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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熊红久:被细节挽留(节选)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 熊红久  2026年10月15日08:19

〇

时间是可以被挽留的,只不过躲在了不同的细节里,而细节,又构成了一个个故事,蛰伏在记忆里。对我们来说,打开记忆,其实是翻开了一本时间的书。很多往事会被岁月消磨掉,尘埃一样飘散在风里。可总有些人和事,即使历经了弥久的时光,依然镌刻在灵魂深处,像钙沉淀进了骨骼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生命的一部分。那些故事始终活着,风华正茂,精神抖擞。

一

觉得自己该有条新裤子,缘于我最近看到余燕总有些心慌气短,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背影也会这样时,产生的想法。川子凑到我跟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后说,你单相思了,然后指着我身上的补丁说,你至少得有条像样的裤子。那时离高考已不足百天。班主任天天挥着拳头激励我们: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作为兵团子弟,这是你们脱离农田的唯一路径。

作为十七八岁的“兵二代”,当然知道高考的重要性。此前的两三年,每到棉花成熟时,学校都会放半个月的拾花假,组织学生摘棉花。开始几天还能弯腰前行,勉强完成四十公斤的任务,三天后就腰酸背痛、寸步难行,只好坐着摘,慢慢往前挪,一天下来不足三十公斤。一周后,连坐着都费劲了,索性躺在地上,任每一株棉花都高过自己,再一朵一朵下棋般收入囊中,起早贪黑也不过二十公斤。面对一望无际的棉田,再想想弱不禁风的自己,觉得要是一直种地,不超过两年就会油枯灯灭。沉重的劳动坚定了我高考的决心。尤其这个关键时期,决不能心有旁骛了。

川子是我的高中同学,家住团部,离学校几百米。我和周辉都在连队,隔着至少五公里,为了省点时间,又能互帮互学,我俩住进了川子家。一张大木床,刚好挤下三个精瘦的高中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周辉放下书本,瞪着小眼睛问。我应该脸红了,剜了川子一眼,摇摇头,不知道,梦见过两回,睡觉前总要想一阵儿,就现在这样了。

不是服装的问题。余燕学习好,人又长得漂亮,一直都是全年级的骄傲。她肯定能考上大学,除非你也能考上,否则,穿十条新裤子也没用。不得不说,周辉的话“扎”到了穴位上。从初一开始,无论什么考试,余燕总是全年级第一。这让她窈窕的身影一出现在校园,就能黏附上很多艳羡的目光,这其中就有我。

心痛过后,我居然有了豁然顿悟的通透感。真理总能刺穿病灶,再用理性慢慢疗愈。自此,我读书读得更加用功了。

那时的高考是要预考的。还有一个月时间,学校公布了预考名额:文科八个,理科十二个。也就是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五师八十九团八五届高中毕业班的六十名学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见到高考试卷。我们二十八人的文科班,这个比例还要低。

预考那天,余燕坐我前排,这是我们靠得最近的一次。卷子下发后,她就没抬过头。答题过程中,我曾直起身子,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余燕的两条长辫被镀得黑亮。几根没梳顺的头发微微晃动,惹得阳光也站立不稳。监考老师走过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我赶紧低下头,边阅题边懊悔又浪费了两分钟。终于答完,我长舒一口气,准备复查一下,前排就交卷了,留下一个虚空的座位。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呢!回头看,周辉在不停地旋转钢笔,川子则茫然地看着窗外。

三天后放榜,余燕全年级第一,我是文科班第七,勉强“翻”进了高考的院墙。周辉和川子成为了三分之二的大多数。

高考前两天,周辉和川子给我送行。他俩决定跟没进入预选的同学一起参加七月底的成人高考。周辉说,哪怕电大都上,只要国家承认文凭,能找到工作就行。川子问我怎么去县城,说班车一天一趟,人很多,别误了考试。我指着门口的自行车说,明天一早骑车走,来回能省一块六。周辉把一个毛茸茸的车钥匙丢过来,骑我的吧,飞鸽的,八成新,寓意也好。你的永久,太旧了。

