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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3期|王雪茜:景迈山女人
来源:《雨花》2026年第3期 | 王雪茜  2026年10月14日09:01

1

我们到达寨子时已近黄昏。到景迈山的路,几乎都是石子路,车子有些颠簸。预订的民宿在芒洪寨的最深处,那里是布朗族聚居地。刚放下行李,便听到对面山坡上飘来歌声,都是老歌,《心太软》《人在旅途》之类的,歌声忽高忽低,不时夹有粗粝的杂音。听惯了数字音乐的耳朵,再听到录音机里的老歌声,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板说:“山上恩糖家的儿子明天结婚。七月到十月,是我们布朗族的关门节,是不允许结婚的。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能有机会见到布朗族的婚礼,我心里直呼幸运,便想立即去对面看看。

刚走上山坡,两个布朗族青年便迎上来,招呼我去桌边喝酒。桌边有三两个像我一样的外地游客,却只是站在那儿微笑,并不打算真坐下来喝一杯。此时,一个年轻女人拉了拉我衣角,她一手拿着笤帚,一手递给我一个小板凳,目光望着我,羞涩地笑着,暗示着“你不必为难”。这使我不再犹豫,坐下来,准备喝一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麻利地将桌上用过的一次性塑料杯收走,换上新的杯子。我打量着她,她看起来三四十岁,上身着一件棉白背心,下身着一条老式牛仔裤,斜挎一只白布包。她的脸色黧黑,是那种高海拔民族特有的肤色。白布包是布朗族人的标配,是布朗族妇女自己裁制和刺绣的。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男女老少,都斜挎着一条。她从饮料瓶里倒出小半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是布朗族吗?”我问。

“是的。这是我们自己酿的玉米酒。”她说,“喝吧,不会头疼的。”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恩糖家的房子横着山坡斜盖,是典型的干栏式竹楼。一楼敞开式,无墙,堆放着一些杂物,新人的婚纱照挂在进门的墙上,上面写着:新郎倪利,新娘安荣。卧室在二楼。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面罗列着人员的分工,详细而具体,我凭着顽强的记忆力大体能背下来:南少兰(族中长老担任,主持拴线仪式等)、波师(大约负责祭祀念诵祝词等)、中管、记录员、管烟、管酒、管大米、管猪资、管牛资、管鱼资、包烧、管炒肠子、管辣子、管茶水、管文艺、人员(这一项有数十人,大约是帮厨)……

我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叫而鲜,新郎是她的表弟。而鲜说,布朗族没有严格的姓氏,首音是“小”的表明是小辈或年轻人。再问,她也说不出所以然。百度了一下,布朗族有的是母子(女)连名,有的是父子(女)连名。有的名字以性别为前缀,比如第一个音是“哎(艾、岩)”,代表是男性,第一个音是“玉(月、依)”,代表是女性。有的名字以排行为前缀,男性排行是哎(艾)、尼、桑、垒……女性排行是叶(月)、衣、阿、姆、爱……如此推测,新郎倪利,当是家中老二。问而鲜,她说老大出生没多久就殁了。

洗完菜的女人们陆续坐到桌边嗑瓜子,闲聊。年纪稍微大些的布朗族妇女多着青黑色布衣筒裙,戴着自制的长绒球耳环。布朗族普通话,我听着极费劲,尽管她们尽力想让我听懂;我的东北普通话,她们侧耳细听,也是一头雾水。好在而鲜基本能听懂我的话,有问必答。凭直觉,而鲜是第一次跟寨子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是因为婚礼的喜庆,还是因为觉得跟我很投缘?不知道。

而鲜说,布朗族人结婚,整个寨子的人都来帮忙,婚礼长达三天,前两天就要开始庆祝(前一晚已庆祝到凌晨),已经宰杀了一头牛,两头猪。我看见不远处的几口大锅咕咕冒着热气,布朗族男人腰上除了白布包还背着一口刀,大约是方便切肉。

