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在寻他
一
“章”是贺知章。
萧山自去年以来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寻章”活动。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曾“寻章”过。
孙女瑞瑞两岁多,就已经背得出几十首唐诗了,只要环境合适,她张口就来,一些朋友见了都夸她聪明。我笑笑,我知道,再过两年,她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读幼儿园中班的下学期开始,我发现她不怎么念唐诗了。奶奶让她背床前明月光,她迟疑好半天,结结巴巴才背完。我想,不会忘记得这么快吧,就鼓励说:没关系,忘记了,再捡起来,以后就不会忘了。
随后,她恢复背诵唐诗。一天,她读“绿丝绦”,就是贺知章的《咏柳》。后两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她似乎有印象,轻松记起了。但前两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就是记不住。这“绿丝绦”可是她自己命名的呀,她还将胡令能的《小儿垂钓》命名为“垂纶”,将《诗经》中的“鹿鸣”唤作“我有嘉宾”,因为我们书院的迎宾黑板上就常年写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她记得很牢。
看她一直记不住,我有点着急,对她说,别背了,我们去看“绿丝绦”。
我们往小区后面的红建河走去,那里,长着许多粗大的柳树。这些柳树大多是20世纪50年代浙江麻纺厂建厂的时候种下的。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柳树的叶子正随风飞扬,我拉过一根小柳枝,让瑞瑞右手捏着,现场教学道:仔细看看,你手上的绿丝绦,春风是如何剪出来的?那柳叶似蚕眉,绿油水亮,万条垂下,捏着有轻柔的油滑感。此情此景,我鼓励道,你再背诵一遍,一定没问题的。她看着柳树,对着我,一口气连着背了两遍。
这算是我和瑞瑞的一次“寻章”吧。但在我眼中,贺知章就像个隐士,他的光芒似乎还隐藏在大唐的天空中,需要拨开表层云雾去见他的真面目。
萧山热闹的“寻章”活动有一个总主题:《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贺知章》。我看到时,心里有了小小的触动。确实如此,一般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贺知章,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我们熟悉的诗人原来是萧山人。
蜀山街道知章村被称为“知章故里”。那里有座文笔峰,远望如笔架,古称“文峰拱秀”。据考证,唐显庆四年(659年),贺知章出生在知章村文笔峰北麓的贺家园。“文笔环季真之宅”,清人郭伦在《萧山赋》里写下的句子,后来被研究贺知章的学者反复引用,用来佐证贺知章的故居所在。
到了立秋,萧山方面的这些奔走,终于汇聚成了一桩大事:杭州市贺知章研究会正式成立。据报道,会场里摆着采自湘湖、鉴湖、月湖的莲蓬和荷花,三泓碧水,都曾见证过贺知章的行迹,至今仍流淌着与他相关的逸闻。湘湖在萧山,鉴湖在绍兴,月湖在宁波,这位被我们反复念诵的诗人,其实不只属于萧山,也不只属于绍兴,他是整个浙东的,更是所有中国人的。
我在《水边的修辞》结尾时写道: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富春江的支流有上百条,浙东的河湖港汊更是绵密如织,它们流着流着,便都汇到一处去了。贺知章想必也这样想过的,那年他从老家出发,经浙东运河到西陵渡,过钱塘江到杭城,再沿大运河北上,经洛阳到长安,这一路走了小半年。他这一生,不知有多少时间是在水上漂着的。
水上漂着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
二
“二月剪刀”与“少小离家”,说实话,一般人对贺知章的认识大多只限于这两首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这是对春日明快的赞美;“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对暮年苍凉的慨叹。除此之外,大家便只知道他是唐代人,字季真,号“四明狂客”,《全唐诗》只存了他19首诗,诗集大半散佚。而同样在镜湖边隐住过的桐庐人方干,全唐诗中他的诗达348首之多。但贺知章这样的诗人,怎就值得人们在他身后千余年里念念不忘呢?
后来读的东西多了一些,才明白,贺知章这人,实在是大唐一个特别的存在。
和李白、杜甫、李贺、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贾岛等人相比,贺知章一生几乎是顺遂到了极点。他生于盛唐,36岁中状元,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资料记载的状元。他从国子四门博士做起,一路做到太常少卿、礼部侍郎、秘书监。秘书监是正四品上,掌管国家的经籍图书,大约相当于今日的国家图书馆馆长。他活到了86岁,更是当时不可想象的高寿。到了晚年,他请求回家乡当道士,唐玄宗就赐地镜湖作为他隐居之地,并写诗给他送行,皇太子率百官盛大送别,皇帝还特别擢升其子为会稽郡司马。这是何等的荣耀!
可我想,一个一生顺遂的人,怎么就写出那样深沉的句子呢?
