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9期|咸存福:小树
路过一家荒废了的庭院,满院树木葱茏。我向坍圮的土墙靠近了几步,看起来杨柳和榆树居多。低矮的花椒枝上稀疏地挂着红色的椒果。院南边有几棵梨树,靠墙那棵最为高大,坠满黄绿色的鸭梨,其余几棵乖顺地倚在大梨树身边。三棵年轻的椿树守卫着墙的豁口,粗如臂膊。北墙根下是一丛山桃树,根挤在一起,拱起了土层。许是主人在家时收藏的桃核,本想留作他用,可它们不想闲着,索性发芽吧,生根吧。
庭院不大,却是个难得的幽密之所。绿枝间偶有黄鸟划过,并不在枝头歇息,院西的密林里却传出叽叽喳喳的鸟鸣。我一个人没敢进得更深,只在墙外望院兴叹。
那么多种树怎么想着在这里安家落户?早年主人栽种的自不必说,大多数树的种子,是不是就得“好风凭借力”,或者靠鸟雀相助。
我家院子里也有两棵果树。
以前,院子是父亲用捡来的旧砖块简单铺就的,砖与砖的结合处以黄土填平。院外的榆树发现了那些黄土,春雨过后,一簇簇嫩苗就从砖缝里挤了出来。这些冒冒失失的小家伙,大部分会被我们的脚底板无意间抹杀,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躲过了脚底板,也躲不开母亲的眼睛。
二十一年前的清晨,一道嫩绿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在母亲刚刚打扫过的院子里。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拔出插在土墙缝里的半截桃木棍儿,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伸展浮肿的双腿,说:“长错地方了,这里你长不大。”
母亲的目光跟着木棍儿在一株小苗前稳稳地停住了。这株小苗有着和榆树苗差不多的棕红色小枝,可是如同小团扇一样的两片圆叶,和榆树的小尖叶明显不同。母亲仔细辨认了好久,猜测它是一株果苗,又将木棍儿从它身边绕了过去。
父亲和两个姐姐从学校回来。母亲拉着父亲到那株小苗前,让他辨认。父亲俯身观察了一会儿,肯定了母亲的猜测。姐姐们在母亲的指挥下,兴高采烈地搬来几块砖头,在幼苗周围垒起一个两层砖高的正方形小苗圃。从此以后,两个姐姐放学回家,一定要把果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还要摸摸细嫩的枝叶。她们的小手掰过叔叔的玉米,采过姨姨的豆角,也去爷爷家摘过大接杏。如果自家院子里有一棵果树,采摘果子一定会有别样的幸福感。
也许是榆树苗和野草的剔除拓展了它的生存空间,也许是砖块的保护给了它足够的安全感,也许是两个姐姐的满怀期待给了它动力,接下来的日子里,棕红色的小枝逐日增高,圆圆的叶子露出了钝钝的叶尖,叶子边缘也悄悄变成了锯齿状。
二姨有日子没来串门了,跨进我家大门的第一眼就望见了小苗圃。
“你要在院子中间种树?”二姨指着幼苗问母亲。
母亲的肚子已经像挂在瘦弱枝条上熟透的果子,一阵轻轻的风吹过来都能让那果子摇摇欲坠。
“这像是酸梨子树嘛。”二姨站直了身子说,“离上房太近了,长大以后树叶遮光,房子里阴得很。”二姨的两手对着上房的窗户比画。二姨不知道隔墙有耳,她这话被我隔着母亲的肚皮听了个真真切切。
母亲望着树苗,说:“自己长出来的,我看像棵果树苗子,也不知道是啥树,留下它长大点再说吧,以后移到后院。”
父亲见母亲和姐姐们那么喜欢小果树苗,责任感和内疚心不由得升腾起来,他自怨这么多年竟然没在家里栽一棵果树。有亲戚把院子里多余的梨树苗挖出来扔到路边,父亲从中挑了两棵最精神的,一棵栽到院子的东边,一棵栽到后院。父亲的这一举动让我家的小院又添生机。
