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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9期|罗豪:混沌清澈见底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9期 | 罗豪  2026年10月19日08:00

编者按

人的情感本就是流动的,正因为这份流动,才有了“混沌”存在的空间。小说饶有趣味地以“混沌”入题,将主人公朦胧的记忆与当下的感受融合在一起,捕捉到人际关系中的那份微妙的不确定性。而外部世界的“混沌”,恰恰映照出主人公内心深处那片未曾被照亮的模糊地带……

1

要不是揭蓉发来一张她的近照,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看了她的近照,我大概知道了她现在的模样,但仍然想不起她以前的样子。照片上的她和我印象中的她,是割裂的、悖逆的。她们就像两姐妹,在漫长时光的两头,朝我眨眼和讲述。我被动地成为一个接受者和倾听者,既要努力分辨她们,又要努力融合她们。

我记得她鼻子的侧影,有一道弧线,鼻尖向上微微翘起,鼻翼舒展。她发来的近照是一张正面照,看不清鼻尖的形态。我还记得她额头的光亮,特别是一抬头的时候。但她发来的是照片,而不是会抬头的视频。

我分辨她们很成功,而将她们融合的努力一败涂地。我们应该有很多年没联系过了,“僵尸好友”突然醒来,不论是惊喜还是惊吓,都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那些年我们在大学里,应该是有过一些交集的。首先我们是隔壁班的同学,我是中文一班,她是中文二班,小课各上各的,大课两个班一起上。那时候大概会有些面熟,偶尔也许讲两句话,遇见了点个头打个招呼。其次,我们是书法协会的会员,一起开过会、临过帖,搞过招新和展览之类的活动。我不记得具体的场景了,特别是我得了神经衰弱的毛病之后,记性尤其差。所以那些关于揭蓉的旧事,大多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我经过一番努力拼凑起一个貌似完整的揭蓉,但是细节很少。缺乏细节支撑的揭蓉,仍然是一团迷雾,对于我来讲,她不像一个真实的存在。

当揭蓉事隔多年突然给我发来信息,我都不知道她是谁。微信里有很多垃圾信息,我经常不去启阅它们。那天因为学校里要搞些兴趣小组,所以不得不多关注信息。那条陌生信息被我反复忽略之后,突然映入我的眼帘了:那个入了省书法展的卢君是你吗?

这样没头没脑的信息,难怪会被我忽略。我打开之后,想了很久都想不起,这位貌似跟我有点熟的微信好友到底是谁。其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但根据头像,可判定大概率是个女性,且年纪也不大。

我先是承认此卢君正是鄙人,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是谁。她让我猜。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有意跟我聊上一阵子。我猜了几个人,都没有猜中。她说看来你心里没有我,是我自作多情了。一个“自作多情”,又把我架起来了。

她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然后发来文字:我是揭蓉啊,二班的!

二班的揭蓉,我似乎有点想起来了。后来她又发来照片,我才从五官中找到一些类似于真实的记忆。揭蓉大概还算漂亮,她发来的照片明显是化了妆的,但离镜头远,一放大就模糊。她成心不想让我看清她的样貌。如果她要我的照片,我绝不会如此。我要发就发大脑袋的照片给她,让她把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当然不能算帅,二十多年来,从来没人说过我长得帅。相反,说我难看的倒不少。

自从和揭蓉联系上之后,我逐渐知道了一些她的近况。她在学校里上了两年的班,就辞职出来自己干。这一点让我很佩服,我上了几年班,辞职的念头时常泛起,又被我压下去。大家觉得这年头找份像样的工作不容易,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先干着。

所以,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干到了今天。

2

记得刚走上工作岗位不多久,县教育局就组织了一场高中语文教师的高考卷测试。我得了第五名,是除县重点高中的几位老师外成绩最好的。这事引起了包括组长在内的前辈们的注意。他们本有意栽培我,外出培训、新秀培养、新苗计划等等,处处优先考虑我。奈何几年下来,发现我并没有多大长进,于是把资源留给了新进的年轻老师。新进的年轻老师很有潜力,虽然刚开始不咋地,焐番薯似的焐了两三年,慢慢成熟起来,隐隐有教学骨干之概。

