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9期|曾庆芳:非遗笔记

曾庆芳,女,有作品刊发于《中国作家》《民族文学》《散文》《边疆文学》《滇池》等。著有6本散文集。现供职于临沧市文联。
紧那罗
当民间艺人岩摆头戴金冠,脸戴尖塔形菩萨面具,身穿竹编孔雀翅翼,轻盈地在树林里翩翩起舞时,山林间便会闪现出一幕幕别开生面的情景:出林、飞动、亮翅、跳跃、饮水,嬉戏、求偶、亲昵、纠缠、交欢……有欢娱,也流淌着爱欲和感伤。
翅翼上,翠绿、亮绿、青蓝、紫褐、宝蓝色、古铜色、白色、黑色……众多艳丽的色泽和斑点,都在复制一只孔雀的轮廓,只要岩摆一系上道具,戴上面具,仿佛孔雀的神灵附体,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唤活,一只孔雀的胚胎,在他身上慢慢呈现。裹着野地的日月精气,岩摆犹如被施了魔法,沉浸在人雀一体之中,常常忘了自己究竟是一个俗世的凡人,还是一只来自山野间自由自在的精灵?
耿马孟定镇
的罕宏芒坑组是个小地方,但它的戛朵舞和孔雀舞大名鼎鼎。它们一个是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一个是省级的非遗传承。时间吞噬了生命、传奇和细节,但留下了文化的传承。这里世代居住着傣族人,傣族人所期盼的生活境界,乃是安宁。“他们的面容因亲近大地而纯净,因无欲无求而怡然自得”,诗人沈苇的词句用在孟定傣乡竟然也是分外地妥帖。
芒坑:傣语,傣艮人居住的寨子。因傣艮种过田的地方而得名。傣艮为傣族的一个支系。据村里的老人讲,祖辈来源于缅甸的傣艮人。
孔雀被傣族视为驱逐纳吉的灵鸟。孟定流传的孔雀舞,傣语:嘎诺永。又称作“紧那罗舞”。紧那罗作为佛教天龙八部中的乐神,随南传上座部佛教传入东南亚,其音乐属性与傣族禽舞结合,形成早期的舞蹈雏形。孟定的紧那罗舞以傣族神话中的神鸟为意象,形成于孟定土司时期(约14世纪)。作为南传上座部佛教节庆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初用于开门节、祭寨神、超度亡灵等活动,后从寺庙走向民间,在泼水节、婚庆等场合表演,动作融入傣拳技法,发展出“三跺脚”“展翅旋”等标志性动作,充满了傣族的世俗情怀,其世俗性显而易见。
傣族后来将紧那罗具象化为象征忠贞爱情的“紧那拉”(雄鸟)与“紧那丽”(雌鸟),通过舞者头部灵巧转动、翅膀舒展等动作展现神鸟之姿,深情缱绻,形成雌雄共舞的原始情态。傣族艺人又对身披的羽翼颜色进行了全新诠释,凸显了傣乡的本土起源,从而增强了民众的归属感。我后来明白了紧那罗舞的神秘所在,它是活的、流动的,每一次都会有激情喷发的状态,也意味着每一次表演都是鲜活灵动地闪现。无限风情,就在那一蹲、一跃、一扑一闪间了。
南汀河水慷慨地成就了富裕恬静的孟定坝。两岸延伸出无数个如罕宏一般的寨子,犹如一股股水流,蜿蜒在南汀河两岸,日夜不息。层层农田,田野之间,寨子参差错落,安谧宁静。
傣乡丰饶,村子的四周,栽满了蔬菜和庄稼,还有铁力木树。一进孟定坝,就是一片赏心悦目地绿色环绕。那些果树与绿意让人涤去坝子的炎热。那些枝叶根茎,是饱满得仿佛要撑破的绿,绵延不绝。而一个个趴在田间地头的瓜果,散发出的香甜味,每每让人忍不住采摘,然后大块朵颐。
