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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8期|马小磨:橘色夹带
来源:《草原》2026年第8期 | 马小磨  2026年10月14日08:37

1

要我说,年三十,总跟忙碌关联在一起。各行各业,家家户户,甚至每个人都在忙,忙得紧紧张张,又忙得井井有条。就连出狱,也忙。

说也奇怪,这天出去的人不少。当然,不是因为节日,他们赶着阖家团圆才出狱,而是当年犯罪入狱,就在这一天。我要说的,不是出狱这件事,这件事在监狱天天都有。是说什么呢?我总觉得,今天这么多人出狱,不太简单,肯定会让我忙忙碌碌。

还脱吧?一双眼睛询问。眼睛很年轻,鼻子被寒风浸得发红。身上还剩秋衣秋裤。地上,灰旧棉囚袄囚裤缩成一团,好像也很冷。

脱。我收回思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抬手,拿起两件新衣,借塑料包装的窸窣,说。

手上是昨天领的新衣,一件大红棉袄,一条黑色直筒裤,都叠得齐齐整整的,是送给她们的新生礼物,包装还没来得及打开。

天,奇冷。不过,有明晃晃的太阳。我看向阳光,等她脱完的一刻。

这段时间,我临时在女监工作,今天值班,正检查即将刑满释放人员,看是否有夹带。

对大部分人来讲,刑满释放,意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从此奔向新生活、奔向繁华、奔向美好、奔向希望。没有人想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片刻都不想,也厌恶这里的一切东西,新的旧的,大的小的,能扔就扔,眼不见心不烦,最好连同这段不光彩的记忆,统统扔掉。

但有些人,出狱时,会绞尽脑汁把夹带藏好,比如胸衣、内裤,或其他东西。至于为什么非要带,全部原因,或许只有她本人知道。

她脱得只剩了内衣。眼睛不时看向我,手上的动作变得迟缓。

怎么了?我终于正式看向她。一身洁白,没有一丝赘肉,凹凸有致。

太冷了,我又来了月经,能不能不脱了?你看,我翻开你看看,什么都没有。她说着,忽然非常麻利,两手迅速翻开胸衣,再迅速扯开裤头转两下,给我明示。

那样子,像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暴露。其实,我又不是男性,年龄也长。内裤底端,的确有厚度,看样子确实垫着卫生巾。

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装不住。但我还是进值班室拿出一片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示意她换好。她顿了一下,接过来,迟疑了片刻,很快就换起来。

忽然,高铁急驰的声音传来,仅仅几秒,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监舍楼外不远,有座高架铁路桥。透过走廊窗户,能看见偶尔疾驰的高铁。即便声音轰隆,对女犯们来说,也充满了神奇与吸引力。她们常偷眼望去,望得四周寂静一片,依然神情激动,充满神往。

这时,我看见了一头花白的短发,紧紧贴在窗栏上,双手也紧紧抓住,好像不如此,就控制不住展翅高飞的思绪。

短发很薄,像一层纸,贴着脸。脸黑,窄,长满皱纹,如截树皮,褶子几乎将眼睛包围。如果不是那短发,根本不易辨出男女。

脸却是侧着的,对着远处的高架桥。桥上正驶过一列高铁。隔着围墙,站在她这层,只能望见列车顶部,如一段长长的白线,在急速流动。但仅仅如此,这白线也带着吸盘一样,很轻易地收获了围墙里的目光。

