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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9期 | 李悦铭:火山好像喷发了
来源:《山花》2026年第9期 | 李悦铭  2026年10月23日08:02

李悦铭,1999年生于吉林长春。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文学系博士候选人。剧本见于《中国作家》。现居美国圣迭戈。

水齐腰深。我向前划水,层层叠叠的海草摇曳,后退。前面是宽阔的海域。风把海的波纹吹成鲸鱼的肚子。

两星期前,这片海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座头鲸,所以最近来冲浪的人不多。加上下午风大,整片海看不到另一个人。

越过浪,我坐在鲸鱼的肚子上等Sam。

***

睡得正沉,隐约听见Sam跟人说话。睁开眼睛,是我们租的那辆吉普车宽阔的挡风玻璃。来大岛的一周我们基本住在这辆车里,毛毯、充电器、零食,一应俱全。天色已暗。窗外的植被深绿,有些发灰。再往远看,几座小木屋外挤着的穿黑色羽绒服的人,正钻进排成长龙的吉普车里。车轮上山,扬起灰尘。

“醒了?”Sam递来一包薯片。

“到了吗?怎么不继续开?”

“他们不让上山。说是车轮上泥土太多。”

“怎么办?”

Sam觉得搭车必定失败。被拒绝几次之后,我也开始觉得能去成天文台的希望很渺茫。Sam脸色有些不好看。大半年前基拉韦厄火山

开始断断续续喷发,我们也订了票,打包了望远镜和雨衣,发誓看不到火山绝不回加州。可来了一周,不仅火山没喷,连天文台都去不成了。Sam觉得自己的年假被不确定性给毁了,毕竟每一天都是在办公室忍气吞声,从牙缝里攒下来的“自己的时间”。他早觉得自己在这家公司没前途了,不如白人同事受重视。出发来大岛前,他辞职回国的念头达到了顶峰,用他的话说,“把老板辞了”。为了表明决心,他把工作电脑留在了家里。

据Sam说,早在上学时他就对“自己的时间”十分吝惜。当年他在纽约读戏剧,在Harlem(哈莱姆)租三居室里的一间,连坐地铁到学校的半小时都不放过,玩一个他称作people watching(观察人群)的游戏,为写剧本积累素材。游戏规则是,猜随便一个路人哪站下车、做什么工作、失恋过几次。咖啡桌对面,我问:“那你猜我失恋过几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游戏我早就不玩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上次不是说了嘛,四次。”我追问:“我说这个游戏,为什么早就不玩了?”他没说话,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我。我垂下目光,看他杯碟上沾着的咖啡渍。他又喝了一口,说:“保留点神秘感,以后再说。”六个月后,我搬进了他的公寓。

那次见面以后,Sam再没提过他学过两年戏剧的事。偶尔聊到,他会露出抱歉的微笑,好像做坏事被抓了包。其实如果他没进大厂做技术写作,我们也算半个同行。我在C大学读东亚研究系博士,专攻先锋艺术,这是一个没人知道在做什么的专业。我常盯着档案里那些用布条把自己绑起来,想尽方法自我折磨的艺术家。四十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们还是不是这样,连痛苦都充满困惑。通过资格考试后,系里的同学一个个消失,像降温后就不再出现在房间里困扰住客的蚂蚁。厕所隔间里,我听到两个新生八卦某个隐身很久的学长:“没发论文,没申请到奖学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还能在忙什么呢?距离规定的毕业时间只有一年了,我每天除了写毕业论文和教课,就是在投简历,把自己挂在惨淡的教职市场上待价而沽。收到第六封拒信那晚,我梦见自己开车掉进了海底。睁开眼睛,窗户装着夜空嵌在墙上,像一块浓黑醇美的巧克力。那之后,我重新开始冲浪。

又一辆吉普车开出停车场。余光里,Sam打开了火山的实时录像。

我说:“不如再去看看火山?”

“今晚肯定不会喷发。”

“碰碰运气。”

“开两个小时过去,就为了碰碰运气?”

