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2026年第9期|文赛琳:全职女儿的一天
,昨晚父亲回来,我的心情一下又变得不好了。晚饭由父亲掌勺,牛肉炒竹笋。父亲问好不好吃?我干巴巴地说“还可以”,非常紧涩的声音。其实我想说的是“挺好吃的,很有锅气,您有当大厨的潜质”。可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句冷淡到几乎听不见的“还可以”,我应该是进入防御状态了。父亲回来的时候,晚饭吃得会比平常久,我回房间看书。大约一小时后,父亲喊我出来洗碗,碗里的油渍干了,黏在碗壁上,一看就不好洗。厨房也比平时脏,锅油乎乎的,装食材的碗碟随意摆放着,加上外面的碗筷,这些都要洗,比平时要洗得多。父亲特别提醒,装生肉的碗和吃饭的碗要分开洗。我洗好了,用了二十分钟。
隔天早上起来,听着父亲在客厅的声音,在卧室里待了一会,才出去泡红茶。父亲开口问:“你那东西做得怎么样了?”我下意识觉得他要谈及钱的事。以前上班时,他要求我每月交两千元家用,差不多是我月薪的四分之一,我给不出来,打了半折,每月给一千元,辞职之后,这笔钱自然也就停了。或许我选择离开原本的工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躲开这份压力,不想承受原本应该由一家之主承担的重担。他随意的一问,让我瞬间竖起防备。我含糊答道:“嗯,住家里,自己管自己,不会问你们要钱……”一瞬间,千头万绪闪过,诸如原生家庭、经济负担等等,早就想过成千上万次,在脑海中建立起顽固的回路,一句话就能触发整个自我防御的机制。
这天是周日,中午去顺德餐厅和几位姑姑聚餐,点了佛跳墙、酿豆腐、炸牛奶等菜。父亲坐我旁边,我低头看手机。他叫我吃东西,其实是关心我,但我还在防御状态里,摇摇头,说:“不用,我不饿。”他给自己舀了鱼肉、腐竹、鲍鱼、海参,弯着腰,低着头吃。姑姑们在聊退休金,以及要交几年社保才能退休,聊着聊着,忽然问我有没有买过社保。我急忙说,有的,以前工作的时候,公司会给员工买。她们听了又说,你现在的情况,可以申请失业金。我说我没有买失业保险,申请不了。她们就作罢了,继续聊某某的退休金这个月涨了多少,那些本地人的退休金有多高。
在某机构当讲师的表姐,月底就要辞职了。问起原因,她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原因有很多,但总的来说,钱没给够。”表姐是一个能力很强、自信干练的女子。所在的机构成立多年,规模很大,近几年营收不太好,新增了很多规矩,不守规矩的员工,就有被辞退的理由,这是原因之一。讲师有底薪,表姐待了将近两年,底薪翻了一倍,但收入的主要来源是课时费。这方面,她和公司合不来。按理来说,有讲师离职,空出来的课会匀给其他讲师,可她一直不太能分到课,不同的科目轮番备了一遍,实际授课数却总是低于平均水平。也就是说,付出与回报不对等,挣不到课时费,这是原因之二。原因之三,是前阵子她去另一家公司面试,HR问她,现公司知道吗?她回答,不知道,意思是让对方低调点。结果HR大张旗鼓做背调,闹得整个办公室都知道她骑驴找马,本来课时就少,此事一出,她干脆辞职。
表姐和我聊起课时费,一个小时将近四位数,经过层层中间环节,落到她手上,也就没多少了;而且不稳定,有的月份是大丰收,有的月份却一节课也上不了。就算没有课上,也要去坐班,否则连底薪也挣不到。她又说起认识的人,在其他机构供职,光底薪就有一万多,再加上绩效,就有两万了。我听了不由张大嘴。紧巴巴过日子的时候,总有人活得很滋润,而活得滋润的人总是聚在一起,紧巴巴的人则另作一堆,这两堆人的信息是不对等的。
“你之前做的那份工作,底薪多少?”表姐问。
我悄声告诉她,八千多。说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怕拉低了平均值。她点点头,说:“还行,勉强达标。加上提成之类的,应该能过万吧?”我说:“嗯,但是拿提成的前提是达到考核指标。”她露出会意的笑容:“他们会设置一个很高的指标,让你达不了标,拿不到提成。”我说:“没错,就是这样的。”