孟定,除了风光美,还在于向人类提供一种视野,这种视野像是缓缓地展开的一个卷轴,一步一景,移步让人生出不同的情绪与感受来。每一个久居城市牢笼里的人,一进入孟定坝,就回到了原始的大地上,视觉、味觉、嗅觉全然苏醒过来。孟定周边,一切都是绿丝丝的。似乎万物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色藏在绿里去。绿是生命的颜色。绿油油的山地,绿油油的村庄、田野、河流,绿像一层纱,把孟定严严实实地罩着。绿色无所不在,大块大块地从天地尽头涌过来。偏暗的绿、偏亮的绿、偏紫的绿、偏黄的绿、偏蓝的绿、偏红的绿…这狷狂的绿,铺天盖地,于是田间地角,飘过那些着红着黄筒裙的小卜少们,真的是醒目美丽得让人身心打一个激灵呢。在这里,色彩浓烈饱和。大红、大绿、大黄、大粉、大紫等都与这片土地上的绿分外和谐,在外面觉得土得掉渣,穿不出门的跳跃颜色,一到了这里,就陷了进去,成为其间的一分子。仿佛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五颜六色的花朵。
在孟定,大地丰饶,景色秀美,人们很容易在山清水秀中跌进温柔乡里。插一棵棍子也能成活的地方,让人难以萌生去他乡寄人篱下打工的念头。就算出去了也难呆长,因为这里的美食、美景、美人总是拽着人返乡。对老人们来说,这绿色弥漫,清丽恬静的地方,是能让他们安心终老的地方。
这就是孟定,一个仿若宫崎骏电影里的奇幻之境,一个神话与世俗相融相汇的地方,一个史书里被称为会弹弦的坝子。史诗中召武定的生身之地。
相传遥远之时有个王国叫勐卯果占壁,有一天,身怀有孕的勐卯王后南玉披着红绸毯在阳台上晒太阳睡觉。突然,天上飞下来一只大雕,叼起南玉飞走,南玉被大雕衔到孟定坝一棵攀枝花树上的巢穴,南玉见大雕张牙舞爪的模样,惊恐万分,哭啼嚎叫,追撵大雕。大雕受惊,振翅飞走。夜里南玉在巢中分娩,生下一男孩。男孩聪慧过人,唱起调子,弹起弦琴,百鸟闻声翩跹起舞,大象纷纷跪拜为之效劳,天神混西迦赐予他一把三十二弦琴,取名为武定,人称召武定。后勐卯王将王位传给武定,成为带领傣族人民在孟定开拓垦殖的英明首领。据说原罕宏寨中那棵高大的攀枝花树便是传说中孑遗的树。村支书把留存在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翻出来给我看,那是一张枝干嶙峋的大树,因为形似鹰爪之状,当地百姓称之为“鹰爪树”。现树已死去,无迹可寻。支书说照片里树的形状倒是与传说有渊源。溯源而上,我们凭借树的指引回到了傣族人的生命原点。
这个传说如此的鲜活,确认了孟定傣文化的神话源头融入世俗生活的一面。紧那罗舞既根植于地域特色与历史积淀,又呈现出傣文化的独特张力和魅力。
岩摆平日里在地里忙碌着,栽辣椒、种茄子、摘无筋豆……亚热带的炽热阳光把他的肤色晒得黝黑如黑檀木,天天在地里劳作的身体也显得拙实,与一只翩跹美丽的孔雀似乎相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只要一穿上绿色的衣服,套上孔雀的翅翼,再戴上面具,翩翩起舞之时,颠倒众生迷惑群小,刹那时就会忘了他是一个种菜的农民。
8岁时就喜欢上跳紧那罗舞的岩摆,迄今为止,已经跳了39年。他说,只要跳得动,他会一直跳下去。
一边是俗世微若草芥的个体,一边是法力无穷无尽的神灵,一个面具,似乎成为了穿越两个世界的沟通媒介。那勾魂摄魄的美,那无以言及的自由,现实与梦境一再叠合。爱与憎、善意与邪念,都被面具一一地规避。
那微笑的表情栩栩如生,莫非披着孔雀羽翎的人是另一个替身,从时光幽深处用另一种方式来显形,使尘世生活的呆板单调插上了飞翔的翅膀,每一个紧那罗舞者,在荒野中起舞之时,如同仙境,映存现世的乏味和沉闷。轻盈,飘逸,有种幻觉之美。孔雀此时是世俗与神灵的一个混合体,一个联结仙界与人间的精灵。是一生彼此羁绊,妙不可言的缠绵。
戛朵