二

或许是父亲感觉自己身体快不行了,得想办法给初中毕业的大女儿谋一份职业,至少能养活自己,他动用了二十多年行医积攒的人情,终于采购到一台飞人牌

的三线锁边机,和家里已有的蝴蝶牌缝纫机一起,组成开裁缝店必备的重要设备;又买了一只电熨斗、一把长嘴剪、一条皮尺,还有一摞时装书,才发现设备齐了,手艺却没起步。他把姐姐送到团部一家裁缝店当学徒,可她还没熬过半年的学艺期,父亲便撒手人寰。安葬完父亲,十六岁的姐姐说啥也不去裁缝店了,说自己学不会,也不喜欢,没能力独自开店。望着怯懦的女儿,母亲低叹一声,算了,这些东西,以后自家留用吧。设备一闲置就是三年多,直到我高中毕业。

高考之后,有了大把的时间,我竟闲得发慌,就像高原人来到内陆,有了醉氧的不适。总得找些事抵消空旷,我随手翻开一本时装杂志,先被模特娇美的面容吸引,又为上面时尚的款式折服,再看看丢在屋角的两台设备,突然有了拯救世界的兴奋感和责任心。连解析几何和三角函数都不在话下,区区几片碎布何以为惧——先分析服装的结构和比例,再研究款式的纹路和拼接,画线的计算数据烂熟于心后,我找到连部文教办,收罗来一大堆旧报纸,再冲到小商店购得一瓶胶水。粉笔和板尺备齐,报纸也粘出了布匹的宽度,却发现没有可以参照的尺寸。做裁缝的第一步,得有个真实的人提供完整的形态才能够量体裁衣。恰好玉琪路过,被我喊进来,我把杂志递给她,随便挑,哥给你裁件漂亮的时装。玉琪是邻家小女儿,快满十六了,开学上高中。她翻翻书,又看看我,很兴奋也很质疑。我指着那堆报纸说,先做个样板,再实操。她直起身,平举双手。我拿着皮尺,装作老练的样子,量肩宽、衣长、袖长、颈围……最后到胸围。尺子围住胸部,我们忽然都不说话了。一起长大、被我视作毛孩的玉琪长大了,微微鼓起的胸口上下起伏,我竟有些手足无措,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玉琪一直挨着看我,看我画线、计算、裁剪、粘贴,她把剪开的报纸一片片递给我,直到粘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她轻轻托起,往身上比画,还不住赞美,太厉害了,可以开店了!出门时她笑着说下周要去团部商店买块花布让我做,月底过生日穿新衣服。那几天,我不停地画,不停地剪,不停地粘,满屋子都挂满了旧报纸做的时装。

果然,一周后,玉琪拿着一块桃红色带暗花的布料来找我,迅速翻到一幅圆领短袖的图片,说上次就看上这个式样了。她背对我,把手臂打开。我说不用量了,上次我都记住了。她说不行,这周长胖了。我只好再量一遍,量到胸围时,我的手心又冒汗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说,问过阿姨了,锁边一块五,缝纫三块五,裁剪不要钱。我摆手说,做好了再付钱。她把钱丢在报纸堆里就跑了,边跑还边说我这儿比团部的裁缝铺便宜一半呢。隔窗望着跑远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母亲迅速揣起钱,赞许地说,这孩子真懂事。

面对真实的布料,我犹豫了。之前都是用废报纸,裁坏也没关系,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布了。事情往往这样,不用担心后果才没有压力。我把款式又仔细琢磨一遍,先拿报纸开刀,粘贴无误后再下手——这可是我第一件裁缝作品,必须聚精会神、全力以赴。线画得很慢,每个数据,我都计算两遍,双倍耗时终于完成。我把剪好的布料交给我姐,由她负责锁边和缝纫。

我一直守在缝纫机旁,直线稍有弯曲都拆掉重来,必须保证“首秀”不留瑕疵。一件完整的上衣终于从图片变成了实物。姐姐几个月没学会的手艺,我十几天就自学成才了。我沉浸在宏大的喜悦里,端详它的表情像看初生的婴儿。要不是太晚了,当时我就想送去给玉琪让她穿上,再享受她灿烂的笑容和崇拜的眼神。

我量过我姐的尺寸,除了胸围比玉琪小一点,其他数据基本一致。我让姐先试,她走进里屋,半天没出来。我隔着布帘问她,怎么样?