说实话,我大概是没有他们那种钻研劲头的。我是凡事讲究个差不多就行了的人,跟胡适先生笔下的“差不多先生”是亲戚。上课的时候,时常借题发挥,课堂内容讲得差不多就行了。课后作业有时布置有时不布置,不跟其他老师抢时间,学生学语文随便花点时间,差不多就得了。为什么没人找语文老师补课?因为补与不补,其实也差不多。我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学语文的了,或者说,当初我的语文成绩还不错,到底是怎么弄的?现在身份换成语文老师,我却有点不会了。

我把这种情况告诉了揭蓉,没想到揭蓉也是如此。她也喜欢冲破教材的樊篱,结果就是学生的成绩始终在中等徘徊。从揭蓉回复的文字里,我感觉到了她作为一个同行的温度。尽管作为一个女孩的她,在我头脑中仍然模糊不清。

有一阵子,我看见学校里的女老师或女学生,总是力图从她们的脸上辨析出属于揭蓉的特性。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翼,从嘴唇到两颊。我经常觉得自己有点儿神经质了,扫视学生的脸庞时,心里会有一丝紧张的感觉。我担心自己扫视她们的眼神变得暧昧,更担心自己作为一名男教师,在女生面前显得猥琐和鬼鬼祟祟。所以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把揭蓉驱赶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去,别让她影响自己的形象。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揭蓉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有些具体和真实了。有几次,我试图跟她视频聊天,她都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然后再打过来语音电话,理由是脸上皮肤过敏,没法见人,诸如此类。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我猜测,要么她真的皮肤过敏不好见人,要么她其实长得不怎么样,怕一打视频电话就露了馅,所以倒不如像那张照片那样,给人一种远观的朦胧美。能够让人停留在这种美里,说不定也是一种善意。这样说来,我要跟她用视频聊天,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冒昧行为了。这让我想起中学时代的笔友,彼此往往只是通信,不见面,也不互寄照片。对于彼此的情况,笔友们只能根据信件的内容进行连缀、补充和推测。那种模糊而单纯的友谊,给很多人的青春时代带来了朦胧的期待和感动。

在我最觉工作无趣的那段日子里,我甚至都忘了要上公开课。组长问我明天的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什么公开课,我怎么不记得?组长微笑的面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会不记得?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事情是哪天定下来的?上周还是上上周?是周一、周二,还是周三、周四?我翻开笔记本,上面果然记着“公开课”三个字,但没有标明具体日期,包括记下的日期和公开课的上课日期。

揭蓉说,要不你也辞职算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辞职的念头最强烈。

3

我最终没有辞职,是因为觉得仅有揭蓉的鼓励和支持是不够的。她甚至提议来看望我,看看我到底待在一个什么样的破地方。我听得出来,对于来看望我这件事,她其实是无所谓的。看与不看,不过是顺口一提的事。第一次提议的时候,我恰巧要回家奔丧,我的祖母去世了。

奔丧回来之后,我跟人讲述了祖母的故事。祖母得了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病,对于自己的过去,经常语焉不详。对于自己抚养的几个孩子,她也时常忘得一干二净。有几次,她还将自己当年的嫁衣翻出来,准备拆掉缝制一个布包什么的。好在及时被人发现,才保住了这件旧衣服。最初,嫁衣是属于她大姐的。她大姐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亲戚传染了肺结核。如果放在今天,肺结核药到病除,可对于当年的医疗水平来说,肺结核是不治之症。家里寻遍了各种法子,大姐病情如故。最后给大姐许了人家,希望借此冲喜,将病魔一并冲去,母亲亲手缝制了一件嫁衣,蓝色碎花的。但大姐一天天地躺在病床上,日益消瘦下去。有一天大姐对她的父亲说,爸,我想起来坐一会儿,父亲去扶她,扶起来她就滑到地上去,就再没有起来了。

这件蓝色碎花嫁衣,后来母亲把它给了二女儿,也就是我的祖母,成了她的嫁衣。最终,这件嫁衣横跨七十多个年头之后,和她一起离开了。

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的讲述还算流畅,条理也算清晰。有个常来我们办公室串门的年轻历史老师说,你讲的故事非常动人,很多细节都很感人。我也发现,讲述时,那些内容总是自觉地跑到我脑子里,然后争先恐后地从我嘴里跑出来。好像这个故事不是我讲出来的,而是它借用我的嘴来讲而已。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嘴只是充当了一个道具的角色。回顾起来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唯独跟揭蓉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会显得磕磕绊绊。揭蓉本身对这件事好像也不感兴趣,回复的信息看上去有点懒洋洋的。她的反应让我觉得是我讲述的问题,巨大的反差让我无所适从。