没有什么比尚扁制作“朵”时更为安静的了,除了家里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法从马鹿舞的喧闹里想象出制作时的琐细与艰难。制作“朵”,是他大半辈子生活中从未厌倦过的事。
有一个关于“朵”由来的民间传说,用词浅显易流传,已传了无数代人。当年佛祖四处巡视之时,每个民族都会选吉祥之物迎接。罕宏寨的村民们相约到森林里去寻找吉祥物,远远地,只见大树后闪现出一只巨兽,等人们去到大树旁边,巨兽早已消失不见。这个“朵”的头长成什么样的谁也没见过。所以傣家人根据马鹿的形象来制作“朵”,迎接佛祖时跳成了马鹿舞,沿习至今。
傣语:戛,马鹿。朵,传说。所以他们制作出来的马鹿并非现实中的马鹿,而是心中的,此鹿非彼鹿。傣族称其为“戛朵”,里面包含着自己的民族记忆。而在他人眼里,“朵”就是马鹿而已。
马鹿舞道具以铝皮和木质、藤条做头角,用金属铝和木质材料重塑了马鹿的头型沟壑与肌理。再用竹条彩色绒布缝制马鹿身躯,身长约3米。长长的腰,标明逶迤的长度和庞大。所用之物布条、篾子、藤条、布料,全用手工制作,重现自然的造物进程。
我看见,地上有一个木雕的马鹿的头型器具。在颅骨两侧两只眼睛对称地木木然观望着世界,只有眼眶轮廓没有眼珠的眼睛看上去呆滞无神,无喜亦无悲。木器的肌理已被岁月销蚀,显现出灰色贲白的拙朴,它安然栖息在尚扁家里,静静承担着时间的磨蚀。旁边木几上搁有几把简单的凿子和铁锤,把铝皮蒙在马鹿头型上,用来敲打出鹿头的形状,也让铝皮与木雕能更好地奇迹般契合。这个木制的模型器物是尚扁亲手雕琢而成的,从勐库师傅那里传承而来,已陪伴了他40多年。他手下的每一只马鹿头,也从中产生。经由它,尚扁已忘了他究竟做了多少只马鹿头,在外面的世界里一一呈现。
马鹿的身子都由尚扁的老婆缝制。每只鹿的头部和身上,她会用不同的花边在躯体上缠绕,那是灵兽身上隐藏的美和温柔,也让每只鹿都有着自己鲜明的个性。弯曲的颈与头颅,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似简单,其实对手艺人的经验和手艺更有挑战。丝绒缝制的套子光泽低调而丰盈,腾跃之间,丝光流动。凸凹有致,像山峦起伏,江河翻涌,鹿的四肢和脚掌都做了宽边设计,跳跃时裤管里有了流动的风,脚步一停,丝绒又柔柔地垂顺着,叠出几道懒散的褶印。
鹿头上的角用野藤制作。藤条是柔和的原木色,是藤条根一天天生长,经过了时间的酝酿,沉淀出来的原色。天然藤条的筋骨,可随意交织成鹿角枝枝杈杈的形状。
山上砍回来的藤条用刀子刮去外面的表皮,晒上几天,然后用水浸泡几天,尚扁的女儿告诉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增加藤条的韧性。然后捂成马鹿角的形状,捂成了圆润弧线,再用铁丝绑了固型,一段时间后,一只活灵活现的鹿角就呈现了。染上咖啡的色漆,和鹿的身形能更好地融合在一起,不会显得突兀和生硬。
由岩扁手工制作出来的马鹿都是傣文化的守护者。没有马鹿舞的傣寨是荒凉的、断裂的、失落的。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岩扁每日要做的事就是在他的手里慢慢地呈现一只又一只马鹿,这些马鹿就是他的年轮聚敛的财富。66年来,他早已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多少只马鹿,无数只马鹿在不同的寨子里腾跃,带去了欢乐,滋养了傣家人。