“我们换着开。”

“以你的技术?这可都是山路。”

“那明早去。反正下午才去机场。”

“嗯。预报说明天很有可能会喷。”

我想,预报从没准过,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但如果明天不喷呢?或者改签到后天?”

我转头看车窗外,说:“这薯片真好吃!”

“或者不去茂宜了,看完火山直接回加州?或者明天按计划去,火山喷发再飞回来?”

太阳已经开始落下去。我说:“别想了,先回民宿吧。喷不喷都不一定。”

Sam放下手机看我:“那也得有个计划。”

我抓起一片薯片塞到他嘴里,说:“追火山失败也是种体验。”

他的发音因为咀嚼而变得模糊:“你总这样,什么都得我来想。”

“看不到也没办法。吃饭要紧。”

汽车发动,沉默着开出停车场。

***

冬天的海滩只有零星的游客,水鸟成群地站在沙滩上。Sam还没有来。

一组大浪后,海面变得洁白。一只黑色羽毛的鸭子从我身边游过,像在雪上滑行。

游回更开阔的海域之前,又一道浪在我面前破开。我四肢放松,任海浪翻转。踩水,一下,两下,三下。浮出水面,伸手,拉冲浪板。

它在十几米外。脚绳断了。回头看,另一片雪白正朝我逼近。

***

雨下了一夜,青蛙叫个不停。我没睡好,Sam大概也是。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加油站旁的日式快餐店里,桌子像糊了一层油。我们点了一碗猪排饭,一碗波奇饭,一杯Blonde Ale。

Sam皱眉:“真不该只定一个闹钟。就知道会睡过去。”

“来得及。”

“本来说去看火山的。”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还没喷呢。”

“但是火苗变大了,”他仿佛在做一种精密的测量,“至少比昨天大。”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三小时。

服务员端来啤酒。气泡从杯底升起,变成雪白的泡沫。

我拿过啤酒杯,压低嗓音扮成老电影里的角色:“我已经接受命运了。”

“这就接受了?远远不够努力。”

“努力了又怎么样?”我喝下一大口啤酒,抬头看他。

“好喝吗?”

我把啤酒杯推到他面前。

他说:“你又来了——努力了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呗。就能追到火山。”

“得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那就继续努力,再去得到它。你试过就知道了。”

“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先把事做起来啊。”

“我每天都在做。赶论文,教课,投简历。”

他把啤酒杯推回来。

“你得有个目标,不能总在逃避。”

“我有过。写作,拍戏。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满纸废话,连自己都不愿意再看。”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幼稚。”

“如果我不幼稚,难道你会为我留在美国?”

Sam用有点震惊的神情看我。他打算辞职回国的事我们聊过好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自从感恩节前我收到国内N大学的拒信,这个话题更是成为了禁区,像高速路上的碎玻璃,隔着老远我就会轻轻打方向盘绕开。彼时Sam的签证尘埃落定,回国十天看家人。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我说:“回去好好陪奶奶。”“没事。”他想了想又说,“你拿到面试告诉我。”我说:“好。”他说:“别急,再等等。”过了两个高速路出口,我说:“这两天有空,打视频给你看小赞。”小赞是我们一年前从收容所领养的猫,绿眼睛,浑身奶白,只有头顶和尾巴是灰的,隐约有花纹。接回家第一天,我们辩论了半小时它究竟是简州猫还是奶牛猫。小赞很亲人,尤其喜欢Sam。他每天一进门,它就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透出粉色的肚皮。Sam说:“有时差,不用特地看。对了,冰箱里还有半盒蓝莓,再不吃就坏了。”我说:“嗯。”回到家,小赞把肚皮翻开,又迅速翻回来,用爪子勾住我的裤脚。我睡了一觉,被Sam的信息吵醒:“登机了。旁边坐了个大胖子。”我回复他一个跳舞的猫的表情包,然后走到厨房,开灯,拉开冰箱门,拿出已经发霉的蓝莓,扔进了垃圾桶。

服务员端来饭。我和Sam同时说谢谢。

Sam切下两块猪排放进我的波奇饭里,说:“快吃吧。我们别在别人面前闹得不开心。”

