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回归
1.
又到了风和日朗的秋,吃蟹的季节,偶然间想起画家钱选。
时光倒回700多年前。宋元易代之际,吴兴苕溪之畔,画家钱选常与二三老友小聚。彼时的他,拒赴新朝的征召,决心“不管六朝兴废事,一樽且向画图开”,不问世事,将全部心思贯注于绘画。
钱选好酒,微醺的时候灵感尤盛。那日,宴饮散去,暮色漫过窗棂。案几之上,残存的宴席有些狼藉:吃剩的蟹螯横斜着,蜷曲的虾尾、掰开的蚌壳、啃了一半的莲房、剥落的笋壳,还有一支零落的鸟羽,散乱堆叠。地上的蚂蚁发现了宝藏,绕着残物往来游走。钱选望着这堆残物出神。仆人上前便要打扫清理,钱选急忙抬手拦住。他迅速铺开一卷素纸,凝神落笔。这一桌废弃物,正是他描摹的对象。蟹螯、虾尾、果核、蚌壳……一一呈现笔端,工细而文气。
画毕,他提笔写道:“世间弃物,余所不弃,笔之于图,消引日月。因思明物理者,无如老庄。其间荣悴皆本于初。……荣悴互为其根,生生不穷。”世人作画,繁花、高士、青山、瑞鸟,清雅吉祥。而钱选眼前的这桌残羹,却成为一种隐喻——繁华散尽之后的零落残迹,像极了山河鼎革之后,世事枯槁、盛极而衰的人间。老庄思想里的荣悴相生,竟于不经意间展露真颜。钱选,于一瞬间抓住了灵感的光亮。
尺幅不大的横卷,钱选为其题名“锦灰堆”,锦——曾经的锦绣繁华;灰——宴罢零落,残败归于尘埃。并非猎奇,而是一位遗民画家感怀时代兴废的心迹。
令钱选意外的是,偶然为之的《锦灰堆》凭借题材新颖而迅速风靡,文人圈子口口相传,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后世钱选的崇拜者,不断延续这一题材,将其发展为“八破图”,将破碎的拓片、残破的书页、碎瓷片,融于一幅画中,突出一种巧思。
存世的《锦灰堆》画作,传为钱选所作,但也可能是“苏州片”的伪造。纵然缺乏了钱选的文气,却也能帮助后世了解这幅奇绝之作的真容。
前几日偶然了解到,眼下,江南有专门从事八破图绘制的手艺人,代表作品是《百家姓》。每一姓氏单独成一幅拼贴画,比如“周”字的拼贴:《呐喊》一书的封面碎片、黑白鲁迅肖像,指向“周树人”;半遮半掩的“爱莲堂”是北宋理学家周敦颐的特有符号;细长条的文献残存中,有明末清初收藏家周亮工的名字……
这幅“周”字拼贴画,售价1580元。将其归为艺术品,有些牵强。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一种偶然性,严格、周密的设计,像一个阿谀奉承的人,失却了本真。如果说这种八破图仍有可圈可点之处,那便是局部拼贴需要对细节进行严格把控,这是对技术的考验——艺术沦为手艺。
回到钱选。他当年很重视“士气”,主张将书法笔法融入绘画,重在文人的品格、书卷气韵,不可一味地追求描摹外形逼真。他说,技法越雕琢,反而离文人本心越远。八破图的创作,与其费心琢磨,不如回归钱选当年灵感乍现的瞬间,于千万个偶然之中,再去开掘新的绘画题材。
2.
