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10期|陈观旭:一虎嗅蔷薇 十方悟禅机——漫谈王干
编者按
陈观旭《一虎嗅蔷薇 十方悟禅机》写的是作家、评论家、编辑家、文化美食家王干的漫笔人生。文章回溯王干的成长轨迹:自江苏兴化小镇起步,从乡村教师、基层文员走向全国文坛。得益于汪曾祺、谢冕、王蒙等前辈的指引,他凭借勤勉与敏锐,抓住时代机遇,以诗歌评论登上《文学评论》,借《王蒙王干对话录》蜚声文坛。作为评论家,王干有着极强的文坛洞察力,是 “新写实”“新状态” 等重要文学思潮的命名者与推动者,独创 “南方的文体”,评论兼具锋芒与温度,善于发掘、扶持苏童、迟子建等大批作家新人。身为编辑,他坚守“好作品主义”,主持策划“新写实小说大联展”“联网四重奏” 等重要文学活动,发掘众多文学新锐。此外,文章专门辨析王干对汪曾祺文脉的继承与创新。作为汪曾祺研究专家与美食书写大家,他接续汪曾祺美食写作传统,又以考据、文化解读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书写风格,于烟火饮食中照见世道人心。作者以文入人,熔叙事、评述与感悟于一体,既梳理其四十余年文学功绩,也体察其悲悯温热的人文底色,为读者呈现出一位扎根民间、始终在场的当代文人样本。
一虎嗅蔷薇 十方悟禅机——漫谈王干
//陈观旭
关于学步,王干是羞赧的、谨慎的、试探的、扎实的;关于为人,王干是温润的、儒雅的、亲切的、仁厚的;关于写作,王干是宏阔的、敏锐的、在场的、激情的;关于编辑,王干是紧盯潮流的、眼尖手快的、善于命名的、推动思潮的;关于美食,王干是挑剔的、专业的、广博的、饕餮的;关于美酒,王干是细酌的、慢品的、奔放的、澎湃的;关于情感,王干是综合的、立体的、浓烈的、忧郁的……多面人生,哪一种,是读者和朋友所熟知的大家王干?
北京三月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几位文友欢聚。酒酣耳热、情绪冉冉,将至高潮,我们的“干老”(其在文坛的豪迈“代称”)突然拎壶而起,手指如刀:“观旭,有一出版社约稿,书名初定,就叫《文坛漫议四十年》,老夫久思未定,喝酒时我就暗筛几位重点人员,刚才酒没到位,现在看来,就你了!起来,干!”那气势,那状态,哪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一位指挥若定的大将军,在中军帐、点将台派兵遣将!
干老与我泰岳系酒友,与我亦为同道。我们同席之际,干老尊我岳父为老哥,酒后唤我为兄弟,情理互表,各不相悖,亦有妙趣。鉴于这种关系,我只能领衔受命,闻令而动。
漫谈王干?从何谈起?王干的名号闪亮中国文坛几十年,其洋洋千万言的十一卷本《王干文集》令人望而却步、叹为观止,1979年在《雨花》开始发表小说,著有《王干随笔选》《王蒙王干对话录》《世纪末的突围》等学术专著、评论集、散文集。《王干随笔选》被译为英、法、西等多国文字,2010年更是获评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自1985年起,其在《文学评论》发表重要文论正式入场文坛以来,迄今“在场”四十年,这是一座体巨量大的文化之山、文学之山。
几经斟酌,不妨先从他的作家身份谈起吧。王干是中国当代文坛集著名作家、著名评论家、名刊主编、文化美食家于一身的标志性人物。其自江苏里下河内河启程,沿扬子江、长江逆流北上,始入正途,一路逆袭,四十余载笔耕不辍,著作丰硕;王干以创作立身、以评论立言、以编辑立德、以美食立趣,成为衔接文坛前辈、同辈中坚与青年力量的核心桥梁,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上镌刻下不可复制的精神图谱与行走印记。
一、百般苦修 终成大家
王干的文学成长,得益于前辈大家的精神指引、同辈知己的砥砺相伴与文学平台的鼎力托举。他们,共同铸就其温润通透、心怀悲悯、扎根民间的文学底色。
王干从未遮蔽其在文坛边缘逡巡、彷徨、踯躅之际,偶遇、巧遇、幸遇汪曾祺、谢冕、乔木老、王蒙四位大家的传奇经历,但他是一位长期蛰伏者和有心人,从未做过无妄的白日梦。当看不到灯塔和曙光时,他便虎伏鹰行、储存动能;当机遇来临时,哪怕是电光石火般的惊鸿一瞥,他即如猎豹般迅速出动,一击而中。
王干,1960年出生于江苏兴化,小镇青年,早年就读于高邮师范。在校期间,即开始其最初的文学创作,1979年在《雨花》发表小说处女作《闵师傅》。参加工作之初,当过最朴素的人类灵魂工程师——乡村教师。1982年出任高邮县(现高邮市)党史办秘书。他的本职工作,一如所有基层小吏一般,整日写材料、撰汇报,做文史整理,编地方刊物。如果他安分守己,很有可能在退休之际混一个副科级实职,如有贵人提携,提至正科也是有可能的。但偏偏,王干天生就有一颗不安于现状的心。
高邮师范毕业后,他首先被分配至一所普通的乡村中学——陈堡中学,教习语文。他的第一份职业,从传道、授业、解惑开始。青年语文教员王干精力充沛,不甘心久居乡野,他将自己炽热的青春情感一分为三,一部分给学生,一部分给文学,另外一部分给热恋中的女友。女友在相隔百里外的另一所中学教书,囿于乡村现状和交通之隔,每隔几周,他们才能见上一面。每当散学之后,暮色四合,学生们如欢快的鸟雀纷纷入巢,寂寞和孤独则如一件巨大的囚衣,将年轻的王干牢牢套住。他不甘于在此庸常一生,教书之余便暗练内功。在广袤的文学粮库里,王干如同一个饥饿的孩子,他饥不择食,不挑种类,疯狂恶补,小说、散文、诗歌、评论,一样不落。好在当时邮资便宜,否则,这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乡下图书太少,满足不了王干饕餮的胃!他几乎读遍高邮当地图书馆的所有文学类库存书籍。有了阅读的根基,写作的冲动于是乎一发而不可收。
几年之后,青年乡村教员王干小有收获——发表了几篇作品,特别是,他在学校的几篇领导讲话写得不错,上报的几个经验材料也写得四平八稳,故此,他被借调进高邮县党史办。进了县城,与心爱的女友结婚,人生美满,夫复何求,基层小吏王干该心满意足了吧?