随着上房里一阵弱弱的哭声,我在家人的簇拥下来到了这个世界。在娘胎里,我就和那株不知名的果苗合谋了一件事——我想让它在自己选择的地方长久地生长。谁都应该有这个权利,为什么树不能有呢?我那时就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我也知道我是男子汉,就像我的小树苗知道它会结什么果一样。我把母亲和二姨的对话牢牢地记在心间。出生第六天,我就开始哭闹,甚至用四十多度的高烧来吓唬他们。这天是我人生的新纪元。为了捍卫我的小果树的居住权,我拿自己的命运做了赌注,让父母奔波在为我求医的道路上,而无暇顾及小树苗。
两三年后,院子东边的梨树长得枝繁叶茂,后院的那棵因为被栽到一个缺少阳光、缺少关注的角落而抑郁成疾,未见它挤出一粒芽苞。院中央的小苗在不经意间也长成了一棵小树,枝条挂满了繁密的绿叶,圆圆的叶片宽大肥厚,深绿色的叶面像是涂了油,在太阳下泛着闪亮的光,叶片的背面生出一层短短的白色绒毛。树干如指头粗细,都快赶上小梨树了。
两棵果树的树叶像粼粼微波一样闪动时,我的面颊分明有冰凉的感觉,是它们的悄悄话把身边的空气扇动成风。它们要是闹了矛盾,会以自己的树叶当武器扔向对方,空气中含着浓烈的火药味。不过大多情况下,它们相濡以沫,遥遥鼓励,就像当时风和日丽的天气。
母亲把一位好心的爷爷给我做的木条床摆到院子中央。她忙碌的时候,在木条床上铺上泡沫板,再把厚被子围在我周围。两个被束缚的生命就这样相互注视,心心相印。有一天,我用左手死死地攥住小树的一根枝条。那是我第一次用触觉主动去感受另一个生命的脉搏。母亲似乎发现了我和小树之间的那点秘密。她拆掉姐姐们做的小壁垒,把小树周围修剪成花盆的形状。她给那棵梨树也做了同样的花盆。
有关小果树的类属和位置的争议早就因我的病症而淡化。来我家的大都是沾亲带故的人,他们的注意力被两岁了还不会爬的我所吸引。亲友们用最具说服力的理由为母亲宽怀,譬如马大的孩子六岁了才学走路,王二的女儿五岁才会叫妈,刘三的外甥七八岁才断奶……总的来说,我长大以后说不定会有大出息。
母亲焦虑的心情稍稍得以平复。我听懂了他们的话,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芒。话题很快会回到小树上,因为令母亲感到宽慰的事情毕竟不是太多,再说下去,连他们也要怀疑自己所讲故事的真实性了。
有人依据油亮的叶子说这是一棵梨树,有人把距离仅三四米远的两棵果树做了比较,认为它可能是一棵李子树。他们在树的种类上各抒己见,可话题一旦转移到树的位置,意见又统一起来,认为应该趁小移到别处。他们只盯着小树,却忘了从主人眼中去征寻答案。母亲刚要撇下我去厨房忙碌一阵,却又改变了主意。她让我平躺着,继续为我按摩,她揉搓我身体的力道明显超出我的忍耐极限。
父亲为了我的康复绞尽脑汁,分不出精力去理会一棵小树。他说:“人家室内的花盆里都能栽树,我的树在院子里自生自长,万一几年后结出果子,说不定你们还能吃上呢。”
“万一”这个词儿成了父亲的口头禅,他和母亲配合着给我做训练时,常常使用它给母亲和自己加油鼓劲儿:“我们坚持给他做训练吧,万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同龄孩子能走能跑、能给妈妈打酱油的时候,从院子东头爬到小树旁是我在父母的帮助下抵达的最远距离。父亲在小树和房台阶之间的地面铺了泡沫板,当他拉着我的左胳膊向前移动时,母亲就会推动我的右膝。左右交替地推拉中,他们希望帮我建立肌肉记忆。每次经过小树旁边,它满身的枝叶都微微颤动,那是它为我加油鼓劲。
春姑娘路过我家,梨树竹笋一样层层包裹着的叶芽旁边,长出一颗又一颗的花苞来,一朵朵雪白的梨花在枝头绽开。梨花落尽,叶子逐渐繁茂,深藏在花瓣下的小鼓槌儿暴露了出来。那鼓槌儿铆足了劲儿一天天地长。秋天,两个姐姐奉了母亲的指示,欢呼雀跃地摘下几十颗脆梨。姐姐们挑最大的一颗给了我,她们也各分得一颗,其余的都被母亲送给邻居和亲友们。她说,第一年的果子吃到的人越多,以后果树就结得越繁。