鹿,与我们现在的生活鲜有交集。每次去五老山森林公园,那里有一个鹿园,户外散养着几十只鹿。每当人去到围栏前,鹿会聚拢围过来,我从地上拔草喂它们,它们吃得很欢。伸手触摸一只鹿的脊背,我感觉到它微微的起伏,毛戗戗的戳手,想象中的丝滑柔糯触摸时带来了指间的异样。它们被圈养在这里,丧失了在森林里奔跑的自由。仿佛时时提醒着我们,天性与自然永远是人类发展的源头。
马鹿舞,无疑是傣乡最具意象的灵兽之舞。万物皆有其内在的节奏,当找到其共振的频率,仿佛与世界有了一场更深维度的对话。
小时候,看到人们跳马鹿舞,就喜欢到处追着去看。现在自己家里人做的马鹿被人跳着,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尚扁的大姑娘说起自家制作的马鹿一脸欣欣然的表情。
做马鹿已经变成了尚扁家的家族事业。现在尚扁媳妇、两个姑娘、两个孙女都会和尚扁一起制作马鹿。耿马文工队跳的马鹿舞,在外获了大奖。也让尚扁家的马鹿蜚声四处。那一只只身披绿袍的马鹿道具,那一只只在舞台上欢腾的灵兽,都是尚扁家人一起上阵赶制出来的。
每一只“朵”的诞生,都是对先辈智慧与匠心的传承与超越。对于家族的传承,尚扁十分包容,他说会根据客户的需求有所改变。因为不同的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譬如文工团要的马鹿,为了达到更好的舞台效果,是文工团设计好小样图后,交由他们家来制作的。而在寨子里树枝、墙面上挂着的一个个竹子制作的花盆,那灵俏的鹿头模样,是天然的盆景,也是由他家人的手衍生出来的生灵。
是不是这个技艺只传家人不传给外人?我问道。
不是这回事哦,制作“朵”毕竟养活不了一家人,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还是靠种菜,两个姑爷都得去地里干活,挣钱养家。尚扁大女儿跟我絮叨着。
一锤一藤,一针一线,一竹一布,一纹一饰,静静地做着这些事,成为尚扁每日安然落定的沙床。他制作的“朵”,无疑是傣乡最美的灵兽。在他手下,“朵”有了色彩、质地和造型,有了自己的栖息地。我想,是傣乡,赋予了他那种爱与美的天分。
傣族艺人赋予了马鹿舞一种张力,马鹿舞是一种优雅的疯狂,是力与美的象征。
马鹿造型形制巨大,舞者比拼的是功力和气力,还有两个舞者的相互协调能力。绒布制作的身体柔软,便于折身,丰富的肢体动作,只有经过多年训练的舞者,才能胜任在庞大身躯里的扑腾闪跃、挪身滚爬。
四肢由套上绒布脚套的两个艺人配合表演。前者掌住马鹿头,后者控制尾部,摆头、翻身、前钻身、咬花、拾物……庞大的身躯,在艺人们的灵巧配合下,马鹿活灵活现。无论是静止还是舞动,绒布流泻的光泽加重了马鹿予人的亲昵感受,总让人触生想摩挲一番的感受。下蹲、伸脚、缩脚、前转身、后转身、在地上翻滚……作为一名近在咫尺的旁观者,我清晰地看到了马鹿尖尖的嘴角竟然无数次叼起了人们扔在它前面地上的纸币,那样的敏捷度,使我忘却了它是一只套了道具的马鹿。
“有一次表演时,前面跳的人已经在地上打滚了,后面跳的人还站着一动不动,马鹿的身子扭成了一团。围观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村支书说着自己都忍俊不禁笑了,这些有趣琐碎的点滴,点缀着傣家人的平凡时日。
每一次马鹿舞的表演,都会引来群情共舞的场面,跳者欢快地腾上跃下,围观的人亦手舞足蹈地参与其间,说到底,傣乡的日子真的是“优利金旺”啊!(注:好吃好在)
下雨时的芒坑村比我想象得安静。尤其在寨子里的戛朵庄园漫步,感觉就在仙境。树和草皆翠色袭人。花,也鲜艳得让人沉迷。雨水飘洒着,7月的酷暑一扫而净。
起身向尚扁告别,尚扁的大女儿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有一只紫色的小鹿,他们把那份美好的祝福给予了我。