“一会儿,我送你一个平安豆。”而鲜在我耳边悄悄说。她指了指另一边的坡下,“我家在那边,那是我的茶棚。”我望了一眼,小路被茂密的植物遮蔽,什么也看不见。“平安豆?”我思忖着,“她是要送我一颗豆子?”此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风一样跑过来,细瘦而目光倔强,缠在而鲜的手臂上,哭哭唧唧的。

“这是我的小女儿。”而鲜说。小女孩穿着布朗族花布裙,头上插着两枝布花儿,只是那欢乐的花儿与她哭哭唧唧的表情很不相称。直到而鲜叹了口气,把手机丢给她,她才松开她母亲的手臂,跑到一边打开手机去看视频了。

“小女儿?那么,你还有一个大女儿?”

“是。大女儿叫叶火,一岁多的时候感染了急性肺炎,到医院要七十多公里,半路就没气了。”而鲜顿了顿,“所以,我们平时会种点草药,小的毛病就自己调理一下,多喝一些茶,多余的茶可以卖。”我想起进山时的路,蜿蜒连绵,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似的。有时候,生活的风霜雪雨远比天气的阴晴更琢磨不定。

而鲜指了一下她的茶棚,想起了什么,她说:“我带你去拿平安豆。”

我迟疑着,她明亮而热情,可我,心想,尽管是一颗豆子,我却似乎没有什么礼物相还。想到包里带了一条新的防晒巾,便拿了出来,又将戴在头上的遮阳帽取下,一并送给她。她没有推辞,红着脸笑。

茶棚很近,下个矮坡就到了。她费力地从棚壁上,摘了一条风干了的巨大豆荚给我。啊,原来是这个!之前我在勐海赶摆时,见过有人售卖这种东西,短则四五十厘米,长则一米有余,表皮温润,色如琥珀,形如弯弓,售价最低也要五六十元。等到了寨子里,发现几乎所有人家的横梁上都挂着这种长豆荚。而今从而鲜口里知道它的名字,便约略知道了它的用途。这是世界上最长最大的藤科九龙藤的果实,一年开花,两年结果,三年才成熟,需男子去深山密林中寻觅登高方可得,是个稀罕物。整条悬挂,可辟邪,可助眠。也可将豆子剖开取出,做成装饰项链、手串,或刻上名字,寓意平安、吉祥、富贵。

而鲜瞅了瞅茶棚四周,手伸到几只布包之间犹疑不定,说:“你选一个我们布朗族的布包来装它吧。”我惶急摆手,“不要,不要,真的用不上。”她停住了手,环视了一圈,找了一个装茶叶的密封袋,又从茶架上拿了一包古树茶,同平安豆一起装在袋子里。

“我家里有很多茶的,需要茶我会自己买的。”话一出口,我便觉自己词不达意。

“不要你付钱,送给你的。”她红了脸,“你,你不要拒绝我的心意。”

她神色恳切,我不好再推辞。回头见茶棚那里挂着她的微信二维码,我便扫了一下。叮嘱她待小女儿还给她手机后,通过一下我添加微信好友的申请。

从山上下来,民宿老板招呼我过去吃烤肉。他说,新杀了一头猪,正好大家尝尝。棚子里已经支起了火堆,粗木棒燃得正旺,茶壶冒着热气,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我们几个宿客围坐在火堆四周边喝茶边吃烤肉和烤肠,离开了熟悉的城市,来到澜沧深处的云上人家,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格外善谈。我平时一周说的话,好像都不及这里一天说的多。我望着对面山坡上恩糖家的灯火,觉得既遥远又亲热,录音机混着卡拉OK的歌声,像老照片里旧友的笑容,热切地灌进我的耳膜。

不消说,恩糖家的夜庆开始了。

烤肉的火焰持续到后半夜。临睡前刷手机,发现而鲜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随即,她发来语音说,恩糖家的婚礼早晨八点半开始,邀请我早点过去。在忽远忽近的歌声以及夜虫的和鸣声中,我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2

