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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4期|阿成:空气相当好(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阿成  2026年10月16日08:32

索子是诗人,他打我手机说,你他妈的怎么总是在外县呢?打一次你在一个县,再打一次你又在另外一个县,负案在逃哇?

我甜蜜地说,没有没有,我是守法公民。就一个字,玩。

索诗人总说自己是康熙朝辅政大臣赫舍里·索尼的后代,正黄旗人。鬼才相信呢。

我们管他叫索子。

「 镇委书记 」

就这样,和索子事先约定好,我和大郎的车子一到,他就在牡丹江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和我们接头。彼此都认识,用不着拿一本杂志或者牌子之类的标识物。

春雨不停地下着,空气相当好。我们的车子先驶过雨中的牡丹江大桥,再经过了一座斜雨中的立交桥,就可以看到沐浴在雨中的牡丹江火车站了。

一般地说,火车站前通常是接人送人的地方,也有个别情人安排在这里约会,或者在战时用于敌我双方交换战俘。我和大郎不是,我们就是想去乡下看看。特别是索子在电话里补充说的那句话,我可以安排你们住在乡下的老乡家里,“四大绿”——杀猪菜,小笨鸡儿,纯粮酒,屯大妮,都是纯绿色的。接着,他又开玩笑说,那里的屯大妮可朴实了。

索子乘坐的老式轿车,停在了我们车子的前面。我和大郎冒雨下车,行军礼、握手。索子是个小矮个儿,在春雨中他脸上的雨光有点乱,笑起来像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他向我们介绍他旁边那位黑脸膛的汉子。

索子说,这是李书记。

我马上伸过手去握住他湿漉漉的手。

我感觉李书记和我握手、点头、问候的姿态挺潇洒。我还注意到,他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大郎嘴欠,说,哎呀,书记,这都春天了,还围着围脖呢。索子说,这你就不懂了,一条围巾相当于一服中药。大郎说,哦,是这样啊,长知识了。那袜子呢?索子说,袜子也是。

这时候,春雨突然下大了,我们几个人便纷纷上车,索子的车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这座春雨中的城市。两辆车出了城后,便朝着李书记所管辖的杏花小镇驶去。

进入雨中的杏花镇之前,先走了一段靠着山脚的路。这条雨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路边及山上的杏树刚刚开始飘绿(黑龙江的春天来得晚),有一种驶入画中的感觉。春雨中,我们看到一辆枣红色的轿车也在这条路上行驶着,车开得很慢,然后驶上山边的另一条岔道。看状态是在练车(我曾是个老司机),不觉之中有了一种温馨感:农民的日子真的是过好了。(咋知道枣红色的车就是农民开的呢?)

春雨中的杏花镇还挺繁华。镇街两边的服装店、饭店、食杂店、旅店、农杂店、药店、种子店,一家挨着一家。在一家旅馆的斜对过,车子停了下来。镇政府的楼就在这些店铺的后面。

春雨中的镇政府是个二层楼,在春雨和杏树的映衬之下,似可入画。几个人上到了二楼之后,又随着李书记往走廊尽头走。李书记年轻,走得快,落下我们七八米的样子。他的围脖一前一后地搭着,像一个五四时代的大学生。我们边走边看两边办公室门上吊着的小牌子:办公室、武装部、计划生育办公室……当经过副镇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李书记冲着那个办公室小声地命令道:收起来!

李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里头。办公室里有一套老式的沙发。我们便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李书记则坐在他那张褪了色的写字台前,开始一封接一封地看那些信,并头也不抬地解释说,这都是群众来信。我们几位就那么坐着等。时间有点过长了,索子便咳嗽了一声,李书记这才抬起头来说,要不,你们先去招待所?我们说,好,那就先去招待所吧。于是,几个人起身随着那个清瘦的、留着小黑胡子的副镇长下楼,去了街对面的那个招待所。

路上,大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我没说他什么,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既然是上招待所,还上这里干什么?欣赏镇书记看信吗?