车子驶远,尚扁敦实的身影消失在雾湿的幻境中,人间戛朵,戛朵人间……虚虚实实间,岁月更迭。
蜂桶鼓
一
我要找的俸继明住在双江邦丙乡大南直村,双江的布朗族作家陶玉明说俸继明是一个高人,不与俗世同流。说他年轻时曾经在双江县文工队里混得风生水起,是地方上的角儿,迷倒了不少当地的姑娘小媳妇,去哪儿演出都有人追着看。一度是一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物,但在峰头正旺时候突然离开舞台,返回了大南直,从此销声匿迹,隐没在了布朗山,湮没在世事喧哗中。
重新让蛰伏已久的俸继明浮现在人们视线里,缘于非遗。蜂桶鼓是布朗族最古老的打击乐器,形似蜂桶而得名。它一直被布朗族奉为神物,被布朗族世代追崇,俸继明现在是布朗族蜂桶鼓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被当地人奉为“鼓王”。我对非遗感兴趣,到处钻头密缝寻找不同的非遗传承人。我把靶向的目标瞄准了俸继明。像侦探一样,试尝通过俸身上显现的蛛丝马迹,找寻到破解布朗族的神秘密码。
山路弯弯,从双江大浪坝林场上去,我们便置身在了一片绿色的汪洋中,置身在了松鼠、鸟语、昆虫、蝴蝶、多依果的世界中。除了鸟鸣、虫叫和山风,没有其他声音。想起雷平阳老师《万物生焉》里的诗句:
绿色的世界远比世界的白昼
更安稳, 它们固守在自己
认定的声音内,身体比羽毛轻盈
蹄印像莲花开放在山路上
……
山路上岔道很多,幸好有双江文化馆负责非遗工作的周红伟老师领着我们去,不至于在重重叠叠的山路上迷失,走入森林里的密宫里去。
双江邦丙大南直村,静卧于云南省临沧市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邦丙乡的群山褶皱间。大南直:傣语,董棕树多的地方。一进寨子,初看之下,倒也没什么感觉,但略一打量,异象显现了。寨子中心长着一棵巨榕,铺天盖地,老迈,全身长满了根须。长年受村里人祭礼。树上有鸟叽叽喳喳,人来了也不飞走。它长于此地仿佛就是为了给在这烈日炙烤的天地苟生的生灵们带来一丝荫蔽。它的存在,也见证了大南直村的古老。村里人说一生下来大榕树就长在这里了,至于布朗族从何处迁徙至此,村民们说不出来,只说是好几百年了,祖辈的祖辈就生活在这里了。史书上记载双江布朗族从保山一路迁徙而来,是哀牢古国的“濮人”支系。陶玉明说10多年前他领着中央电视台来拍摄布朗族记录片时,就把大榕树当作了村里的标识,只要见到这棵大榕树,也就意味着到了大南直村。
在树下,我们见到了50出头的俸继明,像所有的布朗汉子一样,方正黝黑的脸庞上,脸色黑红如同涂了赭土,笑容真诚质朴,他个头矮小,但能从身上迸发出巨大的热量。他特地过来接我们去他家。两个布朗族的老朋友也是十多年没见面了,陶玉明和他马上就搂抱在了一起,分外亲热。他身上的一派天然是我前所未见的,他的眼神清澈,一下子就消解了我们头一次见面的彼此间的陌生感。
他家离大榕树不远,几分钟的路程,一进门,就见到院子里晒满了黄灿灿的包谷,散发着暖暖的黄光。从他家的小院放眼望去全是群山,森林覆盖率70%以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大南直村,仿若停泊在山野里,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来于自然,回归荒野。
