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草原的教诲
经过二十多小时的辗转,我们终于抵达乞力马扎罗国际机场,地接车很快便载着我们驶上了公路,不久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土路,上下颠簸起来。司机一边努力地绕开坑坑洼洼,一边笑着说:“这是免费的非洲马萨基。”没开多远,一辆车子横在路的正中,旁边站着几位持镐的黑人兄弟,我们不禁有些疑虑。一番交流后,司机告诉我们:这里的土质很松,土路很容易积水或形成洼地,工人们正在这里修路——给大坑填土。坦桑尼亚就以这样的方式给了我们第一个特别的感受: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没有对大自然太多地干预,也许正是这份循法自然的态度成就了这片土地的魅力。
正是雨季的末尾,东非大草原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合欢树自由地伸展着枝叶,腊肠树高高低低地垂着肠子般的果实,还有久闻大名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壮,即使下部被啃光了树皮,照样在上面长出郁郁葱葱的树冠,在天边勾画出美好的线条……它们都是大象、长颈鹿、瞪羚等食草动物的最爱,数不胜数的生灵在这里安然共处,笃笃定定地享用着仿佛永远吃不完的食材。动物的粪便涵养了丰茂的植被,营养充足的植物又滋养了所有的食草动物。一切都闪烁着滋润的色泽,尤其是短毛的角马、斑马、羚羊,肤色油亮油亮的,没有一丝赘肉,它们的身形只能用矫健、优雅等词汇来形容。当它们在草丛间移动,便与树丛、草丛以及间或的五彩野花构成了和谐宁静的画面,那是曾在欧洲油画中看到的美好图景,如今真真切切、生动丰盈地呈现在眼前,令人心醉。
更醉人的是五月的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这里,清晨薄雾缭绕,傍晚云彩绯红,大片大片的野菊以青山蓝天为背板,泼洒下极其浓烈的色彩,而大群大群的火烈鸟舞动着灵动的线条,粉红和白色在宝石般透蓝的湖面上跳脱而出,美到无与伦比。司机兼向导巴瑞克对这里熟门熟路,他把车开到一个幽僻处,小心翼翼地涉过一条溪流,爬上一个陡坡。我愣住了,只见满坡的金色花海里,一大群老老少少的长颈鹿正在吃草,见到我们这车不速之客,它们惊慌地向两边跑去,更有一群长颈鹿站在远处的高坡上,一个个竖起耳朵,警觉地瞪着我们。天是那么透彻的蓝,云是那么纯粹的白,花是那么灿烂的黄,高高的长颈鹿从花丛中耸立起来,直插云间。我由衷地产生了愧疚:我们闯进了它们的天堂,惊扰了它们平静的生活。
恩戈罗恩戈罗属于东非大裂谷东支,由250万年前火山喷发塌陷形成,它是世界上最大、最完整的火山口,所在的保护区是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由于四周山势陡峭,近3万头大型动物被迫“圈养”在这直径约19公里、面积约260平方公里的盆地里,形成了独立生态圈。这里齐聚了“非洲五霸”——非洲狮、非洲象、黑犀牛、水牛和豹,其中,以黑犀牛最为珍贵,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于头顶极其昂贵的犀牛角,它们惨遭近乎灭绝性的屠杀。
幸运的是,我们与黑犀牛近距离相遇。那是一次难忘的对峙,吉普车在大道上行驶,眼神如老鹰般锐利的巴瑞克突然激动地说:“前面有黑犀牛!保持安静!”他把车开到距离黑犀牛近十米处停下。顺着巴瑞克手指的方向,我们终于找到了几乎被草丛淹没的黑犀牛,那是一家三口,犀牛爸爸离我们最近。我们不敢吱声,只是拿着手机横拍竖拍,巴瑞克也加入了狂拍的行列。过了十来分钟,我对巴瑞克小声说:“我们可以走了。”他坚定地说:“不行!”他解释道:黑犀牛视力很不好,为了保护自身,特别是家小,很容易应激,发动攻击,我们车子一动,它就会感到威胁,如果它冲过来,我们就完了。“那怎么办?”我们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等!等它们离开!”巴瑞克专注地盯着犀牛爸爸,我们也都大气不敢出。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过了十多分钟,犀牛母亲慢慢向草丛深处走去,见小犀牛没有跟随,还回身招呼。小犀牛乖乖地跟着母亲走了,见母子俩脱离了危险区域,犀牛爸爸才缓缓地动身离去。巴瑞克发动了车子,犀牛爸爸立刻停下来瞪着我们,还满怀敌意地对我们发出“呼呼”的警告。脱离了险境,巴瑞克难抑兴奋,说好多年没见到黑犀牛了,而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黑犀牛。由于盗猎者的暴行,黑犀牛对人类心怀恐惧,总是躲在草原深处,很少出现在大路旁。第二天,他还特意向我们要了黑犀牛呼我们的视频,说他的朋友们也非常想看。
