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痴女子
来源:文汇报 | 周寻  2026年10月15日08:22

蝼蛄他娘

蝼蛄他娘是个白白胖胖的老太太,慈眉善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不像乡下女人。

她经常来找我奶奶玩,一玩就是大半天,到了吃饭的点儿也不走。我奶奶留她吃饭,但她不吃。这不是瞎客气,是真不吃。

她轻声细语笑眯眯说:你们吃,我坐着等就行。

然后我们吃饭,蝼蛄他娘就坐在院子里,仰着脸看树、看云。

我爷爷烦她。

但我奶奶还好,她说:你让她去哪里呢?

村里没人搭理她,十里八乡认识她的人也不搭理她,似乎都有点儿怕她。说实话,我也有点儿怕她,这源于她年轻时干了一件轰天动地的大事。

这事发生在蝼蛄两岁的时候。

蝼蛄他爹是家里独苗,从小娇生惯养,结婚后依旧好吃懒做、打老婆,这也罢了,关键是他仗着一副好卖相,还很风流。

风流到什么程度呢?

除了不祸害村里人,外面很多他相好,他自诩到处开花。有时还把花领到家里来,蝼蛄他娘老实,也可能是被打怕了,从来不吵不闹,笑脸相迎、好吃好喝伺候着。

蝼蛄他爷觉得不像话,要揍儿子,但蝼蛄他奶护犊子,说这是儿子有本事!

很多人看不过去,劝蝼蛄他娘离婚,新社会男女平等,不能惯这蹬鼻子上脸的狗男人!但蝼蛄他娘总是轻声细语笑眯眯回应:他至少还回家啊。

很多年后我奶奶跟我聊起这事,说:那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蝼蛄他娘要真离婚了,她一个女人家能去哪?她爹妈早死了,娘家没人了。

蝼蛄他爹愈发肆无忌惮,终于有一天,他不回家了。当时蝼蛄他娘刚生蝼蛄不久,还在月子里,狗男人把新建没两年的瓦房给卖了,带走所有钱去邻县跟相好同居去了。

蝼蛄他娘无处可去,只好带着蝼蛄挤在公婆家。

狗男人被相好拿捏住了,三天两头回来闹离婚,蝼蛄他娘实在没办法,只能离了婚。她确实没地方去,依旧挤在应该算是前公婆的土坯房里。

两个老的内心有愧,再说家里也需要有人操持。还有蝼蛄他娘会裁缝手艺,这比种地赚钱多了。

但狗男人跟相好结婚后,还经常跑回村里来,有时还跟蝼蛄他娘一张床上睡,有时还会向蝼蛄他娘伸手要钱,俨然过起俩老婆的生活。

连蝼蛄他奶都受不了了,她说你这不是万恶的地主老财吗?!

狗男人洋洋得意:娘啊我是为了你孙子!我不能让蝼蛄没爸爸!

这事持续到蝼蛄两岁,再具体点儿说,是蝼蛄两岁生日那天。

蝼蛄生在七月,天气燥热,狗男人又回村里来了,说是给蝼蛄庆生,其实是又来要钱。蝼蛄他娘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些钱,又做了一桌好菜。狗男人喝了点酒,就昏沉沉脱光衣服躺床上睡着了。

据狗男人后来说,他被突然一阵冰凉的刺痛惊醒。

睁开眼一看,蝼蛄他娘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大剪刀,正在床边站着。

他猛然朝下身一看,血涌出来一大片。他凭本能伸手向下捞,蝼蛄他娘比他更快,她拎起已经剪掉的半截下体,又飞快地咔擦咔擦来了四剪刀!

不愧是裁缝!五截!成了五截了!

狗男人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县医院里了。

蝼蛄他娘也在医院另一张床上躺着,她四剪子剪完后就拿剪刀朝自己捅去,但幸运的是蝼蛄他奶听到儿子的惨叫声及时冲了进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刀。

她只受了点轻伤。

狗男人痛不欲生,剪掉的部分断成数截,接都没法接,终日以泪洗面。

他那个邻县同居相好知道这事后,医院都没来过一次。

蝼蛄他爹一直吵着要报官,最好能把蝼蛄他娘就地枪毙掉!但别说乡亲们不支持了,就连一向护犊子的他奶都坚决不同意:蝼蛄才两岁,枪毙了他妈谁养他?!家里的农活谁干?!你爹谁伺候?!

