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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到来,不立字据
来源:解放日报 | 吕鲜林  2026年10月09日08:23

《史记·太史公自序》曰:“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在有情人眼里,这“天道之大经”正是触景生情、托物言志的最佳素材与场景。中国文化传统体系中,春与秋无疑都是一年中的美好季节。比如,春种秋收、春华秋实、春花秋月、春祈秋报、九春三秋,就连中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也叫《春秋》。

如果说春天是KPL(王者荣耀职业联赛)开幕式,那么秋天就是KPI(关键绩效指标)大满贯。是故,那些咏叹秋天的美文,也备受历代文人墨客的关注、点赞与转发。

秋天,是丰收、团圆、喜悦与诗意的季节。相较于北方“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辽阔苍凉之秋,南国“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朗静温婉之秋,似乎更显诗情画意,更具烟火气息。

在朗润清爽的南国秋色里,上海的秋天又是自成一格的。由于处在北亚热带季风性气候地带,又坐拥滨江襟海的盛世繁华,它没有起承转合的情节与仪式,短促得没有剧本、没有彩排,甚至没有时间回眸与谢幕。在刚刚关闭空调的几周后,在乍凉还热的晨昏交替中,在你乏困酥软倦意朦胧的沉沉睡梦里,它便会席卷所有芳华,与你不告而别。一觉醒来,忽然就是冬日了。

北方的秋天,像一场京韵大鼓。表演开始前,通常会先演奏一段引子,用来构建音乐框架和烘托唱腔,以引导演员入场。秋天的“引子”,从夜深人静冷不丁的第一声响亮的虫鸣开始。继而,是草茎上沾鞋欲湿的浓露繁霜,园子里色泽鲜艳的红椒紫茄,院子里垂茎盈枝的黄柿甜枣,以及晨钟暮鼓中的雾色四合。然后,就是漫山遍野萦村绕寨的层林尽染,穿林而过的风声、雨声、落叶声声声入耳了。

上海的秋,可没有这么跌宕起伏的情节。荡马路时,一阵风起,纷飞的落叶似乎多了起来,你不经意间望向道旁葱郁的树丛,发现几株疏落的乔木正从四季苍翠的林间孤寂地飘着黄叶。而一转身,在那条遍植香樟、女贞、广玉兰、雪松的马路上,满树繁叶兀自堆青叠翠,竟毫无物候的征兆。于是你放慢步伐,抬头望了望云卷云舒的天幕,思忖道:“大约秋天来了吧!”秋的到来,不立字据,似乎只待与你不期而遇。

北方的秋天,是一场盛大而冗长的大自然的彩排,从北向南,层层递进,用大胆的色彩与温度的变换,演绎着从盛夏到寒冬的过渡。立秋启幕,大地开始悄然换装。不几日,冷空气南下,昼夜温差加大,空气渐次干爽。如遇夜雨,晨起始觉“一场秋雨一场寒”。与此同时,东北、内蒙古等地植被率先泛黄,白桦林、落叶松由绿转金,大兴安岭进入“金山”模式。

上海的秋,可没有这么富丽堂皇。气温一降,枫叶便红得炽热,银杏转眼铺就“黄金隧道”,粉黛乱子草如烟似雾,水杉林燃起橙红火焰——省略了彩排,却处处是直奔主题的惊艳。从宝山罗店的秋色四街,到浦东环城绿带的娜塔栎、榉树交响,再到黄浦滨江的粉黛花海,秋意在城市的肌理中自然流淌。人们常说上海的秋天是“快闪店”,稍不留意,便从夏的余温滑入冬的寒意。正因如此,每一片飘落的叶子、每一缕馥郁的桂花香,都成了不容错过的现场直播。

从二十四节气看,霜降是秋天的结束和冬天的开始,以坚定的姿态表明季节的更替。随着霜降的到来,从长城脚下的层林尽染,到东北平原的千里冰封,北方的秋终于在绚烂中完美谢幕。上海的秋,像一首未完成的诗,一切或天真或深邃或悲喜或浪漫的情愫,尚未铺陈,就要匆匆画上句号。你好不容易“浮生偷得半日闲”,约上三两好友,喝一杯温热的咖啡,看向街道上或远或近的行人,就像坐在高高的山顶俯瞰人间。你不自禁地喟叹道:“秋光啊,请慢点走吧!”然而这是徒劳的,你将眼睁睁地看着温煦的秋阳从对面的高楼狭缝间一点点挪向西边,旋即隐没于青灰色的梧桐浓荫里。街灯次第亮了起来,而你的杯底已凝出薄薄一层凉意——秋,就这样在微凉的暮色里,不告而别。接下来的几天,凉风渐起,落叶纷飞,待你收起单衣,穿上秋裤,准备来一场与落叶共舞的城市漫步时,不经意间的一场夜雨,便会卷走整个季节。

民谚有“九月冷,十月温,秋底下还有个小阳春”,这是秋天的一咏三叹,是独属北方的秋的咏叹调,并不适用于上海。然而,这极短暂的上海的秋,对于“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的游子而言,又是魂牵梦萦的。此时的上海,不仅有“咬秋五食”(花菜、瓜饼、梨膏、肉丸、栗饭),有冰糖葫芦、桂花糕、糖炒栗子、烤红薯,有让人垂涎欲滴的“水八仙”(茭白、莲藕、水芹、芡实、慈姑、荸荠、菱角、莼菜),更有持螯把酒、今夕何夕的优良传统。“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如果说赏菊品蟹是当代吃货的秋日标配,那么“思莼怀鲈”无疑是古之游子的最高境界。西晋吴县(今苏州)人士张翰在洛阳为官时,因秋风起而思念家乡吴地菰菜、莼羹及鲈鱼脍,感叹“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而果断辞官归隐。

这样的秋,虽步履匆匆,却有悠长滋味来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