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9期 | 陈飔:妻子的房间

陈飔,1984年生,巴黎索邦大学硕士,辅修法国当代文学及法国近现代史。编辑,非虚构写作辅导老师,“中国三明治”专栏作者,上海译文出版社签约作者,虚构作品曾发表于《儿童文学》。现居新加坡。
新的地下室落成那天,麦克用一条围巾蒙上葆琳的眼睛,带她走下台阶,将她安置在那张舒服的按摩椅上,然后取下了围巾。
看!你喜欢吗?
这是一个绝佳的地下空间——墙上是巨大的白色投屏,投屏底下放着一对音箱,和一只“低音炮”;正对着这一套豪华影院设施的是一排奶油色的布艺沙发,而葆琳坐着的这个按摩椅则是棕色真皮的,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下室左侧,面对着投屏。原本麦克放置着木工桌的地方,现在换成了一个桌球台,台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毯,一些五颜六色、标着数字的球被框在三角木架里。麦克确信这里会成为孩子们回家以后最喜欢待的地方。
你的木工桌和那些工具箱呢?葆琳问。
都放到阁楼里去了。麦克回答。
那阁楼里的书呢,还有其他的东西,你不会又都扔了吧?
没有。我知道你喜欢你那些纸质书。
葆琳站起来,走出地下室,一直走上三楼。三楼的阁楼现在被巨大的木工桌子占着,麦克的工具箱从墙角一路堆到天花板。书架被挡在了木工桌后面。但他还是巧妙地在书架和木工桌之间腾出了一小块空间,将卧室里的单人扶手沙发放置在书架旁,紧靠着窗户。
你看,我给你留了一块专属的阅读空间。麦克骄傲地介绍道。
葆琳对着窗户,眯上了眼睛——但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这栋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那时候,他们最小的女儿小西尔维刚上小学。一开始,麦克对贷款买房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但葆琳说,我们无论如何也该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吧。麦克不情不愿地跟着她看房。他对他在柏林的那一年仍然心有余悸。那段日子太难熬了,失业,紧接着是小西尔维的出生,然后是噩梦般的……假如有一天,当他老到开始写回忆录的时候,再来面对那一年吧。
不管怎样,那段时间他们总算是熬过来了。原本他担心过,万一有一天自己再度失业,该怎么独自面对高额的房贷?但当房子拿到手以后,麦克发现自己其实由衷的高兴。他从没想过自己是个很不错的室内设计师,他画了一版又一版的平面图,来布置这个房子。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那间朝向大海的最大的房间,成了他们的主卧;小女儿西尔维被他们安置在隔壁的次卧,方便照顾——虽然当时她已经六岁了,还是时不时会在深夜里做着噩梦、哭叫着醒来。她的房间里有一张时刻备着的床垫,很多时候,葆琳都睡在那床垫上,整夜陪伴女儿。两个双胞胎儿子皮埃尔和蒂姆则很高兴终于一人拥有了一个房间,虽然那两间都是三楼的斜顶阁楼间,但至少不用再像从前一样挤在上下铺里了。地下室其实还有一整层的空间,但那时,预算早就花完了,他们就没再整修,只是把木工桌和工具箱都堆放在那里。地下室里还有许多杂物,婴儿床、儿童推车、男孩们小时候玩的桌式足球等。麦克喜欢扔东西,但葆琳总希望能保留着所有的旧物,他只好时不时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处理掉一些杂物。这几年,孩子们陆续从家里搬了出去。现在,小西尔维也去上学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地重新规划房子了。
这次我有一个大计划,麦克说,我要好好地把地下室弄一下,让它变成我们的娱乐室和家庭影院。
葆琳提出,将三楼男孩们的两个房间,只留一个作为客房,因为他们不经常回来,把另一个房间腾出来作图书室,那是葆琳一直想要拥有的,属于她的房间。
亲爱的,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那时,麦克向她承诺道。
葆琳从木工桌子的边缘挤过去,在书架和扶手沙发的窄小空隙中艰难地蹲下来,俯身从最底层开始寻找。她的手指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爬,一直爬到最顶层。她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的那本《冰岛渔夫》呢?
麦克想起来,确实很久没看到那本书了。他知道那是葆琳很喜爱的书,会不定期地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
不会又被你扔了吧?