这张脸发觉了我的注意,立刻收回了目光。就在这一刹那,我忽然发现,她实际上刚才一直盯着那个换衣服的女人。侧脸对着高架桥,只是为了给人,确切地说是为了给我一个假象。

她眼皮瞬间不安定了,目光躲躲闪闪,又不敢挪移脚步,怯生生低下头,叫了声:警官好。

掩饰,必定另有隐情。

我扭头再看换衣服的女人,她对着花白短发,愣立住,两手紧拽住内裤边沿,竟然忘了寒冷,也忘了自己正光着身子。或许是突如其来的高铁声,惊吓到了她。

但很快,她双手抱住胳膊,连搓几下,抬头望我。相隔不远,我能听见她牙齿磕碰的声音,乞求似的。她身上的确全部换完,没有夹带。我递给她崭新的大红棉袄和黑裤子。

片刻,她穿戴一新,亭亭玉立。整个人跟那身衣服一样,崭新崭新的,再不见往日愁容,连发丝都在阳光里欢呼雀跃。

我将她领到大门口,挥手告别。新生真好,祝她开启美好人生。

收拾扔掉的囚服时,不知何故,我想起那个花白的短发,还有新生女囚面对她时的呆愣。

鬼使神差,我拎起新生女囚换下的内裤。这时,我发现了那张纸条。纸条粘在卫生巾下面,有一行小字,仔细辨认,是处地址。字迹小得可怜,后面有一团模糊的橘色。但我还是辨出几个字:吕堰驿。我还辨出了那团橘色里,有一条条铅笔弧线,密密麻麻,说不清是什么。

难怪新生女囚躲闪,迟迟不愿换内裤,原来秘密在这里,可纸条哪来的?

我抬头,楼道空无一人。斜射的阳光,没有一点波澜,让人感觉这里一直空无,甚至虚无,之前出现的短发只是幻觉。

吕堰驿,这个名字很熟悉,跟我老家一个地名很像。再看小纸条,一塌糊涂。

2

新犯的绝食又开始了。一提到她,监区民警都有点头疼,又不得不提。这些天交接班,必提的一个话题,就是这女犯昨天进食的情况如何,粥喂了吗,牛奶喂了吗。当然,自然都是喂了,而且民警守在一旁,直到牛奶进肚的最后一刻,才离开。

哦,那就好。

这个话题,到此刻才让人放心换掉。若是有人说,她又喷了别人一身,那办公室里肯定又是一阵皱眉、一番生气,再加一番讨论。

天天强迫喂饭,不是个办法。但不喂咋办?总不能听天由命,爱吃不吃?

她到底咋想的,真想绝食不活了?

不活?咋可能。恁年轻,又漂亮,大把人生才开始。她之前进过两个监狱,都没听说绝食过。

然后,一阵沉默。想不通,猜不透,无法理解。

类似的话题,谈到最后,基本都无疾而终。即使能把绝食的所有原因猜一遍,或者把她的家庭关系理十遍,也没十足把握。因为,谁都跟她谈过话,聊过天,但她的嘴,从来不说一个字,眼睛也是谁都不看。那意思,万念俱灰,去意已决,任谁也无法留住。

这是她三进宫,每次偷个电瓶车或趁哪个美女不注意,抢个包。这值几个钱?她像是故意的,已把本市三座监狱全进了一遍。

我对她充满了好奇,猜想她身体的感知力,甚至怀疑她的胃,是不是钢铁铸造的,或已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功能,无法感知饥饿?

大概想着我只是临时来一个月,属于客人,担心喷我一身过意不去,那天主班李姐带我进监时,让我站远些。

正纳闷时,李姐已主动挡在我前面。但即使这样,我依然没逃脱被喷的命运。

确实,我惊呆了。

这不是一般被呛着咳出来的喷,而是有计划有组织规划好了路线的喷,简直是表演,像川剧的吐火,头从左到右,再由右经上画弧至左,嘴巴微张,汤汤水水竟能按规定路线喷薄而出。几乎瞬间,水雾充斥整个房间。

无可奈何的雾。据说每次喷饭都如雾,夹带着米粒与口水。

我一时愣住,忘了挪步,只觉不知被谁往门口轻推。

门口正探进一个短发,差点与我相撞。

短发立刻站至一旁,低头,片刻又抬头。

报告警官,把碗给我,我等会儿负责喂饭。短发看着主班,一脸决心,可又似乎带着讨好。看样子,她特别想表现,主动包下难活儿。

这头短发似曾相识,也是一片银灰。枯树皮般的脸,眼神也有些像,些许躲闪,含着不确定。

屋里,水雾已散,一张年轻的脸有气无力,瘦削、苍白,目视前方,任谁在眼前晃动,岿然不动。这张脸,五官精致,属于美人胚子,但太白、太瘦,看不到一丁点儿斑点。想必之前为维持美丽,花费了不少精油面膜,但现在却一心绝食,丝毫不顾肌肤缺水少油、缺肉塌陷。