梨树的努力的确赢得不少青睐和关爱。在银川上高中的大姐每次打通电话,第一件事就是问二姐给梨树浇水了没,还要让母亲把电话拿到梨树前,听听蜜蜂的嗡嗡声。二姐每天回家都坐在梨树下学习。秋天,母亲总忘不了给梨树施足农家肥,浇足晒过太阳的水,树干上包裹了一层草帘,又缠上塑料地膜。只有母亲知道产后妈妈的虚弱。
小树仍是一味地生长着,叶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它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开花不结果,只用满树繁密的绿叶来证明自己是一棵树。
我和麻雀都发现了小树优于梨树的地方。枯黄的梨叶早早被秋风卷得满院乱飞的时候,小树枝头还是一副绿意盎然的样子。麻雀们会把拉家常的地方选在小树冠上。我曾窥见过两只刚刚成年的麻雀藏在小树浓密的叶子背后,嘴尖对着嘴尖说情话。我听不懂它们的话,我连人话都说得那样差劲。
一个秋日的下午,我背着满身的针孔和衣服上残留的消毒液回到家。我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左手抓住小树的树干,站在它面前。小树用惊奇的眼神打量着我,因为两个月前,我离开它的时候还无法站立。现在我还能学着正常人那样蹒跚行走。我四岁的身躯只能走出一岁孩子的步伐,时不时还会摔倒。我瘦小的身体里有两个不和的灵魂一直在争夺四肢的指挥权。我经常用听话的左手去狠狠教训不受我控制的右手,仿佛在痛击深藏于我身体里不愿撤走的病魔。
回家的第二天,父亲向小树举起了斧头。父亲要为我练习走路开拓更加宽广的活动空间。斧刃白森森闪着寒光,挥向细弱的树干。
母亲手持一根长棍拦在父亲面前。父亲诧异地看着母亲,手中的利斧还举在小树前:“你要做啥?”
“儿子能站了,我想在小树旁边栽上这根木棍,他可以抓着小树和木棍自己解手啊。”
母亲把长棍栽到小树旁边,在树下用铲子掏一个四方四正的小坑,两边放两块砖头当垫脚。母亲所用的砖头,是当年护苗时一堆砖里最完整的两块,小树应该记得吧?母亲左手抓住长棍,右手握着小树,两脚踩着砖头蹲下又起来,我就站在旁边。
父亲默许了母亲的创意。
我照着母亲的指引,两条细腿颤巍巍地折叠,又抓着小树和长棍重新站起。经过几天的训练,母亲终于如愿以偿地教会了我一项重要的生活技能。她得到了解放,我也收获了自由,这是一个人生活自理的重要指标。
可是,有件难以启齿的事。我每次都得脱了裤子光屁股蹲着,那可是要大丢男人尊严的。我那时才明白小树为什么执拗地把自己的枝叶滋长得那么浓密,它是怕鸟儿飞过我家天空时看见了我的光屁股。小树顶上的麻雀都没有发现我的秘密,它们聊天的照旧聊天,恋爱的依然恋爱。有时候父亲或二姐忘了关上大门,过路的小孩子就站在外面侧着脑袋用惊奇的目光打量我。
有位放羊的老人,按照辈分,我应叫他舅爷,但是父亲吩咐我叫他“羊爷”。羊爷路过我家大门口,正好撞见我光着屁股蹲在小树下,他扮着鬼脸吓唬我。一只小山羊从他撑开的罗圈腿中间挤了进来。
我和这只小羊认识。
两个月前,羊爷的孙子跟着他奶奶去找母亲剪鞋样子。小羊就蜷在羊爷孙子的怀里。我正坐在泡沫板上休息,母亲塞给我一块馒头,自己在厨房准备午饭。羊爷的孙子坐到我旁边,小羊从他怀里跑到我怀里,小嘴咩咩叫着啃吃我手里的馒头,吃完了还用头蹭我的脸,毛茸茸的,好痒好舒服。
羊爷的孙子蹲下身对我笑笑:“喜欢吗?喜欢的话它就是咱俩的。”
我点了点头。我们拉钩相约,小羊中午归我,晚上他放了学再抱回家。羊爷孙子连续三天都遵守着约定。
第四天我和父母姐姐离开了家。我不知道小羊来过没有,它一定会想我,它的叫声中有我的名字。
此刻,小羊直接冲我跑了过来,它“咩咩”地向我打招呼,小尾巴蹭着我的光屁股。
羊爷在门口扯着嗓子呼唤,小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亲我的脸。母亲拉起我,牵着我的手走向大门口,小羊跟在我身后。
羊爷睁大眼睛:“会走了?”