浙东运河萧山展示馆,古时的江寺,是南北朝著名文学家江淹的旧宅。江寺就在运河边上。而浙东运河,正是以萧山西兴为起点,一路向东,经过绍兴,直奔宁波。这一段运河上还有一座名桥“梦笔桥”,桥名也与江淹有关。梦笔桥畔有梦笔驿,贺知章、陆游、王十朋等历代许多诗人都在此泊舟留宿。我想象着,一千三百多年前,那个少年贺知章是否也曾在梦笔桥上逗留,望着往来的船只,想着这水能把一个人带多远,又是否能把一个人带回来?
也许,就是从那一个时刻起,他知道了什么叫乡愁。
贺知章自然是浙东唐诗之路上的重要人文坐标。但我觉得,这运河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乡愁隐喻。一个人乘船离开家乡,两岸的风景在他身后缓缓退去,每一座桥、每一棵树、每一片苇荡,似乎都在提醒他:他正在离开故乡。等他老年归来的时候,同样是乘船,同一段水面,很多东西却早已物是人非了。就如他《回乡偶书》的第二首:“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水是改变不了的,改变的只是人心。
学者蒙曼说,贺知章的核心价值,在于他浓缩了盛唐的巅峰精神气质:一种无可复制的“轻灵感”。我赞同这个说法。从这个角度看,李白是被四川山水孕育出来的,大山大河的雄壮溢满他的诗篇;贺知章则是浙东名山秀水孕育出来的,其诗具有山明水秀的轻灵感。将《回乡偶书》《咏柳》放在杜甫的沉郁或者白居易的平实旁边,读者一眼便能看出其间的区别。但贺诗中展现的自信、豁达,恰是当今社会急需的精神资源。
这大概就是我们今日还在大张旗鼓“寻章”的原因吧?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实在是需要一些贺知章的“轻灵感”,那种不必调整心态的纯粹天真,那种一生没受过打击才保留下来的少年心性。它像一泓清泉,映照出我们被效率裹挟而日渐浑浊的内心。
三
说到少年心性,我忽然想起笔记中记载的贺知章与李白的交往细节。
天宝元年,42岁的李白初入长安,在一座道观里,与贺知章相遇。彼时,贺知章已年至耄耋,且是四朝元老。但他读过李白递上的《蜀道难》后,大为惊讶,称李白是“谪仙人”。黄昏时分,贺知章请李白去喝酒,才发现没带银两,便解下腰间的金龟袋当作酒钱抵押。金龟是皇家按品级赐予的饰物,他却毫不在意。
李白喝完这场记忆深刻的酒,写下了《对酒忆贺监二首》,其中有一句“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这个“狂”,绝对不是癫狂,而是表达贺知章身上那种超越世俗的洒脱品质。这种放下一切的松弛,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贺知章一生没受过重大打击,并不等于他不懂人间疾苦。相反,他在长安为官五十载,一定见过各种风浪,他只是选择了一种从容的方式来面对。这种从容,远远超越了一般的世故。
在萧山不少地方,都伫立着贺知章的雕像。北干山上,知章村中,贺知章学校里,知章公园里,萧山剧院广场前,都有。这些雕像,有的年暮沧桑,有的意气风发,有站有坐,虽神态各异,但都面露同一种让人喜欢的表情:豁达与从容。他的通透,并非生来就有,而是经年的生活磨炼与持久的思想积累打造出来的。
有人提议在萧山国际机场立一座贺知章雕像,再配一句“笑问客从何处来”。我以为,这个创意极好。你想,远方归来或第一次来杭州,走下飞机看到这句诗,心中该有怎样的触动?这便是贺知章“乡愁美学”的顶峰了吧?跨越千年,依然在问着千年以后的人们。
但贺知章显然不仅只是乡愁的代名词,他还是书法家,他的草书《孝经》是唐代草书的巅峰之作。他还是“饮中八仙”之一,杜甫写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喝醉掉到井里,索性在水底睡过去,这是怎样一种孩子气!
贺知章的人生,轻盈,轻松,不较劲,不执拗,是那种顺遂自然的适应。
贺知章晚年归乡后,隐居在镜湖边的“道士庄”,湖光山色时时入他眼,他每天都能看到采莲人,于是,风景与诗便在《采莲曲》中一起生长:“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会稽山上的雾才散去,高大的树木,青葱的山色,一下子就呈现在眼前了,而眼前的镜湖,没有风,也会漾起层层涟漪。春天过去了没关系,中流还有荷花可采呢。人生中的好风景,是采不完的。
那个在浙东水边长大的少年,长久地去了长安,乡音没变,对故乡的那份情感也没变。风依旧吹着,水仍然流着。我们还在读他的诗。我们还在寻他,还在把那些柳叶与莲蓬编织进他长长的故事里。
这大概就是贺知章教给我们的,在千头万绪的生活中,找一处水边,停下来,摘一片荷叶,沐浴着柔软的风,千万条柳丝垂下来,正千姿万态地抚慰着我们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