心如死灰的脸,让人心疼、疑惑。一时间,我猜不透,她到底是与美食有仇,还是与漂亮有仇。

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早汇报晚请示。短发没进屋,但似乎已全然洞察各种情形,强调着,垂下眼帘,等候批复。

许是屋内的脸,引起了短发的恻隐之心,猛然让她雄心勃勃,想极力挽救世间绝色。短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结果自然而然,短发的申请得到批准。按照约定,她每天负责给喂食,晚上做详细汇报,比如那个女犯喷没喷饭,自己劝了几次,有没有开口说话之类。

据说,那女犯在看守所时,就开始绝食,腿部肌肉已开始萎缩,站立不稳,如厕基本靠他人帮助。那段时间,她住在医院,靠营养针维持生命。现在,人在监狱,不能常年靠营养针,最保命的办法,就是进食。

短发身也瘦,不绝食,但并不比绝食女胖。我猜她根本搬不动,不过每次汇报,都很详细。问及他犯,一切属实。

不仅如此,短发除了喂食,还安排绝食女晒太阳。若遇晴天,她喂好饭,便喊上两人,将绝食女抬到走廊上。跟按时喝药一样,一天两次,每次约二十分钟。

说也奇怪,绝食女喷饭的现象越来越少。偶尔地,背着人,她能伸胳膊伸腿,甚至扶着墙如厕。

短发由此被器重起来,不必每日进出车间,只需照顾好绝食女,再负责好楼层公共卫生即可。

一切步入正轨。

3

春天好像迈开了脚步,一抬脚翻过栏杆,哗啦啦地就把墙外的枝叶催绿了,但雪依旧在一夜间,把地面铺白。

上午,阳光明晃晃的,雪也明晃晃的,照得我笔记本也一片明亮。高架桥倒清静了,连只鸟都望不见。本来怪开心,但望久了便失望。

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再讨厌噪音,可喧嚣过后,却感觉不到快乐。有那么一阵,我心里没了魂。

到处冷飕飕的。我希望桥上轰隆隆地响一阵,把思绪都带走,有多远飞多远。

李姐忽然喊我,递来一串钥匙。

发棉被了。

楼下有间屋子,很大,做仓库。李姐需带人去领,让我站在楼梯口接应。

好一阵,楼梯上静悄悄的,也不见一个人影。

隔着两间房,有说话声,不高,有力。

我听见这声音说:你这是什么目的?

这是违纪,你知不知道?

你到底咋想的,快说。

奇怪的是没见回应,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喋喋不休。

这是专门的谈话室,窗开着。我轻轻走过去。

没想到,我看见的是短发。她对着窗户,头却低着,脸几乎被耷拉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表情。她对面,是位年轻警官。声音是警官的,短发一直低着头,闭着嘴。

再后来,短发依旧低着头,越来越低,像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看上去可怜极了。

警官不再说话,空气被冻住了,连同我。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棉被领上来了。我急急开门,喊人帮忙。

跟我预料的一样,年轻警官带着短发过来了。

短发恢复了生机,两臂力量惊人,毫不费力地抱起四床棉被,之后站在一旁候着。

此时,多了几句声音,询问送哪个寝室几床,低低的。接着是年轻警官的声音,分配妥当。

棉被分完,我锁好门,穿过走廊,回值班室。

短发要配送的寝室,在走廊尽头。她便跟着我走。

一时间,走廊格外长。空气依旧冻着。

“报告警官,感谢政府,感谢领导,给我们发新棉被,就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温暖。”短发忽然说起来话来,跟小学生念作文一样。当然,声音很悦耳,有几分讨好。

我看向她,她连忙低头,眼光却慢了一步,还在我身上。

你很会比喻,什么文化程度?我诧异她半小时内截然不同的变化,还有眼睛的慢半拍,想聊几句,但夸得实在夸张。

报告警官,文化程度是啥,今天发不?

