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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9期|唐慧琴:梦到莫奈紫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9期 | 唐慧琴  2026年10月15日08:52

编者按

短篇小说《梦到莫奈紫》中的主人公意外升职,这让原本办公室的权力平衡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与曾经友人的彼此猜忌与博弈。作者从一个微小的切口进入现代人多疑的缺乏安全感的内心世界,重新审视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边界与信任的危机。但故事本身始终怀有善意,相信人心的善意最终会抵御欲望裹挟着的世俗规则的侵袭,回归真正的信赖与纯真。

1

“八爪鱼”出去后,小曼站起来,快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急兮兮地说,我梦到“莫奈紫”了。

此时,我正在摆弄刚入手的一棵黄荆,“入”是玩盆景那帮朋友的行话,得了或者买了盆景,都说是“入”。盆景是一门艺术,这种说法比较雅气。

这棵小黄荆

是从西山上挖回来的,西山土质贫瘠,砂石相间,长不成高大的乔木。黄荆耐寒耐旱,只要稍微有点雨,它就可以恣意生长,开花时节,紫色的小花像雾一样在山上弥漫着。黄荆不是名贵树种,但皮实好养,一些老桩姿态奇特,一些盆友(喜欢盆景的朋友)便喜欢上了它,我也是其中一个。

初春时节,我去西山闲逛,发现一棵手指粗的小黄荆,长在一个斜坡上,悬根露爪,枝丫横斜,欲倒不倒,天然的临水姿态。我把它挖回来,栽到盆里,放在办公桌上,主枝探出盆面伸展出去,只要稍加盘扎,用不了多久,它就可以摇曳生姿。

小曼见我不理她,敲了敲桌子说,老梁,你心可真大呀,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我停了手,心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蝎子像是人工养殖的,没有太大的毒性,就疼了那么一下。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手,坐到工位上,抿了一小口茶,才慢悠悠地问,梦见“莫奈紫”?

这一系列的动作,很流畅,也很假。其实,我挺讨厌自己这样的,但就是改不过来。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有些习惯就会长在身上,用一个盆友的话说,老梁,你要想玩好盆景,首先要卸下身上的“盔甲”。盆友都能看到我的“盔甲”,小曼这么聪明,肯定也能看出我在故作镇定。此刻,“莫奈紫”可能比“盔甲”更重要,所以,小曼即使看出来,也选择了无视。她警惕地朝门口看了看,确定安全后,凑到我身边,神神秘秘地说,我梦到“莫奈紫”了。

“莫奈紫”和“八爪鱼”都是小曼起的绰号。“八爪鱼”是我们办公室一个男同事,四十多岁,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莫奈紫”是小曼和我共同的……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无法准确地定义这种关系。说共同的朋友吧,有点牵强和攀附;说仅仅是认识的一个人吧,又有点对不住小曼的感觉。若是非要较真的话,他算是一个特别的人。小曼说,第一眼看到他,穿一件淡紫色的衬衫,干净清爽,眼神明亮,就想到了莫奈的画,就叫他“莫奈紫”吧。小曼业余时间写玄幻小说,脑袋里装着很多奇思妙想,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与众不同。我一直想问问,小曼是否也给我起了绰号,却一直没问,怕小曼不说真话。

小曼满脸兴奋,眼睛放光,像是对我又像是对她自己喃喃说道,妈呀,我居然梦到了“莫奈紫”,太奇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我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已经三十出头的老姑娘,依然还保持着少女的姿态。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在一些人那里,这是幼稚和不成熟的表现。“八爪鱼”不止一次私下跟我吐槽她,怪不得嫁不出去呢,谁娶回去也是负担。我倒不这么认为,反而觉得与简单直率的人相处是一种轻松。

小曼见我瞅着她笑,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再次强调,这个梦特真实,就像真实发生的一样。

人都会做梦,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的,我觉得小曼有些夸张,可还是迎合了一句,缘分啊!