揭蓉真的来看过我,但满打满算,只停留了短短的一天,就匆匆离去了。回顾和她相处的那一天,我能记得的事情很少。当她在我的面前时,她的面容还算清晰,但我不敢多看;当她转过身去,她的面容立即模糊起来,我连她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镜框是什么颜色都想不起来。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她后背上裙子的拉链。她在宾馆里冲完澡后,特意留了一拃长的拉链给我拉,同时留出的是一片宽阔的白色皮肤。那里长着一些很细的绒毛,也被我尽收眼底。我说你真小气,就留了这么点儿。她爽朗的笑声和白色皮肤一起留在我的印象中。

我带着她吃了本地特色小吃,逛了瓯江边的防洪堤,登上一座形似鲤鱼的小山。瓯江宽阔的江面让她惊叹,我向她讲述端午节时江面上飞驰的龙舟,以及多年前赛龙舟时,村民朝江中有“世仇”的龙舟飞石伤人的陋习。她的惊叹声仿佛混合在龙舟号子声中,也混合在呼啦啦的江风中。

那时忽然来了一个电话,她躲到远处去接听。看得出她的心绪不宁,她提前离开的决定或许与这个电话有关。我没有权利留下她,这一天的相处,仿佛也是从漫长而紧密的日子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揭蓉突然到来和突然离去,都搅得我心绪不宁。她坐上离去的车子,我怅然地回到瓯江边,看江上一条小船轻轻摇晃。我有些恍惚,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真是有些滑稽。我想放空自己,却有一团迷雾笼罩着我,使我疑惑和混乱。我掏出手机,莫名地给林右——也就是那位年轻的历史老师——发了一条信息:你有过混沌时刻吗?

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她回的信息:当然有了,工作上出差错了,生活上不顺心了,人一下子就混沌起来了。我说你工作这么优秀,真有混沌时刻吗?我觉得不像。她说,我哪有什么优秀,大家都是一样的呀!你书法这么好,很让人羡慕啊!她的话让我迷惑起来,似乎自己也没那么差劲。

这时天渐渐暗下来了,我提了两瓶啤酒回到学校附近的住处,边喝边打开手机,看到好几条林右的信息。她就刚才的话题继续发来好几句,明显是期待着我的回复。于是我靠在床头,放开手脚,借酒发挥,又揉进了量子纠缠、房地产泡沫、诺贝尔文学奖、明星婚恋等重大题材,把混沌话题的格局大大扩展和提升了。

林右很开心,她趁着我劲头十足的机会,见缝插针地聊了日料、韩料、意大利菜,聊了口红、衣服、包包和某档综艺节目。虽然我们聊的内容各有侧重点,但核心仍在“混沌”两个字上。聊到最后,林右问我,你现在状态好点儿了吗?我说还是一片混沌,而且越来越混沌了。

关于混沌这个话题,若干天后,我曾和揭蓉提起。她说这个问题免谈,因为你一说到这个词,我脑子里便一片混沌。随后发来好几个大笑的表情。我说别笑了,你笑得我眼前一片“混沌”了。于是在接下去的对话中,我们极其频繁地使用了“混沌”这个词。我们用到了夸张、比喻、排比、顶真等修辞手法,也用到了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自然主义、魔幻现实主义、黑色幽默、意识流等艺术表现手法,还联想到了宇宙大爆炸、侏罗纪、梵·高、毕加索、三叶虫、始祖鸟、盘古、庄周和秦始皇。我为自己无限延展的思维感到兴奋不已,也为越来越混沌的状态感到震惊和慌乱。

但聊天戛然而止了。这种戛然而止,本身就是混沌本质的一种外显形式。

我还故意问过一个初中同学,他开馄饨店。我说你会混沌吗?他说我当然会烧馄饨啦,我就是开馄饨店的嘛。

4

有一次去市里参加书法活动,遇见当年书法协会的一位书友,我和他说起揭蓉。他想了想,说是写米芾写得最好的那个女生吧,她是不是暗恋过你啊?我说你胡说八道,她怎么可能会暗恋我?他说,记得她评价过你,说你符合她对男朋友的审美需求。这还不是暗恋的证据吗?我说这和暗恋之间,是有关系的两码事,但不能直接画等号。