是那道炫目的爱情之光拽着他回乡。神启时刻发生在那年春节的民歌民舞展演上,他在那里邂逅了摔着洁帕,跳着舞的布朗族姑娘,女子 时年19岁,是大南直村最美丽的布朗族姑娘,圆圆脸庞上的两只大眼睛仿佛会勾魂,自从见过她,俸就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团里人说他没出息,天天在美女堆里混着,竟然会为一个乡村姑娘害了相思病。更让团里人大跌眼镜的是,俸竟然做出了辞职回乡的决定,走向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上。
这多像那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他终于和心爱的女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消息在布朗寨子里不胫而走,大家都觉得他的脑子进了水。
在上个世纪,无数年轻人想方设法想要逃离乡村成为城里人的行径里,俸继明倒行逆施的故事堪称传奇,却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原本不属于这个乡村维度的图景。许多年后,想起贸然离职回到偏僻乡野的行为,他的内心是否曾有过后悔的时日?别人自然无从知晓。但从他当下和睦的家庭氛围,老婆、儿子、热灶头,看得出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时至今日,我问他当时离职的原因,他说:舞台吃的是青春饭,我16岁进团里,最好的岁月都给了舞台。30岁时,我突然就明白了,再跳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再在舞台上靠蹦蹦跳跳淘生活了,30岁了,也该有个家了······
在当时的双江文艺界的舞台上,他是一个中途下车的人。他说那段时日,晚上他的脑袋瓜一挨着枕头,耳膜里就会传来“蹦哒,蹦哒,蹦蹦哒”的回音,仿佛蜂桶鼓在召唤着他返乡,他的前方是莽莽苍苍的布朗山,未来一片渺茫。
可谁又能否认,只有体味了爱之甜蜜的人才能把贫乏的乡村时日过得甘之如饴呢?
嗡央哎抵布拽,
西哩哩敢哎嗡蜡烛,
烛扎哎来江摆,
吐习轮党哎,
抵布拽,
嗡央哎抵布拽,
啊罗罗江摆来抵细喂抵浪木哎。
这首布朗族歌谣《嗡央尔》,姑娘们唱起来缠绵悱恻,我一直认为是一首情歌。俸志明说它就是一首打歌调,姑娘小伙子围起来一起快快乐乐跳舞的意思,“当然咯,说它是情歌也没错,当年我就是听着这首歌找到老婆的。”他黝黑的脸上现出一口白牙,有些得意地告诉我们。
我请他唱一唱《嗡央尔》,他起身说要换身正式的布朗族服装,“我打的包头是最正宗的,现在好多人都打不出来这三方四角的包头了”。他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嘟囔着。一会儿,黑色包头、黑色褂子、黑色宽脚裤,一身黑色土布衣物的他确实就像变了一个人。那种布朗族汉子的味道和感觉一下子就涌现出来了。在板凳里坐下,他琢磨了一下,又腼腆地说唱不出来了,“年纪大咯,也没有那个环境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一身黑衣的他坐在院子里晾晒着黄灿灿的包谷堆里分外显眼,确实也与歌里的缠缠绵绵不搭调。见我们有点小失望,他拿出手机放给我看以前跳舞时拍下的画面。画面里的男男女女舞得欢天喜地,但毕竟不在现场,时过境迁,手机屏幕又有种隔离感,让人体会不到嗡央尔的那种民间韵味了。