我们聊得兴起,我却觉得自己像在演戏。说起工作上的事,我的语气是多么自然,就好像还在工作一样,连我自己也觉得荒谬,明明早就拍屁股走人了。我想,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假装生活还在正常运转,假装自己还保有那份体面。自从离职,我就几乎没有见过五位数的进账了。以前上班,运气好的话,隔几个月能有一次,当然了,有进就有出,上班开销大,仿佛是要哄自己上班一样,花了很多不必要的钱:二十块的豪华早餐,便利店的促销零食与饮品,每天下午的奶茶与咖啡,健康低脂的沙拉外卖,午夜十二点的冲动网购等等。脱离朝九晚六的生活后,我的收入和消费也就跟着脱钩了:戒掉新衣服新鞋新化妆品,大幅降低外出频率,领券后六元一杯的奶茶,也要思虑再三才舍得下手。上班的时候,我觉得钱难挣屎难吃;现在我不上班了,钱是连踪影也见不着了,但“屎”也没再吃过。如此一想,钱和屎,似乎是一起出现的,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聊起杭州。我刚毕业的时候,在那边工作过一段时间,收入勉强达标,没有销售提成,拿的是死工资,那是2022年的事了。表姐问我离职原因,我说了一些:上升空间有限,工作要求超出个人能力,组员太忙,没人带,跟不上进度,在杭州没朋友,孤独,偶尔加班,氛围太严肃,不够自由。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原因,“仅供参考”,真正的情形是,我提离职,为了专门从事写作。
我是在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资源支持的情况下辞职的。也就是说,既没有作品出版,也不认识业内编辑,什么都没有就拍板要走。我和当时的领导说了这件事。他是一位国字脸、脸上有痘印的公务员,性情温和。我刚入职的时候写的文书,潦草得不能看,是他连夜帮我改好,交给了他的领导。他的领导很满意,以为这是我的真实水平,殊不知是他顶着黑眼圈熬了三天改出来的。领导和我谈话。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创作,办公室不适合我。领导说,小文,就算是作家,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完所有工作,你总要和别人沟通、合作的。我想他的意思是,不是摆脱上班就万事大吉了,人在这个社会生存,总要和社会产生联系。作家写作,编辑择稿,出版社出版,这确实不是作家一个人的事,可我当时没想到这些,因此也就劝不动。
领导重新开始招人,我每天带一本书到工位,中午休息的时候不睡觉,一直看到下午两点,下午在工位打瞌睡。熬到约定的日期,我把个人物品收拾好,抱着纸盒,一声不吭地走了。半个月后因为补办离职手续,又要回公司。进门的时候,畏畏缩缩地,拿到需要的文件,就赶紧跑了,我不好意思。辞职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写作,写到没钱交房租了,就把东西打包好,飞回家,来了个先斩后奏。父母既惊讶又不解,在他们看来,我当时的岗位,跟铁饭碗没什么区别。铁饭碗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没捂热,就被我丢了。
辞职的后果是由我父母承担的,就好像他们是我的“下家”一样,我仿佛根本没有长大,因为任性而射出去的箭,最后竟然落到父母身上。我太享受女儿这个金饭碗的待遇了,外面稍稍刮风下雨,就忍不住辞职,回到原来的安乐乡里。后来我一直没有去外地工作,因为缺少启动资金,也不好意思找父母要。现在住在家里,每个月的收入足够买卫生巾等日用品、订阅网站会员、交话费、买书、坐地铁、偶尔点一杯咖啡。我不问他们要钱,但是也没能力搬出去。所以,我现在的工作其实是全职女儿,副业才是写作。什么时候我能搬出去,自给自足,我才能辞去女儿的工作,真真正正地“做”点什么。
午饭吃到下午2点半,坐姑丈的车回家,喝茶嗑瓜子聊天。表姐来我卧室吹空调。她在这边待腻了,想去×城发展,她的父母不乐意,她不为所动:“反正他们又不给我钱,没有经济约束,他们就束缚不了我,父母也要长大。” 她打算继续做讲师,等到适应新生活了,再慢慢拓展副业。我一声不吭地听着。
聊了一个多小时,姑姑过来敲门告诉表姐要回去了。表姐拿起手机和平板,到客厅去上香,然后就和姑姑姑丈走了。我躺在床上,没有出去参与“拜拜慢走欢迎下次再来”的环节,看着窗外的金色夕阳,被睡意拖进梦乡。晚饭是中午的剩菜,因午间吃得太饱,我只啃了几片牛腩和腐竹就放下碗,回房间写作。写着写着,父亲喊我出去洗碗。我应了一声,放下笔,打开房门,慢吞吞地往客厅走去。
【文赛琳,2000年生,广州人,外语学院毕业,曾任翻译与外贸业务员,现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