我再看向她,她这次没低头,眼睛望着我,有点迷惑。

就是你读书读到什么程度,是高中毕业还是大学毕业等等。

报告警官,我没上过学。不过,经过教育,现在我能认200个字,还会抄作业。

这次,短发的声音又悦耳起来,特意提高了声调,强调了字数。

没上过学,却能认这么多字,确实配得上高声调。我忽然有种感觉,她没说实话。或者说,是情商超过了智商。也不太准,应该是没文化,却精明。

这些天,你功劳很大,也很辛苦,她没再喷饭吧?

我用眼光示意了一下,看向绝食女的监舍,想找个简单的话题。不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谈这个话题,也许奇怪绝食女的岿然不动,也想弄清短发有什么招数吧。门是打开的,静悄悄的,但她这会儿绝对继续躺着,两眼空洞,盯着天花板。

报告警官,我不辛苦。她身子轻着哩,我就这一抱,就能给她抱起来。唉,可怜,还没这被子重。咋想的,不吃饭,那身子受得住?

嗯,你没事了多劝劝她,叫她多想家里,想想爹妈。

我又想起那天的喷饭,纯属故意捣乱,想赶走一屋子的人。果真一心赴死?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能恨死自己?

是,警官。好死不如赖活着。

说话间,我俩已走到绝食女的监舍。出乎意料,她并未在床,也未在卫生间。走进,才发现,她又靠着窗下的墙,坐在地上。阳光穿过她的发梢,斜落在脚前。

快起来,不要坐地上,地上凉。我对着她说,但她仿佛置于透明罩体,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说白了,我的话,像被冰冷的空气冻住了,往下掉,却没人接。

把她抱床上去。我话里带了火气,冲着短发说。

是。短发慌忙把被子丢床上,再伸手,已将绝食女抱了起来,搁在床上。接着,拉开被子盖上。

咋恁憨,冻坏了遭罪的还是你,谁能替你?你到我这年纪,就晓得了。是短发的方言细语,我听得懂。

绝食女置之不理,任人摆布,不动声色。不过,眼睛会眨。

警官。我走出监舍的瞬间,短发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小跑过来,嘴巴张了张,在我面前站定,低下头。

什么事?

没,没事……警官,您……是襄阳来的吧?短发的眼光偷偷瞄了我一眼,只瞄在警号上,只停留了一秒。怯生生的,像做了亏心事,带着歉意。

是呀,你怎么知道?这下,是我诧异了。我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从未在她们面前提及,自己从哪里来,来几天。而且,我的普通话应该相对标准,并未夹杂方言。

报告警官,我就是听说的。前几天听别人说悄悄话,偷听到的。我还以为听错了。短发微微笑了,脸上一群褶皱摇曳着。

这表情看起来并不令人舒服。上了年岁的人,黑瘦黑瘦,却硬生生用尽全力,极力讨好,注定是个谜。

我没多问,叮嘱她好好照料绝食女,离开了走廊。

4

我想了一千个原因,都没猜对短发挨训的真相。

年轻警官说,今天在刑满释放人员身上发现了夹带,夹带是短发给的。

说完,年轻警官拿出一张贴了透明胶的纸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写着字:吕堰驿。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小得可怜,除了这三个字,就是涂抹一个橘色的团,里面是一条条铅笔弧线。弧线很有规律,几条平行,没入另几条。初见像太阳,细瞧却像毛线球。

大家都一愣。我却浑身颤抖起来,瞬间想起年三十那天,继而是她与我走廊同行时悦耳的声音,几近讨好的话语,还有怯生生的表情与眼神。

我敢保证,短发的怯生生,还有悦耳,包括主动请缨照顾绝食女,全是装的。这两次的纸条,才是真正的目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家说说,一个死缓,又那么大岁数,让别人带纸条干吗?那个嘴,比石头还哑,问了半天就是没说。要不是刚好发棉被,我就叫她一直抄作业。年轻警官显然很气愤,说的话都冒火。