非也!
彼时的王干是孤独的。小县城,稳定、安逸是最大的生活底色,谁在工作生活之外还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遐想呢?要是有,这人该有多不懂事?
但是——
王干有。
夜色中,他不知向谁倾诉内心的孤楚与苦闷,而白天,迎接他的还有一堆一堆的内部讲话、汇报材料、经验总结,这些,都需要他殚精竭虑、苦心编撰。1981年,大作家汪曾祺先生要回故乡高邮讲学,这还是女友悄悄告诉他的。听闻消息后,天可怜见,年轻的王干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当日更是车船交替,奔波四五个小时赶赴现场聆听。其中有一个插曲:久居乡野苦读之时,王干一次偶然读到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说,在那个文学思潮不断涌动的年代,这篇小说宛如一股清泉,瞬间吸引了他。“什么时候能见老先生一面多好!”这不,正打瞌睡呢,抱枕扔过来了。听课时,王干不想漏过汪老讲述的每一个字。那堂课,成为青年王干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受洗礼,成为他一生的精神启蒙。不管汪老当时有何难忘记忆,王干从此以汪老门生自居,学习汪老、研究汪老、阐述汪老、宣传汪老、致敬汪老;而汪老,也对这个小老乡,青眼有加、礼遇有加、关爱有加。汪老回京后,高邮县青年文员王干又恢复工作常态,白天撰写材料,晚上编织理想。然而,此刻的他已经有了明确的人生与文学追求目标,自此,王干将汪曾祺先生作为自己一生追随的精神导师。80年代初王干首次进京,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汪老。他不仅聆听了汪老关于文学和写作的教诲,还多次有幸品尝汪老的厨艺,并成为汪老一生的酒友。这段非凡的经历,不仅影响了王干的文学观念,更在其生活美学和人生观念上,给王干带来深远影响——“汪曾祺不仅改变了我的文学观念,也影响了我的生活观念。”
1985年前后,王干又抓住了一次特殊机遇。当时,朦胧诗争议极大,王干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或者,成为一名游吟诗人。成为作家或者诗人,是80年代人的普世理想。在高邮县文员任上,王干与《文学评论》编辑部的邢少涛编辑通信,意外获赠全套油印刊物《今天》。当读到真正的朦胧诗时他感到非常震惊,一批优秀的朦胧诗作者把诗歌写到了极致,睿智的王干觉得不能超越他们,马上更改赛道,由同轨超越变为另轨欣赏。王干对北岛、顾城、舒婷、杨炼等人的诗歌产生浓厚兴趣,为他们编辑出版了《王干青春诗抄》,足可见其热爱之切。很多人都觉得朦胧诗看不懂,读不透,王干觉得很奇怪,写得如此深刻,如此隽永,这不很好懂吗?如何把诗歌含义阐述、呈现出来,这就使他产生了一种出于爱好、热情和冲动的力量,王干第一篇在《文学评论》发表的诗歌评论长文《历史•瞬间•人——论北岛的诗》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王干写诗歌评论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转到了小说领域。王干坦言,朦胧诗给他奠定了最初的美学基础。此后,他连续三年在《文学评论》刊发诗歌评论。2016年,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洁非这样评价王干:“随后作者明确做出‘把北岛之后的一大群诗人比作新生代’的表述。如今,‘新生代’已是针对小说创作某个群体、现象或发展阶段的通用语,而以我所知,它大约到90年代中期才普遍用于小说批评,而王干用此词却早至1987年,故我怀疑,是他将这一术语首先引入了当代文学批评。”王干在诗歌界的活跃姿态,引起了诗坛大家谢冕先生的关注。谢老是王干文学评论、美学生涯的启蒙者之一,其《在新的崛起面前》揭开新时期文学序幕,为王干解读朦胧诗提供理论支撑。谢冕对其评价为:“王干是诗人,也是批评家;他的批评里有诗,诗里有批评。有才气、有热情、有侠气、重情义。”谢冕的充分肯定坚定了王干专业的评论之路。后续二人以文食相交,谢冕《觅食记》出版后,邀王干作跋,延续文坛深情。王干在文坛一鸣惊人的姿态引得命运之门开始向他缓缓开启——1987年,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评奖,江苏作协向《文艺报》推荐王干,他能写、能干活、懂评论。不久,王干遂以高邮县普通文员身份,被借调北京《文艺报》当编辑,从此他离开高邮,正式进入国家级文坛平台。
借调北京后的1988年,王干再次抓住人生的一次机遇。当时,被誉为“中共中央一支笔”的乔木老先生在阅读《读书》杂志时,连续看到几篇署名“王干”的文章,因文风老道,对其印象颇深,心怡之余,将其作品推荐给了时任文化部部长的王蒙先生。虽然王干终生未能与乔木老谋面,但对乔木老的举荐之恩,王干始终心有余温。对当时举荐的具体细节,经年后王干在发表于《钟山》杂志的《朝内北小街46号》中如此深情记载:“1988年,我和王蒙先生的这段交往颇为传奇,我自己也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后来我在王蒙先生《不成样子的怀念》一文中才找到原委:‘胡(乔木)对季羡林、任继愈都极具好感。任继愈担任北京图书馆馆长,就是乔木老提名的。他曾向我称道金克木、王干发表在《读书》上的文章。年轻的王干,竟是乔木说了以后我才知道,并相识交往了的。’”王干文章中还曾提及:“记得有一次我到《读书》编辑部去拿样刊,当时《读书》的主编沈昌文告诉我说,乔木同志对你的文章特别欣赏,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拜访他。我当时满不在意,一个大领导与我等小民有什么联系,就没有接茬。现在看来,胡乔木不止对一个人推荐了我的文章,据说他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老先生,而王蒙文中说到的季羡林、任继愈、金克木确实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我做他们的学生都不够格。”