说实话,我的确是想到乡下的老百姓家里去体验一下,唠唠家常。实话实说,创作加挣钱,没有生活的滋养不行啊。正如凯撒大帝所说:我来了,我看见,我赢了。

春雨仍在下,看来这雨一天也不会停了。街对过的旅店是铁质的明楼梯,人一踏上去咣咣地响,并从脚底向四边溅着雨水。

索子一边上一边说,阿成老师,你可别小看咱这个镇,过去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没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了。导弹满天飞,几千里之外就命中目标了。

我跟大郎说,索子是军迷。

这家春雨中的小旅馆是私人开的。看得出来,只要是镇上来了客人(主要是县上或者省里的领导),就常被安排住在这里。小旅馆倒是有两个双人间,称其为高间。只是这高间又窄又小,且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户,像关押俄国大作家契诃夫的禁闭室。我看到春雨从小窗玻璃前飒飒掠过。另一间略好一些,但没有窗户。房间里,那位年轻丰腴的老板娘正带着三个孩子在那儿写作业呢。见到我们进来,立刻招呼孩子给我们腾地方。快快快,收拾起来,这些熊孩子。此情此景,我敢打赌,就是国务院总理来了她也是这么安排。

客房里的小窗户临着火车道线,恰好有一列湿漉漉的绿皮火车正在春雨中隆隆驶过,跟着,整个客房也随之颤动起来。大郎又扑哧一声笑了。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笑。我们本是冲着“四大绿”来的。幻想一下:入了夜,万籁俱寂,睡在农家热乎乎的火炕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简直是天上人间,神仙下凡了。

我一脸怡然地说,这儿挺好的。镇长,您贵姓?姓刘是吧?刘镇长,刚才有人给我发来一条信息,挺着急的。您看这样好不好,一会儿我们自己到乡下去看一看就行了,咱又不是什么公事,还耽误你们工作,不好意思。之后我们就返回牡丹江去住了……正说着,又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过来。

那个留着小黑胡子的刘镇长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在往小旅馆走的路上,他曾没头没脑地对我说他去过欧洲。他又补充说:我们这儿的手工柳编在欧洲挺受欢迎的。

听我这样说,刘镇长立刻说,你们定,你们定。

……

听说我们要走了,李书记这才下楼到旅馆来送行,他戴着围脖站在春雨中说,真走哇?行动军事化呀。

李书记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正抱着一个湿漉漉的西瓜,见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解释说,我刚才找刀去了,不然你们咋吃啊,对不起,来晚啦。要不你们把西瓜带上吧?

我们三个人都表现得挺客气,说,客气了不是。没事儿,我们走了。保不齐我们哪天再来呢。

春雨中,车子上了公路。车里,索子说,阿成老师,我下乡蹲点就在这个地方,那时候,李书记还是个镇长呢。我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代?

索子说,不是不是,是县上的干部下乡蹲点儿,是十年前。

我说,十年前他是镇长,十年后,他是镇书记?

索子说,对。阿成老师,他可绝不是不热情,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干工作还挺务实的。大郎说,嘻,戴个围脖。

我说,书记人挺好的。他在办公室里看群众来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感觉他有点不善于社交。

索子说,他最近有点闹心事。

大郎问,啥闹心事儿呀?

索子说,我不能说。反正当个镇领导挺不容易的。

……

车子出了镇子,在那条靠着山脚的路上,我们又看见了那辆正在练车的枣红色轿车,它仍然在春雨中练着。

我突然想到,你们这里的杏啥时候成熟啊?

索子说,咋也得八月份。杏花一开,杏子一熟,人就上来了,包括领导的家属啥的,像过蝗虫似的。

「 烟柳镇 」

烟柳镇的筋饼,还有蜂蜜,在黑龙江非常有名气。

出门在外,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吃。那么,人在乡下,吃啥好呢?

