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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红小学
来源:文汇报 | 朱国华  2026年10月09日08:28

我童年时代就读的小学,校名几经更迭,一直不太稳定。

刚入学时,当然叫东方红小学,可快毕业的时候,突然就改成了不伦不类的“东方红学校”。据说这是因为学校升格,增设了初中部,觉得再挂“小学”的牌子有失体面。我在这个仓促上马的初中部“帽子班”读了两年。没过多久,初中部又被撤销,校名也恢复成了“文革”前的旧称——安定小学。

不过,这校名的来头可不小,它的前身是如皋近代第一乡贤沙元炳先生在1902年创办的如皋模范蒙学堂。它的名称变来变去,在1923年好像才尘埃落定,定名为安定小学。它比我的另一母校华东师范大学要早两代。实际上,这个所谓高等小学堂自己也有前身,叫安定书院,它是1821年由当时的知县带领胡瑗26世孙胡萱生重修原来的雉水书院后更换的名字,命名显然是纪念我们的乡贤胡安定(胡瑗)先生。而雉水书院建于乾隆年间的1747年。两百多年来,那一直就是个读书的所在。不过这些知识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本来以为这学校叫安定小学,仅仅是因为它是在安定巷的北端。

当然我隐隐约约知道它大有来历,因为住在学校里的老太太冒老师(是如中语文老师、本邑著名书法家徐尔昌的母亲,徐老师的夫人王邦惠是我们东方红小学的音乐老师,当过全国三八红旗手)亲口告诉我,曾经有人因为科举的事在此跳楼自杀,至于是考试失败还是听闻科举废除而绝望,我就搞不清楚了。冒老师生于1899年,想必她童年目睹的悲剧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毕生阴影。东方红小学虽然历史悠久,但办学质量至少就“帽子班”而言,在当时并不见佳。我们那一届三个班,只有八个人被如皋中学录取。后来东方红学校恢复安定小学原名后,据说逐渐也发展成为如皋的顶尖小学,当然比培养过学者魏建功、院士韩德馨等名人的如师附小还是颇有逊色。

但我们东方红小学有几个老师是我们非常喜欢的。一位数学老师叫黄坚,个子不高,浓眉大眼。他本身是个庄重刚毅的人,但是他严肃的办事风格会带来某种难以描述的幽默效果。他对我们作业的完成质量经常表达不满,有时会暴跳如雷,说到激情澎湃难以自抑的时候,就随手把一堆作业本扔向全班同学,大家纷纷躲闪。我们学农的项目之一,是养兔子。但是养着养着,兔子不知怎么地就死了。黄老师大怒,威胁着要搞一场“兔棚里的阶级斗争”,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黄老师拥有一种把平庸的琐事上升到宏大戏剧的能力。这让平淡无奇的小学生活变得生猛有趣。记得有一年学校的某个教室需要扩建,运输砖头的卡车被学校后门外的池塘挡住而无法靠近。黄老师就下令,让我们班所有同学排成长队,将一块块红砖从卡车上传递到工地上。这种让我们瞬间变成童工的体力劳动,在黄老师慷慨激昂的奉献精神引导下,变成了为建设社会主义小学而添砖加瓦的欢乐进行曲。我们有说有笑,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祖国的花朵,而成了有用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了。实际上,让我们真正感到快活的,是逃离让我们昏昏欲睡的课堂的那种解放感。递砖头的活儿,更像是一场带有合法越轨性质的集体游戏。

于今想来,我们对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师怀有好感,多半因为他是一个性情中人,没有丝毫伪饰,且其臧否始终对事不对人。平时,他熟悉我们每个学生,对我们非常温和亲切。我一度因骨折休学在家,他会送课上门,为我义务补课。所以他虽然经常大光其火,其实并没有同学真的怕他。我后来学了他这一招。我在东南大学做旅游班的班主任,有一回发现学生偷偷打麻将,我怒火中烧,竟然把麻将桌子都掀了。二三十年过去之后,这一届同学们在跟我推杯换盏的时候提到此事,告诉我他们当时的情绪并不是对我的满腔仇恨,而是自己玩物丧志的歉疚,以及对我严格督查他们的感激。那个时代严格要求学生,不会被认为是PUA。