在恩戈罗恩戈罗盆地,巴瑞克还向我们介绍了很多有关大象的知识。非洲象群是一个母系社会,母象承担着领导者、哺育者和知识传授者的责任,它们终身待在家族里,而公象成年后就得离开,如果它们不能组成新的家庭或者被更强的挑战者逐出家庭,就只能孤独终老。在这绿茵茵的草原上,我们经常看到一头头形单影只的大象,画面很美,但想到它们终将失去最后一批牙齿,最后连嫩草都无法咀嚼,只能默默走向盆地边缘,独自终老,不由心生唏嘘。大自然就是这样遵循着优胜劣汰的法则,亘古至今,从无改变。然而,有时候,人力却可迅速地改变自然,巴瑞克提醒我们特别关注这些公象长长的象牙。自打19世纪末欧洲殖民者发现了东非大草原的野生动物,一场场毫无节制的狩猎和掠夺便接踵而至,对象牙的追捧使非洲象遭受了灭顶之灾。为了保命,这一长寿且聪明的动物在演化中发生改变,象牙越来越短,也许这是它们抵抗人类屠杀的无奈却唯一有用的方式。恩戈罗恩戈罗盆地里的大象由于自成一体且保护得当,难得地延续了它们古老的基因。
让人欣慰的是,上世纪中叶起,一个个国家公园在东非草原建立,当地政府对野生动物开始实行严格的保护措施。一路上,时有身披长毯、手持长矛的男人在绿色的世界里走过,巴瑞克告诉我们,这是马赛人,一个世代在此游牧为生的族群。1951年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正式成立后,园内全面禁止定居、农耕和放牧,马赛人离开了塞伦盖蒂草原,到其他地区游牧,或改为定居,我们入住的每家酒店都有马赛人的身影,他们搬运行李、守护客人,鲜艳的长毯融入瑰丽的火烧云,成为独特的风景。
当然,被称为“非洲伊甸园”的恩戈罗恩戈罗盆地并非只有宁静的田园欢歌。我们看到一群瞪羚突然四散逃去,远处威然走来三头狮子。大路旁,又有三头狮子安逸地睡着,是一家三口,巴瑞克毫不犹豫地把车子开到狮子爸爸身边。与我们相距不到两米,这头正在酣睡的雄狮仅仅睁眼看了我们一眼,便继续大睡,根本懒得搭理我们。非洲狮不愧是非洲草原的王者,它们碾压式地雄踞食物链之首,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和担心的,何况盆地里吉普车每天载着游客来来往往,它们早已见怪不怪。
在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我们见到了更多的狮子,它们有的趴在辛巴石上瞭望,有的藏在溪流边等待前来喝水的猎物,有的在草原上闲庭信步,有的居然会爬树,还有的则一大家族聚在一起,身边赫然躺着两头已被啃了一半的角马。我们也看到了猎豹、花豹、鬣狗等许多食肉动物,见证了一幕幕生与死的场景:两头花豹在树上亲昵互舔、悠然休憩,不远处的树枝上赫然挂着一匹已被啃食大半的斑马;一匹年幼的斑马受到鬣狗的袭击,肠子拖在体外,艰难地前行,一头角马中了毒,无力地瘫倒在地,努力地挪动着,它们已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最让我们难忘的是近距离观看猎豹捕猎。远远地,巴瑞克发现了一只猎豹,它在土丘上左右移动,计算着袭击前方瞪羚的最佳路线,它观测了很久,在草丛里慢慢潜行,猛地冲了过去,但草丛太低了,警觉的羚羊四散奔逃。巴瑞克说:这是一只母豹,它今天必须捕猎,因为它肚子的线条表明它亟须进食,而且它还要哺育孩子。果然,猎豹又盯上了新的羚羊群,但它决定放弃,交叉走动的羚羊容易干扰它的视线。很快,它聚焦远处一只落单的羚羊,猛然间,它发动了冲刺,我们都已看不清猎豹的踪影,巴瑞克却兴奋地叫道:“抓到了!”他一脚油门,呼地冲了过去,在猎杀现场的最佳视角停下。三四米外,猎豹正用尽力气,全身扑在羚羊身上,死死地咬住羚羊的头颈,费劲地喘息着,羚羊挣扎了一下,它的眼睛睁着,亮晶晶的,慢慢失去了光泽。猎豹放开它的猎物,走到一旁继续大口喘气,捕猎耗费了它太多的能量,它需要散热。过了十来分钟,它才回到猎物旁边,开始从臀部撕咬羚羊,一边吃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猎豹此时是最虚弱的,如果跑来一群鬣狗,它只能放弃猎物。巴瑞克告诉我们:猎豹只吃新鲜的猎物,因此,每两三天必须进行一次捕猎,好在它们捕猎的成功率很高。
