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散文》2026年第10期|燕燕燕:道女士
来源:《散文》2026年第10期 | 燕燕燕  2026年10月13日08:54

一

碑上字字俱在,却无一健全,无一分明。破坏者应是先将凿尖死死抵住了笔画,另一手挥锤重击。于是那些横竖撇捺,纷纷崩裂脱落。原本端秀的楷书,化作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像盲了的眼睛,没有光,全是空洞的悲戚。

碑嵌在一栋灰色小楼的墙上,小楼曾是民国时期麻风病院的建筑。碑上所载,必定是可歌可泣的仁心医事,我渴望阅读其间的字句。前人刻碑,或为称赞,或为永志;后人访碑,欲聆听先贤之语,欲捞起沉埋的过往。偏偏有人要割裂今与昔的联结,要抹去真相与印记。人,何以如此愚痴?

彼时的我不知,在一册《滕县卫生志》里,收录了这碑未被摧残时的拓片。多年后,当我看着依据拓片整理出的文字时,如同听见一段被凿子和锤子阻断的声音又重新响起。

这份文本来之不易,它不只是一篇垂范后世的碑记,同时还兼具了地契的功用:

徐君文湧捐施本邑麻风院地址记

美国道女士悯滕人患麻风者众,欲筑麻风院,以救传染,采购地址,苦无售者。邑绅徐君文湧闻之曰:“善举也,吾有地三处,请择之施焉,何钱为?”美国罗牧师密阁、中国刘牧师思义喜女士之志竟成也。冒风雪历勘,民均矣。性他与人家密通。而此则去县治东北五里许,孤秀龙云拱抱,间隙尤为适宜。是役也,为民国六年冬也。明年春鸠工庀材,大启楼宇。而患麻风者欣欣蹒跚接踵而来,异日健全,去传染以绝,强国保种,胥于此地基之,到此地之价值为何如也?院长张瑞春(系安邱人)敬识,邑人黄以元敬书。

南 二

宽 拾九杆二分

北 三

东 十七

长 杆

西 四十

肆亩壹分四厘叁毫柒丝丝

文中乐善好施的乡绅徐文湧,时任滕县商会会长,得知麻风病院选址,慷慨捐地。撰写此文的院长张瑞春,眼光高远,心思细密,称这块地承载着“强国保种”的宏大责任,其实也是在给徐文湧极高的褒扬。那句“患麻风者欣欣蹒跚接踵而来”十分生动,真能让人看到欣欣与蹒跚的画面。文末,张院长附上以长杆丈量的尺寸,严谨精确至丝米,再请本地知名书法家黄以元书丹,镌于石上,为后世免去了可能滋生的地界纠纷。

二

《论语》有载,弟子伯牛重病,孔子前去看望,从窗户外握住他的手,痛声说道:“要失去你了,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会得这样的病!”

究竟是何等恶疾令孔子这般哀叹?德行高尚的伯牛罹患的,相传正是麻风。如此说来,春秋时期,山东已有麻风病的踪迹,到了近代,更是成为患者集中地。麻风分枝杆菌是麻风病的源头,感染者起初皮肤异变,毛发脱落;继而神经受累,冷热不觉;严重时四肢残缺,鼻梁塌陷。

若是得了别的病,尚能博得同情怜爱,但麻风病人样貌可怖,又被认为传染性极强,无人敢接近。他们承受病魔的折磨,背负沉重的污名,甚至被焚烧和杀戮。

1918年,道女士为滕县的麻风病人筑起了一处容身之所。道女士,中文名道德贞,生于1881年,美国伊利诺伊州人氏。三十一岁远渡重洋到中国做医疗传教士。在滕县的数年间,她屡次致信美国教会组织和英国的万国麻风救济会,商讨工作或请求援助。她执笔的系列文章,把滕县麻风病人晦暗的生存境遇真实地传递给了世人。

借助这些文献和研究者的论述,我得以了解道德贞。她所行之事虽称不上惊天动地,但非大爱者不能为之。我想撷取若干片段,为这位在贫瘠鲁南小城奉献三十年的异国女士,勾勒一幅不算完整的侧影。