我不信他说的话,但“暗恋”这个话题在我心里投下的影子,就像白纸上滴下的墨点,再也抹不掉了。我会经常一不小心就想到这个事情,仔细去回忆书法协会里的点点滴滴。除了神经衰弱之外,我大概还得过其他什么病,让我忘记了那么多事情。精神分裂还是失忆?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找不到任何得过那些重大疾病的证据。大学刚结束还没几年呢,同学小聚时他们讲的很多学校的事情,我听上去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我把能记得的那点可怜的事,往揭蓉暗恋我的方向去联想,去生发,去牵强附会,最终发现自欺欺人也挺有意思。我想嘲笑一下自己,但又觉得没有多大意义。嘲笑别人是娱乐自己的同时激发某种尴尬,嘲笑自己既无娱乐可言,也激发不了别人的尴尬。于是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甚至怀疑,这位书友所说的揭蓉,跟我所接触的揭蓉,根本不是一个人。那么之前我靠回忆拼凑起来的那个揭蓉,是完全虚幻的一个人,或者是一个重装的人。可惜这一个揭蓉来看我只待了一天,时间太短了,她的性情、她的待人接物等等,我都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她匆忙得就像没来过。

在大学里,我挺内向,也有点儿自卑。在书法协会里,我是那个最喜欢躲在角落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仔细想来,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加入书法协会的了。在班里,我也是一样的角色。一场活动结束后,他们都不记得我有没有参加过。好多次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次活动你不参加?我说我参加了呀,我干了哪些事情。实际上,我是代表空气参加的,我也愿意在活动中是空气这种角色。揭蓉如果真的暗恋过我,哪怕只有短短的那么一瞬,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我没法就这点儿破事亲自去问揭蓉。用玩笑的口吻问她,她一定报以玩笑的回答。玩笑的回答能当真吗?如果用严肃的口吻问她,她万一说忘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某个时候说的一句话,谁敢保证还记得?所以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我选择了那个不确定。这种可有可无的混沌感觉,有时让人如沐春风。

有一次我故意引入“暗恋”这个话题,说你上大学的时候,肯定有不少男生暗恋你吧?她说包括你吗?我说我忘记了。信息发过去我才发现,这是我所猜测的她会给我的回答。我赶紧撤回,她大笑道,忘了就忘了呗,撤回去干什么!于是我尴尬地嘲笑了一下自己。

这个话题还没展开就结束了,显然揭蓉没兴趣多聊。我判断自己此时和揭蓉的关系,不过是有共同兴趣的大学同学而已。可能还有一点,我们都对现状有些不满,都有离开的念头,只不过揭蓉已经离开,而我仍在犹豫不决。

大学四年,我没有暗恋过谁。如果仔细推敲起来,这话也不准确。因为我忘记的事情太多了,可能我暗恋过某个女生的事,恰好被忘记了呢?就算没有,那也不准确,真正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没有固定地暗恋过谁。那时候我待在角落里,看见漂亮女孩,说不定是要暗恋一番的。过几天看见另一个漂亮女孩,便转移对象,又暗恋一番。长此以往,我暗恋过的女孩便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了。往事如烟,漂亮的女孩子们一去不返,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不过好在又有其他的漂亮女孩纷至沓来,惊鸿一瞥也好,余韵绕梁也罢,虽然她们都与我无关,但这个世界还是很精彩的。

5

又一次跟大学书友聊天时,我们发生了分歧。我一直认为揭蓉是中文二班的(因为揭蓉自己就是这么说的),但他坚持认定揭蓉是政史系的。这么大的分歧之下,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问过原政史系的人,也问过中文二班的人,都说不记得有这一号人,群里更是查无此人。如此一来,分歧达成一致都成为疑惑了。问过揭蓉,她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中文二班的。我和那位书友查了一下,揭蓉甚至不在书法协会群里。也许她曾经开展过一次“退群行动”。

如果仔细揣摩,我会发现,其实从揭蓉发来第一条信息开始,我心里就想弄明白一件事:她到底是谁?我们是否有过交集?从她对我的热情程度来看,我们似乎不是那种泛泛的点头之交。但是更多的旧事,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揭蓉也有些可恶,对于我的旁敲侧击,总是巧妙地拖延直至找到另一个话题。我感觉我们有点儿像玩捉迷藏,我在明处,她在暗处。在明处的我满腹疑惑,在暗处的她洞若观火。