醒来时,耳边袭来的是万千虫鸣,鸡叫声起伏错落,这是古寨的晨曲。拉开窗帘,远处的茶山沉下它暗青色的身躯,云河似龙游动,忽而环绕山顶,忽而横落山腰,一袭橘红色的霞光仿佛被风吹散,在灰白色的云中穿行,丝丝缕缕,像拉长的火焰。

看了一会儿云海,我给而鲜发微信,问她婚礼开始了没有。她没有回我。我决定早点上山看看。刚走了没几步,发现而鲜的小女儿哭着从坡上跑下来。我拉住她,问她为什么哭,母亲在哪里。她什么也不说,扑上来扯我的手臂,要拿我的手机。我只好哄她说:“不玩手机,带你吃好吃的。”

牵着她回到民宿,拿出零食和水果袋子,她挑了一个桃子吃了,我给她塞了一罐饮料,又拿了一袋烤香蕉干,然后带她上山。一个布朗族老妇从我们斜旁攀援而上,携着两棵新砍的芭蕉,急急地向恩糖家奔去。不时有村民骑着摩托车轰然而过,他们穿着布朗族布衣,挎着白布包,都是去恩糖家参加婚礼的。这里看不到出租车,也看不到快递员或外卖骑手,寨子里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价廉又实用,无论男女,都以摩托车代步。我仿佛回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

恩糖家热闹起来了。女孩挣脱了我的手,转眼就不见了。我四下观望,没有发现而鲜,心中正暗暗纳闷,而鲜发来了两条微信,一条是采大红菌的视频,五六月正是景迈山采大红菌的季节。另一条是语音。她说,一早起来去山里采菌子了,现在茶棚有客人喝茶,脱不开身,让我先去二楼看看婚礼过程。

二楼除了外厅,有两间房。一间婚房,里面的陈设除了床和沙发,只有一个梳妆台。另外一间,用作婚礼场所。一个巨大的塑料盆放在屋子中间的桌上,妇人新采的两棵芭蕉放在桌子两旁。送贺礼的村民每人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碗米,一小包盐巴,几缕白线,礼金也放在里面,大多是二十块三十块,也有不少十块的。之后我从民宿老板口中得知,布朗族人婚丧嫁娶,礼金都是象征性的,这样大家都没有负担。收礼金的妇女将塑料袋打开,将大米倒进大盆,盐巴放进另一个盆里,白线搭在芭蕉树枝叶上,礼金交给旁边的记录员,记账本是一个小孩子用的练习册。我拍了视频发给而鲜,她发来语音说,是祝福新人吃百家米、百家盐的意思,邻里乡亲,不愁吃喝。白线是婚礼中拴线仪式要用的,拴线仪式是布朗族婚礼中的重头戏,寓意是白头到老。

我正听着几个布朗族长辈唱祝祷曲,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臂,转头一看,是而鲜。她换上了布朗族布衣布裙,脸上新扑了粉,耳朵上戴着深蓝色的长绒球耳环。正巧,我耳朵上也戴着一对红绒球耳环,是前一天民宿老板娘送给我的。而鲜看了看我的耳环,说:“还是你长得白,戴耳环好看。”我皮肤偏黑黄,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长得白。

“去过东北吗?知道鸭绿江吗?”我很想给她讲讲我住的地方。

“没有去过。不知道。我没有出过寨子。”而鲜低声说,仿佛觉得很抱歉似的。

“以后有机会要去的,到时我带你游鸭绿江。”我摇了摇她的手臂。而鲜似乎点头,又似乎摇头。

“我们一会儿一起去接亲吧。”她说。

接亲的队伍有二三十人,大家排成一队,步行下山。最前面的“达领”端着蜡烛(早先是火把)和树叶包着的糯米饭,象征着光明和富足。新郎、伴娘、伴郎三人紧随其后,有五六个妇女背着鼓囊囊的大布包,那是给女方的彩礼——若干双布鞋。走在队伍最后的人,肩上扛着一台录音机。这支队伍,步伐不算慢,然而在我看来,路途似乎很远。

而鲜的小女儿跑了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为什么送布鞋呢?”

