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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在路上,飞鸟寻归巢  ——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 综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尹超  2026年10月08日15:25

9月24日晚,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在山西平遥古城站台露天剧场启幕,主题为 "答案在路上",展期持续至9月30日。本届恰逢影展创办十周年,又遇中秋佳节,古城与光影相逢,成就一场兼具回望与展望的文化盛会。贾樟柯、田壮壮、许鞍华、黄渤、五条人等众多影视界人士,以及储福金、肖克凡、陈启文、林那北、胡性能、罗伟章、艾伟、畀愚、梁鸿、杨遥等文学界人士出席。影展汇聚近40个国家和地区的 50 部影片参与官方展映。除展映外,影展还设藏龙、卧虎、首映、特别展映、平遥十年等多个单元,同步举办大师对话、AIGC主题峰会、产业交流等多元活动。而作为影展核心产业板块的 "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迎来创办五周年重要节点,成为本届备受关注的文化IP。

"迁徙计划"由平遥国际电影展联合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 "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于2022年共同发起,旨在把优质当代文学作品推介给影视行业,让纸上的故事找到银幕的栖息地。过去四届,累计向业界推送 66 部文学作品,《燕食记》《海边的向日葵》《蹦极》等 26 部作品完成版权签约,正式进入剧本打磨、项目筹备的影视化流程,走出了一条区别于网络IP开发的、严肃文学影视孵化的道路。

本届计划一改过往集中推介陈述的形式,全新升级为专场深度对谈模式。十场文学与影视跨界对话轮番展开,作家、文学编辑、评论家、导演、制片人共聚平遥电影宫,围绕十部遴选出的优质原创文学作品,深入辨析文本的精神内核、人物肌理、视觉意象,直面改编的难点、取舍的边界、市场现实约束,共同叩问文学文本向影像世界迁徙转化的可能性,深度呼应 "答案在路上" 的主题。产业洽谈系统同步开放,为作家、出版方与影视机构开辟一对一预约洽谈通道,把思想碰撞与产业对接紧密结合。

影展创始人、导演贾樟柯在致辞中表示,每年的"迁徙计划"活动都得到电影产业界、创作界广泛响应。每年公布入选作家作品时,很多制片公司就开始买书来读。"因为我也是一个文学青年,大家来到平遥电影展让我们蓬荜生辉,平遥电影展不仅是电影人的家,也是文学家的家。今天又是中秋节,祝大家花好月圆。"

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岳雯在致辞中说,"迁徙计划" 自诞生之日起就致力于成为文学和影视之间的桥梁。本次采用深度对谈形式,不仅为精准对接产业需求,更创造一个让文学的声音和影视的声音共同交流汇聚的空间。今年的主题是 "答案在路上",期望通过碰撞让答案一直在寻找,一直在我们的视野当中,共同让文学的力量向更广阔的影视天地迁徙。

本届入选的十部作品体裁丰富,中篇、长篇小说,报告文学、非虚构纪实作品一应俱全,题材覆盖工业记忆、时代改革、生态纪实、知识分子精神史、民间手艺、传统文化、围棋哲思、青少年心理现实、市井家庭伦理,扎根中国大地,书写中国人的命运、情感与精神困境,避开流量爽文套路,看重文本的人文厚度,这也是迁徙计划一贯的遴选标准。十部作品分别为:罗伟章《屋檐》、艾伟《春歌》、畀愚《纯真年代》、林那北《阳关三叠》、杨遥《手铸》、储福金《不知》、梁鸿《要有光》、肖克凡《父亲和雕像》、陈启文《穿越人间的象群》、胡性能《猛犸象》。这批作品把目光投向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普通人,打捞容易被大众叙事忽略的生命经验,为影视创作储备大量鲜活的人物原型与社会观察。

多维碰撞:不同文学作品的内核与呈现

首场对谈围绕罗伟章中篇小说《屋檐》展开。作家、评论家刘汀认为,作品以 "现在感" 回望过去比单纯怀旧更有纵深,"屋檐" 这一空间意象兼具想象力与多义性,作家用文学打通了代际差异。导演高临阳格外看重充满年代质感的物理空间——兵工厂改造的医院、废弃车队改成的职工宿舍,这些空间本身携带时代记忆,是重要的影像符号。编辑廖雅琪称赞作品记录知识分子精神面貌,在柴米油盐中建立的情感温度尤为动人。作者罗伟章坦言创作源于高铁窗外的联想,“写小说就是写一段关系",很高兴大家的解读让作品焕发多重新意。