母亲回答:“会走了,就是容易摔跤。”
羊爷打量着我:“给娃穿上裤子,我有办法让他走稳。”
母亲半信半疑,把我交给了羊爷。羊爷拉着我的手,一群羊紧跟在我们身后上了山坡。这条路我熟悉,父亲曾背着我走过无数次。路可以直通山顶。我趴在父亲的脊背上,看路旁的风景,听父亲讲故事。
羊爷不会背我,他自己走路都一摇一晃的。羊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啃食路旁的草尖。偶尔抬头,眼神像看怪物一样,没一只走到我俩的前头。
我和父亲上山的时候觉察不出这段坡有多长。跟着羊爷才一会儿功夫,我的额头和鼻尖上沁出了汗珠,腿肚子也打战。我们路过一户人家的打麦场,羊爷瞥了我一眼,在附近的柳树上折了一堆枝条交给群羊,拔了一捆野草铺在树荫下。群羊那副急不可耐的吃相,提醒我瘪下去的肚子,突然很想喝一瓶纯牛奶。
“我抓着那个母羊的后腿,你在羊奶头上吸。”羊爷指着一只乳房鼓胀的母山羊说。
我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又不想喝纯牛奶了。那群羊吃完了树叶,连嫩枝都不放过,粗枝的皮子也被啃得干干净净。
我和羊爷在两边山路上又休息了几次。羊掐着草尖不离不弃地跟着。我们拐进一块新翻的地里。大羊沿着地埂向另一端缓缓移动,羊羔们黏在妈妈屁股后吃奶。我认识的小羊总喜欢跑到羊队的最前面找嫩草吃,啃上几根草,还没咽下肚,又蹦蹦跳跳地来嚼我的衣角。
“抓过来,拉到我这边来。”羊爷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展开臂膀,像第一次接触它那样去抱它,它向前蹿去,我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里,绵软的土地好似母亲的怀抱。小羊转过身,用头抵我的屁股,痒痒的。小羊的头上有两个硬硬的小疙瘩,是新长的。
羊爷喊道:“站起来,再抓!”
小羊能听懂羊爷的话,后退了几步。我侧起身子,双手撑地,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想过去抓它,没走几步,又摔倒了。
我用土块垒了座小山,小羊跳起来一头撞塌。羊爷拔了一把嫩草交给我,惹得群羊都围了过来。我把嫩草伸到小羊嘴边,抓起一把土甩给我不认识的羊,它们头扬起来稳健地离开。我得意地回头看羊爷。
父亲不知何时坐在了羊爷身边。“麻烦了!”父亲对羊爷说,“这个办法好。”
从那以后,父亲一有时间就带我去山上耕过的地里。碰到羊爷,那只小羊黏着我不走,我只好把口袋里的零食分享给它。
冬天悄悄离场,院子里的两棵果树迎着东风春意盎然。梨树的身姿依旧婀娜妩媚,洁白的花朵缀满了枝丫。阳光一照,俨然是身披素纱,含羞待嫁的新娘。
小树一如既往地吐出了毛茸茸的新叶。它的树干长粗了,我一只手握不住。我扶着小树做深蹲时也不会再跌倒了。一天中午,萦绕在梨树旁的蜜蜂呼朋引伴,向小树的树冠进发,两只蝴蝶在小树的枝叶间扇动着翅膀。
这破天荒的景观吸引了我。一阵微风吹过,蝴蝶被掀了个趔趄。在叶缝里,我窥到一朵紫红的花骨朵儿。我两手扒开一堆小叶片,又有几颗花苞羞羞答答探出来。
我从屋子里拉出写作业的二姐,指着小花儿要她辨认。二姐戴好眼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真好,你看,小蜜蜂等不及了,正往花苞里面挤呢!”