“就是希望新人以后的道路平坦。布鞋也实用,山里穿,耐磨。”而鲜说,“布朗族没有彩礼。男女都是自由恋爱,表弟和新娘也是打工时认识的。”

“你多大结婚的?”我问。

“我十七岁就结婚了。我是家里老大,只念到小学三年级,我要照顾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念书都多,都过得很好。我不会写很多字。”

难怪她使用微信时总是发语音。

而鲜的声音被猛然响起的歌声打断了,原来是录音机大声放起喜歌来——“今天我要嫁给你了……”这是一支简朴的迎亲队伍,没有轿车,没有鲜花,没有录像,连摄影师也没有。偶尔,录音机里的某个高音走了调,像走路不小心被石头磕绊了一下,发出嘶嘶的唏嘘,又或者某个音节弯曲着拉长,如同小孩子在冰面上不小心滑倒,跌出去很远。

歌声猝不及防停住了,喧闹的队伍慢了下来。“到新娘的寨子了,你到前面帮我录一下吧!”而鲜说。原来,不知何时,她的小女儿又把她的手机缠去了。

我跑到队伍前面,迎着接亲队伍拍了几段视频。不远处的坡下,新娘站在竹屋门前迎接新郎。她穿着布朗族鲜红色对襟新嫁衣,黑头巾上缠满了大团粉红色的花朵,各色绒球串成的耳穗耷拉到胸前。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来,接亲的队伍涌进新娘的竹楼。新人被簇拥着挽上二楼,房间中央放着新娘的嫁妆:一床新被褥、一张新毛毯。接亲队伍将带来的布包与新娘的嫁妆放在一起。

而鲜拉着我站在窗边观礼,她迎合着新娘的笑容,显出亲人般的欣慰与热切。我边看边拍照片。此时,两位男性老者共同端着一只盘子念念有词,盘子里是大米和两支蜡烛。尽管听不懂布朗族语,但从双方的神色上,我猜测是男女双方的对接仪式。接着,这两位老者用一根长长的棉线从新郎新娘的腰间围拢出来,拉成平行的两条直线,又将数根白线缠在新人的手腕上。

“拴完线,新婚夫妇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拴在了一起,永不分离。”而鲜认真地告诉我,神情庄重。我不断点头。

拴线仪式结束后,身边却不见了而鲜。我转了一圈,听到平台一角传来哭哭唧唧的声音,果然,又是而鲜的小女儿。小姑娘手里拿着手机,还在生着气,一边小声抽噎,一边将头上戴着的花儿一把扯下,丢在地上,小脸上新搽的粉,被泪水冲出了一道道白线。而鲜蹲在女儿身边哄着她,把扯掉的花儿重新给女儿戴上。我没有喊她,悄悄地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跟着接亲队伍回到恩糖家,而鲜去厨房帮忙了,听说恩糖家又宰杀了两头猪。看看时间还早,我决定去糯干古寨逛逛。

六月天,风不软不硬,走在山路上,看着自认为熟悉的香蕉、芒果、菠萝蜜挂在不熟悉的树上,思绪因浅显而繁复起来。我真的认识它们吗?我并不知晓它们开怎样的花,长怎样的叶子啊!在这里,它们正以这样陌生而独特的气息,与我相逢,等待一次全新的、完整的相识。

山里的蝉鸣如河流一样,一路跟着我。紫薇花从山路一边开到了另一边,整条路都被拢在了花朵下面。偶尔歇息一下,便有骑摩托车的当地人关切地询问,需要搭车吗?不,不。我总是急慌慌地摆着手。