太小了!扣不上扣子。

怎么可能?!我话音未落就冲了进去。

果然太紧,两粒扣子间都绷开了。我头“嗡”一下大了,赶紧翻看书本,没错啊!再看胶粘的纸衣服,也完全正常。姐说,缝纫时,咋没看到衣服边缘的画线?在裁缝铺,所有的布料都沿着画线走针。

我瘫坐在条凳上,完了。画线是衣服的净尺寸,裁剪时要留出两公分的边。我一紧张,顺着线往下剪,没留缝边。四片就少了八公分,衣服肯定小了。我原本想给家里补贴点收入,结果却背道而驰。我只能央求母亲拿出二十块钱和四尺布票,明天一早我要赶到团部商场,再买一块相同的布料重新裁剪,还不能让玉琪知道——这既关乎声誉,更关乎尊严。

又忙碌一天终于完成。看着姐姐扣好最后一粒扣子,袖领恰当,腰胸合体,熨帖平整。和新衣服一样灿烂的,是玉琪的笑容。在她不住的夸赞里,我云淡风轻,小意思,以后需要做啥,尽管拿来。

刚把人送走,母亲就从木箱里掏出做小的衣服说,赶紧按照你小妹的身材裁剪出来,可不能糟蹋了这块新布。

三

这之后,再没有第二块布料送来。午饭时,母亲说,看井的老屈家要盖新房,正在招工干活,每个土块两分五。

有一条新裤子,是我渴望已久的心愿。我最好的一条灰裤子,母亲是从里面贴的补丁,不细看很难发现,但那块补丁还是贴在了我心上,见到同学,特别是女同学,我总有抬不起头的羞怯。

我本想邀川子和周辉,三人一起干。川子说周辉预选失利后,上北山给牧业队打土块盖羊圈去了,每块三分钱,看我在紧张备考,就没告诉我。为什么比我们的高出五厘?山里没水没电,澡都洗不成,条件差,价格自然高一点。

用工人家只提供一只土块模子和两把铁锹,最后按照符合要求的土块数量支付报酬。我和川子挽起裤腿跳进坑里,开始一锹一锹翻土。估摸着差不多了,再从井边的水池里担水,一桶一桶倒进坑里,直到水面没过土面三指,需要浸泡一夜。第二天一早开始起泥。为了避开正午的日头,从六点开始,先把泡透的泥从坑里翻到地面,再一锹一锹倒一遍。生泥变熟后,模子里撒一层细沙,两坨泥团填满空格后,托起模子走到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迅速扣下,慢慢提起模具,一对湿漉漉的、价值五分钱的长方形土坯,充满喜庆地铺陈在朝阳里。

扣模子是重体力活,我和川子每人轮流十下。我扣到第三轮时,双臂酸胀、腰背疼痛,步履蹒跚。我打开行军壶,灌几口凉白开,继续填泥。看到川子的汗把脸上冲刷得沟沟坎坎的,我笑得一屁股坐在泥堆里。川子说,你别五十步笑百步。接近十二点,我们终于把一座小山变成了盛开的泥巴花。最后一模扣完,两个大男孩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竟然敢盯着炽烈的太阳看。

天一擦黑,又开始泡明天的泥。川子说,今天才打了三百块,太少了,我们多泡些,明天至少打四百块。我坚定地点头,腰腿却阵阵作痛。疼痛是身体发出咒骂的语言,可我们得装作听不见。一条新裤子,想一想,都熠熠生辉。四十多桶水才浇透了泥巴。川子说,咱们五点半来吧。而我坚持六点再来,这在新疆已经很早了。我宁愿挨点晒,也不想牺牲珍贵的睡眠。

一百块的增量仿佛耗费了双倍的力气。连续作战,身体没有恢复,打到两百多块时,我已是浑身散架、寸步难移了。川子递来一碗水,扭头看向远处,你看谁来了?

红车子,蓝裙子,余燕的“标配”。我心里一热,赶紧洗了把脸,又拍了拍尘土,等着不期而遇。还有六七十米,车子却拐下岔道,去了连队的东边。

是去找肖丽了,她俩是闺蜜,以后你会经常看到她们的。川子看着我,脸咋红了?面都没见就激动成这样!