看见在他身旁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小周跟我们介绍他是寨子里另外一个省级非遗传承人。最近几年大病了一场,无精打采得仿佛一块贫瘠的土地。讲话有气无力,就好像缺氧似的,疲惫不堪,他才比俸继明大了几岁,可看上去老多了。他指着自己的脑壳头,说这里不管用了,讲话讲不清楚,做什么都做不称妥。更莫讲打蜂桶鼓,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了,手都生了。
为什么叫“蜂桶鼓”?因为鼓身两头大,中间细,腰身如蜜蜂般纤细,所以得名。另因布朗族崇拜蜜蜂有关。同为蜂桶鼓,俸继明平时敲打的那面鼓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一种斑驳的沧桑感。鼓形墩实有力。鼓身缠绕着牛皮绳,绳朝底部圈足弯曲的形状,优雅的弧线一直延伸到鼓底,整体线条简洁富有张力。鼓槌布满包浆,油腻腻的感觉。俸继明从来不打理鼓上渗出来的老气,他说怕丧失了鼓的灵气。当太阳的光线照在蜂桶鼓斑驳的木纹上,光线拂过木纹的肌理,漩涡状的木纹像黑豹的眼睛一样泛着微光。仿佛捕捉到许多时间的巫术施法在了鼓的身上。
俸继明领着小周我俩到后院看他收集来制鼓的木头。那是从深山寻回来的紫椿,材质坚硬 ,一截截锯好罗列在一起。有的木头形状不是那么周正,被当作了蜂巢,有蜜蜂嗡嗡着飞出飞进。攀枝花树、柳树、酸枣树……给那些木料相面,作出合适的安排,是他擅长的。什么样的木头适合制作鼓,俸继明瞟一眼树形就一目了然,那是庖丁解牛般的洞察力,这也是所谓“高手”和普通人的分野所在。好的木料用了做鼓,不好的就当作蜂巢,同样能发挥木料的使用性能。他说不同的木料有着不同的品性,制成鼓是一个将木料焕醒的过程。艺人将魂注入了木料中,让鼓有了呼吸、风骨和个性。
俸继明说制作鼓芯最麻烦,得用刨子、凿子、撅子……一点点地抠,一点点地磨,尤其是鼓头和鼓尾,边缘只能留有三厘米左右的厚度,尤其考量手工艺人手上的分寸感,也就是所谓的手感。这些经验丰富的民间艺人,精通音乐、舞蹈、制鼓之道,是山中民间文化的守护者。现在,每周的星期四下午的固定时间,俸继明都会到学校里去给孩子们上课,讲讲布朗族的历史,讲讲蜂桶鼓,作为一名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他觉得有义务把蜂桶鼓的相关知识传授给下一代。他的鼓,他的鼓声,有时候,仿佛是当下到处都是手机游戏、视频充斥现场乡村边缘徘徊的幽灵,徘徊着给越来越边缘化的乡村留下一缕祖先的魂。
榕树下,一伙布朗族汉子洒酒、饮酒,然后挎上鼓,边打边跳,舞步刚烈,地上腾起一阵阵黄灰。蹦哒,蹦哒,蹦蹦哒……简单、直截了当,那种金属般光亮的质地,那种来自民间的自然之声,最后,鼓会自己唱起歌来,发出自己的节奏。姑娘小媳妇们甩着洁帕,加入了进来。黑色涡流里,一张张脸贲射出黑色的光芒。舞者土气横秋,却让人看得热血沸腾,想融入进去……那黑色而丰饶的生命。如平地里飞出的箭弩,强韧又有弹性,直冲上云霄。鼓声在旷达的天地间产生了奇妙的混响,风声里远远地传来鼓的回音,蹦哒,蹦哒,蹦蹦哒……一下一下,仿佛天意要给他们的鼓声作个回应。随着山风呼啸而去的鼓声,飞向远处的山谷,在布朗山间久久地回荡着。
我想起向斌拍摄的布朗族蜂桶鼓镜头里,领头的打鼓人就是俸继明。前移、后退、伸脚、撇腿、腾跃……那份自在洒脱的模样,看得人血脉偾张,刹那间,我一下子就理解了俸继明为什么要回到布朗山,他所向往的,是像风一样自由的旷野生活。
二
邦协大寨在四排山深处,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地里,寨子四周的山峰高耸而峻秀,按风水学的说法,邦协大寨处在凤凰窝中。
