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浆水面,半个天水人
两年前,我初到天水时,天水麻辣烫正风靡全国。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和中国优秀旅游城市的底蕴,加上麻辣烫的助力,使天水这个陇上名城一时家喻户晓。很多亲朋得知我到天水后羡慕不已,在表达问候之余都会认真地问上一句:“天水什么美食最有特色?”
若问天水特色美食,我能列举出一大串。彼时,天水八大碗、呱呱、扁食、张家川十三花等,纷纷乘着天水麻辣烫风靡的东风,被一一“考古”出来。但倘若只选一种自带地域密码、最能代表天水人秉性的食物,很多人的答案是浆水面。
浆水面又称酸饭,是陕甘宁地区广泛流行的传统面食。其起源可追溯至秦汉时期。一个流传甚广的民间说法是,汉高祖刘邦和萧何在汉中时,曾在一家面馆吃到意外发酵的酸菜面,萧何见汤稠如浆,就将它命名为“浆水面”。
还未品尝浆水面时,我曾在一个介绍天水美食的视频中看到过浆水面的煮制过程:粗细均匀的手擀面条在沸水中翻腾着,片刻后,厨师将面条捞入一只粗瓷大碗,接着把带着油泼辣子香的炝浆水浇在面上。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只有这碗面最吸睛,上面没有多余的荤腥,只几星碧绿的韭菜叶点缀其间。这样的画面,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不是所有的外来游客都能立刻接受浆水面的味道,而我属于例外。作为一个东北人,我对浆水面的接受门槛接近于零。初次品尝时觉得很特别,很快就把它当成了外出就餐时的必选项。对浆水面这种来自异乡人的偏爱,让我收获了不少天水朋友的热情。这时,西北人和东北人骨子里相似的豪爽随和,具象在对吃食的共鸣上了。
而有关浆水面的话题一旦打开,就停不下来了。浆水面的灵魂是用浆水做的汤底。制作时,先要将小缸或坛子放在温度较高的锅台上,小缸内放入莲花菜或芹菜,之后倒入不沾油渍的纯净面汤,需在30度以上的高温中发酵三五日,其味变酸,口感纯正无怪味者即成浆水。所用面条多为手擀面,配以炝葱花、油泼辣子等。岁月流转中,西北地区浆水面的制作和食用渐趋差异化,仅在甘肃地区就形成了陇东、天水、陇西等不同风格的吃法。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品尝过几个地方的不同做法后,我更青睐天水的本地口味。天水的浆水面口感既不酸冽,也不咸重,咸与酸相和得恰到好处。
向来美味非天成,妙手千试始得之。任何一种传承悠久的区域美食,背后都是由开创者、传承者经过不断地制作、品尝和改良,最终才形成一种公认的标准——好吃。浆水面即是如此,自汉以降,它跨越千年而来,经历过被接受、被热爱,直至难以割舍的漫长历程。某种程度上,浆水面被拿来解腻暖胃,其中也蕴含着千百年来西北人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以及在艰苦环境中对生活的热爱与坚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水人爱吃浆水面,这自然不在话下。而我们这些寓居天水的外来客人喜欢浆水面,算是一种缘分。我常常思忖,自己之所以迅速接受这种味道,或许和我们东北人喜食酸菜有关,因为从制作方法来看,两者都是源自蔬菜的发酵。所以,每次听天水人描述浆水的做法时,总会想起儿时母亲腌制酸菜的情景。
我的老家是位于黑、吉、蒙三省交界的一座小城,名叫泰来县。小时候,每年深秋初冬时节,家里都会买上几百斤的大白菜,这是制作酸菜的原材料。母亲先是清理掉外层蔫掉的老帮,保留新鲜的部分。然后一层一层整齐地码放进一米多高的陶土酸菜缸内,尽量压紧压实,不留空隙。随后,加入足够的大粒粗盐和凉开水,再用石头压在上面。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从准备腌制到酸度达到可以食用的程度,至少要一个月。在农家夏菜批量上市之前,这几百斤的酸菜是我们餐桌上的绝对主角。
食物是唤醒乡愁的钥匙,漂泊在外的人们对此感触益深。“南甜北咸东辣西酸”,每个人的故乡里,应该都有这样一种味道,在岁月的绵长中酝酿、生成,最终在胃里烙下它的脾性。浆水面,这种酸咸宜人的食物,加上天水人的热情,也让我一个东北人有了回家的感觉。
丙午春节过后,我自天水归京进入倒计时。到巷子里吃浆水面时,我总会数着日子感慨两载光阴的迅疾。偶尔抬起头来,望见餐厅窗外日渐多起来的游客,想起两年前初至的光景,顿觉“别时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不是怕人问,是怕自己答不上来——究竟算归人,还是过客?
浆水面替我答了:一碗浆水面,半个天水人。它是我认知和触摸天水的温暖载体,也让我更快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蓦然回首,才发觉这里已留下许多我舍不得说再见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