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10期|周晓枫:所谓风格
朋友平常没有那么密集观影的习惯,赶上电影节连绵看片,完全忍受不了一天数场、连续数天的节奏。本来就兴趣不大,太多电影,都在不看不吃亏和看了不后悔之间。有的电影还好,有情节的强度和情感的浓度,并且不失主题的深度。有的艺术片带有强烈的探索实验色彩,节奏慢到简直让人怀疑放映机坏了。终于,朋友从小声吐槽到愤而离席,留我只身看完全片……并非拖沓到最后才有致命一击,情节在后半程渐渐发酵,终于无比震撼,我的耐心得到了足够丰厚的回报。
散场,我还在回甘的余绪里,就接到朋友恼意未消的投诉电话:“你这喜欢的都是什么电影呀?我可找到原因了,难怪你的散文风格一直古怪……总之,就是不让人舒心痛快那种。”我反唇相讥:“我写的又不是牛黄解毒丸,我就是专门让人上火的!对,我的所谓风格,就是疯起来不要什么格的那种。”
笑嘻嘻地挂了电话,我倒忽然想专门说一说风格了。
小时候读书是被引导的,倾向于经典作品和考试资料;长大以后,阅读的功利目的减少,主要看的是兴趣——除了增长知识和见识,我们更多是在选择自己喜欢的风格。有的作家风格不明显,盖住名姓就能彼此替换;有的作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别人,好像他就是卡夫卡,后来越来越成为卡夫卡。
风格,千姿百态。这正是文学魅力所在。
有的文字躁动,有的文字无限宁静。有的文字有惊涛拍岸的冲击力,有的文字有滴水穿石的腐蚀力。有的句子是锯子,太锋利了,让人望而生畏;有的句子就像水那样有自洁功能,永远焕然一新。有人天生没有从句,手起刀落,用的是寸兵尺铁;有人偏爱在曲折复句中隐藏秘密,唯恐流露自己的心跳。文字可以优柔寡断,也可以杀伐果断;文字可以浑身棘刺,也可以包裹妖娆。有人随便写下一个什么段落,都具有强烈的故事感;有人附庸风雅,却甩不掉别样的风俗感。有人惜字如金,桉树种子那么微小的颗粒却能长出最高的顶冠;有人挥金如土,像玉兰花那样满枝皆是花朵,无须树叶点缀与衬托。有人的文字粗茶淡饭,犹如僧袍不能华丽;有人的文字不甘平淡,如同焰火,平淡就是寂灭和衰亡。有的段落之间仿佛真空,让人窒息到喘不过气,转眼又豁然开朗,翻动书页仿佛释放出纯氧;有人仿佛不是用墨水而是用火药书写,能够轻易造成燃烧甚或爆炸,奇迹或灾难都无法预测。有些作品就像写在纸上的非遗,珍贵稀有,却传承艰难;有些仿佛产于复印机下,无论是与别人还是自己比较,内容如出一辙,似乎改变的只有语气助词和标点符号。有清新的,有酸腐的,也有让人一下子蒙住,无以形容的;有感恩的,有复仇的,有恩威并施令人噤声的。有的余音绕梁让读者久久不能平静;有的让人没耐心等到寿终正寑的结尾,恨不得故事中道崩殂。有老少咸宜的,就有老少咸不宜的。还有的,让读者实在难以给出二元选择的审美判断。饱满雄浑和枯瘦细腻一点都不冲突,它们不再是对立而反义的词语,它们之间可以彼此融汇,变得难以剥离和提取,读者甚至难以确定自己的好恶。
具体说到散文,我曾一度觉得,课本里和课本外的散文都在写山河壮丽、亲情温暖、生命美好、世界万岁……一个大合唱,甚至没有声部的区别。当小说寻求内在的革命,在先锋实验的道路上一骑绝尘的同时,在一骑绝尘的“尘”里,散文还在原地踏步热身。然而不过几十年,散文的类型和风格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彼此酷似到蟾蜍和青蛙那么接近的,现在已经像蝌蚪和王子一样离得那么远了。
有的散文像生菜黄瓜那样,普遍能够接受;有的散文已经像香菜甚至鱼腥草,受到大量排斥。我觉得无妨,散文可以深人浅语,可以妖言惑众,也可以曲高和寡地清唱。不过在我看来,使用最多、流行最广的散文风格,依然还是“鸡汤体”。