小曼却始终沉浸在自我情绪中,一点也没注意到我在敷衍她。她自言自语道,我梦到和人家一起搞活动,我们站在宾馆大堂迎宾,他和来的人一一握手,奇怪的是,来的人都跟他一样,干净清爽,没有一点油腻感,可惜,我一个都不认识。后来,他微笑着问我,你仔细看一下,还有谁没来?

“人家”这个词从小曼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俏皮、几分娇气,有点小女子怀春的意思。这倒也不奇怪,这个“莫奈紫”,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开会时,服务员给他杯子里添水,他也会微笑着对服务员小声说谢谢。这样的人,被人喜欢也不为怪,我羡慕小曼这种不用掩饰的自在和逍遥。

小曼看出我心不在焉,脸上显出落寞之相。她站起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伸手摸了一下黄荆的枝丫,问,黄荆开花吗?

我来了兴趣,赶紧回答,开花,开紫色的小花。

小曼有些惊讶,我的梦是紫色的,黄荆开花也是紫色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不由心生嫉妒,看来莫奈说得没错,人在心情好的时候,连空气也是紫色的。看着小曼眉开眼笑的样子,我笑着说,你梦到了好人。

我突然觉得好笑,这话说得有点笨,若是“八爪鱼”,肯定会说她梦到了王子、帅哥……总之,都比“好人”有趣味。

小曼认真地问,他是个好人?

我有些迟疑,“好人”这个词虽然普通,但从我这个年龄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分量的,需要经过充分深入的了解和检验,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莫奈紫”来说,似乎还缺乏有力的凭证。说得简单点,我到底了解他多少呢?于是,我试探着说,人都有多面性,他向我展示的是好的一面,我才觉得他是个好人。

小曼点点头说,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突然想到了莫奈的画。开会时,他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觉得他像旧时的书生。后来,听了你说的对他的感觉,我更觉得这样的人难得。

小曼背着手,围着我的办公桌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抚摸着那盆黄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管他呢,咱俩觉得他是好人就可以了。

我突然有些心虚起来,不由扪心自问,我的讲述都是真相吗?

小曼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安慰我说,最起码他比“八爪鱼”们强多了。

小曼说得对,比单位那些“八爪鱼”们可是强太多了。

2

“八爪鱼”拿回来一包小零食,是最近很火的“好想吃”,吃了还想吃的意思,小曼是“好想吃”店里的常客。

“八爪鱼”把几包五香豆干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说,老梁,记得你不吃辣。然后走到小曼身边,举着一包零食在小曼的眼前晃了一下说,巧克力饼干,美女的最爱。

小曼一把抢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冲着“八爪鱼”夸张地飞吻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还是老哥最悦吾心。

“八爪鱼”朝我瞟了一眼,满脸堆笑地附和小曼,还是老哥对你最好吧。

看着这俩人哥亲妹爱的样子,我不由心生疑惑,想起小曼私下里对“八爪鱼”的厌恶之语,想起刚才“八爪鱼”对我意味深长的一瞟,突然觉得我们办公室的三角关系,既复杂又微妙。

“八爪鱼”分了零食,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哒哒哒哒”的打字声很有节奏,中间不时有人找他,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电话,他都及时接听,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其间,他老婆跟他诉苦,我听着大概意思是,他老婆在咖啡厅喝咖啡时拍了一张照片,被店员讥讽没见过世面。我听见暗自发笑,想看看他如何安抚老婆,就侧耳细听。“八爪鱼”温柔地说,亲爱的,咱不生气,千万不要被无知的人影响了心情。你应该这样怼她,拍照是我的日常,端咖啡是你的生活。隔着老远,我都能听到他老婆开心的笑声。接完老婆电话,部门领导打电话谈工作,他立刻转换状态,脊背挺直,迅速地在文稿中找到了关键点,并作出了相应的决策。

看着“八爪鱼”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事务,我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境贫困,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才爬到了这个位置。老婆原在私企上班,一开始收入还不错,后来私企倒闭,老婆失业,没有了固定的收入。也许生活压力大,他对权力有着强烈的渴望。

对面的小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挤挤眼,一条微信发了过来:不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你是不喜欢太辣,但喜欢微微的麻辣。

我回:这就是室友和密友的区别。

小曼:为什么买零食拉拢咱们?

