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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26年第8期|杨逸:信物(节选)
来源:《作家》2026年第8期 | 杨逸  2026年10月20日07:30

那年。我十九,她二十二。她大,我小。她壮,我瘦。

我和她都住大肚子屯儿。我坐地户,她后来户。

本来,我没想娶她,她没想嫁我。可那个夏天,那个汗珠子顺着后脑勺出溜到脊梁骨,又从腚沟子淌到脚后跟的一九四〇年夏天,偏偏是我娶她,偏偏是她嫁我。

保长说:“牛满山,打今儿起,你就是黄花篓丈夫。”

说完瘦脖子扭向她:“黄花篓,打今儿起,你就是牛满山媳妇。”

你姥姥,么用你说!

我抻抻褂子,黄花篓拎了拎汗溻湿的布衫。都是跟保长借的。看在这分儿上,先别寻思他是狗腿子这茬儿吧。保长和我同姓,要还在登州府老家,不管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我和他都在一个家谱。我和黄花篓互鞠一躬,脖筋都硬得槭树杈子似的。

转年有了大儿。一回后半夜,她嗓门低低在炕头诈尸:“我那天是冲着保长借那衣服才跟你对拜那一下。”

我死盯住黑黢黢的棚顶:“呵谁不是呢。”

她阴阳怪气是因为我家仅有的那只鸡黄昏时分瘟死了。我本以为那只鸡命硬,绝没想过它是这个死法。保长隔三岔五挨家抓,说是乡公所派下来的份子。“你家鸡他妈逼难搞!”我不敢得罪保长,我家鸡敢。

平时黄花篓仗着比我大,没少嫌我窝囊,可她用眼睛横,不用嘴巴讲。这夜她讲了。她恨不得我和鸡一命换一命,我瘟死,鸡下蛋。

我这么一讲,她又不承认了:“放屁么不是。”然后她就打呼噜了。呼着呼着还噶嘣嘣磨牙。

我跟乡亲讲,谁家老娘们儿连呼噜带磨牙呢。乡亲说,还打嗝放屁呢俺家那个。

牛满山你小子哟,找个大媳妇怕要一辈子不甘心哟。

么甘心不甘心的,睡也睡了,崽儿也生了。去去去,抽你们!

做活时候心却抓挠了。薛红玉要是没得克山病死了,那才是我媳妇呢。小个两三岁儿,羞答答一副女子的模样,怪好看的。可那个病好像专要好女子的命,搞得屯子里不剩几个女子。黄花篓也不知咋一回事,不丑不残的,二十大几还不嫁。她家原先住黄家沟,鬼子并屯时给她并到大肚子屯儿的。也没说过话。就是有一天,保长又带日军和伪军来抓人。全屯都串串儿一样站好,我和黄花篓挨着。

“牛满山?”黄花篓一眼一眼看我,看着看着小声叫我。

“干啥?”

“不干啥。做一双靰鞡鞋,多少钱?”我是皮匠,这话她问得着。不过不该这时问,全屯人都大气儿不敢出呢。我没答她。她倒也识趣,低头绞自己衣角儿。

伪军那天谁也没抓走,光把山给封了。屯子里的猎户,还有上山捡柴划拉山货的汉子女子们,这下没的去了。我原本也不上山。我爹是皮匠,做靰鞡鞋最在行。一九三七年他中了风,说不出话,半边身子铁灌的一般,动弹不得。好在我从小跟他学手艺,皮匠铺子由我撑着。封山没几天,保长来铺子找我。他看中一双小二斤的大靰鞡,价也不问拎起就走。临到门口一拍脑门儿,又朝我肋叉子使劲一㨃:

“牛满山黄花篓,黄花篓牛满山,这不天定一家人嘛!”