黄坚老师是哪一年走的,我已经记不真切了。听旧时小学同学讲起,他生前常年获评优秀党员。追悼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教育局、校方领导、同事,还有不少学生都赶来送别,足以想见他受人敬重的程度。

其实我更喜欢的是另一位语文老师秦懋。“懋”字很生僻,如皋人普遍不认识,这个字在“心”上面看上去有点像“彬”字,就喊她“秦彬”,她也答应,不一一纠正,久而久之,就积非成是了。她是一位瘦瘦高高、轻声慢气的女教师,讲话时唇角总漾着浅笑。那份温婉里不藏锋芒,却有沉静的定力,周身散发着一种笃定的智慧气度。有一回我跟她情绪激动地表达了对一个事情的看法。秦老师不慌不忙地推一推眼镜,反问我,事情果是这样的?不一定吧?我说就是这样的,生来是的!“生来是的”是如皋人用来断言某事千真万确的强调句。秦老师说,不对!“生来是的”是唯心主义的先验论!我心想,我一个小孩子家,哪里会懂这么高深的反革命哲学?她肯定说错了!回去告诉父亲,没想到父亲毫不犹豫支持了秦老师。又有一次,我问她:秦老师,他们说你没有结婚?她的脸色竟然有点泛红,眼神变得异样的柔和,甚至充满了爱怜。她说谢谢你啊,还这么关心老师。那是我此前很少见过的女性的温柔。如皋人往往称女人为“女将”,意思是掷地有声的人物,那多少带有一种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难分褒贬的含义。七十年代推崇的女性审美标准是李铁梅、阿庆嫂和郭凤莲那样的典型人物,都绝不是婉约娴静、楚楚可怜的角色。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对棘手问题的机智回答。我问她:秦老师,每个人都是会犯错误的,对么?她说对。我又问:那马克思有没有犯过错误呢?那是“文革”的时代,绝不可能提出马克思也会犯错的。她想了一会儿,依然是笑眯眯地告诉我,马克思肯定也不是从来都对,因为马克思的原稿有过多次修改,那改掉的不就是错误的东西吗?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计划去北门大河看游泳比赛。那时候全城的人都到河边或桥上了,街巷里空无一人。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在巷子里疾走,我觉得其人比较可疑,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追踪他走了一段,然而他越走越快,直到消失。我认为兹事体大,就顾不得去看比赛了,立即返回学校向秦老师汇报。我说秦老师,我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很可能是阶级敌人,全城的人都去看游泳了,他说不定是要利用这个时机想搞破坏。我尾随他走了两条巷子,可能不小心被他发现了,他就像兔子一样逃跑了。我现在该怎么办?秦老师摸摸我的头,很认真地回答我说:你很有政治觉悟!注意保护好自己,继续观察!我一边琢磨着怎么继续观察,一边想着她第二天会在班上表扬我警惕性高。但是她后来啥也没说。长大后偶尔回忆到此事,我就一直在想,不知道我那天汇报完走后,秦老师是否会关起门来狂笑不已?

相比起来,吴迪康老师带给我的认知深度,迟至多年以后,我才逐渐读懂。他是我初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还临时客串过我们的英语老师。读书时,我们私下议论,说吴老师“阴不拉哈”的,意思是他话不多,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其实吴老师的行事风格,是后发制人。记得有一回放学,我与一两位同学走得最晚,吴老师留在最后锁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只麻雀,它落在地面上,几乎触手可及。我屏声息气,迅雷不及掩耳地猛扑过去,就在我以为得手的时候,麻雀施施然一飞冲天,逃了。随即又像挑衅似的,落在附近的冬青树上,歪着头看我。我蹑手蹑脚凑过去,正要再次出手,鸟儿又嗖一声绝尘而去,继而又大大方方伫立墙角,等我伺机而动。如是者再三再四。吴老师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我这一番笨拙的折腾,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抓不到的,回家吧。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其实是不言之教:他知道我的捕鸟技术一穷二白,却既不点破我,也不嘲笑我是“次货”。他要我走完那个注定失败的全程,让我在自己的徒劳中自行证悟。那是对学生主体性最深切的尊重。而我做了老师之后,最惭愧的正是做不到这一点——我太缺乏耐心,太急于把“正确答案”交给学生,却很少给他们留下一个自己扑空的机会。