我回:年底快评优了。

小曼:看清了目的,就不会上当。

我发了个笑脸,悄悄拿起豆干,朝小曼晃了一下,然后回微信:吃人家的嘴软。

小曼冲我瞪了瞪眼,发微信过来: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心软,所以才一直被踩在脚底下,好不容易翻过身了,千万不能再失误,遇事多长个心眼。

我的心又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心中的疑团又弥漫开来。这个小我十多岁的“八爪鱼”,我曾经视他为兄弟,当他被排挤打压时,我为他仗义执言,不惜得罪顶头上司。我一直记得他说过一句话,大姐,你是我黑暗中的一束光。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当我突然调职高了他一级,一切都变了。

其实,这样的局面,我早就预料到了,在这个单位三十多年了,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吗?每一个职位就像一块肉,一群人像狗一样互相撕咬,都想把这块肉吃到嘴里。我也曾跃跃欲试,但一到关键时刻,我就退缩了。用一个前辈的话说,我对金钱和名利没有太大的欲望,前进的动力不足,注定事业不会有大的发展。我认可老前辈的话,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年过五十,天上掉馅饼,一块肉主动地送到了我嘴里,年底人事调整时,我莫名其妙地升职了。后来,我才听说,这个职位很多人惦记着,包括同办公室的“八爪鱼”。

一个一直默默无闻的人,一个不争不抢的人,突然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这在职场来说,就是破坏了规则,必然会引起不满和嫉妒,而嫉妒的背后,就是报复和攻击。

职务变动后,我莫名其妙地被孤立,平时要好的同事也都疏远了我,就连小曼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倒是人家“八爪鱼”热情高涨地说要为我庆祝,说大姐荣升,当一醉方休。

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其实很想去热闹一番,尽管这个“得意”来得有些迟,五十出头了才迈了一小步,还是值得微醺一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谢绝了这个提议,说要冷静冷静。

“八爪鱼”沉下脸,一本正经地说,喜怒不形于色,得意不忘形,大姐好身手啊!

从“八爪鱼”的眼神里,我捕捉到了寒凉和恨意,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也开始忐忑不安,意识到,我不再是他黑暗中的一束光,而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过了几天,我犹豫再三,还是安排了一个饭局。气氛很热烈,场面很和谐。酒桌上,“八爪鱼”说了很多祝贺的话,每一句都说得真诚,说得动情。我的眼眶都湿了,觉得自己之前的顾虑纯粹是庸人自扰。

饭局结束时,我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老弟,耐心等待,我会尽力推荐你。

“八爪鱼”笑嘻嘻地说,大姐,你真会安慰人,几年后的事,谁知道呢?然后他突然变了脸色,愤愤不平地说,我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领导们看不见!

我有些惶恐,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恭敬地对我说,大姐,你放心,我会支持您的。

我心里一热,暗暗发誓,以后要尽力扶持他。

小曼发现我试图拉近与“八爪鱼”的关系,提醒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别低估了人性的恶。

果然,一封匿名信寄到了上级部门,当然信的内容都是无中生有,造谣污蔑。但这种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单位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生气恼怒而又无可奈何。写信的人在暗处,我不知道是谁,匿名信有一点涉及我的隐私,我记得只跟小曼说过。我特别难过,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信任,竟变成了背后捅的刀子。

小曼见我不大理她,主动跟我说,“八爪鱼”总是在她高兴的时候,很巧妙地套她的话,她可能在无意之中,泄露了我的隐私,她不清楚“八爪鱼”是否把这些信息传播出去了。

小曼主动跟我说这件事,验证了我的猜测,恼火的同时也感到一丝的安慰,彼此坦诚面对总比互相猜疑好多了,仔细想一想,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也是单位的一种常态。

小曼自责地说,你以后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

我难过地说,若是连小曼也不能信了,这个世界就太悲凉了!