当时蝼蛄他爷脑梗,瘫痪了。

这事最终没报官,蝼蛄他爹在医院里躺了俩月,出来后整个人像蜕皮了,颓掉了。他跟相好的同居处早被席卷一空,相好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他又灰溜溜搬回村里住了。

蝼蛄他娘一战成名。

我奶奶可能有点夸张,她说蝼蛄他娘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几个老挨男人打的娘儿们凑钱买了串一千响的鞭炮,在村口噼里啪啦炸了好久。听得村里每个男人都心惊胆战。

从此后不仅蝼蛄他爹回了头,变成一个踏实能干的内向男人,十里八乡听过这事的常打老婆的男人们也突然老实,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们村的风气变好了,前几年有人算过,是附近出大学生最多的。

但大家都怕蝼蛄他娘。

尽管她一直没什么变化,一直轻声细语笑眯眯的。

后来我奶奶去世了,蝼蛄他娘没地方去了,就坐在她家大门前,朝路口张望着。几乎每次回老家,我都能碰到她,她都能认出我。现在都快九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

六点零五

六点零五是我没出五服的二婶,她小时候生过场大病,病好后脑袋就有点儿向右歪,脖子还不能转了。后来她嫁给我二叔,有一天我二叔灵光一闪,幽默感迸发,叫她六点零五,叫着叫着就叫开了。五十九岁那年,六点零五闹了个大绯闻,跟邻村的王德才相约赴死。

在这之前,我从我妈那儿零碎听说了她和王德才的事,说他们早就相好了。但我一直觉得是女人家嚼舌头。我妈嫉妒她,因为二婶是县城人,还读过高中。我妈三代贫农,连小学都没毕业。

要不是因为头歪,二婶肯定嫁个更好的男人。

虽然二叔二婶在一起大半辈子,还生了俩孩子,但谈不上什么感情。我那二叔脾气火爆,酗酒赌博,又好吃懒做,每到农忙时节他就要外出打工,在外混三个月,等估摸着家里忙得差不多了,再人模狗样地回来,基本上挣不到什么钱。

二婶老了有个异性朋友聊天,不挺好吗?

再说王德才曾是我小学老师,教过我语文的,干干瘦瘦、戴副大眼镜,人很温雅有学问,说话常用文言文,会背《孔雀东南飞》。他春节时常在马集支个小摊卖对联,我上小学时都觉得他岁数蛮大了。

就算折腾婚外恋,两个加起来一百好几十岁的人,能折腾出什么动静?

还有二婶的俩孩子,一儿一女都结婚生子了;王德才比二婶至少大了十岁,也有俩孩子,最大的孙子都读大学了,关键是他老婆还健在。

我们那属孔孟之乡,但对到了一定岁数的人,特别是那些包办婚姻又过得不幸福的,只要不是闹得很过分,其实都很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他们真沦陷了。

开始是二婶闹离婚,她直截了当,要离开家去跟王德才过。我二叔先是极度震惊,然后坚决拒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但二婶决心已定。

二叔叫来了儿女们。

儿子在县城城管大队上班,积极上进,眼看着要提副队长了,他心急火燎赶来,见面就骂他妈:有他×病?!

二婶说:没病!就是不想过了!

女儿在济南开服装店,回来得晚了些,但她挺理解她妈,她说她知道她妈和王德才的事,也知道她妈和她爸一直没什么感情,但好歹凑合着过了大半辈了,再凑合下,一辈子就过去了!为啥非得离?!

二婶一字一顿:我不想凑合了!

二叔带着儿女们去找王德才。

那边王德才家也闹翻了天。他老婆到处找绳子要上吊,俩孩子正在家写断绝关系的条约。如果老头子执意如此,那就净身出户,从今而后对他生不养、死不葬。

老头子毫不犹豫签了字。

二叔大哭着铩羽而归。

其实相好就相好了,二叔也无所谓,他早就知道这事了,甚至还曾故意找王德才借过几次钱,当然不还了。但离婚就太丢人了,被一个歪头女人甩了,男人脸面挂不住啊。

我妈说:大牙你是咱家最有学问的,你去劝劝你二婶吧。

我去了。

二婶正坐在新铺了水泥的院子里发呆。

她的包裹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脚边,用红白相间中号编织袋装着,还有点瘪瘪的没装满,好像这是她大半辈子所有家当了,一副随时可起身拎走,走了后再不来的样子。她看到我来,像往常那样很平和地笑了笑。

我知道没戏了。

但来都来了,我说:婶,非得离婚吗?