因缘巧合,1988年,28岁的高邮县借调干部,籍籍无名的文坛后生王干正是在此背景下,与时任文化部部长、文化大家王蒙先生展开十次深度对谈,后结集为《王蒙王干对话录》,轰动全国,成为80年代文学标志性文献。无须讳言,王干当时此举有现时流行的“蹭流量”之嫌,但是,以王蒙当时的文化部部长身份之尊,不消说十次深度对谈,就是简单的十分钟交流,如果对话者的学养、见识、见解、格局,特别是对文化艺术、社会现象、历史哲学的理解不在一个频道,断无交流的可能性。王蒙的意识是开阔的、奔流的、汪洋恣肆的、排山倒海的,作为对谈者的王干在身份上是不对称的,作为守势的他必须全力以赴、聚精会神,有时还必须及时转换话题,调节气氛,个中滋味,读者自可进行脑补。这场交流被王干称作“比博士还博士的”顶级文学教导,自此他得以建立其宏观文学视野与辩证解读思维。而其时的王干也从高邮县的一名普通小文员,一跃成为全国知名作家、评论家。王蒙的达观热情与前瞻判断,助力王干精准捕捉“新写实”“新状态”等文学思潮。毫无疑问,王蒙是王干的思想导师与文坛伯乐,二人跨代际的文学对话成为文坛佳话。时隔28年后二人再度修订对话录,并命名为《文学这个魔方:王蒙王干对话录》。四十年相知相伴的经历,成为王干文学道路上最坚实的创作支撑和情感慰藉。
作为作家的王干,难能可贵地同时拥有两支笔:一支笔,泼墨纵颜,大笔如椽;另一支笔,心忧苍生,悲悯天下。
王干写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笔法,或大开大合,或纵横捭阖,或激荡文字,或逸笔如鹤,诸君请看:
王干纵论王蒙:
王蒙是共和国的文学“书记官”,他用70年的文学创作,记录了共和国的风雨历程,见证了共和国的发展进步,也书写了自己的人生传奇。他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他创作了两千余万字的文学作品,更在于他的作品与共和国的历史同频共振,形成了文学与历史的互文;不仅在于他是文学创新的旗帜,不断推动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进步,更在于他实现了文化传统的当代转化,为中国当代文学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民族精神;不仅在于他是一位杰出的作家,更在于他是一位真诚的思想者、勇敢的探索者、坚定的爱国者。王蒙的文学创作和文化实践,是共和国文学的宝贵财富,也是中国当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作品将永远流传下去,成为共和国历史的文学见证,也成为中国人民精神世界的重要滋养。
王干专述老舍:
老舍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唯一以“说话”著称的大师。鲁迅的文字是匕首,是投枪,是冷峻的思想;周作人的文字是苦茶,是古玩,是闲适的情趣;梁实秋的文字是雅舍,是小品,是精致的品味;林语堂的文字是幽默,是闲适,是东方的智慧。只有老舍,文字是口语的艺术,是说话的文学。老舍能用最简单的字、最普通的词,写出最生动、最传神、最有味道的文字。老舍的“说话”,是幽默的胜利。《茶馆》
中唐铁嘴说:“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一句话,既讽刺了帝国主义的侵略,又揭露了流氓的无耻,还带着北京式的调侃。老舍是永远的说话大师,他的文字,永远活在我们的口语里,活在我们的生活里,活在我们的文化里。
王干宏评鲁迅:
鲁迅是一个充满爱的人,他的爱,是一种深沉的、博大的、刻骨铭心的爱。鲁迅的爱,是通过恨来表现的。他恨那些压迫者,那些剥削者,那些吃人者,那些虚伪的,丑恶的,麻木的灵魂。他的恨,是因为他爱得太深,爱得太切,爱得太真。鲁迅的爱,是通过批判来表现的。他批判封建制度,批判封建礼教,批判封建文化,批判国民性的弱点。鲁迅的爱,是通过同情来表现的。他同情祥林嫂,同情孔乙己,同情华老栓,同情那些被命运捉弄,被社会抛弃,被人们遗忘的弱者。他的同情,不是廉价的怜悯,而是发自内心的共鸣;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尊重;不是消极的叹息,而是积极的呐喊。他要通过同情,让人们看到弱者的苦难,看到社会的不公,看到人性的光辉。鲁迅的爱,是通过希望来表现的。他虽然看到了黑暗,看到了苦难,看到了丑陋,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从来没有绝望过。他相信,黑暗总会过去,光明总会到来;苦难总会结束,幸福总会降临;丑陋总会消失,美好总会出现。他的希望,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清醒的坚定;不是虚幻的幻想,而是现实的信念;不是个人的救赎,而是民族的觉醒。
在关注庙堂之高的同时,王干的目光又兼及江湖之远,他的笔墨,始终充满同情和悲悯。王干的悲悯,是向下的、平视的、温热的:不居高临下,不刻意煽情,而是把目光长久停留在亲人、长辈、无名者、边缘人、失意者身上,以汪曾祺式的淡笔,写尽人间隐痛与生命尊严。他浓情写亲人悼亡,深情写师友故人,挚情写底层边缘人,长情致文化失意者的文字,体现其心怀苍生的赤子情怀。