车子过了收费站,就进入烟柳镇了。正好临近打尖的时候了,一看,路两边有两家筋饼店。显然这是烟柳镇的特色。一个镇有自己的特色就好。这就像到了印度一定要吃一顿咖喱饭一样。咱就吃筋饼。只是选哪一家好呢?最后,我们将车子停靠在一家看着挺舒服的小饭店门口。

几个人进了饭馆。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估计是还没到饭口,客人还没上来。那就随便坐啦。三个人选了一个靠窗户的圆桌子坐了下来。然后武夫似的翻开菜谱,点了一个炒干豆腐,一个酱泼大豆腐,一个毛葱炒土鸡蛋,另外一个是肉炒黑木耳。提示一下,在黑龙江的乡镇点菜以少为佳。乡镇饭店不仅菜码大,盘子自然也大,一个菜可以顶天津的三个菜、北京的四个菜、上海的六个菜的量。我们点四个菜,足够,还不一定能吃得了。

接着又点了八张双面筋饼,筋饼可以多来几张。这是因为烟柳镇的筋饼薄如纸,就是说八张双面筋饼不一定够吃,又额外加四碗肉丝手擀面(一大碗手擀面顶五星级酒店的六小碗),两瓶冰啤酒(出门在外少喝酒),两头免费的紫皮大蒜。大郎还额外要了两个尖辣椒。

等着上菜的时候,我指着窗外的雨景,向他们介绍说:那个是老火车机车库。那边的那个,是教堂,北头还有保存完好的老火车站,是俄国人建的。当年西部歌王王洛宾——其实他应该是黑龙江歌王——就在这儿的铁路上当信号员。听当地的老职工说,早年的时候,一到晚上,他经常跟俄国的铁路工人一块儿演奏西洋乐曲。

大郎问,真的假的?没有记载呀。

我说,没有记载不等于没有。接着,我向他们介绍说烟柳镇原本是中东铁路

上的一个站点。过去,这里住着不少俄国人,你们瞅瞅,这个镇全是俄式铁路房。其实,早些年烟柳镇最有名的还不是筋饼,是果酒和蜂蜜。20世纪初,都是用大铁桶装果酒和蜂蜜往俄国运,小鬼子来了又往日本整……

大郎说,就是鱼米之乡呗,都瞅着眼红呗。

我说,它是一个铁路镇,不是乡。

四个菜上来了。果然清一色是大盘子,每个盘子的直径为一尺二。菜码也非常大。按说三个菜就够了,但黑龙江的饮食文化云,菜不能点单儿,不吉利,特别是人在他乡。

每个菜都非常好吃:干豆腐炒得相当滑嫩,我认为,城里的大酒家也炒不出这个水平。大豆腐弄得也非常好,实惠,用炸好的葱酱往大豆腐上一泼,又香又嫩。大郎,知道旧社会为啥管与女子亲热叫“吃豆腐”吗?就是这个道理。炒黑木耳也相当好。几个人边吃边琢磨,猜,可能是用的鲜木耳,不然不会这么脆,这么挺实。要知道现在野生木耳不容易吃到了。索子说,咱吃的我不敢说是野生的,但肯定是椴木耳。土鸡蛋炒毛葱也香喷喷的,是散养的土鸡下的蛋,炒出来黄泱泱的,非常嫩。啤酒不错。再加上每人一碗手擀面。这一顿饭吃得相当舒服。窗外的雨景也好,鹅黄色的杜鹃花和妖艳的小桃红都开了,神仙了。

……

完整版请阅读《万松浦》2026年第4期

【阿成,原名王阿成,山东博平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名誉委员,曾任黑龙江省作协副主席。出版短篇小说集《年关六赋》《安重根击毙伊滕博文》《和上帝一起流浪》《空坟》等,长篇小说《忸怩》《马尸的冬雨》等,随笔集《哈尔滨人》《胡地风流》《影子呓语》等,纪录片《一个人和一座城市——宽容的哈尔滨》,电影《一块儿过年》《追忆1936》,电视剧《快,的士》,话剧《大老百姓》等。多次获得《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优秀作品奖。作品被译成法、英、德、日、俄等多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