我的同桌是北大街最著名的小恶霸巫海疆,以霸凌同学为乐。像我这样的书呆子,自然成了他最顺手的猎物。有天晨读,吴老师恰好不在,巫海疆虐人的兴致又上来了。但在那一刻,在某种正义信念的支撑下,我强忍着他的欺凌,当场将他的霸道行为记录了下来。我记得自己还特意写了一句“声震全班”,意思是全班同学都听到了,都可以为我作证。等吴老师回来,我把记录交给了他。本以为邪恶必须得到严惩,至少也该有个罚站之类的处分,但吴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批评了该同学,并未施以任何实质责罚。面对万分委屈的我,吴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不用计较他,你那么优秀,你的世界在未来。”多年以后,我才体味出这番话的深意:是的,我们如果有青云之志,何必让自己花费宝贵的精力跟小混混缠斗呢?更何况很多时候,正义未必就能在当下即刻获胜。巫海疆初中毕业没多久就进了劳教所,从此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一晃四十年过去,有一天我跟小学同学细官站在路口闲谈,忽然走来一位满头白发的矮个男子,上前同细官搭话:细官啊,昨到(昨天)美国中情局又来找我麻烦了,他们把窃听器装在灯泡里头!你看这还了得?块块(到处)都在监控我!细官接话:那要向公共局(公安局)汇报才是!那白发男人摆摆手,边走边嘟囔:就他去吧(随他去吧),日请(算了吧)!那人走远之后,细官问我:你果认得他?就是巫海疆,脑子已经不行了。

吴老师身上有一种奇妙的特质:平日里对万事似乎都波澜不惊,可一旦事情发酵,他总能给予最妥帖、最温暖的关怀。记得有一次下午作文课,别人都交了作业,唯独我迟迟没能写完。我怯怯地跟吴老师说想带回家完成,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回到家中,我仍然磨蹭很久,等作文写完,天色早已沉沉黑透。那时路灯稀疏,光线昏黄,而吴老师家住在近郊,要穿过一片没有灯火的农田。我攥着作文本走在路上,心里发毛,总觉得身后有小鬼蹑足尾随。那时听小伙伴们说,夜里行路不能回头,一回头,人身上的“毫光”就会折损,阳气也会被鬼魅吸走。从大路拐进田埂小道的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我如同仓皇的逃兵,一路小跑,冲到吴老师家门口,“咚咚咚”用力叩响大门。吴老师开门看见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地笑着,按着我的肩让我坐下,转身沏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继而语速舒缓地说道:不要着急,其实作文明天交给我也不迟。你这样认真的态度,真是难能可贵啊。那一刻,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之后吴老师陪着我走过田埂,一直把我送到大路上,才挥手与我作别。站在灯火初明的大路上,回想方才一路的胆战心惊,只觉得全是自己吓自己,想来十分可笑。吴老师递过茶杯时的神情,令我终身难忘,原来一个人的善意,竟可以这般沉静,又这般有力量。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获得了大人才能获得的座上宾待遇。捧着那杯热茶的时候,我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学生。

中考前夜,我正在灯下温习功课,父母亲过来告知,吴老师专程来看我了。我心中一阵欣喜,以为他见到我这样刻苦备考,一定会对我赞不绝口。没想到,吴老师却对我说:国华,明到(方言“明天”)就要上考场,你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要把心放宽,好好休息,不要再看书了。我不知道如今的教师,是否还会在考试前夕登门家访,安抚一颗颗焦灼不安的少年心。吴老师是一位学识渊博、极具才华的师长。听说后来他调离了安定小学,去了教师进修学校任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成了“老师的老师”。再后来,我在南通地区的一份报纸上读到了他的一篇文章。他说此生有三位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我竟是其中之一。对我来说,吴老师给我的这份称许,分量胜过了我得过的全部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