他写血缘之悲,尽绘刻在骨血里的柔软与痛惜。《里下河的一条小鳑鲏》以鳑鲏喻早夭幼弟,写传染病后的隔离、歧视、童年阴影,淡笔藏大悲:“他就像里下河深处的一条小鳑鲏,悄悄地、安静地游在我记忆的河底,不声不响,却从未离开。”这是当代散文中写幼童夭折、家庭创伤最克制也最深沉的篇目之一。《祭父帖》记述父亲2015年去世,“六七”时焚六张《心经》为父超度以文为祭:“明年清明前祭奠于父亲坟前,用香烛点燃,化作一缕青烟,让父亲在天空中阅读。”把父子深情、乡土伦理、生死观熔于一炉,庄重而温润。《岳母顾萍》中,“三年困难时期,岳母曾送过一担胡萝卜给同事,让那家度过最困难的日子,后来同事夫妇逢年过节都过来看她,称她为‘救命恩人’。岳母一生善良忍让,智力和悟性都很出众,然而她的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岳父去世时,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家人料理丧事,我们都为她的平静感到欣慰。可是等丧事办完,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她突然对着岳父的遗像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啊?’那一生哀号,是积郁多时的迸发,山崩海啸一样,无可阻挡。”写平凡女性的善良、操劳、晚年病痛与家族温情,以一碗粥、一张老床、一次叮嘱等日常细节立人,见出虽无血缘却胜于血缘的至亲之爱。
他写民间之慈,为无名者立传,致敬烟火人间众多的无名者与受苦人。《烂藕》中,写哑巴卖藕人冬日踩藕,穿长筒靴,不说话,以唢呐代替吆喝,白天吹轻盈扬剧,夜里吹苍凉淮剧。残疾、劳苦、沉默、以音乐自遣——最经典的底层悲悯一笔。《偷月饼》中,写患眼疾的月婆婆,独居,目盲,靠搓绳度日,中秋供月饼,年年被小孩偷光。从供十几个到只够供四个,日渐穷困仍守旧俗,写尽弱者的尊严、孤独、善良与无奈。《泰州的河》中,写卖冰棍的大娘,即便是38℃高温后背湿透也舍不得喝一口汽水,而是去池塘舀水喝。童年的“我”嫌她抠门,成年回望,全是最底层生存的艰辛与不易。王干将他诸多的笔墨,倾注于更多无名者——摆渡人、渔民、瓦匠、木匠、街头手艺人、被遗忘的老人,他不写苦难与悲鸣,而只写一饭一食、一器一物、一生一死里的人间温度与炽情,深得汪曾祺笔法之精妙。
他写文化之悯,对时代失意者与历史沉默者致以深度悲悯的文化共情。《诗薄如纸》中的无名诗人,才华横溢却一生困顿,不被时代看见,最终默默消失。标题即悲悯——诗比纸薄,命比诗轻。“晚年回到萍乡的老木,生活是窘迫的。曾经意气风发的北大才子,编过影响一代诗人的选本,胸中贮满万千诗意,可现实的烟火将他挤压得无处躲闪。他很少和昔日的文坛故旧联系,不愿把自己的窘迫示人,独自承受着物质的匮乏与精神的落寞。时代喧嚣滚滚向前,诗歌的荣光早已属于另一些人,属于舞台上光鲜的名字,而他被遗忘在小城的角落里,像一页被人翻过之后便随手搁置的旧稿纸。诗是薄的,薄得抵不住现实的风霜。那些滚烫的诗句,那些80年代沸腾的青春,终究挡不住命运的捶打。老木走了,带走一个时代的诗歌记忆。很多人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只有那本泛黄的《新诗潮诗集》还留在少数人的书架上,替一个落寞的诗人,守住曾经滚烫的岁月。”
他写理想主义在现实中的破碎,为沉默的文学灵魂立传。《诗人广告人》写天才营销者、诗人中亚子,写他的才华耀眼、性情不羁、人生跌宕、失意、早逝,记他的才情、狂放、脆弱、不甘,为“被时代消耗的才子”留下侧影,读后令人唏嘘。对此,诗人一默如雷有经典之评:“诗人没有死,死去的只是诗的年代。诚如斯言,立诗为档,记录漶漫,陈年显影,勾陈有度,流年如诗,波澜壮阔,风云如电,白云苍狗,满纸荒唐,一把辛酸。感谢王干,这是诗的《史记》,亦是史的《诗记》!若干年后,当我们的后代再捧读《诗人广告人》,已沉眠经年的80年代,一如庞德笔下的《地铁》,带着露珠,呼啸而来……”
二、激扬文字,精评如鸿
王干的评论生涯几乎是和他的编辑生涯同步开启的,作为一名编辑,“好作品主义”贯穿其编辑生涯全过程。他以为,好作家既要讲究故事,更要讲究艺术,作家必须能够发现常人忽视之常,书写常人莫及之处,他颇看重作品中蕴含的人性、人情、人道这三点。他认为好编辑就像泥土,能滋养文学的生长;编辑又像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作者和读者。每一个好编辑必须天生具备无私忘我的奉献精神,也就是“心中有人民”的服务意识。
王干钟情于文学评论的文体解放和文风革新,他注重继承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诗话、词话、画论等传统,又主动吸收西方文论的理论思辨视角和文本分析技术;能在辽阔处见细微,在个案中体现时代精神,打破了抒情、议论、叙事的局限,在模式化、规范化的表达之外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以恣意的性情和生动的语言为批评注入活力。他的评论不拾人牙慧、人云亦云,而是直达痛处、汪洋恣肆,文风多变,别出心裁。这种独特的文体风格,在众多学术著作中脱颖而出,令人耳目一新,被誉为“南方的文体”。王干对此亦有宏论:“南方的文体是一种作家的文体,是与河流湖泊相对应的文体,它的流动,它的飘逸,它的轻灵,它的敏捷,并不能代替北方文体的严峻、凝重、结实、朴素……南方文体显然是一种新鲜的文体,是一种需要发展、需要补充的文体,它的热情和稚嫩都充满着一种青春的光彩……南方文体是抛出去尚没有终点的曲线……”
他的评论文字,当然现在尚不可盖棺而论。近40年来,王干的当代文学评论,具有前瞻性、广博性、精准性、底层性和深度的批评史观,他是典型的新大众文艺写作的先行者和探路人。
王干是当代最具前瞻性与影响力的评论家之一,众多当代著名作家对王干其人、其文的评价一针见血直达要义:
王干是年轻一代批评家中最活跃、最敏锐、最有才气的人物之一。嗅觉特别灵,文坛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感觉到了,反应快、概括力强、会造概念、会命名。
——王蒙
王干的批评话语是独特的,眼光是独特的,推理方式是独特的,批评角度是独特的,就像他这个人是独特的一样。他的批评文体既是杂文、随笔、报告、演说词、新闻解说、大气磅礴的辩词,又是有章法、合逻辑的标准学术论文。他坦诚、直率、不对自己的理路和心思进行遮蔽,将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好恶感、自己的心里话无所顾忌地带入文本。