我说:“好,先不说这些。”

猪排很干。过了安检,我不顾Sam的阻拦买了一大杯冰可乐,瘫在登机口边的椅子上,一边喝,一边看在大岛拍的照片。露天机场人声嘈杂,汉堡店、香水、热带植物的气味混成一团。推着婴儿车的白人夫妻在混乱中穿行,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年龄稍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副“金刚怒目”的图腾面具。远处山峦深青,上面压着阴沉的云,像要下雨。空气炎热潮湿,包裹着我的皮肤。

Sam搂住我的肩膀,说:“看来今天火山不会喷了。算了,安心去茂宜。”我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向他那边倾斜。屏幕里,我们戴着浮潜面罩坐在甲板上,背后的桅杆上绑着一束假花。鱼眼镜头把他的脸抻成了圆形。他笑了,说:“浮潜那天,没想到咱俩还会晕船。”我也笑了。无穷的安静里,两条魔鬼鱼拖着细长的尾巴游过,粗糙的皮肤摩擦着我的小臂。我翻到下一张,一只褐色的海龟背对深灰的海面,在黑沙滩上展开四只圆胖的“手”和短尾巴。我说:“好懒,像小赞。”Sam说:“喂猫的人去了吗?”我说:“去了。给它喂了罐头。”Sam说:“都这么胖了,少吃点。”我翻了个白眼,划到下一张。一块红色冲浪板尾鳍朝上,横在海边,像一条潜在沙滩下的鱼。

雨点落下。我关掉手机屏幕,Sam的手僵在我肩上。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我真的没看到你。”

***

我拼命向岸边游,在浪的间隙夸张地呼吸,直到下一道浪涌来。

水下的几秒,我想到小赞的灰色尾巴,杯碟上的咖啡渍,想到在哥斯达黎加第一次冲浪,皮肤晒成橄榄色的教练在下水前念祷告词,祈祷上帝保佑“航行平安”。

岸似乎没有更近。

我想到我出生的C城,冬天的早晨清脆,如鸣珮环。语文课上我偷看王小波的《绿毛水怪》。或许,我也快要变成一只。

岸似乎没有更近。

***

开到哈纳之路的终点已经下午五点多。我们筋疲力尽,在车里睡了一会儿,准备去找红沙滩。据说徒步前往那里的小径窄而险,但到达后能看到红沙和蓝海相接,景色壮美。还听说红沙绝不能带走,否则会惹怒火山女神佩蕾,遭到诅咒。

下车走了几分钟,Sam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对我说:“火山好像喷发了。”我说:“什么?你逗我。”他说:“真的。”我们连忙打开YouTube。信号不好,实时录像卡住了。又打开小红书。我说:“我好像也刷到了,你看这条视频。”火山好像真的喷发了。岩浆鲜红明亮,汩汩从火山口喷出,溅起细小的黑色碎屑。浓烟升起。山下,泻出的岩浆隐约发光,穿成蛛网般的河流。

我们盯着屏幕沉默了一阵。我说:“真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实况。”Sam说:“走,买机票回大岛。”我说:“从这儿开到机场得两小时。”他说:“也是。”对着手机查了一会,又说:“也没票。”我说:“明早回?”他说:“那肯定停了。”我们又问了一下ChatGPT。它抱歉地说,船和直升机也停运了。Sam说:“走吧,等会天黑了。”

Sam在海里游泳,头一浮一沉,向我招手。我也向他招手。光线昏暗,白浪咆哮,拍击着他身后耸立的礁石。游了一会儿,他回到岸边,头发滴着水。我说:“怪冷的,走吧。”他说:“红沙滩也挺红的。不亏。”我说:“那天我其实看到你了。”他说:“什么?”我说:“没事,走吧。”

***

一个穿蓝色湿衣的女孩拖住我。我大口吸气,俯在她的板上。

我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拢开,远远看到Sam坐在海边的身影。他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黑色湿衣,不知是男是女,好像在涂防晒霜。Sam把头转过去。

女孩问我:“你还好吗?”

我说:“谢谢你,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