艾伟长篇小说《春歌》以杭州为舞台,讲述一代昆曲名伶尹春两任丈夫离奇死亡案件,实为一出现代版《白蛇传》。评论家杨庆祥指出中国文化是 "情本位",真正打动中国人的作品必与真情相连,宏大叙事必须落到情感与个人本位。导演祝新认为作品提供了杭州三十年间由小城变都市的难得影像入口,建议以剧集形式容纳多视角。编辑秦雪莹认为作品以三代人六户人家折射改革开放四十年,悬疑只是壳,人物命运更动人心魄。艾伟坦言作品致力于打通中西叙事学,强调改编最须保留 "审美与气韵",江南不只是绿,还要有色彩。

畀愚长篇小说《纯真年代》讲述乡村青年马中林、马天亮兄弟在改革开放四十年浪潮中由普通人成长为创业者,灵魂历经考验。刘汀指出,他最喜欢人物身上的"生猛劲",改编须保留人物的命运感、双线结构的对照及已被年轻人疏远的爱情主题。编剧、制片人黄霁认为打动她的恰好是 "纯真" 的一点点失去,人心在善恶中的纠结。编辑田小爽阐释"纯真"是历经财富欲望变局后仍保持朴素初心与道义。畀愚表示,改编总有变与不变,一定要捍卫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愿做 "一往无前时代里自说自话的人"。

林那北中篇小说《阳关三叠》以一把消失的古琴串联人物命运,古曲"三叠"反复咏叹对应离别与救赎。杨庆祥认为开篇 "三重变身" 极具镜头感,是人人戴面具生存状态的隐喻。导演王梦表示开篇青石板路面的"战栗般晃动"以特写预示命运无常,结尾高浓度揭晓谜底、人物放下执念,感受类似《给阿嬷的情书》。编辑孟小书称作品将人与人能否重建信任的意味向后延伸,改编应守住核心。林那北自述习琴十几年,被《阳关三叠》勾住内心,从复仇故事转向寻找与救赎。小说与影视是两种延伸。

杨遥中篇小说《手铸》写传统手艺人从匠人到艺术家的演变与觉醒,探讨守与变、传统美学的新生命力,没有把乡土写成挽歌。刘汀欣赏作品重新提出"劳动"的价值,人物以知识而非求神拜佛化解困境。导演韩杰从"变与不变"切入,给出两种改编立意。杨遥表示,故事中的打铁本身是有力量的行为,面对AI迅猛发展,匠人生意消亡时的迟钝与当下人面对人工智能的处境相通。

储福金《不知》以围棋爱好者方源、袁方跨越数十年的友谊为主线,借"棋局有章法、人生无定解" 的哲思展现人生轨迹。杨庆祥由阿城《棋王》联想到储福金的处理:围棋是旁观者,人物才参与历史。打动秦天导演的是作品中被隐去的时代记忆,凡有那段经验者会被留白深深打动。编辑汪楚红称作品"以轻写重",方源与袁方是方圆镜像,一热一稳互为表里,其中少见的中年知识分子式友谊尤为可贵。储福金表示,阿尔法狗使人类千年积累的定式与经验瞬间失效,由此生发 "知与不知" 的命题,他强调走自己独特的路,文学与电影中,独特经验与灵魂颤动是AI无法复制的。

梁鸿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以大量实地走访呈现青少年心理困境与教育问题,反思"为何丰衣足食的孩子心理问题反而更多"。评论家季亚娅指出此书首次把青少年困境作为"结构性"存在、即"时代病"来解释。导演霍猛认为文学观察往往领先于影视,最重要的是与其中的人产生同理心、抛弃偏见。版权经纪人沈燕妮认为作品最宝贵处在于真正听见孩子的声音,抑郁症只是切口,全书指向温暖与沟通,剧集体量更合适。

肖克凡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以华北电机厂为背景,细腻呈现老一代工人的倔强与失落。刘汀看重作品的当代性,工人阶级被重新带回文学叙事,小说充满幽默感与电影感。导演高朋认为下岗潮至零几年这段历史是类型化叙事的"处女地",建议以新旧住户混杂的小区作为电影主场景。编辑王亚爽解析伽马刀与探伤仪的对照,隐喻照见个人病痛与公共安全。作者肖克凡自嘲是"小众题材作家",他放弃宏大叙事、取生活小切口,恪守 "文学是人学","人物想透了剧本就出来了"。

陈启文纪实文学《穿越人间的象群》记录云南亚洲野象群北移南迁这一国际事件。季亚娅认为作品充满画面感的细节,作品双线并进——象道与人道,合流处指向生态文明的天道。制片人应萝佳说最打动她的是"被大象穿越的人们",已成为高情节、强悬念的剧情片底本。编辑吴磊称此书采访扎实,是"用脚”写成的。陈启文自述书中99%的内容来自一线深挖,象群出走的真相至今成谜,改编须对人物合并,以"虚构+非虚构"跨文本呈现。