——曹文轩
李洁非《弄潮儿向涛头立——批评家王干》中的评价更加客观和公允:“但这些作品的出现,是散落的,孤立的,起初并未结束为一个方阵。是王干从中抽取出来某种属性,并以‘新写实’名称为之命名,然后通过《钟山》挑旗推动,把它变成当代小说继先锋主义之后一个新的潮流和重要阶段。……当代文学批评,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全非后来那种自说自话、温温吞吞、言不及义的样子,而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对创作实践时有再造之力,以致足令作家惟批评之马首是瞻。‘新写实’正是这一批评强势时代最后一个范本,文学批评引领并推进整个时代文学步伐的历史,以后似乎就画上了句号。”文末,李洁非还称王干是文坛的“命名大师”,赞誉之态溢于言表。李洁非显然更在意批评家对文学创作的引领价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肯定了王干推动“新写实”小说思潮所发挥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王干是才子型批评家,眼尖、手快、热心。江苏这一批作家(苏童、我、范小青)他都熟,懂我们的文风,也懂我们的生活。不装、不端、不势利。王干写吃,清苦与鲜美并写,美食与人生交融,寓言于食,以食观世,味蕾之下,是人生百态与社会变迁。从“慈姑的清苦”到“螺蛳的鲜美”,感悟很多。他讲“南方的文体”,细腻、讲究、有书卷气又有烟火气,说到我们心里去了。
——叶兆言
王干就是中国文学奔走相告委员会主任。敏锐、热情、无私,一发现好作家好作品,立刻奔走相告。他不整人、不踩人、不捧杀也不棒杀,有一说一。在批评家里很少见。
——王朔
王干一直在“转身”:从高邮到北京,到《钟山》,再回北京。始终在文学生产第一线,始终在场,始终敏感。他写我的第一篇文学评论刊发在当时的《上海文学》,有几千字,是写我的第一篇很有分量的文学评论,给我很大鼓励。王干是最懂我语言的评论家。他说我的语言是“丝绸般柔和光滑”“语词飞翔”,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风格。我们是文学发小。我最早写小说,我的理想他帮我实现;他做评论,最懂作家的难处。他不是那种站在岸上指手画脚的批评家,他是和我们一起在水里游的人。王干以细腻如丝的笔触,像烹饪大师,把心底味道、记忆转化成文字,直击人心。《人间食单》延续汪曾祺美学,又有新意:“人间”二字这一前缀,全是烟火气。
——苏童
大家都说王干批评我,我吓一跳。一看文章:51%表扬,49%批评,还是表扬控股嘛!王干敢说话、不讨好、不记仇。他批过我,但我知道他对事不对人,真懂小说。这样的批评家太少。
——莫言
王干将《现实一种》《河边的错误》既看作先锋、又看作新写实,这个双重定位很准。他一眼看到作品里的复杂性,不是简单贴标签。他不用大理论吓唬人,从文本感觉出发,说真话、说人话。和他聊天很轻松,他懂作家写作时的那种犹豫和挣扎。这么多年,王干还是像当年一样敏锐、一样有激情,没有变老、没有世故。
——余华
王干是精力旺盛的评论家,参与推动了新写实、新状态等很多重要思潮。他的写作让我重回历史现场,想起很多被淡忘的故事,流露真挚、热情与强烈责任感。他摒除话语遮蔽、回到事件本身,用个人记忆见证大历史,这种在场的历史写作非常珍贵。
——格非
王干的文学嗅觉是十分敏锐的,对一流的文学作品和崭露头角的作家,有着超越常人的远见和睿智。
——迟子建
王干是最早给迟子建写评论的人,迟子建当时还只是东北的一名普通作者,仅发表过三篇小说《沉睡的大固其固》《北国一片苍茫》《北极村童话》,但她的艺术风格和展示的地域风貌比较独特,让人能想到萧红,王干就以迟子建这三篇小说写了一篇评论《等待唤醒——评迟子建的小说》,结尾还引用了惠特曼的诗歌《有一个孩子向前走去》,迟子建看了很受鼓舞和感动。多年以后,迟子建这样回忆:“我刚出道时,王干先生就注意到我的小说,写了很长的评论,特别理解我那种北国的温情与悲哀。在没人关注的时候,他给了我很大鼓励。他的评论有锋芒,但更有温度;有理性,更有同情。他懂作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文如其人:文字温润、通透、有烟火气,人也真诚、厚道、重情义。”
在做好编辑本业的同时,王干还有很多为青年作家培训的“副业”,主业华彩,副业精彩。比如,和江苏作协共同打造“雨花写作营”,让作家和编辑供需双方直接见面,刊物根据他们的要求对作家提出修改意见,作家根据作品的需求选择不同的刊物,持续推出了房伟、庞羽、杨莎莉等一批青年作家。
2009年8月,王干率先提出并系统阐述了“里下河文学”的概念,并不遗余力推动其发育成长。2026年4月1日,泰州市一馄饨店店主——常玫瑰、复转军人时庆涛同时获颁聘书,正式成为王干创作室首批签约入驻作家。谈及创办创作室的初心,王干坦言,此举意在打破文学创作的壁垒,传承里下河文学流派扎根乡土、贴近民生的创作根脉,为广大文学爱好者与基层创作者,搭建一座交流切磋、精进成长的专业桥梁,让饱含乡土气息的本土文艺作品,被更多人看见、读懂、喜爱。
王干的评论兼具前瞻性、在场性与包容性,精准预判文学思潮,紧贴创作实践,兼顾名家与新人,打破专业评论的晦涩壁垒。他推动新写实、新状态思潮成型,为朦胧诗、先锋小说正名,构建南方文学评论体系,助推新大众文艺的底层传播、发展,以评论连接创作与大众,四十年来持续不断、与时俱进地推动与参与文学活动,深度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进程。
三、心怀菩提 惠心如霞
王干以编辑立德,在籍籍无名之时,他感念众多素未谋面的编辑对他本人的培养、点拨、挖掘和助力,其尚未成名之时就担任过县里和地区几种名不见经传的刊物编辑,成名伊始,亦是从编辑起步,故此,他对编辑这一神圣职业,具有初恋般的热情和革命般的信仰,及至成为名刊主编和具体负责人后,这种作用和功能叠加成一股恢弘气势和磅礴力量,其心也诚,其意也切,其功也巨,真乃善莫大焉!