直面这样的猎杀,我们居然都没有感到血腥或恐怖,也许在这样的场域,我们真正理解了食物链。没有羚羊的牺牲,猎豹母子将无法生存。大自然的字典里没有滥情二字。
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最闻名遐迩的无疑是“天国之渡”,我们无缘那七八月的惊心动魄,却没有缺席与迁徙大军同行的浩荡壮观。每年,约150万头角马、斑马、羚羊在这里循环迁徙,这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的陆生野生动物迁徙系统。四五月份,出生一两个月的幼崽已经在草原南部的低草区域吃饱喝足,有足够的体力跟上长途跋涉的队伍,它们一路向北,追随着水源迁往马赛马拉草原,而我们的一段旅程正好与它们的迁徙路径重合。“塞伦盖蒂”马赛语的原意是“无尽的平原”,在这里,我们真正领略了无尽的意味,这里不仅有无尽延伸的大草原,还有绵延数十公里、无尽般的角马,它们一大家族一大家族地、密密匝匝地堆在路的两旁,那标志地界的“昂昂”声一路不绝于耳。它们迁徙的速度很快,我们行驶数小时抵达草原中部的酒店时,发现又被角马环绕,那此起彼伏的“昂昂”声成了夜晚的催眠曲。次日,伴眠的声音改成了另一种悠长曲折的声调,角马们已从我们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角马形影不离的是斑马,它们是草原上的一对好“CP”。斑马有很好的记忆和视觉,擅长发现敌情;角马嗅觉和听力不错,善于发现水源,它们互相帮衬、共同迁徙。当它们奔跑起来,角马群如黑色的洪流漫过草原,斑马们则给草原画上最长的移动斑马线,马蹄过处,尘土飞扬,大地震颤,尽显草原的生机和狂野。有趣的是,它们跑起来会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条直线似的向前方伸展,有时也会跑出漂亮的Z字形。这不是由于纪律,而是因为它们长于模仿,一匹斑马在泥坑里打滚驱虫,后一匹斑马就会跑到同一个坑里打滚,一匹接着一匹,打完滚起身跟上直线形的队伍。巴瑞克告诉我们:角马“无脑”,斑马“狡猾”,过马拉河时,总是角马毫不思量地跟着队伍往下跳,等鳄鱼差不多吃饱了,斑马才过河。好在角马种群足够庞大,90%以上的角马能活着回到塞伦盖蒂草原,开始新一轮的迁徙。
那天,吃完晚餐,马赛人护送我们回各自的房间,突然同伴叫道:“看,星空!”我抬起头,立时呆住了:那满天的星斗,大大小小,明明灭灭,完完全全地将大地笼罩起来,黑暗中,只有深邃的蓝和耀眼的星星点点。跨越百亿年的时间长河,星空一直在那,它们俯瞰过人类的始祖,照耀过地球上曾有的所有生灵。面对如此浩瀚、如此恒久的空间和时间,那个瞬间的我细如微尘、短暂无痕。
在东非草原的那些日子,我们时刻都在领受自然的教导。每天清晨出发,傍晚回归,出发时谁也不知道将有什么奇遇,归来时总是满怀惊喜,大自然从来没有固定的剧本,也没有彩排,只有生与死的永恒对话。草原像一个强大的磁场,让我们满怀期待地不断投入它的怀抱,感受它的热烈与残酷,感知它的本真。
我们看到了万物有灵。树枝上,一对花豹母子舐犊情深;草丛中,猎豹母亲捕获了羚羊,它不断地放开猎物,教三只幼崽学习捕猎;当我们从水牛群旁驶过,成年雄性水牛会站成一列,守在族群的最外端,保护它们的家小;一对对斑马常常把头安放在对方身上,倚靠休息;一头小象被我们近距离围观得不耐烦,烦躁地用长鼻子甩草……
我们也读懂了众生平等。在塞伦盖蒂草原南部,我们看到一座小小的纪念馆,在这附近的奥杜威峡谷,考古学家发现了200万年前的人类化石,这里因此被称为“人类的摇篮”。这里是动物的世界、动物的家园,人类的始祖曾经是它们中的一员,历经数百万年进化,才成为现代人类并走出非洲,成为“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我们没有理由因为自己变得强大而去强取豪夺、肆意杀生。
敬畏自然、尊重生命,这是东非草原对我们的谆谆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