死缓?我想起短发的黑瘦,不可思议。

这是我未料到的。档案上的案情是这样描述的:1970年8月2日,被告张菊花寻到邻村寡妇家,见其丈夫正与寡妇吃饭,言行亲昵。张菊花进厨房拿了菜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朝寡妇砍去。其丈夫上前扭打张菊花,被张菊花捅了一刀,当场死亡。

如果,我不看家庭住址,或许就此合上档案,顶多感慨一句:唉,此类案件总让人心痛。

鬼使神差,我偏偏扫了一眼。

家庭住址栏写着:湖北省襄樊市吕堰驿糊涂村一组。

顿时,心头一震。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发现。被发现什么呢?大概是太紧张“吕堰驿”这个地方了。

果真是我老家的旧称吗?我老家,早在40年前重新改了名。这三个字,如果不是两次出现在纸条上,我几乎都想不起来。至于糊涂村,我更是没印象,好像自小没听说过。大概也早已更名了。

奇怪,这个地址,让我有种莫名的感觉,想迫切了解更多的信息。档案的字,是手写体,辨认困难,但我还是连猜带蒙,得知死者即张菊花丈夫,生前与邻村寡妇交好,常留宿寡妇家,并多次打骂张菊花,扬言要与其离婚。

多不值,为了一个负心汉,搭进去自己一生,还管不了自家孩子。

更可怕的是,这类案件后,孩子的心理,不知要经过多长的历程,才能重建,或许永远无法重建。

我说这些,绝不是耸人听闻。我曾经见过一个女大学生,成绩很优异,自小在北京太阳村寄养,爱说话,看起来很阳光。上大学后,她每年暑期都去太阳村做义工,帮助其他服刑人员子女,感恩与回报。或许就是这阳光的外表,让我疏忽了。我随口问了句,经常回家看妈妈吗?她忽然住了口,神情悲戚,一路再无话语。后来,我得知,她父亲犯的罪,是杀人罪。被害者,是她妈妈。

为这句问话,我懊悔了很多年。那一路,她到底有多悲伤,不得而知。但即使我不问,她一定经常悲伤。她会原谅父亲吗?肯定不会。世间,她再无母亲。更痛苦的,是父亲杀了母亲。

痛苦,一定是钻心的,无法倾诉、释然。

5

夹带事件后,短发受了处分,被独自关在一间屋,禁足半月。整个人没了精神,几乎被皱纹掩埋。那张嘴,沉默不语,不解释不交代。饭是吃的,一个白馒头能嚼出汁,吧唧吧唧比肉还香。尽管如此,她依旧瘦削,变得更黑。

那些天,吃饭是唯一能让她张口的事。她的倔强,跟绝食女如出一辙,让人头疼。

我不时回忆年三十那天,暗自庆幸,得亏让那个出狱女换了内裤,否则夹带必然带出去。若因此造成事端,我定受处分。但我却恼怒不起来。一个没上过学的人,却说出了冬日暖阳的比喻。

从她主动申请给绝食女喂饭起,我就察觉,她年近八旬,黑瘦如枯灯,却依旧手脚麻利,所有的行为,都跟故意捏住嗓门使声音悦耳一样,带有讨好的意味。那讨好,是种骨子里的卑微,也有些许焦虑。

她或许已深知,老天所赐时日不多,她必须争分夺秒。

可迫不及待什么,想减刑出狱?几乎所有被关押的人,最迫切的一个目的,就是出去。但想想她的年龄,我还是果断否定了。

可以说,监狱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家,她居住的时长,远超过了在外面的所有年月。几十年来,她无来信,无会见,无任何电话。