胡性能中篇小说《猛犸象》以一封迟来信件为起点,塑造理想主义坚守者形象,反思一代知识分子四十年命运沉浮。季亚娅认为作品具有强烈诗性气质,雪花意象从 80年代落进当下人心,堪为艺术电影。导演、编剧梁鸣认为作品核心是"个体的选择" 而非命运碾压,提出反转式改编思路。编辑朱强以大历史观解读命运与时代的偶然性,称许东升是浪潮中的一粒沙,孤独形象既高大又虚无。作者胡性能希望把那种孑然一身、大雪配诗的孤独感拍出来,献给每一个孤独的行走者。

直面痛点:文学改编影视的真问题

十场对谈坦诚剖析文学影视化过程中的现实问题与矛盾,这也是本届迁徙计划升级为对谈模式最大的价值。

首先,文学精神内核和影视强戏剧冲突应该如何取舍。很多优秀当代文学作品,叙事克制,冲突内敛,擅长写人的内心流动,缺少强情节强反转。例如《不知》,没有大开大合的戏剧事件,力量藏在人物几十年微妙的心境变化。储福金在现场谈到,自己的创作有意弱化戏剧冲突,AI 可以批量编织强情节故事,但人类独有的生命感受、灵魂颤动,才是文学不可被替代的部分。秦天也提出,改编不等于文字直译,要抓住作品的精神母题,而不是照搬全部情节。

其次,现实成本、拍摄难度和文本想象世界之间拉扯的矛盾。以《穿越人间的象群》为例,大象实拍难度巨大,资金门槛高。大家讨论得出解法,不必把大象当成绝对主角,可以把重点放在追踪象群的人的故事,利用痕迹、环境、人的口述,留出想象空间,用侧面烘托完成影像表达。《春歌》大量江南实景,年代跨度长;《纯真年代》横跨城乡,几十年时代变迁,都意味着高昂制作成本,改编就需要做归并、取舍。

再次,纪实非虚构作品的改编边界在哪里?非虚构改编,一方面不能违背现实底色,另一方面又要进行适度艺术加工。陈启文提到,报告文学要求多方交叉求证事实,改编剧情片,则允许人物合并,在真实根基之上进行跨文本虚构。梁鸿也谈及,非虚构改编,最需要守护的不是事件细节,而是文本对人的关怀,不能为了戏剧效果消费现实人物的苦难。

最后,改编不是简单 “翻译”,而是双向的再创造。多位导演、作家都提到,文学和影视是两套独立艺术语言。作家不必对剧本创作处处约束,导演也不能粗暴消解原作精神内核。改编是两个桥墩之间搭桥,一头是文学原作,一头是影视创作者的当代思考。既要对原作心怀敬畏,也要允许影像拥有自己的生长空间。

另外,“迁徙计划”区别于普通IP采购,更多挖掘尚未被市场注意、但精神质地厚重的新作。产业洽谈环节,需要给作家、编辑、导演、制片人创造面对面深度交流的机会,从源头沟通改编方向,而不是等剧本成型再纠错。

迁徙没有终点,答案仍在路上

当然,从纸上文字到大银幕,中间隔着漫长的开发周期,一场对谈只是起点。十部作品,有的适合长篇剧集,有的适合中小成本艺术电影,有的甚至更适合纪录片形态,最终能否完成拍摄,还取决于资本、主创、市场多重现实条件。但“迁徙计划”的意义,并不止于签下多少份版权合同。更重要的是搭建对话场域,让作家理解影像的逻辑,让电影创作者读懂当代文学的价值,让影视行业看见广袤的现实主义文学矿藏。

文学如同飞鸟,影视是它的一处栖息地,但迁徙本身,就是流动的过程。文学给影视提供人物、精神、时代记忆,影视反过来也会让文学故事抵达更多普通观众。在 AI 技术快速发展、流水线故事层出不穷的今天,迁徙计划坚持打捞根植中国现实的文学文本,看重人的生命体验、复杂人性、时代褶皱,这正是它独特的价值。

对谈落幕,但十部文学作品的“迁徙”才刚刚启程。就像本届影展主题“答案在路上”,文学向影像的转化没有标准答案,作家、编辑、导演、制片人,所有从业者都在路上碰撞、探索。期待未来有更多源自这片土地的文学作品,能够冲破纸页,在光影之中重获新生。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