二婶没看我,她看着眼前的小院儿,说:以前这儿都种了花的。

我是看到过那些花的。印象最深的是沿着院墙边种的夜来香,它们都是小小的含蓄的一丛,开出同样小小的含蓄的紫红色花朵,白天有太阳的时候都还羞答答拢起来,黄昏后昂首绽放,像一只只骄傲的小喇叭。院子里还有月季、玫瑰、菊花、茉莉等等。

二婶说,好像不光对着我,也对着小院,对着过往的生活在说话:你二叔一发火就去拔我种的花,他知道他打我、骂我、喊我外号我都不怕的。其实拔我的花我也不怕,拔了我再种,那么多他也拔不完的。可前几天他凑我不在家,把我种的花全给铲了,铺上了水泥……

院子里光秃秃、灰扑扑的水泥地,像一张没表情的脸。

我说:婶,你以后用花盆种啊,买多一些,摆起来也挺好看的。

二婶苦笑了下:不种了。

我说:你想想子女们。

二婶说:我要不想他们,我早就走了。我不能光想他们,他们也得想想我。

那你跟德才……

跟不跟我都要离婚!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王德才只是二婶的一个离婚借口,就像是她院子里种的花是她对这段婚姻的唯一寄托一样。她就是再也没办法过下去了。谁劝都没用。

我回家给我妈说:死心吧!这是老房着火,救不回来了!

王德才老婆带着儿女和孙辈们又回闹了几场,然后双方亲友都跟着上了。最后甚至妥协到这程度:只要不离婚,你们想咋样就咋样,一起同居、跑了都成!

他俩喝了农药。

喝之前王德才用毛笔写了封遗书,大意是我们生不能在一起,那就死一起!后面附上他和我二婶的签名、手印。老头倒是很痴情。

好在被人发现了,都救活了。

这事震惊了方圆几十里,大家眉开眼笑兴致勃勃谈起这一对痴情苦命老鸳鸯,因为离不了婚,都七八十岁了还学人家殉情。

但这把家属们都吓坏了,总不能逼死他们吧?那子女几代都没法做人了。

双方爽快离了婚。

我二婶和王德才都是净身出户,都跟儿女们签了生不养死不葬的协约。他们不怕这个,王德才有退休工资,我二婶会做煎饼、小吃。他们没搬走,一直在马集,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种满了花。

我二叔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了几次,都恰巧被发现及时救了,渐渐他也活泛过来了,庄稼活干不了,他开始溜街窜巷收酒瓶、废铁。又过了两年,他认识了一个镇上的小老太太,羞答答带回家来过日子了。儿女们也接受了。

没人再提二婶,好像大家心照不宣不再提她了。

后来有好几次春节回老家,我特意经过马集,听说王德才仍时不时会在那里摆摊卖春联,我二婶在一旁帮着磨墨。我想象着我二婶低头磨墨的样子,那时候她头歪一点很正常的,甚至会很好看,肯定没人叫她六点零五了,王德才更不会叫。但我从来没看到过他们。

刘岩家的

那年夏天回老家,我奶奶说刘岩家的快不行了,让我推着她去看看。

刘岩家的住村东头,我奶奶住村西头,相距约一公里。我奶奶腿脚不好,岁数又大了,平时极少出门,这次挣扎着坐轮椅都要去,可见刘岩家的是真不行了。

大家都叫她刘岩家的,真实姓名没几个人知道。我奶奶跟她有六十多年的闺密情,只知道她好像是姓王。还有就是刘岩,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失踪得有七十年了。关于他俩的事是这样的:

刘岩家的嫁给刘岩的时候是十七岁,双方爹妈都认识,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了就很自然地结婚在一起了。据见过刘岩的说,刘岩方脸大嘴,身高有一米八,长得像《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刘岩家的也漂亮,两人真是郎才女貌。但婚后第三天刘岩跟着部队去打仗了,说好很快就回来,但从此再没回来。就这三天里,刘岩家的怀了孕,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月就生肺病死了。关于刘岩,官方给的说法是失踪,其实大概率是牺牲了,但死不见尸。这种事在战场应该很常见,一个炮弹过来,人炸没了。

但刘岩家的不信。

她逢人便说她跟刘岩三岁就认识了,以她对刘岩的了解,刘岩不可能牺牲,他那么鬼机灵,胆子又小,他要么是被敌人俘虏了,要么是害怕当逃兵跑了。刘岩爹妈和亲戚们非常生气,儿子本来是个大英雄,怎么可能会当逃兵和俘虏?!有这么埋汰自己男人的婆娘吗?!