早在1915年,道德贞已向万国麻风救济会请教建院事宜。正所谓“人有善念天必佑之”,商会会长奉上土地,海外机构汇来善款,省内首座麻风病院应运而生。主建筑是西式三层小楼,灰色的清水砖墙,素净雅致。院长宿舍设于旁侧的附楼,楼背面一块墙壁上,嵌的正是徐文湧捐地碑。

1919年1月1日,医院迎来了第一个病人。

筹建麻风病院之初,道德贞已留意到,染病的男人尚有一两处安身地,女病人却因更深重的世俗偏见无处可去。因此医院建成后,她从不拒绝任何想来的女人,哪怕她们并不是病人。

在道德贞的信笺与文稿中,常常看到悲苦女性的身影。1927年医院收容病人达五十七人,其中有十二名女性,她们的疾病已到晚期,治疗收效甚微,不过“大家都很知足,很满意,爱和互助的精神充满男女两院”。

1928年12月,寒风凛冽,第一百三十七个麻风病人来了。“他很开心,对一切都很满意,说如果没有被收留,那么今天就会被冻死。他声称自己远道而来,家里还有一个姐姐,等他姐姐卖掉自己的地,就要来女麻风院。”

“我还打算收一个女子进院,因为她罹患麻风病,她的婆婆将她赶了出去。她母亲向她婆婆交涉要求给予一些费用,但她婆婆不答应,现在她们已经起诉她婆婆,通过法律来解决这件事,她婆婆也倾尽其所有甚至典衣卖物来充当诉讼费,但她婆婆宁愿将这笔钱用于诉讼,也要拒绝给这位女子钱。”

接下来,丐妇的女儿、丈夫,儿子跳了井的瞎眼妇人,被火车挤去一条腿的小孩,皆从她那里得到了庇护。某天,来了两个男病人,各自带着一个仅两个月大的女婴。道德贞把此事写在文中,询问有没有人能送些玩具给孩子们玩。

此类事情迅速传开,周边地区的病人也怀着希望前来投奔。他们在麻风病院外住下,见有人从医院出来就磕头哀求。道德贞将他们全部收留入院,与原先的病人同吃同住。

道德贞没有让他们完全成为废人和被拯救者,她买来织布机,让大家亲手制衣。磨坊内,女人和驴子一同磨面粉,做出又大又薄的中式面包。院中养起了山羊,大量的羊奶滋补了孱弱的病体。道德贞又领着众人开垦出可以种植的土地,不久,连锻炼身体的操场也有了。

某一年圣诞节,医院收到一笔捐赠,她把钱分给了穷苦的病人,以及正在忍受饥饿的病人小孩。“眼看他们啼饥号寒,心殊不忍,终须尽量帮助他们一些才好”。次年圣诞,她用外国传教士给的津贴,为病人购置了羊毛制品和小麦。

1934年夏天,她在给万国麻风救济会的安德森先生的信中说,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病人几乎没出现过严重疾病,这都归功于一位麻风病人护士。他在身体好转后即承担了这一职责,声称要将这里变成中国最好的麻风病院。

三

我工作的博物馆里藏有不少从乡野寻回的旧碑,在整理时发现,有一块居然是从滕县麻风病院运来的。我跑到库房的角落,找到了那块厚重的柱形石碑,见它品相完好,顿生感激。正面刻的是“癞感救恩”四字,硕大醒目。中国古代称麻风病为“癞病”,“救恩”则是基督教术语,这等半旧半新、本土与西洋交融的词汇,唯能生于彼时彼地。

碑的背面是一篇笔力遒劲的记文,左右两面罗列了诸多人名。碑底分出四个方框格,雕刻兰、竹、梅、松四幅小品,尽显雅洁,一时有满目烟霞之感。其文如下:

道女士张长老道牧师纪德碑

天下苦人,吾等为最。贫矣而病,病矣而麻风,形既可丑,气难触人。人纵怜吾,而吾已拒人于千里之外,夫何望哉!美国道德贞女士,哀吾之贫而病也,饮食之,衣服之,医药之;哀吾之易于传染也,宏其宇,净其地,洁新其床被,使吾聚于一处,而不复与人接近。哀吾之无依也,举安邱张瑞春长老为院长,经纪之,训诲之。而张长老风雨寒暑,昼夜无稍间,数十年如一日。哀吾之体有养,而灵无以培也,举美国道雅伯牧师祈祷研经。而道牧师口讲指画,务为道吾于重生称义,成圣之地。是吾不幸于前,今由不幸而得此大幸,岂非上帝之特恩哉!虽然道女士、张长老、道牧师之尽心尽力尽意尽志,而吾等不能生死忘也,爰立碑以纪之。滕邑男女麻风院养病者全体醵金立。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夏月,邑人黄以元敬书,时年六十有五。

在《圣经》中,麻风病是一个复杂的隐喻。旧约时代,它被视为一种“不洁”,是德行有亏者会遭受的惩罚。到了新约,耶稣多次触摸并治愈麻风病人,彰显神迹和怜悯。福音书里讲,曾有一个长大麻风的来拜耶稣,说:“主若肯,必能叫我洁净。”耶稣伸手摸他,说:“我肯,你洁净了吧。”他的麻风立刻消退了。

还有一次,耶稣治愈了十个麻风病人,只有一个俯伏在他脚下感恩。耶稣对他说:“起来,走吧,你的信救了你。”这“救”字含义极深,意味着那人不单身体洁净了,灵魂也苏醒了,生命脱离了蒙昧。

滕县麻风病院的病人在医院成立的第十七年,请求黄以元撰文并书丹,为道德贞献上了一样珍贵的礼物:“癞感救恩”碑。

黄以元是清末贡生,博学多识,自早年书写徐文湧捐地碑起,始终关心着麻风病院。他知晓道德贞如何遵行“让那些长大麻风的洁净”的教诲;知她不只疗身救人,也在疗灵救心。他也许还知,道德贞最感自豪的时刻,莫过于外地教友携礼来访时,看到她的病人们脸上显露着皎洁的荣光。

这些被社会和家庭抛弃的底层人,习惯了自我隔绝,习惯了绝望的沉默。黄以元以他们的视角落笔,不讲套话,不求丽辞,只为其发出最真挚的心声。他们本无多少银钱,却愿意买石为念,只因恩人们倾尽心力和意志做的一切,是无论生死都不能忘怀的。

那时的麻风病院有一百四十多个病人,碑上刻了一百六十五个捐款人姓名。所记数额从“四角”到“伍角”“捌角”“四圆”不等。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读到几个响亮好听的:黄道理、唐贵相、周重新、夏明珠、商桂花。也在名单末尾看到有几位是卜太太、闫太太、朱太太、赵太太。这样的称谓刻在庄重的碑上,显得格外可爱。尤其“卜太太”,让我头脑中浮现出一位白胖温厚的妇人形象。

几日后,我在道德贞与一位海伍德先生的通信中,竟读到了关于卜太太的记述。原来卜先生是城北受人尊重的中医,他的太太从前性情刻薄,终日咒骂身边的人。经由传教士引导,卜太太开始真诚忏悔,不再口出恶言,整个人发生变化。一天,卜先生主动邀她同桌吃饭。卜太太说这是第一次,丈夫请她和孩子们一起吃饭。

两份来源迥异的史料,突然就彼此印证了,这叫我欣喜。所以,卜太太和其他太太应该不是病人,但赶上麻风病院立碑这等大事,她们自然也想尽一份心意了。

三米多高的石碑矗立庭院正中。道德贞收到这份厚礼,心中是否充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慰藉?为了信仰远离故乡,今日,这碑在告诉她,付出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其时是1935年夏天,麻风病院的日子尚且无忧,物资也仍充裕。大家企盼安宁的时光长久绵延,然而动荡岁月已经开始渐渐临近。