有一天揭蓉说,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你。大学的时候,有几天连续看见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穿一件过于宽大的短袖衬衫。后来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卢君。那次看见卢君入了省书法展,很兴奋,就特别想了解一下。我查了一下手机,发现我们居然是微信好友,就给你发信息了。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却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我仔细看她的照片,越看越疑惑,越看越混沌。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镜头,我问她我们是怎么成为微信好友的,她说忘记了,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这个?忘记是个好理由,我记得我也用过。

6

有人写了一篇文章《外婆的嫁衣》,发在县报副刊上。现在我们都很少看报纸了,但县报常常刊登一些本地有趣的社会新闻,所以有时也翻一下。不过这篇文章在县报上发表,是林右告诉我的。我看了下作者,姓饶,便知他是我的一个表哥。但是这个名字却给我一种陌生感,也许是因为我们平时来往少吧。文章讲述了这件嫁衣的来龙去脉,也顺带讲了一些其他的故事。比如他外婆未嫁时,如何为了保护她的几个弟弟,抄起扁担追打村里的男孩;又比如她的丈夫曾因特殊原因一别就是十一年,她一手将儿女们拉扯大。他外公回来后,一直对过去的十一年讳莫如深。对于这一家人来说,那是沉痛的十一年,也是模糊混沌的十一年。文中说,那十一年的艰辛岁月,仿佛就是一场梦。

这些事,就是我的家事。他在文中娓娓道来,把我所知道的一些模糊细节也连缀起来了。那些沉入时间长河的旧事,被文章轻轻拂起,如尘埃般飞舞,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我把这篇文章拍照发给揭蓉,我说,我祖父混沌的十一年,对于我们家庭而言也是混沌的十一年。我过去这几年的混沌记忆,好像是对祖父那十一年的回应。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事件,忽然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我的混沌感不知始于何时,可能是大学、高中,甚至初中。这种混沌感的产生,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渐入混沌的过程中,我并没有清醒地认知和干预,只是任其弥漫全身。

祖父在世的时候,我经常和他一起坐在大门口。祖父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不知道祖父为什么不爱说话,但不说话的祖父仍然把我吸引到他身边。沉默就像一个黑洞,吸走了一个又一个早晨和黄昏。

村里有人说,你们爷孙俩真像,不说话也会遗传。他们应该知道,我会说话,只是坐在祖父身边时不必说话。祖父也会说话,他也许只是不想说。在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很愿意陪我说话。是后来,他的话才越来越少。

我说了一大通,揭蓉对此未置一词。

7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不是微信,而是手机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混杂在一堆垃圾短信里,过了几个小时才被发现。短信内容没头没脑:要不要一起去外面走走?看到短信的时候,天都快暗下来了,我觉得去外面走走已经没有必要了。那时刚好下了一阵雨,于是我回复道:天黑路滑,不宜乱走。对方回了一句:春天的短信秋天才回,黄花菜都凉了。我回了一句:要不等到冬天再围炉夜话?对方回:现在是初夏,冬天还早,怎么办?我回复:也可以吹空调,喝冷饮,无工作之劳形,无烈日之晒人。对方见状,也发来一条信息:谈笑有美女,往来无老妪,何陋之有?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聊了半天,请问你是哪位?对方哈哈大笑,笑完了让我猜。猜是女孩子爱玩的把戏,但我实在不知道哪个女孩子愿意跟我玩这种游戏。揭蓉?不像,口气就不像。林右?也不像,我们平时几乎就是点头之交。那会是谁呢?是不是有人搞恶作剧,寻我开心?好像也没这个必要。我决定不猜,爱说不说。对方见我不回话,就说,你今天见过我两次,一次是早上七点半,一次是十点。十点那次,你差点儿把我撞倒了。

这下子我知道是谁了。上午十点的事,我是不会忘记的。那时候我从教学楼四楼往下走,今天的课已经上完,我浑身轻松地准备去找人下围棋。学校要搞一次智力运动会,很多老师都在抓紧时间准备和练习。在二楼转角处突然冒出一个人,和我差点儿撞了个满怀。好在我平时球踢得多,反应还算灵敏,一个270°大转身,完美避开。站住后定睛一看,这人是林右。我笑了笑就走开了。林右也笑了,惊讶而喜悦。

没想到她会约我去走走,还故意不用微信。而且很奇怪,她没有选择约晚上,而是约下午。她应该知道,我们这帮男老师几乎天天下午放学后都踢足球的,哪有时间去走走?