太阳晒的!干活!说完我操起模子走向空地。奇怪,刚才的疲惫,一下散了。

面对两千多土块排列成的高墙,我和川子顿然有了将军般的威仪感,麾下的千军万马足以抵消筋骨的控诉。说来奇怪,三天过后,身体似乎适应了劳动强度,即使每天打五百块,我也觉得不过如此。

四千块,是我们的上限,每天我们都紧盯这个目标,到第九天下午,终于实现了。我丢掉模子,躺在地上口喘粗气。川子踢着我说,还有一小堆泥巴呢,至少还可以出一百块。我挥挥手说,干不动了,一块都不想打了。川子没再理会我,转身蹲在泥堆前,灌沙、填泥、倒土块。他轻声说,你休息吧,我干的这些,咱单算。我猛地坐起来,冲他吼道,前面的活都是一起干的,凭什么你要单独算?看我抢过模子,川子笑了。

四

终于拥有了五十二元人民币,五张十元的,一张两元的。我把这笔得之不易的“巨款”卷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拳头放在裤兜里。在团部商场的柜台前,我仔细分辨两种涤纶布料的色差,我坚持买深蓝色,川子更偏爱咖啡色。争执不下时,川子说,过两天等周辉回来再定,总之,三个人的颜色要统一。

见到周辉,又黑又瘦,眼窝深陷,一脸的疲倦,我竟一下没敢认。他说干了半个月,实在受不了了,每顿都是白水煮白菜,配两个窝头。昨天领了工钱,他就连夜下山,连行李都不要了,走了九个小时才回到家。他指着我们说,照照镜子,你俩也好不到哪儿去。停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汗津津的钞票,一张一张摊开,七张十元的,两张五元的,竟然挣了八十元。

三个黑瘦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意气风发地走向团部。最终,他俩听我的选择了深蓝色,既大气又高雅,和各色衣服都很搭。作为裁缝,我得为我的审美留出主导权。就这样,我们每人花费三十二元,三块相同的布料摆在了案头。

三人确定了同样的款式——当下最流行的喇叭裤,臀部紧包,侧面两个口袋,臀部再贴两个。依照布幅宽度,我把尺子顶到头,裤腿的喇叭口放到了八寸。

有了给玉琪做衣服失败的教训,这次动手我非常谨慎。即使在报纸上画线,每个细节我都演算多遍,确认无误后,留出缝纫边线,将报纸一片片裁好,再在布料上比照。我先裁好两条,交给姐姐锁边、缝纫。给自己画线时,有了前面的经验,我省略了报纸的环节,直接在布料上操作。到裤腿时,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放到九寸,多这一寸,就是要与众不同。裁到最后才发现,多放的一寸挤占了布面空间,怎么摆放前片裤子的裆部都会缺一小块。我只得用剪剩的废料拼了一个三角。反正这隐秘部位的缺陷,别人也很难察觉。

裁剪免费,锁边带缝纫,每条裤子收取四块钱。姐姐揣着人生的第一笔收入,既激动又兴奋,倍增的责任感让她对每条缝线都不敢马虎。为了加快进度,我帮忙把缝纫机搬到电灯下,在六十瓦的光照里一直干到子夜,三条裤子终于成型。不等熨烫,我赶紧试穿自己的那条——大小合适,松紧恰当,简直天衣无缝。母亲围着我转了几圈,皱着眉头说,这屁股紧得,连沟槽子都暴露出来了,咋能出门?这裤腿宽得,也太费布了吧?没理会母亲的唠叨,我把每条裤子试穿了一遍,全是优质“工程”。

第二天一早,三人穿着笔挺的喇叭裤,阳光帅气,但相互多看几眼,便发现了问题——上身的衣衫破旧,与下身崭新的裤子极不协调。我的暗红色汗衫洗得发白,川子的海军衫蓝白条纹模糊,肩上还有补丁,周辉的淡黄色T恤,纱线稀疏得快能看见肉了。我们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购置一件配得上裤子的上衣。

团部商场里,我们选定一款黑色圆领T恤,胸前还有几个英文字母。咬牙付了十块钱,兜里只剩六块了。

着装一换,整个世界都改造好了。周辉对我说,这一下,你可以约见余燕同学了。川子说,刚好下周三是他十九岁生日,想叫几个同学到家里聚一下,准备把余燕、肖丽和李建疆都约上。两人看着我,我的脸一下又烧起来了。周辉说,胆子大一点,即使不成也要勇敢地表达出来,下周三你早点出发,去接余燕。