我同意是因为鞋钱他用乱点鸳鸯给抵了,也因为大肚子屯儿没了薛红玉。那年头女子金贵,只要不是奸懒谗猾,哪个女子对我来说都一样。黄花篓同意是为哪般,我猜不透。她大我三岁,我尿炕时她都满山跑了。索性不猜了。她身子厚实好生养,有把子力气能干活。

她是真能干。除了老黄牛,屯里哪个娘们儿也比不过她。种地她一个顶仨。她家的地在黄家沟,来回二十里。春种秋收,她一人拉着木轱辘车,赤着脚来回颠簸。也不皮开肉绽,早都盖着老厚一层黄茧。那时候,饱日子少饿日子多,越饿越没觉,一年一个,结婚五年,因为睡不着总共生了四个。黄花篓的肚皮揣崽儿时最鼓,没崽儿时最瘪,三十没到掉了两颗牙。我爹老早告诉过我,能干的女子脾气都大,要么忍着要么找个药罐子。鸡死之后没多久,黄花篓的脾气就给日子折腾得消停不少。我以为她是醒腔了,大媳妇么还总使么性子,不和卤嘛。

直到有一天。

家里有个破箱子,还是黄花篓她娘当年嫁她爹时的嫁妆。嫁给我时,黄花篓没爹没娘,只有这么个破箱子。她娘也是克山病死的,她爹并屯时跟日本人较劲,较死了。五花大绑,死相凄惨。破曲柳木箱子就成了她爹她娘。黄花篓跟我过,破箱子跟她过。这话有点像气话,可她真不让我动,也不让儿子动。偏偏老二不听邪。招呼他哥,把箱子撬开了。

“这是啥?”老二问老大。

“爹,这是啥?”老大问我。

我那会儿二十多岁儿,看起来却像半个老头。苦日子力气大,它一天天熬煎我,我的腰也就直溜儿不起来了。

“这是鹿筋做的套子。”我端量半天,对大儿说。

“干啥用的,爹?”大儿身后跟着一小帮,破衣烂衫,都是我的儿,都像捡到了宝。

“打猎用的,套狍子,套兔子。”

大肚子屯儿陷在山窝子里,四下都是高山大岭。东大肚子沟、西大肚子沟像两条伸出去的长腿,长腿里边又像小树枝一般岔开些小沟沟岔岔。没并屯前,闯关东过来的人家在哪个沟岔里落了脚,哪个沟岔就有了名号。黄家沟、章家沟、马家沟,都这么来的。这里是长白山的支脉,很多人家都是半农户半猎户,夏天种地,冬天打猎。我们牛家虽然不打猎,可是对猎户的家什,我倒也不陌生。鹿筋那东西韧劲儿好,这种套子就是把鹿筋熟成细绳做的。下套时一头缠上一尺长的拨浪棍,打个死结。另一头编成活套,放在狍子踩出来的小道上。狍子傻,不识得也不知咋躲,腿只要伸进去,再想跑可就难了去。拨浪棍被树窠子绊住,不多时狍子就瘫倒在地。

“越挣,勒越紧。哪弄的?”

老二说捡的,说完我的几个儿就像几头皮包骨头的小兽,吆喝着没了踪影。

晚上,我们家低矮的小茅屋里,我媳妇黄花篓忽然变成了另一个黄花篓。她把老大老二老三都给揍了,一顿响亮的巴掌后,她又接连两巴掌,把她自己给揍了。我比儿子们更加目瞪口呆,不就是个鹿筋套子,不顶吃不顶喝。我心疼我的儿,拍着炕沿质问她。

“㞞包,你知道个屁?”大媳妇骂人了。这还了得。我抬起浸满沤皮子臭味的手,在她脸上添了一巴掌。

半夜,屯子睡了,连风都睡了。黄花篓捋着窗口淌进来的月光,用唾沫蘸着断掉的鹿筋。我眯眼看着,脑子里全是老二出生时,她就地躺在苞米趟子里给自个儿接生的泼实劲儿。也跟这会儿一样,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我的心就被那鹿筋套子死死勒住了。

“别哭了。我打你,我不该。是你爹留下的物件儿吧?”我嘘声说着。四头小兽的肚子在他们熟睡后唱着跑调的小曲儿,叽里咕噜的。黄花篓用豁了的上牙咬住嘴,眼泪一嘟噜一串,接着跟手里的鹿筋较劲。

“犟种。”不说她我难受,说完又恨自个儿,破嘴真贱。

那年秋天,日本鬼子终于滚回海那边儿了。我的腰还是向前弓着,可我知道,我是在向大肚子屯儿的土地弯腰了。谁知这么一想,腰更没了顾忌,一日弯过一日。

我的四个儿第一次吃上了白米饭。屯里只有沿着河边那么点儿地能种水稻,都是年年春天朝鲜人过来种。种子是日本人的,收成也都是日本人的,本屯人只吃高粱米大𥻗子。如今日本人败走,那年的收成总算归了大肚子屯儿。