我坐在台阶上,打量着像星星一样的花骨朵。过了许久,大门咣当一声打开,转亲戚的父母回家了。我迎上去,两手各牵父母一只手,让他俩闭上眼睛跟着我走到了小树旁边。
“你们听到什么了?”我笑着问。
母亲回答:“蜜蜂的嗡嗡声。”
“蜜蜂在唱歌。”父亲微笑着聆听。
我说:“你们看看蜜蜂在干吗?”
父亲循声望去,发现了花骨朵。
“哦……”父亲沉吟着,“这像是苹果花儿呀。”
母亲瞅了一眼梨树,说:“它终于开花了,我们家梨和苹果都有了。”
我欢呼起来,不单因为秋天能吃到更多的水果,更因为小树它有名有姓。
我家长了一棵能开花的苹果树,在我们这小地方算是一件新闻。邻居家就有因苹果树不开花而嫁接成香蕉梨的,还有请了师傅修剪后仍然不见开花而被砍掉的。我家的苹果树却在大家不屑的目光中大放异彩。
苹果花盛开的那些天,天天都在下雨。雨水给那紫红的花朵做了一层水灵灵的屏障,蜜蜂和蝴蝶没有芳香引路,它们找不到我的家了。直至苹果花儿开败,那毛茸茸的小粒儿急不可耐地挂满枝头。
午夜时分,轰隆一声巨响。路灯亮了,全家人都披着衣服起床。父亲手指着院子的西南角。
我家南墙出现一个豁口。那是一段黄土夯筑的陈年老墙,墙中间早有裂痕。
清理墙土、拉砖、找修墙师傅,得等到周末。星期四中午,母亲领我从学校回来。羊爷站在我家院墙豁口外跺着脚朝里面喊:“咩咩咩——,打死你!快出来!”
羊爷的十几只山羊围在两棵果树下吃得正欢。苹果树的树皮被撕掉了大半,露出一片白森森的主干。因为位置低,枝叶被啃食得更加严重。
几天以后,梨树未遭损毁的部分看不出什么变化。苹果树的嫩叶萎缩蜷曲着,树干上泛出了红色的斑痕,像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整棵树看起来委顿不堪,没有被羊啃到的树皮也皱皱巴巴的。
父亲和我和了一堆草泥,他用瓦刀在苹果树的树干上裹了厚厚的一层。等泥晾得表皮发白,又缠上一层塑料薄膜。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对我说:“好事多磨,就怕头一年的苹果你吃不上了。”
我望着苹果树蜷曲了的枝叶,皱了皱眉头。此后的好多天里,我一有空就到苹果树下去搜寻树上发生的变化。
少年的心性总是如此,不会为了一件事永久地担忧下去。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与伙伴们的嘻嘻哈哈掩盖了时间的跫音。苹果树不知是被我们欢乐的氛围所感染,还是它身上带着一股子不甘认输的劲儿。
几个月后,它又枝繁叶茂了。但没有留下来一颗果子。父亲剥去裹在苹果树干上的地膜和泥巴。树干上已经生出薄薄的棕黑色树皮。想起曾经光着屁股在树下解手,我找来几件旧棉衣。我享受过的温暖,又传递给了苹果树。
岁月携手一个新的春天来临。我和家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苹果树上。洁白的梨花先将春神带到我家小院,苹果树枝头的叶芽和花苞赶趟儿般开放。两棵树在小院里遥遥相望,花朵繁茂蓬勃,它们的芬芳交互缠绵,酝酿成更加浓郁的奇香。蜜蜂和蝴蝶奔走于梨树和苹果树之间,乐此不疲,嘤嘤嗡嗡欢快地唱着远古的曲调。
炎炎夏日,曾经绽放着紫红色花朵的枝丫处垂着婴儿拳头般的青苹果。轻风拂过,绿叶微颤,那一个个小脑瓜躲来躲去,像是在和我捉迷藏。母亲和姐姐早就告诉过我,苹果远未到成熟的时节。我的馋嘴一直被好奇心吊着。
趁家人不注意,我轻轻踮起脚跟,摘一颗装进兜里,一溜烟跑到后院。
咬一口,酸涩难耐。