刘岩家的就跟他们吵架,吵得没人搭理她。

县里把刘岩评为革命烈士了,还在镇上修了条刘岩路纪念他,这不光是刘岩的亲属,也是整个村甚至整个县的骄傲。政府给了刘岩家的烈士家属待遇,每个月都发一笔钱,逢年过节还有油面礼品。但刘岩家的坚决不要:你们有证据证明他牺牲了吗?!

这一晃就七十年。

刘岩家的没改嫁,也没离开我们村,她一直在苦苦寻找着刘岩。每年秋收后,她都会收拾行李去省城,找到刘岩的原部队,问人家找到刘岩了没。

人家看她不容易,每次都耐心给她解释:没找到,找到会通知你的。然后再客客气气派人送她回来,几乎每年都如此。原部队整编了,工作人员都换了好几轮了,跟刘岩家的差不多年龄的人,孙子都去参军了。但刘岩家的仍坚信刘岩还活着,锲而不舍,每年必去。

有人说她就是借着找刘岩的名义出去旅游的,因为每次去省城,那边相关部门都好吃好喝招待着她,还让她免费住旅店,玩累了还用专车送回来。一分钱不用花不说,刘岩原先升职当领导的战友们可怜她,还会塞给她钱什么的。多好啊。

刘岩家的不受这些非议影响,她照去不误,直到她老得去不动了。

我奶奶给我说过,刘岩家的还年轻时,长得好看,又没孩子。她和村里的几个妇女去劝过多次:不要再找了,也不要再等了,赶紧再嫁了吧。

刘岩家的拒绝:你们这是啥话?刘岩还活着啊,你们这是要咒他死啊!

我奶奶说:如果刘岩牺牲了,你等也等不来!如果刘岩没牺牲,那他早该回来了。他没回来,就说明他不是个东西,可能在外面有家了!

刘岩家的恼羞成怒:刘岩不是这种人!你们滚出去!

我奶奶也不劝了,搭理她的人越来越少了。

后来刘岩家的开始给人说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有年过春节,她起得很早,看到有个戴着狗皮帽子遮着脸的人站在篱笆墙外,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她一喊“谁啊”,那人拔腿就跑,追都追不上。没看清脸,但肯定是刘岩!化成灰我也认得!他亏了良心,可能真改了个名在外面有家了!没脸见我!就趁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他爹妈肯定早知道的,俩老东西怕我闹都瞒着我!要不他们为啥要催我再嫁?

还有一次她兴冲冲拿着个邮局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新衣服,还有两袋糖。寄件人信息因为长途辗转,磨得看不清楚了。好几年她都拿着这包裹到处炫耀,这就是刘岩寄来的。否则好好的谁会给她寄衣服?!谁会给她寄糖?!

刘岩家的一直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送走了公婆,那房子实在破得不像话了,镇上给她盖了个福利房,红砖青瓦,还铺了水泥地,比土坯房好多了。但她就是硬挺着不搬。土坯房后面有条通往县城的路,当年刘岩就是顺着这条路走的。

这些年里,刘岩家的沿着这条路,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了。

大家都说这老婆子疯了。

六十多岁时,刘岩家的收留了一个七八岁的流浪乞讨的小哑巴,给她起名叫刘念,两人像母女一样相依为命。刘念很孝顺,刘岩家的半身不遂走不动了,刘念就弄了辆轮椅推着她,直到她轮椅都坐不了了。

我推着我奶奶过来时,刘岩家的低矮的土坯房愈发显得低矮了,孤零零杵在荒地里,墙皮层层剥落,有几块摇摇欲坠,似乎风一吹就掉下来了。但房子里面很凉爽,收拾得也非常干净。

刘岩家的躺在床上,床正对着门,这是我们那里的习俗。人快不行的时候,就会把床挪到堂屋,头对着门,是为了让灵魂顺利走掉。她身上盖着条深蓝色的被单,露出来的头瘦得像个骷髅,眼窝深深下陷,嘴巴绷成了一条线,紧紧抿着。哑巴刘念在旁边擦着眼泪。

我奶奶凑近,叫了声:刘岩家的……

刘岩家的缓缓睁开眼,她认出我奶奶来了,说:她二嫂,你来了。

我奶奶说:来了!

她喘了口气:她二嫂,刘岩这狗东西要是回来了,我不见他。你给他说我不要他了,不要他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我不要他了……

我奶奶说:行,这狗东西来了我就告诉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刘岩家的想了想:他要是实在不想滚——

她没说完,吐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我奶奶一下,又缓缓闭上了眼,她应该是太累了。很快昏睡过去,瘦到近乎透明的薄薄的鼻翼一张一合的。我奶奶等了会儿,说走吧。我推着我奶奶回家去。第二天一大早,刘念就来报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