3

小曼的梦想是把自己的小说变成热播剧,然后当畅销书作家。可惜,她写的玄幻小说,除了我几乎没什么人看,单位也没人看到她的才华。“八爪鱼”早就把她当成了潜在的竞争对手,我曾经无意中听到他在领导面前说小曼的坏话,说她不务正业,写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我善意地提醒小曼,小曼满不在乎地说,老子志在千里,梦在云端,他算个屁!

小曼对自己的事表现得很洒脱,却一直对告我的那封匿名信感兴趣,她微信问我,老梁,谁是“作案者”?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我也曾怀疑、分析、猜测,但最终却没有准确的答案,觊觎这个职位的人不止一个,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能妄下断语。

小曼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是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而我却不敢像原来那样肆无忌惮地跟她闲聊了。经历了这些事,我意识到,小曼也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她有单纯的一面,也有复杂的一面。

小曼见我迟迟不回,就站起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指着黄荆问,老梁,临水式是啥意思?

我回答,盆景造型有很多种:悬崖式、丛林式、临水式、卧干式……临水式就是树木依水而生的造型,姿态优雅。

小曼托着弯曲的枝杈,左看右看说,临水而居,有女子的妖娆。

我开玩笑地说,就像小曼这样的美女。

小曼说,哈,我也要养一棵。

“八爪鱼”见我俩聊得火热,黑着脸出去了。

小曼连忙拉过一个凳子,坐在我的旁边,又开始说她的梦。

小曼一直对爱情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很容易就陷入一段恋情之中,而后又很快地无疾而终。她之所以在意这个“莫奈紫”,也许是我对这个人的美化加强了她的想象。我和小曼是在一次活动中认识“莫奈紫”的,他是活动中重量级的专家,观点犀利而不尖锐,新颖而不张扬,听他演讲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八爪鱼”是活动的策划者,晚宴时,他当着我的面,向“莫奈紫”夸了我的文集。活动结束后,我以为彼此也就是个过客。没想到,有一天,“八爪鱼”突然让我把文集寄给他,说这个人对我的文集感兴趣。

按照行规,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能得到这样重量级的专家指点,非常不易,有很多人把书寄过去,根本没有回音。我知道“八爪鱼”之所以这么推荐我,是因为单位人事要变动,他想卖我一个人情。

因为不抱太大的希望,我只是随着文集寄了一盆小型雀梅盆景。本来打算寄黄荆的,但盆友说黄荆不如雀梅名贵,就挑了一棵雀梅。我识趣地对文集篇目做了勾画,像他这样的专家,平时忙得很,能够看一两篇就算不错了。

收到文集和盆景后,他给我回了电话,说雀梅很好看,他喜欢。我猜不透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又疑心自己是不是自己寄的东西他不喜欢。他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立刻说,之所以答应看我的作品,仅仅是因为小任老师(“八爪鱼”)说我的作品很独特。

我有点晕,并不是因为他的高风亮节,而是“八爪鱼”应酬的夸赞,他竟然当了真。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曼,小曼冷静地说,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两个月后,“莫奈紫”给我回了微信,说特别喜欢我的作品,他不光看完了所有的篇目,而且连前言、后记都看了,后记有几句话,让他很感动。

我愣住了,心也像二八年华一样,欢蹦乱跳起来。这是我努力半生,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我,心情比结婚那天还激动。

一个月后,他的评论文章发过来了。我认真阅读后,眼眶湿润了。在他的文章中,我读出了真诚,读出了情感,读出了共鸣,读出了与我相似的灵魂。

我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与小曼分享了我的喜悦。

小曼被感染了,她不住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回答,是真的!

小曼仰天长叹,没想到不仅人长得好看,人品也这么好!