岁月,对她来说,仿佛仅仅是四季气候更替,白发增长。

可是,她对我开了口,请我帮忙找个人。那是我回原单位上班的前一天。

她正嚼着馒头,吧唧吧唧地,嘴角渗出白汁,一脸木然。

我告诉她,我很欣赏她能说出冬日暖阳的话,说得真好。

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总让人带夹带出去,可见到她嘴角的白汁,竟问不出口。我的确担心谈话终止。这个问题,如若开了口,她哪至于在这里嚼馒头。日常的伙食,虽非大鱼大肉,也是荤素搭配,她却始终不提。

我的确很喜欢冬日暖阳,一听就暖,带有诗情画意。

她嚼几口馒头,喝一口开水,跟之前动作无异。

还有,那个绝食女进步了很多,喷饭现象明显减少。我看她腿慢慢有劲儿了,几次都扶着墙,自己上厕所。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我想跟你聊聊。

我忽然有种没话找话的感觉,但其实都是真心话。她一头灰白、干瘦,有老人共有的气味,一般人都不待见,却还能让绝食女吃饭,自己活动身体。不简单。而且,她这个岁数,还有啥念想,非得自找麻烦?

她顿了一下,继续吃馒头。

谈话显得十分无聊,我转身,离开前跟任何结束谈话时一样,对她们说些鼓励的话。既是例行公事,也是心里话。

我要回原单位了,估计再不会到这里来了。我们也许再见不到面,但希望你能在有生之年出狱,与家人团聚,见个面也好。

说完,我真的走了。同行的人,准备关门。但门还未关上,她的声音就冒了出来,惊慌失措。

警官,警官!

我回头,见她已抓着门把手,身子几近摔倒。

警官,能不能帮找个人,就在襄阳吕堰驿,不远。

那双眼,早被耷拉的眼皮盖了一半,拼命睁着,直盯着我。门外的亮光照着,眼珠格外晶亮,又带了乞求与讨好。眉毛也用着力,往一起挤,又往额头抬,使劲撑开眼皮,好看得真切。

有那么一会儿,周围安静极了,听不见别的声音,但似乎又听见很多声音,滋滋啦啦,那么刺耳。她的眼睛真亮,像涌了泪水,可我顶真看了好几眼,却发现那眼睛早枯萎了,跟断了流的河床,只剩一片干瘪贫瘠。

那是一种极力的乞求,像在沙漠里望见了一棵青草,地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满怀希望,又生怕稍纵即逝。

接着,她说了地址。这个地址,比两次夹带详细,除了吕堰驿,还有个糊涂村一组。但这个村,我根本没听过。

她并不承认自己记忆出了问题,反复比画着村子的位置。好半天,我才看懂,意思是在吕堰驿南十几里的地方。

我想起那两个夹带,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如出一辙的一团涂抹。

你在夹带上,专门涂抹成一团模糊,啥意思?

这一问,竟然把她问哑了。她没说话,低下头。

表示糊涂村对吧,你不会写那几个字。我灵光乍现,说。

她像下了决心,猛然抬起头。这次,那眼睛的河床,有了溪流,神情悲伤。

因为,只有这个线团,她看得懂。短发低着嗓子说。

我一愣,没想到自己的灵光出了错。

我进来那年,她还小,不到五岁,天天跟着我。我打毛衣,她就扔毛线团,再捉着玩。她要是看见这毛线团,就会想起我,会来看我。肯定会,肯定。

短发的声音里,全是无奈,甚至是妥协。

也是,入狱近五十年,无人探监,该是如何的落寞与不甘,可又能怎样,只能向生活妥协。

她是你孩子?我疑惑。是个孩子就会想妈,而且是五十年的相隔。

对,警官。她是我闺女。我害了她,她那么小,一下就没了爹娘,也不晓得这些年咋过的。

短发声音越来越小,又不再吭声了。

这么多年都没来,现在还盼得来她?我的确不抱希望。

警官,求求你一定帮我找一找。不见到她,我这辈子都不安生。

警官,我今年都、都七十九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了。警官,求求你了。

短发的哀求,跟风吹过枯叶一样,沙哑干燥,不知道之前的悦耳,是费了多大的劲,才装出来了。

攀爬的生命,往往为了见到一点光而奋力向上。

墙外又呼啦啦响,高铁疾驰着。不消一分钟,声音远去。车上的人,会去向何方,奔赴哪里,全是未知数,但短发立起耳朵,神情专注,似乎所有的渴望都被带走了。

墙外声音越来越远,近处却冒出了声音,吭吭的,透不过气似的猛吸气,越来越响。短发不知何时埋下头,双肩抖得比枯叶还厉害,整个人已没一丝力气。听了半天,我才发现,她其实在哭泣。