年少轻狂,我向往写出具有冒犯、挑衅性甚至具有侵略感的文字,我愿自己的风格浓郁而强烈,渴望自己能够像坏榜样一样不可模仿。对文摘报刊上的奇情故事和励志模范,对大众流行读物中的小清新,我虽不致抱有敌意,但心怀抵触甚至轻视,偶尔拿来当反面教材举例。据说生菜含水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百分之五里的营养物质含量也很低,因此有人把生菜定义为“一种把冷冻的水从农田转移到你家餐桌的运输工具”。生菜的特征,是没有明显的苦味或异味,所以适应性强——作为一个滞销书作家,我把味道中庸的散文比作生菜,不知道是出于自己的傲慢还是嫉妒,不过或许还包含着一点勇猛。我曾以为自己能够终身保持适度的对抗绝对不会动摇,直到某天,我从飞机前座的椅套里抽出一本半旧的文摘。整个航行途中,我泪流满面——之所以悲不能禁,是因为我不是被一个段落击倒,而是连续地感受到了触痛。我的情感起伏剧烈到了消耗体能的程度。走出机场,我备感尴尬,不知怎么掩饰自己湿红的眼睛和发软的腿脚。也许除了当期杂志的精彩,还有自己年龄变化的原因。老年人失禁,是因为肌肉和意志的松懈;人过中年易感,泪腺大开,除了悲悯,也与管理系统的乏力有关。但平心而论,我没有那种力透纸背、让人泫然泪下的本事。我再也不敢睁着眼睛说大话,闭着眼睛说瞎话,轻视别人的实力和风格。并非曲高而和寡,我看到自己的写作风格里,也有着自以为是导致的狭隘与傲慢。
生菜清新,是健康沙拉里的必备之物。鸡汤体又有何妨?只要不是用化学添加剂勾兑的工业鸡汤。有些杰出的作家和前卫艺术者,会因为作品被大众轻易理解而憎恶自己,那是他们的元气和骨气。而以我目前心态,已经不再轻易贬损鸡汤了。鸡汤平易,也因为这种平易而受到轻视。美食家少有提及,也是因这种食材的寻常,使美食家丧失了某种资源或身份上的特权。但鸡汤,尤其是真材实料的土鸡汤,的确是对体弱者的安慰和哺育,是渗透的营养,是危难时的耳语,也是让生命得以令人眷恋的理由。
在阅读和审美上,我也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偏执;但在个人风格的探索上,坦率地说,我并没有变得宽容和松弛,相反更加追求极端和强烈。何况旅游景点人满为患,我更不妨秘境历险。桃花源的存在,需要一个秘密的条件——交通阻隔,险峻山峰也好,无底深渊也好,莫不隐藏在崎岖之后。穿凶越险未必就能抵达仙境,也许是陷阱或险境,但我照单全收乐此不疲。
就像恼怒地和我一起观影的朋友一样,有些读者提及我的散文连连摇头,反映进入文本困难,阅读障碍明显。我也在反思:其中是否隐藏着自己的藏拙之技?是否蓄意把道路修筑得曲折难行,仅仅是为了增强沿途的氛围感,捏造前方存在桃花源的幻觉?是否我荒疏了最为重要的目的,又或者这条道路的尽头根本不存在想象中的美景?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任由道路带领,去往难以观测和逆料的远方。
我从不否认自己就是创作上的渣女。我不怎么恋旧,兴奋于追求新的题材和新的手法,写的时候全情投入、全力以赴,写完尤其是出版之后,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对既往不想负责任,完全沉溺于和新欢的纠缠里。我是夏天出生的巨蟹,和朋友开玩笑时会戏称自己属于海鲜星座里的帝王蟹座。帝王蟹听起来很嚣张,但别管多大的螃蟹都得蜕壳,否则无以成长;何况也没有哪个帝王能始终在自己的王座上坐得安稳。且不说成长,即便是活下去,也意味着超越可能尚在眷恋的过去。那首歌唱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对写作来说绝非好事,最好是“一直长大,长成六亲不认连自己也不认识的你”。 本真应该一直持守,创造最好变化多端,让未来的自己超越甚至背叛昨天的自己。