村子不算大,细细狭长的一溜儿,十多分钟就可走完。才进寨门,就听到了音乐声。循着声音觅去,看到一块新修不久的水泥空地上,阳光正当顶,大榕树的树叶都被晒得蔫蔫地低垂着。这是寨子的活动中心,一群布朗族女人正在敲蜂桶鼓,鼓槌上下翻飞,鼓点或舒慢;或欢快;或跳跃;或迟滞;或齐刷刷地转身,或齐刷刷地汇聚为一个圆圈……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鼓神附体,敲之,蹈之,舞之,收放自若,人鼓一体。并无舞台上舞者的妖娆,多的是田脚地边者的拙朴、自由。
那些布朗女人,在阳光下面坦然又健康,都是黑红的脸膛,笑盈盈的模样。看到她们黑红的脸上涂抹着胭脂绽放的笑靥,心情也为之爽朗起来。
这一切,充满了斑斓的民族文化色彩。其实,跳什么舞,唱什么歌都很次要,触动我们的,是那些妇女跳起舞来身上自带的那种韵律感,那是一种劳作时天然自带的美感,她们自己浑然不觉。这种美,已远离我们很久了。是她们,让我们在邦协遇上。
原始的蜂桶鼓舞是排成单行围绕寨子所有道路边跳边走。记得第一次见识到蜂桶鼓,是朋友向斌拍的电视专题片。一群身着黑色包头,黑衣,黑色阔腿裤的男人,在帮丙乡大南直寨子里的大榕树下敲着鼓转着圈子,鼓声雄浑有力,舞者酣畅淋漓,摄人心魄,那种震撼画面一直深留在脑海里。后又见到公弄村一老者在缅寺前敲打那只最大的蜂桶鼓,老者左右腾跃,反身侧身覆打,让人领略到了布朗族鼓王的神采。
布朗人曾被称为鲜花的民族,遗憾的是,现在的布朗女人再也不戴鲜花了,那些娇羞的花儿,已在布朗女人头上枯萎。她们发簪上插的大多是娟花。这就像是现在的布朗族文化,表面上依然如故,但骨子里已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人在老,村庄在老。年轻人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远走他乡,或者找寻其他的娱乐方式。打蜂桶鼓,是留存在寨子里上了一定年纪的人生活外的消遣和乐趣,她们中最年轻的也有40多岁,在她们眼里,这已经算是寨子里的年轻人。
蜂桶鼓于布朗人,就像生活里柴米油盐一般的存在。离开了蜂桶鼓,布朗人似乎就缺了一种狂放的精气神,变得有些无精打采,光华不再,难沁芬芳。
三
起初,是因为蜜蜂的指引,布朗人筑巢养蜂,布朗老人发现了蜂桶的秘密,用棍击打蜂桶,逐蜂,蜂筒发出的“嗡嗡”回声,非常响亮,于是他们用牛皮崩成蜂桶的模样,敲打出不同的节奏韵律翩翩起舞,蜂桶鼓用音色慑服了布朗人的心。
布朗族传说中讲道,遥远的古代,人间遭受灭顶洪灾,仅剩一对兄妹,是蜜蜂带着天神找到了他们,他们成为今天人类的祖先。蜜蜂由此受到天神的嘉奖:与人类相伴,人类要给它制作蜂桶鼓,要用蜂蜜渣煮出来的蜡制成蜡条,祭祀天地神佛时要点燃蜡条并顶礼膜拜。蜜蜂是人间的精灵,通神的使者。
公弄村87岁的鼓王俸自仁,身形略略有些发福,古稀的脸藏在一顶灰布帽后,身上是一件蓝布衣服,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胶鞋。他耳朵有些背,眼内有淡淡的雾气罩着,但一说起蜂桶鼓,他眼内似乎有光在发亮,话语也滔滔不绝。你难以想象,这副正趋于苍老衰败的身躯,在他70岁以前的岁月里,只要双手一握到鼓槌,一触碰到蜂桶鼓,身体就犹如通灵一般,上下腾越,反身击鼓,娴熟洒脱,收放自由。
38岁的小儿子俸学安继承了鼓王的衣钵,让打鼓这门技艺后继有人。不过他说他还没学到父亲打鼓的精髓,还在研习琢磨中。像他这样学习打鼓的年轻人,现在的公弄村只有5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