糯干古寨以傣族为主,布朗族和傣族被视为兄弟关系,多年毗邻而居,在文化、语言、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上,多有相通。相比于芒洪古寨的僻远和安宁,糯干古寨稍显热闹。我找了一家人气很旺的烤土鸡店,打算吃了烤鸡再逛。等菜的间隙,而鲜发来微信语音,邀请我去恩糖家吃喜宴。我回说,在糯干闲逛,若回去早,一定去吃晚饭。早晨接亲的时候,而鲜告诉过我,布朗族的婚礼,正式宴会在晚上六点开始。

“晚上你一定要来啊!”而鲜又发来一条语音叮嘱。

一起拼桌的是三个姑娘,两个是山东的国企员工,一个是北京美食杂志的写手。闲聊中听说我要参加布朗族的婚宴,嚷嚷着也要一起去。

“要给礼金哦!”我说。

“当然,当然。”她们笑作一团。

3

回到芒洪寨,已经五点多了。我没有回民宿,而是直接去找而鲜。远远地,望见新郎新娘站在坡上,手里端着烟盘和糖篮,迎接客人。而鲜的小女儿倚在墙边玩手机,有三三两两的游客站在一边嗑瓜子,他们也是来参加婚宴的。

恩糖家竹楼门洞新放了一张记账桌,桌上是一本正规的新记账簿。有游客交了礼金,在记账簿上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省份和名字。之前有游客问礼金多少合适,管事的说,给不给礼金都可以来吃喜宴,给的话每个人三十四十都可以。

我在厨房找到而鲜,她正忙着布菜。我拉着她到门口,塞给她两百块钱,让她替我交礼金。而鲜红了脸,手躲在身后,摇着头:“你是我的朋友,不用礼金的。”“是你朋友,才更要给礼金。”我坚持着。而鲜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就一百块吧,两百块太多了。”我笑着说好,偷偷将另一百块放进她的布包里。

游客们拼了几张桌子坐了,在糯干古寨新结识的三个姑娘也赶了过来,说是当地人看她俩步行,骑摩托车搭她们过来的。“免费的。”她俩争相告诉我,好像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

六点钟,婚宴开始了。鱼是包在树叶里烤熟的,叫作包烧鱼。猪肉做成了肉团,也裹在树叶里,还有爆炒的牛肉,炖好的猪蹄子,一概装在碗里。东北的婚宴,一桌最少也有十四个菜,有荤有素,还要颜色搭配。布朗族的婚宴,不讲究这些,桌上也就六七只碗,盛着鱼和肉,唯一的主食是一盘米线。而鲜拎着一只小桶,不断地给各桌添菜。

“你拎着桶,好像喂猪仔噢!”写美食的姑娘边说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给这头小猪喂一块猪蹄。”山东的姑娘起着哄,而鲜拎着桶,显得手足无措。

“别搭理她们,快去忙你的。”我笑着推而鲜去别的桌添菜。

新郎新娘敬酒时,游客桌也快速学会了布朗族的酒桌礼仪。新郎说了一通我们听不懂的布朗话之后,新郎新娘与宾客一起碰杯,大家很有节奏地高喊:喔,喔,喔!每个人都仿佛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似的。

而鲜拎着桶,一直在忙着。婚宴快结束时,落了几滴雨。而鲜跑过来说:“别碰上雨,到我茶棚喝会儿茶吧。”几个姑娘也要跟着去,我们便随着而鲜去喝茶。

先喝了一种糯米茶,每颗拇指大小的包装,而鲜说是自家制的。一打开茶纸,一股糯糯的香气便扑上鼻尖。而鲜说,这种茶制作起来很麻烦,糯米要先炒至金黄,再与茶叶混合压制。越喝,越觉得糯米香与茶香浑然一体。三个姑娘品尝后,直说真好,边喝边找茶袋要买,而鲜却只顾专心煮茶,并不抬头。反倒是我,着急起来,催促她赶紧找茶袋。而鲜刚站起身来,一个小伙子奔过来,说他前一天在这里喝茶,回去后帽子不见了,问是否落在茶棚里了。而鲜立即去帮他找帽子,回来后又专心泡起茶来。