四

道德贞遗留于世的影像不多。一张半身照里,她约莫七十岁,短发一丝不乱,表情沉定,唇角轻抿。体态略显丰腴,肩背端正笔直。身着深色上衣,领口镶一圈浅色边。

另一张是她五十三岁时与几位传教士在麻风病院里的合影。站在一众男士中,身量仍显高大。她目光坚毅,五官线条硬朗。“慈眉善目”之类的词不适用于她,若为柔弱之躯,断然撑不起她所选择的命运。

除了收容麻风病人,她还办了一所女孤院。女孩们不知家族姓氏,便全跟着她姓道,有的叫道美丽,有的叫道美文。大家学识字,做手工,织出的漂亮花边,由道德贞寄到美国出售,也能换回一点经费。

爱孩童是容易的,她们天真有趣,脸蛋娇嫩;而爱麻风病人扭曲的面容,以世间常情来说,着实困难。但在道德贞那里,爱,是无二无别的。

尽管她曾直言,在滕县所有工作的动机和原则,就是要让更多的人信仰耶稣。可她的所为早已超越了动机。听了多年福音后,仍有一半病人没有成为基督徒,她又岂会因此放弃他们。当她意识到单凭一座医院终究救不了那么多人时,也不再坚持耶稣是拯救生命的唯一方法,而是转头呼吁政府担起责任,使所有病人都能得到医治。

她的爱,不是完全由宗教培育出的果实,信仰的框架没有禁锢她,只是将她推向更辽阔的生命之境。

那张照片里,她穿着花纹细密的长裙,这让我想起她还拥有另一件衣服。纵然无法亲眼看到,我也知道它是怪异的、不美的。它的神奇之处在于,能叫人为之落泪。那样的衣服,世上再难寻到第二件。

1938年,日军攻破滕县城门。道德贞在给安德森的信中忧心不已,“因为日本兵太喜欢女人了”。她不得不把一位年轻的麻风女和她的母亲送到乡下避难。“这样的日子真的很糟糕……这个地方多年来一直享有主的特别保护,炸弹扔到了滕县麻风院附近,虽然只炸出一个无害的小洞,但未来会发生什么,人们永远都不知道。”

1938年4月,她告诉安德森:“日本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听到杀人焚烧抢掠和对待妇女的情况,我感到很紧张……将会发生饥荒,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可怕。”

她把孤儿安置在自己的住所,孤儿院腾给了逃难的人。麻风院里也住进两百多个难民,附近村庄的女性躲进女病院,不敢回家。人们对日军的恐惧,已胜过对麻风的恐惧,向来遭人嫌弃的麻风病院,成了避险的桃花源。

病人们却多了一重担忧,他们听说日军对麻风病人的虐待尤为残忍。此间的生活也变得异常窘迫。受战事影响,银行关闭,捐助无法汇达,食物和药品的价格飞涨,大家只能靠豆饼和麦麸果腹。

尔后的两三年,光景时好时坏。有一回,道德贞收到一笔钱,她赶忙囤了粮食,买了院内女孩子喜欢吃的洋葱、韭菜、大蒜,带着大家制作腌菜。然而不久经费再度断绝,万般无奈之下,医院遣散了部分病人。

更大的风暴在1941年12月降临,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拘禁了在美的日本人,作为报复,日军也在中国搜捕西方侨民。道德贞思考此劫难逃,终于将麻风病院的事务,连同筹集到的善款,全部托付给了黄以元等几位乡绅。

离开滕县,怎能没有不舍,怎能没有惶恐?但她也一定会想到耶稣受难的前夜,曾在客西马尼园向上帝祷告:“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纵使挣扎和战栗,他依然愿意顺服更高的旨意。此刻,这段祷词便是支撑道德贞的力量。

那一夜,病人们也无人入睡。他们为道德贞赶制了一件衣服,一件用布条拼接而成的衣服,每一根布条上都写着一个病人的名字。穿上这件缀满名字的衣服,道德贞与众人留下了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影。

随后,她被带往日军在潍县设立的集中营,再未归来。

五

初冬的晴日,我来到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旧址。院子里,一对母女正并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不远处,年轻的夫妇怀抱婴儿缓缓散步。这都是人间寻常,可在这片曾被苦难浸透的地方看到,很容易就让我感动起来。