后来我们还是约了一个晚上,到瓯江边的防洪堤上走了一下。如果这算约会的话,那是一场极其失败的约会。平时还算会聊的两个人,在夜色之下,居然比夜色还沉默。也许是我过于紧张,总是找不到更好的话语来接住林右抛出的话题。那种尴尬,连夜色都掩饰不了。我记得那次揭蓉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就算是在大白天,我们也相谈甚欢。

此后一段时间,我们聊得很少,彼此似乎都在有意避开对方。

这一年我们带的都是高三毕业班,七月初学校组织高三老师到海岛疗养。这座岛并不大,面积和人口相当于一个小镇的规模。我们只在岛上待三天,便会奔赴他处。为减轻负担,这三天每天只安排半天活动。第一天的上午,导游带我们游览山坡上的海岛公园。这个海岛上土地贫瘠,没长什么大树,所以往下看,没有植被特别茂盛的地方。公园建在最高的山坡上,有一幢房子,里面做成展览馆的样子,展出很多反映过去生产生活的图片和老物件。东西不少,但与历史比起来,自然还是微不足道。转完了展厅,我们走出来,躲到四五米高的树下去。七月的阳光,九点钟就让人受不了了。但是这地方看海还真不错,越远的地方,海水越蓝,波光粼粼,显得极其清澈。海天连接处的弧线,证明了地球真的是圆的。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海边玩水。但是不巧,海水很浑浊,根本不适合下去游泳。很多游客都只在岸边转一圈,吹吹海风,或者让孩子玩会儿沙子,捡会儿贝壳。还有人骑沙滩车,呼啦啦地来回冲锋,感觉还挺好玩的样子。第三天下午,我们分乘几条渔船外出捕鱼虾。渔船不大,我们也没走太远。他们下了几网,拉上来的只有几桶红色小虾,间杂几条两三寸长的不识名目的鱼。

其他时间,我们自由活动。除了玩手机,我们还把大量的时间用于玩扑克牌,一种叫“干瞪眼”的小游戏。这游戏简单好玩,趣味性强,大家时常玩得哈哈大笑。发明者将它取名为“干瞪眼”,确实妙得很。

我和林右是忠实玩家,每玩必到,主打一个消磨时间。待在海岛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拒绝了他们的邀约,然后看了林右一眼。林右心领神会,也借口说家里有事,要去打个电话。我们一前一后沿着海边的柏油路慢慢前行,然后逐渐并排而走。路灯半明半暗,海面上有船只在行驶,发出忽明忽暗的灯光。我说:

“你——”

林右说:

“我——”

“你”“我”二字同时出口,尴尬的氛围顿时一扫而光。

8

我深知自己这么多年来都身处混沌之中,而祖父是我唯一的灯塔。我陆陆续续听过一些他的故事。他早年教过书,是村里有名的秀才。他能写戏本,写完了教人排练上台表演。有那么一阵子,他是村里的大红人。我看过他留下的半部戏本,丢在老家房子二楼的角落里,还有被老鼠啃食过的痕迹。大概是老鼠们也想提高文化修养吧,只是吃了几口,发现味道确实不怎么样,才舍了这门心思。

我想念祖父的时候,似乎会清醒一点。但有些我自以为清醒的时刻,反而是最为混沌的时刻。自以为在清醒时刻作出的决定,往往都没能实现最初的愿望。而某些混沌状态下的选择,却带领我前进,获得惊喜。这样的案例多得可以做成一摞厚厚的卷宗,如果让一个别的什么人去阅读,他一定觉得可笑甚至无聊。他如果来嘲笑我,可能会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混沌状态,是多么不可救药。于是我又准备反过来思考这个问题,沿着所谓清醒时刻的思路反其道而行之。我的主要方法就是默默地一声怒斥,停住,你给我停住!

我的清醒不停住,只会拉扯着我继续向下滑行,而混沌只好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于是它们短兵相接了。我知道那是一种清澈见底的混沌,也是一种混沌无极的清澈。

我想弄明白揭蓉是谁,到头来才发现,我最想弄明白的,还是我自己。我牵着林右的手,发现揭蓉在身后像潮水一样退去,陷入茫茫黑夜。

【作者简介:罗豪,入选浙江省第三批“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在《西湖》《岁月》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若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