几天来我居然有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惶恐。同学聚会肯定要表演节目,我翻出两年多没吹的口琴,试吹了几遍《垄上行》,这是当下很流行的曲子,也能代表我的心。我惴惴不安,该用什么方式向余燕表达?什么时候表达?吹口琴,太委婉了,等于啥都没说。我突然想到了爱情诗,对,既有爱,又有诗,多么完美的组合,浪漫又不失热烈,温婉又饱含真诚。

我拿出一叠信纸,开始了一个诗人的启航。可是撕了一张又一张,才绝望地感到空有高涨的情绪,却写不出满意的诗行。口琴激发了灵感,我借用《垄上行》的歌词,略事修改,一笔一画写在蓝色信纸上:

赠YY

我从垄上走过

心中装满春色

真想与你同行

共度今天的风雨

同享明日的欢乐

我把信纸折成了千纸鹤的模样,用手绢包好带在身上。

周三刚起床,周辉就来了,他把新皮鞋脱给我,穿上我的旧布鞋——布鞋是母亲做的,每年就一双,得省着穿。所以一放学回家,我就赤着脚,脚板结了厚厚的茧。

哪儿来的?我惊诧地问。之前我们三个都穿布鞋。

昨天买的,花了二十八。赶紧穿上,去接余燕才更有底气。

尽管园林队的砂石路高低不平,我依然能把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虎虎生威。两边的林带里长着大腿粗的白杨,笔直高耸,切割出一条齐整的绿色走廊。天太高了,蓝得很不真实,树却很近,绿得十分坦荡。朝阳亲切地端坐在树梢上,偶有微风晃动,也滑落不下来。我有了唱歌的冲动,前后看看,没人,开唱:

我从垄上走过,

垄上一片秋色,

枝头树叶金黄,

风来声瑟瑟,

仿佛为季节讴歌……

到了院门前,我犹豫片刻,正准备推门,却从门缝里看到同班的李建疆,他正推着自行车,和余燕说着话往外走。我赶紧躲到大门旁边的沙枣树后,看着余燕跳上李建疆的后座。他俩的笑声像霜一样,覆盖掉我心中才长出来的美好。

我抄小路拼命蹬,想要赶在他俩之前到川子家,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去接过余燕。一定是刚才的歌没唱好,什么“风来声瑟瑟”,这不是预示着秋风扫落叶,原本一场空吗?

川子家的院子,几个男生在聊天,讨论高考成绩和后续打算。受情绪影响,我回答得心不在焉。几个女同学围在室内的录音机旁,一遍遍学唱千百惠的《走过咖啡屋》。即使坐在室外,听了几遍之后我都学会了,可余燕清亮的嗓音还是跟不上节奏。我竟有些释然了,原来她也有弱项。

吃饭时,李建疆和余燕坐在一起,我艰难地选择坐在他俩对面,好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态和表情,找出他俩不可能成的破绽。

可我不得不承认,李建疆不愧是年级帅哥,不负“小郭凯敏”的美誉,郎貌女才,也能自成一体。这一对比,就有了伤害——我觉得自己眼睛小了点,还是单眼皮;个子又矮了些,才一米七;别人是干部家庭,父亲是机修连连长,而我的父亲是普通农工,四年前就去世了。表演节目时,一曲《垄上行》我吹得歪歪扭扭。我沮丧地想,无论是看形象还是看才华,我都走不进余燕的内心了。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今天聚会的八个同学,只有我和余燕参加了正式高考。

回家路过一条干渠,望着流淌的渠水,我掏出那只揉成了一团的千纸鹤,慢慢抚平,叠成一只蓝色小船,放入水中,刚漂了几米,就被一个浪打翻了,一同倾覆的,还有青春萌动的情愫。

