,人很少,树木落光叶子,她的身影清晰,像幅画映在疏朗的甬道上。我向她走了过去。

我的手心攥着一个红肖梨。红肖梨,不是什么值钱的稀罕物,但在冬末春初的时候,它是北京平民孩子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新鲜水果。这个时候,老北京没有什么水果,即使有苹果,也不是我们吃得起的。这种梨个头不大,表皮厚,肉质硬,才好保存过冬,水分很足,赛过天津鸭梨。冬春两季,老北京最常见的就是红肖梨了。出门前,看见我妈新买的红肖梨,我顺手拿了一个,想给她一个惊喜。尽管有点儿小儿科,却也是突发的灵感呢,会让她笑,让她意外,也让我开心。

她也向我走来。我们走近,我摊开手掌,她看见了红肖梨,笑了,也摊开手掌,手心里居然也是一个红肖梨。我很意外!怎么会这么巧?

红肖梨的样子很好看,圆圆的,表面颜色一半胭脂红,水墨画一样慢慢洇开,在萧瑟的冬天,显得很鲜亮;托在我们的手心里,像托着两颗小太阳。

那一年,我们十三岁。

来广梨

读小学时,老师组织学习小组,免得我们放学后放了羊,光顾着疯玩。我所在的学习小组,在东兴隆街一个同学家。他家住的房子临街,几间都很宽敞。他家有位老奶奶,岁数很老了,现在想想,其实也就六十出头。但小孩子看人的年龄不准,总觉得比自己大的人都老。

觉得老奶奶老,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牙掉了大半,张口说话漏风,只能吃软乎的东西。每次去同学家,老奶奶都会往我手里塞点儿吃的,是老奶奶能吃的软乎的东西,比如槽子糕、山楂糕、核桃酥之类。

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来广梨上市后,每次去同学家,老奶奶都要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来广梨给我。她见我不吃,变戏法似的,笑着从衣兜里又掏出一个,自己先咬一口,对我说:都是漤好的,可软乎了,你吃吧!

漤,一般指漤柿子,生柿子必须漤过,才不会涩。老奶奶说漤来广梨,意思一样,因为刚下树的来广梨硬,得放一段时间,放软了才能吃,越软越好吃。心急的人,就把来广梨放在米缸里捂几天,捂软了吃。

来广梨颜色土黄,不好看;样子也不好看,跟土豆模样相似。但是,捂透了的来广梨,非常绵软,特别适合老奶奶。从秋天来广梨上市,一直到入冬放寒假前,每次去学习小组,老奶奶都会塞给我一个来广梨。她有时候会和我一起吃,来广梨的汁水,沾在没牙瘪嘴的唇边。

我和这个同学是好朋友,多年来一直有来往。他搬走后,我去兴隆街少了。二十多年前,听说兴隆街要拆迁,我知道,他母亲和妹妹还住在那里,和开发商进行最后的谈判。我赶去寻看,兴隆街从东到西,已经拆得七零八落。我踩在残砖乱瓦上面,和街坊们聊天。隔着墙,他母亲居然听见我的说话声,冲着她闺女说:外面说话的这人是不是肖复兴呀?你给我把他叫进来。

我进了屋,她老态龙钟,张着没牙的瘪嘴,和我说着话,说的都还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一下子,我还以为这是老奶奶呢,但我知道老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走出朋友的家,一地凌乱,望着破败的院门,忍不住又想起老奶奶。想起老奶奶,就想起了来广梨。即便兴隆街不拆,老奶奶还健在,如今也见不到来广梨了。市场上水果琳琅满目,人们喜新厌旧,瞧不上不起眼的来广梨了。

老奶奶走了,仿佛来广梨也跟着走了。

如今,朋友的母亲也走了。兴隆街也拆改一新。

来广梨,彻底见不着了。

京白梨

以前北京卖的梨,有天津的鸭梨,河北的雪花梨,偶尔也有山东的莱阳梨。本土的梨,有子母梨,皮黄,肉面,越放越软,和来广梨相似,特别适合没牙的老头儿老太太吃。还有京白梨,皮白、肉多汁,甜中泛微酸,刚买来太硬,不好吃,时间放久了太软,也不好吃,要放的时间适当,不软不硬,方才汁水充足,格外爽口,还有股独特的香味。小时候,我特别爱吃京白梨。

子母梨和京白梨这两种梨,个头儿都不大,都是圆鼓鼓的。论模样,京白梨比子母梨更规整好看,子母梨没京白梨那么圆,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自然,京白梨比子母梨的价钱要贵一些。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卖的,小时候,卖这两种梨的推车或小摊,在北京胡同里常见。它们算是北京的特产吧。

如今,前三种梨,鸭梨、雪花梨、莱阳梨,在北京还有卖的;后两种,子母梨彻底见不到了,京白梨据说只有到京郊山里才可以见到。

如今,梨的品种很多,安徽的砀山酥梨,新疆的雪梨,辽宁的南果梨,以及黄冠梨、秋月梨、丰水梨,还有进口的啤梨……都可以买到。人都容易喜新厌旧,世事沧桑中,时间磨损下,忘记的事物,总比记住的多,渐渐地忘了子母梨和京白梨,也是自然而然的。

八年前的秋天,孩子从国外回来,想去潭柘寺看看。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便很有兴趣地跟孩子一起去。在去潭柘寺的山路上,见有小摊摆着很多梨,一问,居然是京白梨。起初,我还有些不信,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见过京白梨,这么巧,能在这里突然见到?小贩都善于察言观色,见我先起疑随之脸上又现出惊喜的表情,便一个劲儿地鼓吹,说这京白梨如今只有这儿见得着!然后,拿着一个递给我,让我尝尝是不是老味道。

我买了几个,当场尝了,果然是几十年未曾尝到的老味道。当年印象强烈,以后的失去感同样强烈,失而复得瞬间的感觉,便更加强烈。一个“三级跳”,让逝去几十年的时光,一下子回溯眼前。

以后,年年秋天,我都会去一趟潭柘寺。为看千年老银杏的一树金黄,也为和京白梨重逢。尽管价钱年年见涨,总可以在这里买到,虽然赶不上如今好多梨的名气以及口味,毕竟可以怀怀旧,尝尝童年的老味道。如今,能够尝到童年老味道的东西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