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2026年第9期|巴燕·塔斯肯:北山脚下(节选)

巴燕·塔斯肯,哈萨克族。一九九九年生于新疆阿勒泰市,毕业于广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散文和小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民族文学》等刊物,出版散文集《克兰河畔》。
北山脚下
文 / 巴燕·塔斯肯
…………
三、去见一匹野马
初春即将来临,我正躺在大板床边玩着手机,偶然看到村里的一个司机大哥在群里发的消息,说是有人正在找兼职司机开几天车。我心想,积雪完全化开前也没什么需要忙的活儿,便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你好,找司机吗?”
“对,手动挡,至少三年驾龄,一年内没扣过分。一天两百,包吃住。还有就是后天用车。”他或许是已经接过很多电话了,一口气将所有要求和我想问的都说了出来。
我说:“没问题。”
他又问了一嘴:“戈壁上开过车吧?”
“放心吧,能走的不能走的,都走过。”
“好,加个联系方式,可以的话就明天晚上来取车。”
取到车后的第二天凌晨,我早早把车开到了市里一家酒店楼下。今天要接的人都是来自内地的,听说是来看野马的。目的地在两百公里外的戈壁上,我规划好了路线后,就坐等着人齐。
等所有人上车后,我便驱车出发了。一路上客人们很兴奋,他们有的从广东来,有的从江苏来,还有一个是北京的。他们知道我是少数民族,觉得新鲜;知道他们是口里来的,我也觉得新鲜。聊天中我知道了他们都是文化人,有诗人,有画家,还有几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家,总之用他们的话来讲:都是情感细腻的人。我边开车边想着,在这片土地上,我的情感也未必不比他们细腻,那我应该是什么家?
两百多公里的行程,在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中,很快就结束了。我们驱车到了戈壁深处,在一处营地,找到了他们提前约好的向导。我先是和他们一起在营地里用了餐,营地里几个男人都是哈萨克族,煮了一锅羊肉,又下了面。
吃过手抓羊肉后,我开始犯困。客人们打开各自的行李,往外掏画架、相机什么的,迫不及待地想马上就去看野马。我本想在营地睡一觉,等他们回来,但又好奇野马和家养的马有什么区别,想了想还是爬了起来,准备和他们一起去看野马。
两个向导骑着摩托车在前面走着,我们开上营地的皮卡车跟在后面。走了好远一段路,向导才停下来。我和客人们一起下了车。
“走过前面的小山坡就能看到了,昨天晚上风大,它们在这附近避风呢。”向导说。
客人们抬着各自的装备,跟向导往山坡上走去。我帮那位来自北京的客人背起了他的一个包裹,非常沉。我问他里面装了什么,他说是相机的镜头和配件。我是困迷糊了,应该帮那个画家背一下颜料包的,摄影师的包里面都是真材实料,没走几步就让人开始喘了。
走了近三四里路,队伍前面的人突然开始朝后面兴奋地招起手。
“快来,看到了!”
跟在后面的人也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我背着沉重的包,慢慢跟了上去。好在雪还没开始化,地上的土都是冻着的,不然戈壁上的泥泞路走起来更费劲。我本以为山坡上的人是隔着几里地看见的野马,跟上去才发现竟然只有小几百米远。客人们有人忙着支起画架,有的组装着机器。我放下背包,看着马群,观察了许久也没发现和本地的土马有什么区别。只是皮毛更长、颜色更统一些,另外我还发现它们的鼻尖都是白色的,这一点像驴。
诗人、画家、摄影家们开始了他们的创作,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不知做些什么,就跑去和两个向导大哥闲聊起来。一聊才知道,他们是牧民,又是巡护员。
我看着那些野马说:“这生灵能被驯服吗?骑上去性子该多烈呀。”
向导笑了笑,说:“想试试吗?你这大体格子恐怕不行啊。”
我们从这一带的牧场聊到了牲畜的品种,又从政策聊到了国际形势,最后回到了野马身上。其实哈萨克语中,我们用另外的名字来称呼野马这一动物,叫“乎兰”,而家养的坐骑被称为“阿特”。
我说:“这生灵的肉应该都是瘦肉吧。”
两个大哥笑了笑,戏谑地问我想吃吗,我抱一丝怀疑的态度问他们:“能吃吗?”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告诉我能吃。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问:“不能吧?能吃吗?”