王干是当代文坛资深编辑家,曾历任《文艺报》《钟山》编辑,《东方文化周刊》《中华文学选刊》主编,《小说选刊》编辑部主任、执行主编。他坚守“好作品主义”,秉持甘为人梯、扶持新人的理念,践行文学的人民性。他执掌权威选刊,树立文坛选稿标杆;策划经典文学活动,引领期刊发展潮流;发掘数十位青年作家,为当代文学输送新鲜血液;以编辑之德守护文学生态,传播文学精品,被誉为中国当代文坛的“金牌星探”。
执掌《中华文学选刊》期间,他始终坚持兼容并蓄、优中选优之标准,打通原创与选刊传播通道,深度发掘青年作家,先后编辑出版邵丽的首部长篇《我的生活质量》、苏童的《河岸》、毕淑敏的《拯救乳房》等经典作品,发行量均在十万册以上。任职《小说选刊》期间,坚守唯质是举的选稿标准,打造“青年作家小辑”,推出80后、90后作家群,发起“让小说走进人民”系列活动。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十部中短篇小说获奖作品中,有六部曾被该刊选载,选稿眼光广受业界认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参与“春天文学奖”评审,李修文、戴来、张悦然、徐则臣等青年作家从此脱颖而出。十年之中《小说选刊》选载马金莲作品14篇,助其斩获鲁迅文学奖,徐则臣、李修文、石一枫等已成为当代文坛代表作家,作为国内新写实理论的奠基人,王干的文学观念曾一度引领学界新思潮。
无论是全民酷爱文学的80年代,还是热度降至冰点的90年代,王干对文学的热爱,丝毫未减。即便在退休赋闲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读书》《随笔》
等报刊,读到他新鲜的文章。在文学被边缘化的20世纪90年代,他在文学期刊的发展与文学栏目的策划中投入全部热情。这也成为20世纪90年代文学期刊的亮点之一。1987年,敏锐的王干从刘恒、刘震云、池莉多人的作品中看到了新写实主义的元素,他开始了深入的思考。1989年第6期《北京文学》发表了他的《近期小说的后现实主义倾向》,就“新写实”的概念及创作表现,做出全面的论述,精准概括刘恒、刘震云、池莉等人的创作特征,成为新写实思潮的理论奠基人,被写入当代文学史。深入探究,我们循迹可知:期刊对文学方向是起到引领作用的,并引导和孵化文学潮流,是20世纪中后期中国文学的特色,文学期刊也从被动接受文学思潮,转变为引领文学潮流。这一时期,《钟山》杂志推出的“新写实小说大联展”为最早的标志性策划,它打开了文学思潮转变的大门。王干积极参与并策划了这场文学思潮的转变。《钟山》在1988年第6期上发布了一则《文讯》:“本刊将从1989年第1期起举办‘新写实小说大联展’,努力倡导具有开放性、包容性,具有当代意识、历史意识和哲学意识,又贴近生活关注现实的新写实小说。”在1989年第3期的“新写实小说大联展”卷首语中,《钟山》对“新写实”的阐释和界定常被看作“新写实小说”的宣言。《钟山》在卷首语中表达了对“新写实”这一文学思潮的思考,也为“新写实小说”跻身文学界提供了可靠平台。“新写实小说”在文坛引起关注和反响。其后又发起的“联网四重奏”,则是在“新写实小说大联展”成功经验基础上的又一次文学活动的尝试。“如果说80年代引领文坛的是作家,那么90年代以来的编辑和作家共同引领着文坛。”作为“联网四重奏”的最初策划者和联络人,王干在《90年代中国文学备忘录》中详细陈述了这一文学事件的起因、经过:“联网四重奏这个名目最初出现在1995年的3月份,但酝酿这个计划却在1994年的7月份。”
时至今日,新写实主义写作经过了37年的发展和沉淀。“新写实”不是先锋,它的理论基础借用了西方的理论资源,底色却是中国独创的,是中国新小说的一种特殊形态。
王干继续前行,总是从不同视角找到路径,展现出他对当时文坛格局和脉络的把握。“联网四重奏”推出了不少实力作家,并获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如斯妤、述平、张旻、朱文、徐坤、邱华栋、吴义勤等等。“联网四重奏”以发现和推介文学新人为重心,从这些作家后来的创作看,“联网四重奏”为当代文学的发展做出了积极而深远的贡献。而从“新写实”“新状态”再到“联网四重奏”,构成20世纪90年代文学思潮主旋律的文学事件与活动,几乎都是先有命名,再有文学作品的集中展示。纵览全过程,王干不仅是这些活动的参与者,更是其中一些活动最早的策划者。正如青年文学评论家、新科鲁奖得主傅逸尘所论:“在我有限的文学视野与阅读里,感觉1988年末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中国文学,也就是‘后新时期文学’,似有半壁江山都与王干相关。他对‘后新时期文学’文学思潮的建构与文学活动的推动,在中国文坛恐怕无出其右者”。
1994年,王干还深度参与策划大型文学杂志《大家》的横空出世。当时,这个刊物的发起人李巍找到时任《钟山》杂志编辑的王干,经深思熟虑,王干策划了几点方案:在传统基础上,兼容并蓄,既传统,也要更开放;重新设计刊物封面,设计要有灵感,可采用照片形式;请著名作家当栏目主持人,王蒙、汪曾祺、谢冕、刘恒、苏童和王干等人,都干过《大家》杂志的栏目主持;设立奖项和奖金,由此设立了“大家·红河”文学奖。当时奖金10万元,震动了文坛,设这样一个大奖就是为了激励中国作家向世界文学巅峰发起冲击。当时《大家》的口号,便是“走向诺贝尔”,恰巧这个大奖第一次就评颁给了莫言。
王干还是王安忆的长篇小说《长恨歌》的责任编辑,他至今仍深爱这部作品。王干说,在编辑《长恨歌》时跨越过“三重挑战”:一是对题材的挑战,因为《长恨歌》所写的生活内容不是新的领域,过去有人写过(比如张爱玲),现在也有人写,还有人在拍电影,张艺谋、陈凯歌、陈逸飞都拍过,可以说是“时髦的老题材”,王安忆不怕“崔颢题诗在上头”,既表明她的自信,也表明她强烈的挑战意识;二是对她自己的挑战,张爱玲的小说基本上是在写自己,或与自己相关的人与事,而《长恨歌》脱离了“自己”,王琦瑶是王安忆生活中未曾有过的记忆,王安忆写得很精彩,从40年代写到90年代,时间跨度很大,尤其对当下的把握比较精妙;三是对文体的挑战,写长篇而放弃描写的客观叙事法,以带有阐释性质的叙述贯穿始终,是自我设置障碍,这种写法很难把握叙述者和人物的关系,但《长恨歌》写得清爽,功力非凡。《长恨歌》因其独特深邃的文学之美、时代之痛而摘得茅盾文学奖,这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四、循汪烹味,更赋新篇