天气转凉,秋意渐浓。梨树的果子只剩下树顶上够不着的几颗。我们不会用棍子敲它们下来,因为一不小心没接到手,掉到地上就摔成了一滩汁液。
苹果树在浓密枝叶的掩映下,孕育出新的神秘天地。偷懒的蜜蜂会来这里躲清闲,蝴蝶在知了和蟋蟀的歌声中翩翩起舞。瓢虫和蚂蚁行踪不定,像是远道而来的旅者,又如避暑纳凉的闲客,总是空嘴而来,又空嘴而去,让人猜不透它们的秘密。螳螂则站在最顶端的树杈上,昂起三角形的脑袋,咋咋呼呼地挥舞着两把大刀。小松鼠也常常蹿上蹿下,不过我倒是没发现它偷吃苹果,它是不是趁家里没人才下手?青苹果挂满枝头,大可不必藏藏躲躲。
我喜欢秋天月光里的苹果树。关掉几个房间的灯,一家人围坐在婆娑的树影里。那是我们晚饭的序曲。圆圆的苹果被涂上了一层银光,在枝叶缝隙里闪烁着。我和二姐抢着向父亲汇报一天的学习情况,母亲也能趁着这个机会稍事休息。
不知道从哪天起,苹果的表皮开始泛红。十多天后,整个树冠都挂上了红脸蛋。我坐在小板凳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高枝上一颗通红的苹果出神儿。心中暗暗寻思,它不会连瓤儿也红着吧?我用长竹竿轻轻地碰了一下,它也许早已对地上的一切充满好奇,迫不及待想挣脱束缚跳下来。
是我心急了,我应该等!
我捡起苹果,擦去灰尘,我把比杏子大不了多少的红苹果放在嘴边。可我忍住了。我把第一颗红苹果交给母亲,就像我把第一笔稿费交给她一样。
我那轻轻的一碰,触发了多米诺骨牌的开关。白天或是晚上,都有成熟的苹果自己掉下来,一个个从大门底下滚到马路上。晚上,那声音能把我从梦中唤醒。我等着听下一个一样的声音时又睡着了……
母亲把一条旧椽拦在大门口。每天晚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睡觉,早上就能捡到一塑料袋摔伤的苹果。
母亲喜欢吃带伤的苹果,她说:“酸酸的,甜甜的,挺好吃。”我想起《妈妈爱吃鱼头》。
二姨来我家,她不要树上现摘的,也专挑摔伤的苹果。我来了兴趣,尝了一个,才知道母亲没有骗我。
初中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外出求学,而是一头扎入父亲为我堆砌的书山。书房窗户正对着苹果树。读书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它。
二〇二四年的冬天,苹果树枝杈上还散存着许多黄褐的叶子。十二月一日,暖阳赶走了院子里的寒意。墙外大榆树梢上,一对喜鹊不停歇地向院子“嘎嘎”叫着。苹果树下,我坐在固原市文联、作协的领导和众多作家、老师的中间,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师长的关怀,一阵阵波涛在心中翻涌。
我曾经在这里趴着看别人家孩子自由地奔跑;曾经坐在母亲的怀里和苹果树交心;曾经带着满身针孔颤颤巍巍地学习站立。这天,我站在苹果树下,昂首挺胸,将苏轼的《赤壁赋》读得抑扬顿挫,老师们给予我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常常会去拥抱苹果树,希望它根基再稳固一些,腰身再粗壮一些,枝杈再繁茂一些。我采下它的一片树叶,想寄给远在时光那头儿,坐在母亲怀抱中的小孩。
【作者简介:咸存福,宁夏隆德县人,男,回族,生于2004年6月,固原市作家协会会员,隆德县作家协会会员。多篇散文和小说发表于《宁夏文艺家》、《六盘山》《固原日报》、《六盘人家》等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