“你这样被动,茶怎么卖得出去呢?”我打趣道。而鲜的茶棚很小,又在坡下,又暗又不起眼,我觉得游客很少会来她的茶棚。

她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有自由支配的钱吗?”写美食的姑娘问她。

“跟公婆住在一起,公婆管钱,每年挣的钱只够维持生活。”

几个姑娘一听,愤愤然起来:“你必须管钱。”

“经济自立,才能精神自由。”

“有钱了,你才能出去看世界呀。”

……

而鲜嗫嚅着,并不附和。“零花钱,也有一点。结婚之后,没有想过出门的事,没有可能。要采茶炒茶,要种水稻、种玉米,要接送孩子,还要做饭。一天也离不了寨子。”

接下来,我们尝试了酸茶,我以为味道会难以接受,但并不是。而鲜说,酸茶要在地下的土坑里埋上半年,是可以助眠的。怎么说呢,它是一种新鲜的带有爆破感的味道,既有茶林中独有的野气,又有未熟水果尖锐的酸冽气,细细品味,更有一种生嚼薄荷的清凉感,以及米酒般的稠香味。

我们每个人又买了两饼酸茶。而鲜的手机不在身边,姑娘们扫了挂在茶棚上的收钱二维码,那是而鲜丈夫的手机收钱码。我思虑了一下,微信转账发给了而鲜。

雨并没有落下来。民宿老板打来电话,说正在煮烤奶,可以约朋友下山来喝。几个姑娘听说有烤奶喝,便欢跃着与而鲜告辞。而鲜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喝烤奶。景迈山特制的红茶配上新鲜的牛奶,再加一点老板亲手采集的景迈山黑蜂蜜,放在柴火堆上烤,沸腾后茶香与奶香、蜜香交融,令人欲罢不能。几个姑娘又忍不住买了红茶和蜂蜜。依稀间,而鲜欲言又止的表情浮现在我眼前,我这才想起来,而鲜的茶棚也有烤奶的奶壶,想必黑蜂蜜也是有的。发去语音问,而鲜回说,每家都有自制黑蜂蜜,也都可以烤奶的。稍后,而鲜又说,游客在谁家买都是一样的。

在民宿买完蜂蜜,而鲜又发来几条语音,说恩糖家的夜庆很热闹,现在有了空座位,让我们喝完烤奶去恩糖家唱歌。我发现微信转账给她的茶钱,她没有收,催促了几次,她才终于收了钱。

再次上山已是十点多,恩糖家的夜庆已进入后半场。长条桌拼成了十几米长,人们相对而坐,喝啤酒和饮料,吃零食。而鲜兴奋地朝我们挥手,将我们带到她身边坐下来。一个布朗族青年正在唱一首布朗族民歌,几个汉子载歌载舞。一曲唱罢,坐在新郎新娘对面的姑娘唱起了《奢香夫人》,她戴着眼镜,边唱边手舞足蹈,唱到“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时,变成了全场大合唱,而鲜的脸涨得通红,跟每个人一样,用力挥舞着手臂。恩糖家的夜庆达到了高潮。

回到民宿,已经过了午夜。而鲜发来语音,问我明天几点离开芒洪,我回说,吃了早饭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来,就接到而鲜发来的微信,说她已到民宿门口。我拉开门,见而鲜倚着一辆摩托车,拿着一只饱满的袋子。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说:“能加你的微信,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递上袋子,“自家的茶,给你带一点。”不容我推辞,而鲜已骑上摩托,说还要去地里干活。

我望着而鲜骑着摩托车笨拙而去的背影,连同那棕黄色的土路,还有,记忆里闪回着她那个似乎永远哭哭啼啼、每次都要从手机里打量世界的小女儿,这一切——统统在我的眼里逐渐模糊起来。

【王雪茜,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文学创作,辽宁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主任。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雨花》《作家》《天涯》《散文》等刊物发表大量随笔及散文,多次入选《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年度散文50篇》《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选刊和选本。出版散文集《折叠世界》《时间的折痕》《流浪的鸟巢》。曾获第十一届辽宁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