毫无疑问,汪曾祺先生不单单是王干的文化偶像、文学向导、美食宗师,更是他人生和精神的皈依。
王干以半生的努力,向导师学习、致敬、传承、转化,他没有亦步亦趋、照猫画虎,也没有人云亦云、生吞活剥,而是一往情深地、持续升温地、遍地开花地,创造性再辟新境,又谱新篇。
王干数十年深耕汪曾祺研究,《尘界与天界:汪曾祺十二讲》成为该领域权威著作,几十年来相继推出《汪曾祺与传统》《汪曾祺的美食遗产》《向汪曾祺学习生活》《被遮蔽的大师——论汪曾祺的价值》《朱光潜与汪曾祺的审美传统》等专著或专论,就在今年3月份,他又推出研究汪老的最新心得《汪曾祺与扬州八怪》,在扬州大学与众多师生共同分享,自己亦再次推出新书《把风情撒向餐桌》。
王干是文坛公认的“汪曾祺美食传人”,其美食写作扎根民间、聚焦烟火,以文学笔触融通里下河乡土美食、淮扬菜、江南菜与全国特色饮食,实现饮食文化与文学艺术的深度融合。《人间食单》是其美食文学集大成之作,他写苏北里下河故乡的滋味与童年记忆;也写行走全国,展现中华饮食多元魅力;更以美食观照人生,解读饮食文化博大内涵。作品既呈现乡土烟火,又彰显中华饮食的广博。王干坚守民间性、烟火气、文化感的美食理念,传承汪曾祺“美食即生活”的核心思想,以文字赋予美食文化灵魂。他接续汪曾祺美食文脉,以文学书写推介民间美食,打通文学与美食边界,让饮食文化登堂入室,成为当代文坛“美食文化代言人”,推动中华饮食文化的文学表达与大众普及。
认真细研,仔细耙梳,汪曾祺和王干的美食文学,还有诸多不同妙趣。汪曾祺先生是“诗人写食”,注重意境、禅意与生活美学的拓展;王干则是“评论家写食”,重考据、文化解读与个人叙事。以下,我们不妨从创作立场、文字风格、文化内核、乡愁表达与写作视角五个维度对比观之。
汪曾祺先生是生活美学的践行者,老爷子常年亲身下厨,以食遍南北的“老饕”身份写食,文字是生活的自然流淌,其主张“做饭与写作都是创造美”,厨房与书房无界限,美食是平淡生活的诗意升华,代表作有《故乡的食物》《端午的鸭蛋》《咸菜茨菇汤》《豆腐》《四方食事》等诸多名篇,写的是日常烟火里的雅致。王干则是文学评论家的跨界书写,以汪曾祺研究者、文学评论家的身份写食,带着致敬、解读与对话的姿态。其擅长“美食+文化+人生”的三维解读,挖掘饮食背后的“潜文化”(地域、历史、人情)。王干不长于做,而善于品,其代表作有《人间食单》《里下河食单》《把风情撒向餐桌》,是对汪曾祺美食传统的当代延伸与学术化补充。
汪曾祺先生秉持极简、克制、留白的风格,“淡中藏味”的白描与口语化表达,无华丽辞藻,寥寥数笔,形神兼备。写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声、色、味俱全,画面感极强。文风冲淡平和、含蓄隽永,有晚明小品和禅宗意味,意在言外,余韵悠长。王干的风格则是细腻、铺陈、联想,“温润厚重”,文字绵密温润、意象丰富,善用比喻与场景联想,画面感浓但少留白。写小公鸡炖毛豆,由菜肴联想到灶火、村姑、羽毛毽子,时空交织,情感饱满。文风亲切随和、知识性强,兼具文人雅致与大众烟火气,更直白、更入世。
汪曾祺先生传递的是美食、人、自然合一,生活即美学,美食是自然时序、地域风物、人情世故的载体,写食即写风土、民俗、乡愁与生命本真。他重感官体验(色、香、味、形、声)与生活情趣,不刻意拔高,于平凡中见不凡。文化观为兼容并蓄,口味要杂——“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饮食观即他的人生观。王干则以美食为文化文本,解码饮食背后的社会逻辑。美食是文化符号、记忆媒介、社会镜像,写食即考据源流、对比地域、钩沉历史、反思现实,《德宏菜之味》《吴忠的手抓羊肉》《山水酿酸,一口生津——贵州酸汤鱼》《金牛翠舌》《赣鄱烟火,一味千年》即其中的代表名篇。王干尤为注重对地方菜肴的文化溯源与个人化解读,如写高邮鸭蛋,追问“为什么高邮鸭蛋好吃?是高邮的土好”,从地理、土壤、水质切入文化根源。他的价值观在于,百姓日用即道,强调饮食的人民性,关注普通人的日常饮食与生存智慧。
汪曾祺先生笔下的乡愁是“淡烟流水”,藏于细节与留白中,乡愁克制内敛、点到即止,如《咸菜茨菇汤》结尾“我想念家乡的雪”,不着一字,乡愁尽出。故乡是精神原乡,食物是记忆的密码,情感深沉但不浓烈,悠远而不哀伤。王干笔下的乡愁是“浓墨重彩”的,直抒胸臆,浓烈直白,常将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情感。写米饭饼,“那些米粒是记忆里的珍珠,是美食中的钻石”,比喻华丽,情感炽热。故乡是生命的根,食物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乡愁中多了对时代变迁的感慨。
汪曾祺先生是“我手写我口,我口说我心”,从纯粹个人体验出发,第一人称沉浸式书写,无说教、无评判,只是平静地呈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食。不引经据典,不靠知识炫技,以情动人,以味诱人。王干则是“与汪曾祺对话,与传统对话”,是评论家视角,常直接提及汪曾祺的原文与观点,或对其作品进行补充、延伸、辨析,形成互文性书写。融合个人体验、文学评论与文化考据,知识性、思辨性更强,体现评论家的专业优势。
由此,我们可以洞窥“汪味”与“王味”的本质区别:汪曾祺先生是食禅合一的生活诗人,文字淡、净、雅、润,美食是自然、生活、人性的诗意呈现,留白处见天地,平淡中见深情。王干则是食文互证的文化学者,文字温、厚、细、密,美食是文化、记忆、社会的解码文本,铺陈中见学识,直白中见赤诚。一句话概述之:汪曾祺写的是“味道里的人生”,王干写的是“食物里的文化”,互为补充,更成体系。
一代风流盛,千年礼乐昌。王干的才华是独特的、突兀的、连绵的、壮阔的,相互遮蔽的,又自成体系的。他如禅,似佛,年过六旬却心如顽童;爱酒爱茶,却家无所藏;他敬重前贤,又呵护青苗,二十出头即被戏称“干老”,如今四十载远去,王干却老而弥坚,老而可亲,宝刀不老,安老怀少!