我也连连说,是啊,是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人。

从那之后,“莫奈紫”成了我和小曼的纽带,成了我们通向彼此心灵的桥梁,我们成了忘年交,一起吐槽单位的糟心事,一起感慨为什么好好的人变成了“八爪鱼”……

小曼说,我要写一篇小说,主人公生下来就是“八爪鱼”,经历了九生九世、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蜕变成了“莫奈紫”这样的人……

我说,我们要像“莫奈紫”那样活着。

当然,我和小曼也会怀疑,也会追问,我们心中的“莫奈紫”真的存在吗?这个人真有我们想得那么好吗?尤其是我,尽管与“莫奈紫”算是有过实际的交往,也对他有着很好的感觉,但仅仅算是一点感觉而已,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份理性在盘旋,总觉得,也许一切仅仅是一种幻想。

小曼却说,不必追来问去,还是相信我们的感觉吧,你不觉得,生活中因为有了这种“相信”,变得轻盈了?

我觉得小曼说得有道理,生活太沉重了,偶尔有一些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相信,也算是一种安慰吧。一如我对小曼,尽管有时对她也有所疑问,但还是愿意选择相信她。活了半生,我深刻地意识到,相信一个人,被一个人相信,是多么不易!

若是没有这次意外调职,也许我和小曼真的可以活成“莫奈紫”吧?但是,人生哪有什么计划,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坏的意外人们还愿意相信,好的意外往往会被人质疑。我曾经试着解释这次调职纯粹是上天的眷顾,没有一点人为的运作,但没有人愿意相信我,连小曼也曾经有一段时间黑着脸不愿意理我。别人的质疑我可以不理,小曼的态度让我特别伤心,像是丢失了宝贵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风波过去,一切都平静下来,小曼红着眼圈说,老梁,你要理解我,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特别害怕你把我扔在半路上。

看着小曼无助的眼神,我的心也疼了一下。

小曼见我沉思不语,长叹了口气说,我的梦虽然是紫色的,但非常无趣,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环节——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说,要看一下我手机里的文件。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说,我点给你看,但不能直接给你看手机,手机里有你不该看的。

小曼说完,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和恐惧,好像梦境变成了现实一般。

我心里不由一震,原来洒脱的小曼也不由自主地穿上了“盔甲”,时刻保持警惕之心,即使在梦中也不敢真正地放松,也没忘了保护自己的手机。可是,小曼的手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小曼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了少女的娇羞。她神往地说,后来,我和他一起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那个地方开满了紫色的花,我们站在花海之中,身子特别轻,像要飞起来一样。梦里的我,一点杂念也没有,特别干净,特别美好……

我不由得有些神往,但愿以后也能做一个这样的梦。

“八爪鱼”进来了,脸上的乌云消失,变得阳光灿烂。他进门就大声说道,大姐,小妹,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大侄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是全国排名前十的“985”!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八爪鱼”这么失态,满脸涨红,眼含泪花。

金榜题名,当然是值得高兴、值得流泪的好事!我和小曼站起来,真心实意地向他表示祝贺。

小曼嚷嚷着说,我要吃大餐。

“八爪鱼”兴奋地说,好好好,海参鲍鱼随便点。

欢呼完毕,我们各自坐在工位上,虽然不说话,但心情却和原来不一样了,我和小曼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有发微信吐槽“八爪鱼”。

过了一会儿,“八爪鱼”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指着那盆黄荆说,大姐,黄荆本来是在山野中生长的,你把它移到室内,不是违背了它的天性嘛。

“八爪鱼”说完,眼里突然流露出无奈而悲凉的神情。

我没有说话,盯着黄荆陷入了沉思。我突然想,我、小曼、“八爪鱼”以及写匿名信的人,是不是都跟眼前的黄荆一样,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环境”慢慢地扭曲了天性?

果然,没过几天,黄荆的枝叶显出了萎靡之态,我只好把它搬走,寄养到盆友的盆景园。

黄荆在盆友的园子里长得很旺,我去看它的时候,它已经开花了,淡紫色的小花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朦朦胧胧,亦真亦幻,在明亮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作者简介:唐慧琴,女,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收获》《当代》《十月》《钟山》等刊,出版长篇小说《日头日头照着我》《牵牛花》、中短篇小说集《拴马草》《月亮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