她靠着的那面墙,深深浅浅有很多圆弧划痕。细看,竟是一个个线团图案,密密麻麻。

要是早晓得关一辈子,打死都不得那样。谁晓得,谁晓得……

我答应她,往外走。

警官,我就想见一眼,就一眼。

背后,短发声嘶力竭。余音里,枯叶被风吹得刺啦刺啦作响。

我听得心惊胆战。出了大门,感觉那声音一直在脑后回响。因为,最后望向她时,我看到她扶着门框的指甲壳,装了白乎乎几个新月。

6

不得不承认,大数据时代,寻找一个人,比吃饭都容易。但也不得不承认,一失足的恨,抵得上千古万年。

几个电话下来,我已查到短发几十年都找不到的人。她入狱时,女儿才四五岁,突然失去父母,被爷爷奶奶抚养。她在爷爷奶奶长年累月的抱怨中长大,恨母亲夺走了父亲。于是,她从未给母亲写过一封信,也从未到监狱看过一次。仇恨,从未远离过她,直到临终。

邻居说,张菊花闺女好气,谁都不能跟她提娘,一提就气,就害病。最后查出个癌。这下,她终于不怪她娘了,给自己闺女讲了张菊花的事。

谁晓得,这女娃子说不上学就不上学了,给胳膊上绣了个毛线团,说要找张菊花算账。没俩月,就给她娘气死了。

张菊花闺女临死前,还说,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张菊花,毁了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七十九岁的张菊花是否能承受住。我犹豫再三,打算隐瞒后半段。

实际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半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女子监狱,并没见到张菊花。

她死了。死的时候,却是笑着。

年轻警官也觉得不可思议,连连摇头。

听说,张菊花与绝食女发生了争辩。真是新闻,一向不说话的绝食女竟然开了口,而且是争辩。

听说,张菊花解除禁闭后,还想给绝食女喂饭,但却没得到批准。她在一次打扫卫生时,帮绝食女换弄脏的衣服,无意间看见了胳膊上的毛线团。于是,跟所有认亲电视剧一样,她也来了次认亲。

亲倒是认出了,可悲剧也跟着出现了。张菊花终究承受不了这个事实,回来后开始日夜哭,吐血。

她最后一次吐血前,申请再见一次外孙女。她竟然有这么高一摞纸,不一般大,有的厚,粗糙泛黑,有的薄,又发黄。年轻警官描述了几遍,我理解,但想象不出来。

乖乖,画满了,密密麻麻。年轻警官表情夸张。也奇怪,全是毛线团。橘色彩铅画的,有的都看不清了,有的跟真的一样。全给了她外孙女。

我忽然想起禁闭室的墙,密密麻麻,还有张菊花指甲壳里的白新月,说不出的心酸。

年轻警官带我走进车间,说了个好消息,张菊花的外孙女,再没绝食,改造很积极。

我特地看了她的胳膊,果真有个线团,深蓝色的。线团上一根线,跟风筝一样,又细又长,那头是个头像。绣得太粗糙,根本看不清头像的脸,只看见一头短发。

她说,以为再找不到张菊花了,打算去见娘,可老天开了眼。我终于替娘找到了她,却恨不起来。娘恨了她一辈子,也错了。

赎完罪就好。她又说,宽恕,才最好。

张菊花肯定早就听到了,不然不会笑着死去。

【作者简介:马小磨,本名马汉琴,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草原》《长江文艺》《当代小说》《河北小小说》《青年作家》等刊物。曾获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中国散文网“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