十一卷本洋洋千万言的《王干文集》,熔铸其数十年文思,充分显现出王干作为评论家、散文家、诗人罕见的文体融通能力。他不受学术批评、纪实散文、人物随笔、诗歌创作之间的壁垒束缚,于多种文体之间穿梭自如、随机应变,实现理论思辨与感性叙事的无缝穿插,形成举重若轻的独特笔法。作为资深文学评论家,王干兼具大家视野与平民视角。他既能站在文学史高度,精准细绘鲁迅、曹禺、乔木老、汪曾祺、王蒙等文化巨擘的时代肖像,洞察大家的精神格局与文化情怀,以犀利通透的思辨笔触厘清名家的创作特质与时代价值;亦常怀悲悯人文之心,俯身关照被主流叙事遮蔽的边缘群体,打捞被时代洪流淡忘的个体悲欢,做到大家与小人物并重,巨擘与边缘人同观,让宏大文学史拥有细腻温热的人间底色。其文字兼具学术理性与文学感性,议论不空泛、叙事不轻飘,考据、抒情、思辨自然交融,收放自如、气韵从容。
尤为难得的是,王干还曾深耕诗歌领域多年,撰写大量高质量诗歌评论,精准研判新诗发展脉络、剖析诗人创作特质、辨析诗歌审美流变,以专业、敏锐、独到的诗学眼光,为当代新诗发展提供重要的理论参照。这份“懂诗、评诗、写诗”的三重修为,深度融入其所有文体创作之中。诗歌赋予他极简凝练的语言质感、空灵通透的审美格局与悲悯深沉的生命情怀,让他的评论文字褪去学术八股的僵硬刻板,字字精炼、句句含味;让他的散文书写自带诗意气韵、意境悠长,于平实叙事中见风骨,于寻常笔墨中藏深情。
不同于学院派批评惯常的高头华章,王干把理性判断溶解于叙事之中。论学之时不乏感悟与细节,论人议事又暗含犀利的文化研判,议论不故作艰深,叙事不流于煽情。这在他近年来在《钟山》杂志开设的“文坛风俗考”系列散文里尤见端倪,他以随笔的笔法做文学史的拾遗,于个人见闻之中钩沉文坛往事,将思辨、回忆、考据、感怀熔于一炉,打破批评与文学书写的森严界限。这种文体的自如转换,来自他开阔的文学视野与温润的人文情怀。他不以宏大概念遮蔽个体悲欢,也不因感伤叙事消解理性力量,无论是剖析时代风云中的文化大家,还是描摹落魄文人的唏嘘晚景,文字皆收放有度。他打通理论与现实的隔阂,以灵动的跨文体实践,拓展当代批评散文的表达边界,也为当代文学留下一份兼具思想锋芒与人间温度的文坛备忘录。
综陈总总,未可定一。王干以作家、评论家、编辑家、美食家的人生版图,成为当代文坛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作为作家,他以鲁奖作品立文,传承里下河千年文脉;作为评论家,以思潮引领立言,建构当代文学重要理论体系;作为编辑家,以权威平台立德,甘为人梯培育文学新锐;作为美食家,他以烟火文字立趣,传承中华博大精深之饮食文化。王干的文学之路,始于江苏里下河乡土文化的滋养和地域文化的滋润,成于众多前辈恩师、名家的指引、提点,兴于文坛平台的托举、时代的助力,久于自身持续执着的热爱。四十余年来,他始终扎根文学现场,以四重身份连接古今、贯通雅俗、衔接代际,为中国当代文学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留下不可替代的宝贵财富。王干的文学人生,是当代文人跨界融合的典范,更是“扎根民间、坚守初心”的文学样本,其创作、评论、编辑与美食书写,绘就当代文坛鲜活的精神图景,持续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文学创作者与爱好者,成为当之无愧的当代文学与文化领域的标志性人物。一如他持续四十余年追踪、研究、阐述、命名中国当代文学主潮,对王干个体的研究、阐述和命名,也欢迎一批又一批的文学“老饕”们,把酒言欢,激扬文字,这场曲水流觞的文坛雅集,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式。
【作者简介,陈观旭,70年代末生于江苏滨海,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协会员,曾在《人民文学》《十月·长篇小说》《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小说林》《鸭绿江》《西南军事文学》《神剑》等刊物发表长篇散文、中短篇小说、诗歌、艺术评论、报告文学百万字,出版小说集《雁渡寒潭》,现为国防大学某部政工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