九月里一天,一支整齐的部队来到了我们屯。大家奔走相告,说这些军人是从苏联回来的,其中有一个,据说不是南河屯人也不是北洼子村人,是从咱大肚子屯儿出去的。小孩儿都爱看热闹,我的四个儿比前些天吃白米饭还高兴,头上套着柳条编的“军帽”,腰间扎着草绳,拽着我和黄花篓去看“荣归故里的抗日官兵”(村里的宣传语)。

黄花篓是个壮胚子,几顿饱饭就敦实起来了。她脸蛋子又黑又方,颧骨那个位置总是皴皴的,爆着皮。不过她眼睛大,黑是黑白是白,总像含着一汪水儿。她肚里揣着老五,扯着老三老四,秋风抓弄着娘几个的头发。

到锣鼓声传过来,小孩儿们开始拍巴掌跺脚。黄花篓踮脚看了会儿,忽然中邪似的,撒开老三老四,反身就往家跑。说是吃坏了肚子,拧劲儿疼。人多,我两只手抓四个儿,心想,这是啥肚子,早不疼晚不疼,不会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油吧?

“黄花篓你咋跑啦?”

贫协主席要求全屯人列队欢迎,有爱管闲事的生怕大家不知道黄花篓跑了。这一嗓子,不光周遭苞米地能听到,连四下里的大山野林都能听到。么姥姥的丢人!我脸上开始烧炕,又红又烫。

那个从大肚子屯儿出去的人,名叫章树才。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胸前戴着大红花。他跟老乡握手,我看到他有一口齐整的牙。到我跟前,我也颤抖着伸出了手。这位英雄可是我的同乡啊!我和他喝过一条河沟的水,听过同一个保长家的公鸡叫。想到这些我激动万分,交替着倒弄我那双没穿鞋的黑脚。可我其实没见过章树才。大伙和我一样激动,可也都和我一样没见过章树才。还是两个岁数大的人说起,他们章家也是闯关东过来,他爷爷在大肚子屯儿西头一个山沟里落了脚,章家沟就是这么来的。并屯的时候,他爹不下山,说死也要死在那一疙瘩一块儿。日本人说,那就成全你。一顿枪把子,活活把章老爹打死了。

跟黄花篓她爹差不多一个死法。可不知怎么,黄花篓她爹只让我觉得惨,这位英雄他爹,我却越想越悲壮。

“章家沟是大肚子屯儿的,他可不就是大肚子屯儿的嘛!”老乡们叽叽喳喳。

章树才跟别人握手,使劲摇一下,也就松开了。跟我握手,大概是我太紧张有了错觉,只感觉那双手像副大铁钳子,掐上了就不撒开。我觉出他手心拔凉,全是汗,好像我是个多大的干部,他比我还紧张似的。

“叔叔,我也想跟你握手。”多亏了我大儿。这小子不咋像是我儿,打着笔挺的立正,两条腿并得严严实实,直溜儿得都打哆嗦了。

“好啊,好!小伙子,叫啥名字?”

“我叫牛连胜。”

“连胜,走,跟我们一块儿上山。”

我大儿从山上回来,起了一身荨麻疹。这可吓坏了黄花篓。她煮了一大锅艾蒿水,给大儿连洗带熏,又把炕烧得滚烫,让大儿捂汗。

“连胜,上山干啥了?”我问。

“去看地窨子了。”

“地窨子?”

“上山往东走,翻过好几个山头,那里林子特别密。章树才叔叔说他以前住过那个地窨子。”

“还看啥了?”我又问大儿。

“章树才叔叔从地窨子旁边翻出一个狼皮口袋。”

“狼皮口袋?”

“里面臭烘烘的。”

“谁的?”

“不知道。”大儿摇头,“章树才叔叔拿着那个口袋,也不嫌臭,还哭了。”

爷俩说得好好的,黄花篓突然炸了庙:“问问问,不够你问的!”大儿住了嘴。我揣了半肚子邪火,不干了:“黄花篓,你么一点儿觉悟也没有!你么是不干过啥见不得人的事儿?”联想到白天她跑回家那出,我的嘴就成了机关枪。见她眼睛兜不住那汪水儿了却还淌着泪珠子横我,火就更大:“鬼子那年端那个密窝子,是不你么给领道儿?”

……

原载《作家》2026年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