小说家还可以藏匿在不同的角色背后千变万化,就像演员一样跟随着角色和剧情去改变自己的状态。而散文写作者所能依靠的,只能是自身,文字是有长相的,变化起来很难。对散文而言,首先是很难呈现出自己的独特,其次是很难稳定住自己的独特,然后是很难克服掉自己的独特。努力用角色来消化自己形象的演员具有潜能,而努力用题材来消化自己手法的作家才更有成长性。
最初谁都辨不清方向,我们通过写作实践来找寻自己的风格。从作文到创作,从语文老师到文学作家,从阅读到练笔,都是在游泳池里学游泳。掌握技能之后,一旦被扔进文学的汪洋大海,没有了室内浮标线,哪个方向都是无边波涛,哪里都有鱼群和珊瑚,都有激流和旋涡,都有潮汐和风暴……我们需要灵活调整自己的泳姿,时而好奇时而疲惫,时而喜悦时而悲伤,在抵达远方或归返海岸之前,反复测试自己的能力与耐力。
我觉得年轻时可以更肆无忌惮一些,年老时因体能下降,容易呈现出一种慈祥的乏力。要是开始就温暾,就像没有充满气的轮胎那样,还能不能滚动到创作的终点?我看到太多年轻时炫技、后来孔雀开屏的那种支撑力不够的作家。或者相反,不管生理年龄如何,创作上都已进入老年,对自我风格迷恋、捍卫,趋于僵化。作家,大可不必只为一种风格殉情。
散文的环境变了,条件变了,遭遇变了,心态变了,作家的文风也会变。过度捍卫所谓的风格,想跟原来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忠诚,而是僵化。我们可以设想一种长久凝固不动的表达,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理性到了非理性的固执,还是因为没有智商和情商来处理变化中的复杂问题?抑或因为,作家的情感状态濒死甚至已死?有些小说家喜欢延续自己的人物,某些散文家想重述自己的观点,这当然在所难免,但应记住的是:最容易亏掉本金的,往往就是想吃高利息的人。
部分随笔注重的是知识的信息量,对作者的性格和情感的依赖没有那么强。资料内容一样,叙述腔调就差不多,倒也没必要硬拗什么新造型。但无论关于器物还是历史,想让读者身临其境,都需要作者的情感投入,因而也就不能千篇一律,会呈现出各种风格。有些作家的文风是自然形成的,信口信笔,我手写我心;有些作家的文风经过设计,比如追求高冷或幽默等。这就跟服装设计一样,可以花枝招展、暗香浮动,也可以几何切割、寒光四射。设计师选择并强化自己的审美,并服务于在审美倾向上一致的群体,这也是理所当然。不必比较“自然起笔”和“设计文风”孰高孰低,这与作者的才华、态度、情绪以及身处的情境密切相关,何况它们本身也非泾渭分明的两路武器,常常是被同时或交替使用的。
风格重要,但不如我们要写的内容那么重要。“风格”二字拆开来看,一个是“风”,自由无羁;一个是“格”,意味着边框和规则,二者同时兼顾,才能构成风格。不必执着地维护自己脆弱的完整性,葡萄娇嫩不经磕碰,但破损了又如何?葡萄汁里看不到葡萄颗粒,一样可以保持它的甜度和花青素。整体之物需要足够的尺寸才能装容,一旦碎成了渣渣,反而可以轻松填入其他器皿的缝隙……写作者要勇于打碎自己既有的风格和荣誉,从细小而内在的变化开始,逐渐融解自己,变成液体,才能进入更多的领域,呈现更多的形态。
让文字消化作者,而不是作者刻意摆造型去驾驭文字。形成好的风格,到最后无视风格而任由作品带领,剥除往日的痕迹,从心所欲,无所谓变与不变。花在花期上可以分为初花、盛花和末花,但也一样都是花啊;等到由花而果,又在其中蕴藏籽粒……看起来迥异的,内里其实一脉相承,只是以全能而精彩的方式,上演新的变形记。风格,不是点缀,不是镶嵌,而是融解渗透在字里行间。风格,不是衣服,也不是随形之影,而是充盈在血肉与细胞之间。
追求自己的风格,直到不再在乎自己的风格。因为我们所要书写和表现的东西,远远大于和重于、强于展现自己风格的急迫性。只有这样,艺术才有可能“神乎其技”——而“神技”之所以“神”,就是因为超越了常人的平庸与虚荣。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