五

一周后,川子和周辉找到我,说约了几个女同学后天去看海上的日出。高中课本里学过巴金的《海上日出》,让我对浩渺的大海充满了神往。我生活在准噶尔盆地边缘,在年降雨量不足三百毫米、年蒸发量却接近两千毫米的戈壁荒漠,大海早就是生命和活力的代称,是诗和远方的象征。作为离海最远的地方,我们甚至把荒原上出现的一小片水域都称为海子,既体现了对海的牵挂,又抵消了无海的尴尬。能感受一次红日出海的璀璨,几乎是同学们的奢望。

你们要去海边吗?我十分惊诧,按现有的经济条件,谁家也不具备走出疆外的实力。

去艾比湖,一千二百平方公里。对一只蚂蚁来说,一座鱼塘就是大海。看不见的地方,再大也毫无用处。周辉解释得像个哲学家。

川子告诉我,原本想多约几个同学,可李建疆的脚崴了,不能骑车。再晚,同学们录取通知书一到,怕更没时间了。

四十公里的距离,凌晨四点出发,三个小时足够了。周辉安排余燕和我同行,说可以探讨上大学的相关事宜,他驮着肖丽,川子载着王梅,星光下,我们大呼小叫地出发了。

余燕在后座,我觉得动力陡然增加了五分,我骑着车一路领先,最开始的十几公里是压实的沙石路,虽然颠簸却很顺畅;中段的十几公里,是连队的机耕路,时好时坏,有些地方得让女生下来,推车而过。

天蒙蒙亮时,我们拐进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牛车道。川子说,这一定是前辈们冬天打柴火的路。路上到处是半人高的盐碱包,顶上长着一丛红柳,钉子一样将移动的沙丘钉在脚下。车轮随时都会陷进沙土里,哪怕不载人,骑着都费劲,我只好推着车子,朝东边的亮光处奔跑。离湖边还有五六公里时,太阳就跳出来了。周辉支起自行车,踮起脚尖站在后座上眺望,嘴里不满地嘟囔着,都是芦苇,啥也看不见。

我们继续朝着水面进发,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三丈高了,才看到粼粼波光。丢掉自行车,我们冲向湖面,边跑边喊:艾比湖!我们来了!好像湖水认识我们似的。

虽没看到日出,却被身旁一望无际、绵延至深的芦苇荡震撼了。清风拂过,波涛汹涌,如列阵的百万雄兵。浅滩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绿头鸭、斑头雁、麻鸭、灰鹤,它们并不怕人,潦草地瞥我们一眼,又低头觅食了。随便捡一块石片抛向湖中,都能惊飞上百只水鸟,它们在空中低旋两圈,又落在更远的水面。湖面很宽,极目也看不见对岸。岸边铺展着细沙,轻轻走过,温润的细沙按摩着脚趾,有了酥痒的惬意。几行浅浅的脚印,一派浪漫的行程。我们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走进水里,湖底平缓,朝湖心走五六十米,湖水也没不过大腿。水鸟与我们若即若离,我们走几步,它们便退几米。

看着宽阔的湖水,突然想到那只淹没在水渠里的蓝色小船。余燕和几个同学还在逗野鸭,我折了根红柳枝,在沙滩上快速写下了几行诗:

我从湖面走过

心中装满春色

真想与你同行

共度今天的风雨

同享明日的欢乐

我把余燕叫上岸,指着地面说,刚瞎编了几句诗,给起个名字呗!她默默看完,拿过红柳枝,写了“无题”二字,打上书名号,扔掉棍子跑了。她绯红的脸,像突然升腾的云霞。我长出一口气,从千纸鹤到“沉船”的未竟事业,总算完成了。

掏出口琴,我对着湖面吹起了《大海啊故乡》,仿佛被音符送到了海边,好像那里才是我的故乡。还没睁开眼,我先听到了掌声,他们居然都回到了岸上。川子说,天天在练吧,长进这么快。周辉说,这是以情动人。坐在斜对面的余燕,抬眼看向远方,天山蜿蜒绵长,山尖的白雪与她粉红的脸颊交相辉映。我说,万物有灵,大到一座山,小到一株草,都有自己的心愿。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10期)

【熊红久,中国作协第十届全委会委员,新疆作协副主席,现供职于新疆文联。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当代》《诗刊》《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出版《记忆的河流》《光阴的细节》《叩拜天山》《烟火人间》等作品12部,有20余篇作品被选入全国中高考语文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