大哥说:“猎一匹野马能吃饱十年。”
我不屑地说:“怎么可能,一个冬天就吃没了。”
另一个大哥说:“能吃十年牢饭,肯定管饱。”
说完两个人得逞似的大笑了起来,我也被他们这一句弄得尴尬又想笑。这时马群中有一匹母马往我们这边走来,走到距离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个摄影师的相机一直在“咔嚓咔嚓”响,旁边几个客人也激动地拿起手机记录着这一刻。我看着那匹野马走过来,它挺着胸脯,两只黑色的眼睛没有间断过与我的对视。看着它那双眼睛,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自由的灵魂。它拥有这一整片戈壁的天地,可以等来春天的小花,去纪念过去的寒冬。而我的心中只有马鞍和缰绳。
见到一匹野马,诗人愿为它腾空的四蹄吟一首诗。从远山到草原,从日落到黎明,写它驰骋的身姿,写它风中的鬃毛。而我见到一匹野马,能做些什么呢?我竟有些愧疚。见到一匹野马,我只好奇它月光下曜石般的眼睛。我不对它说话。我只想在它的领土留一声呐喊,那是人最卑微的声音。
四、穆拉提的葬礼
这是我成人多年后,第一次参加一个熟人的葬礼。
去世的是我童年时期最喜欢的一位邻居大叔,穆拉提。去年就听说他得了场大病,但经过手术后很快就痊愈了,只是整个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去年我还在村里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经搬去市里的北区生活,而村里的屋子早被夷为平地。那天是开斋节,我骑着一辆自行车走在土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在老桥上走着。我轻轻踩着踏板,两个轮子滚动着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慢慢经过他身旁,手握刹车,好奇这个陌生的背影会是谁。
穆拉提突然转头看过来,我迟疑了一下,停车伸出手向他打招呼。差一点就没认出来。我们嘴里不停互相问候着。
“您好。身体还好吗?最近如何……”
“哎哟是你啊,家里人怎么样?长这么大了啊……”
我惊讶于他的变化。无论从神情、体型,还是我握住的那只无力的手看,他都与多年前的那个力大无穷的穆拉提判若两人。我连忙邀请他去家里串门过节,不承想那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时隔一年,甚至在葬礼上,我也没能见上他一面。父亲收到他离世的消息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这些年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了村庄,村里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所以生活在一个满是老人的村庄里,我已经逐渐对微信群里的讣告变得麻木。
父亲将此消息告诉了我的几个姑姑,还有小叔。大家都只是用一句“可惜了”来表达惋惜,然后用一句“愿他的灵魂安宁于天堂”作为结束。随后就是一阵沉默。一家人有的坐在大板床上,有的坐在木椅上,有的看着地,有的用手指不停捋着桌面上的塑料布。此刻的他们,或许正站在穆拉提生命的尽头,回望着与自己有关的那些往事。
我们驱车来到城市北区的一栋楼下。院子里,路边,停满了前来参加葬礼的车辆。我和父亲向楼下走去,仅几百米的路我们就遇到了许多离开村庄的人。他们有的是父亲从老桥送出去的,有的是我送出去的。我们互相问候着,久违的相见短暂地冲淡了葬礼的哀伤。
我们一行人互相询问着最近的生活走到了楼下,发现楼下坐着的、站着的,全是同村的人。三代同村人共聚在穆拉提家楼下,就好像即将离世的人用最后的生命,发出了一声呐喊,将所有人召唤到了此处一样。
我和父亲没有在楼下多做停留,先上楼慰问家属去了。
客厅坐了一圈人,面朝着门,大多是妇女,少有几个男人。我和父亲进门后,与家属一一握手,说着劝慰和祈福的话。我们刚坐到摆成一排的凳子上,刚才还在抽泣的妇女便撕心裂肺地唱起了阔尔斯
(告别歌)。悲伤的歌声此起彼伏,我第一次以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份说出劝慰她们的话。
“百年的钢铁会断,千年的大树会朽。天上的雄鹰会落地,飞驰的骏马会老去。人生何尝不比马鞭的木柄长,请停止哭泣吧……”
待女人们的歌声停止后,我们起身下楼而去。
刚出单元门,我看见爷爷生前的老友朱马希,坐在轮椅上和一些同村人聊着天。我恍惚了一下,那个我童年时期经常吓唬我又被我骂过“老青蛙”的人,竟变得如此苍老。我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子伸出手向他问好。朱马希轻轻握住我的手,迟迟没能将我认出来。直到看见跟来的父亲,他才认出我是当年那个留着“图仑”发型在桦林间奔跑的小男孩。认出我的那一刻,他紧握着我的手上下摇了起来。
我们在楼下聊了好一阵子。突然有人下楼喊道:“要出殡了!”
念过追悼词后,人们出发前往墓地。剩一些妇女和腿脚不便的老人在楼下,目送着送葬的队伍远去,朱马希也在其中。我跟在父亲身后,每回一次头,都在心里恐惧着自己的晚年。我看着那些用光了身体里所有力气的老人并排坐在楼下,就好像看见了多年以后的父亲,和更久远的自己。
我和父亲驱车跟在队伍后面。远离了城市,越过几个山丘后,一大片墓地出现在车窗外。这里埋着我的许多亲人。我少年时的玩伴,母亲的祖父母,我的二叔、祖父……
人们轮流填着土,我和父亲也填了几铲。这片土地下躺着太多亲人和故旧,填完土的人靠在围墙上,互相询问着。
“你家老爷子在哪边?”
“在北边,靠路边。”
“噢,我姐夫也在那附近。”
关于穆拉提,这是能讲的最后的故事了。或许我还会在这里告别第二个、第三个穆拉提。但我敢肯定,每一次我都将怀着同样的悲伤和恐惧,走过他们的终点。
我站在坡上,能看见新建的楼房离墓地所在的山丘又近了一些。说不定再过些年,又要闹着让迁坟了。要我说,如果像汉人一样有一处祖坟,也挺不错。远离城市和人群,选一处地,我先躺下,再等着儿子老去,等着子孙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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