前两年集中解读宋画,连梦境都变成非叙事结构。梦里净是奇花异草、楼阁亭台,美轮美奂。醒来后既兴奋,又怅然若失。如今,时光渐远,光影形色渐渐隐没,却有一种称为“宋画精神”的坚硬的东西,水落石出。那便是格物致知。
宋人绘画,动笔之前先要格物。
面对一枝竹,格物,观察它的初生,它的成长,它在阳光里静止的身姿、在风雨中斜横的神态。画家文同对此极度痴迷,栉风沐雨看竹子,下笔抵达了“胸有成竹”的境界。
面对一座山,格物。晨昏雾霭,画家郭熙静心观山,总结山之韵致: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
作为一个写文章的人,我想学宋人,拨开厚重迷雾,对“文章”一词进行格物。
先秦时期,《周易·系辞下》中说:“物相杂,故曰文。”各色事物交错相配称为“文”。早期的“文”,是色彩、纹饰交错。这是“文”最本源的定义。后世文章之“文”由此引申。
魏晋南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开篇,给出体系化定义:“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刘勰认为,文章起源于宇宙大道。天地日月山川,本身就呈现美丽有序的形态,这是“道之文”。人汇聚了灵性,于是和天、地并称为三才。人的心灵产生思想,于是有了语言;有了语言,就有了文采彰明的文章。这是自然而然的规律。
“文章”一词,天然具有崇高的属性,它源于天地本然的秩序,是用来明道、修身、教化、安顿人心的载体。
到了唐代,韩愈主张文以明道,柳宗元与之同声相应。
到了清代,纪晓岚是个有趣的人,他没有直接给出观点,而是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讲了一则故事。《滦阳消夏录》里的短文说,能写好文章的人,字字放光。常人难以辨别,鬼神一见便知。“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不同水平的写作者,光亮的程度不一。
有个老学究,前来求鬼神鉴定,鬼嗫嚅良久,曰:“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
读书教条,不懂融会贯通;读书的目的并非济世修身,而是博取功名,最终文章化作黑烟浊气。看似陈述,实则讽刺。
写作者当以此为警醒。动笔之前,努力让思想不违背大道,令文章放出些许光芒。
3.
最近结识了书法家随寓,与之闲聊,有所悟。他的书法作品集封面,“补空集”几个大字,后面跟着四个小字“随寓写字”。称他“书法家”,他感到不适。他自称“写字的人”。
我理解,将书法回归写字,是以退守的心态对抗功利化。
随寓少时习书,多年来将书写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书写之于他,犹如种花养鸟,陶冶性情。他抄韩偓《已凉》诗,粗服乱头,枯笔触目惊心;抄写《天问》《长物志》,蝇头小楷,每字高约六七毫米,字与字之间穿插,密不透风。我问其深意,他说,令观者只见点、画。
他将毛笔字书写在杂志铜版纸的空隙。古今对话、色彩碰撞,充满当代感,满目清新。
清新,是一种反衬。当下书坛,迎合“展览体”造成的千人一面、笔法精致,令书法艺术走入窄门,漫卷世故圆滑之气。
魏晋时期有“书法家”吗?钟繇是曹魏重臣,官至太傅;王羲之是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王献之曾做过中书令;卫夫人出身士族,是名门闺秀……他们的第一身份是士族、官员、名士。书法,只是他们的一项雅好,如同清谈、弹琴、弈棋、作诗。可恰恰因为他们不把写字当作谋生工具,笔墨之中没有谄媚讨巧,才自然地流露了名士风度,造就难以逾越的高峰。
当代人若请来王羲之做书法老师,他一定教学生——别把书法当回事儿。
他的《丧乱帖》《快雪时晴帖》,其子王献之的《中秋帖》《鸭头丸帖》,都是简短手札,朋友间问安、道别、告知家事、约见面、发牢骚。写完就寄走了。笔法、结字、行气,已经内化为本能。
再有黄庭坚、米芾的大量名迹,很多是题跋。在别人收藏的书画之后,随手写下一段感想、一则考证、几句闲谈。米芾的手札,谈砚台、谈书画收藏、谈天气、谈身体不舒服……题材细细碎碎,近乎现代人发的朋友圈。
如今的书法创作,恰好反过来:先想着要做一件参展作品,设计构图、形式、风格,再抄一段诗文。意图是“做艺术品”,却缺少了自然书写的生命感。
如此,像随寓这样默默“写字”,是一种清醒的“祛魅”。书法本来就是从日常书写里长出来的。那些主动回到原点的身影,常人不以为然,但在纪晓岚笔下的鬼神看来,谦卑、优雅,屋顶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