百余年前,美国传教士狄乐播来到潍县,在虞河畔购买数十亩地,建起一所有教会、医院和学堂的乐道院。然而他不曾料到,自己离世二十多年后,日军强行将这里清空,拉上电网,架起机枪,典雅的乐道院沦为阴森的集中营。而最悲哀的是,被囚于此的,都是他的教友与同胞。

我此行的目的是探寻道德贞留下的线索。中心广场上立着一尊肃穆的铜碑,碑身刻了两千多个被关押者的信息。逐一看下来,不见她的名字。

前方有一座“十”字形的小楼,是乐道院时期的病房,日军占领后改为集中营宿舍,如今,成为见证那段岁月的专题博物馆,陈列着老照片和旧档案,以及侨民用过的生活物件。在一间间小小的展室里,我仍然没有找到关于道德贞的只字片纸,倒也不觉得失望。她在此地住了大约七个月,比起被囚禁两年多的难友们,留下的痕迹是会浅淡些。

在这两百多个难熬的日夜里,白天要清洗厨房,搓洗床单,用煤粉打煤球,排长队领少得可怜的食物,夜里与十几个人挤在狭小屋子里睡觉。身体劳累与物资匮乏尚能强撑,忧惧焦虑的情绪最是消磨心力。有的人崩溃了,选择以自戕来解脱;更多的人咬牙忍耐,期盼战争早日结束。

在放映室里,我看到一部纪录片,里面提到同样被关押在此的奥运冠军埃里克·利迪尔。他每日都会祈祷,不仅为受难的同胞,也为看守他们的日本兵。他让营中的孩子也试着这样做,并对他们说:“如果你为不喜欢的人祈祷,即便他们没有变,你也会发生改变。”

1943年9月,美日两国进行了非军事战俘交换。集中营里筛选出的几百名侨民登上了返家的轮船,道德贞应当身在其中。

来时正值盛年,归去鬓发染雪。回国本非所愿,因而始终不甘心断了与中国的缘分,在芝加哥大学附近,她创办了中国研究生中心,竭力帮助遇到难处的学生,平日里也邀请他们到家中联谊聚餐——她还是那位热忱的、乐于为他人张罗的道女士。

她定然也时常惦念着滕县麻风病院,只是山长水阔,回忆起来怕是缥缈得像一场旧梦。世事变迁,麻风病院几番沉浮后,仅有的几个病人也已转往别处。有一年孩童玩火,不慎烧毁主楼,所幸重修后恢复了老模样。

现在,那里是健康主题公园,打乒乓球者甚多。我偶尔进去走走,想着当年她和教友们顶着异邦的面孔与发色,带着全然不同的语言与信念,硬生生地融入这座小城,在这里忙忙碌碌,一会儿要照料病人,一会儿要看顾孤儿,一会儿要买面粉,一会儿又要给安德森先生写信要钱了。

想到本地人用方言叫她“道女士”时的口音,我忍不住想笑,又觉出莫名的酸楚。

她离开后,人们在主楼的最高处,写下“德母”“遗爱”。在那些被她温暖过的人的心目中,她是圣母一般的存在。

她以令人赞叹的九十七岁高龄去世。我注意到,凡介绍她的资料里,大多会惋惜地说到她“终生未婚”。我讲述她的事迹时,起初感觉大家反应不甚强烈,直到也特意加上这句“终生未婚”。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唏嘘,敬意直达顶点,仿佛别的都不足为奇,而终生未婚实在可怜,是她做过的最大牺牲。

不过,当听闻与她同时代的传教士中,不少人都有子孙来到中国,以种种方式追念先人时,想到道女士没有后代为她做这些,我也有了一点多余的怅惘。

她的原名是Alma Dodds,谐音取名道德贞,也作杜茨、陶慈。“道德贞”三字,正可以写照她的一生——道路、德行、对信仰与爱的坚贞。

【燕燕燕,姓燕名燕燕,毕业于南京大学文学院。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天涯》《作家》《山花》等刊物,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出版有散文集《梦里燃灯人》,曾获孙犁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