我没有。
葆琳转过头,默默地盯着窗户外面的景色。窗外,海是灰色的,海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太阳像被恶疾一般的乌云感染了,苍白的光毫无生机地摊在海面上,阁楼里的每一件东西也都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麦克向她解释道,他刚把地下室里的东西搬到阁楼上,许多物件的位置有了变化,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也是正常的。
你的书一定会找到的,他安慰她,等明天白天,光线好的时候,我上来帮你找。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葆琳没在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早餐准备好,她的购物篮子也不见了。麦克草草地将牛奶倒进麦片碗,快速吃完早餐,就到阁楼里忙活起来。他还有一个桌子没完工,那是张折叠桌,他准备安装在餐厅朝西的窗户下面,这样,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便可以放下桌子,倒上一杯啤酒,惬意地坐在那里看夕阳了。
但到了晚上,葆琳还是没有回来。麦克打了几次她的电话,都关机。麦克有点疑惑。他想给葆琳的妈妈西蒙娜打个电话,但想到她的状态,又作罢了。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准备先冲个澡。但有什么不对劲:原本在浴室门内挂着的一排葆琳的晨衣——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五六件晨衣常年挂在浴室门上,占据着所有的挂钩——现在全都消失了。麦克跑进卧室,打开衣柜,葆琳的衣物一件都不在了。她的内衣、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香水,楼下玄关里她的鞋子,也全部消失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住过一样。
麦克跑到地下室,车库里,葆琳的红色雪铁龙也不见了。只有他的黑色大众,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转过盘山公路的最后一道弯,“龙猫山”出现在麦克的视野中。
“龙猫山”是那一片山脉的主峰,山峰圆圆的脑袋上竖着两片弧形的、猫耳朵状的凸起。葆琳说,自己小的时候,龙猫山常年覆盖着厚实的白雪,从远处望去,显得毛茸茸的。然而现在是夏末秋初,只剩下龙猫头顶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要是夏天再延续几天,它可能就要秃顶了。太阳就挂在龙猫山背后的天空中,山峰在面前的草原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栋姜黄色的小房子坐落在这片阴影里。麦克的岳母西蒙娜站在门口迎接他。
昨天,葆琳离开以后,麦克尝试着给西蒙娜打过几次电话,但她都没有接。不知道她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连手机放在哪里都不记得了。一年前,西蒙娜确诊了轻度阿尔兹海默症。她开始忘记事情、物件和人,东西被丢得到处都是;偶尔还会把人认错,比如把外孙女西尔维认成女儿。上次他们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在找自己的手提包,那手提包对她来说很重要,一找不着她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全家都得一起跟她找。
麦克,好孩子,欢迎你。西蒙娜一把将他抓过来,在他的额头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眼前的客厅比他记忆中更加昏暗,沙发靠枕被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着不知道是洗过还是没洗过的衣服,灰扑扑的一大团。饭桌倒是被草草收拾过了,只留着一杯茶,茶袋搁在茶盘里,斜靠着茶杯,深色的水渍滩在茶盘里。
葆琳不在这里,她不会把茶袋留在茶盘里。
麦克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葆琳的去向。
葆琳?她哪有时间来!西蒙娜直皱眉。她忙着喂奶呢,你们男人都不知道吃奶的小宝宝多难伺候,自从小西尔维出生以后,可怜的葆琳都没法来过圣诞节了。
麦克想提醒西蒙娜,小西尔维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上个月刚去大学报道。但他不想岔开这个话题。
他提着行李袋走上顶楼。和他家一样,这栋房子的顶楼也是阁楼,楼上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他俩回来时常住的卧室,另一个是葆琳小时候住的小房间,现在已经被用作书房了。从前,孩子们来的时候,总是挤在妈妈的小房间里,那里有成排的书架,孩子们总能找到喜欢的书来读,但每次却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地睡上妈妈小时候的那张舒服、温暖的小床。
麦克将旅行袋里的衣服和用品倒了出来,摊了一床。衣服皱巴巴的,没有葆琳帮他折叠衣服、收拾行李,他只能把衣服胡乱地团成一团。麦克把衣服一股脑堆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又拿起刮胡刀、电动牙刷和牙膏,放进浴室里。他向窗外望去,外面是九月的薄暮,沉沉的、散发着土壤气息的潮雾一层层堆叠上来,吞噬着最后的天光。浴室的正对面就是葆琳的房间,一道阳光从门底下的缝隙中透出来。那房间好像比整个房子要亮一些。他转动门把手,又推了推门,但那门是锁上的。
麦克走下楼去。客厅比刚才更暗了,厨房里亮着灯,西蒙娜在里头忙活晚饭。她正把一大碗白色的酱汁一勺一勺地抹在千层面上,然后铺上一层牛肉末,再往上铺上一层千层面。
你放的是贝夏梅尔酱吗?麦克问。
不是,是我的秘制酱汁。这是我外婆教我的秘方,也早就教给葆琳了。
麦克想了想,好像从来没见过葆琳是怎么做千层面的,她似乎也说过这是她家的祖传酱汁?麦克想不起来了。
他于是问西蒙娜最近身体好不好。
吃得好睡得好,壮得像头牛!西蒙娜骄傲地说,我的睡眠可比葆琳好得多,她晚上一被婴儿的哭声吵醒,就很难睡着,我就没问题。她从小就这样,经常失眠,睡不着了就要我过去陪她。我甚至一直陪到她十四岁。话说回来,她叫我圣诞节假期去帮你们带孩子,唉,这双胞胎兄弟,一个喂完了,另一个又醒来要吃了,真是够累人的了,可怜的葆琳!
西蒙娜身后的窗子,最后一道夕阳的光照进来,投射在她身上,将她衬得有如站在舞台中央。黄昏的聚光灯下,西蒙娜在混沌的过去里侃侃而谈。麦克讪讪地笑着,走出了厨房的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小块石砖地露台,从露台延伸出去,是一片向下的斜坡草地。麦克家的三个孩子从前会在这里玩“占地游戏”,将一个飞盘扔出去,飞盘飞多远,就能占地多大,但对手会想方设法让飞盘落地。这是葆琳教给他们的游戏。往斜坡下面走,左边就进入树林了。这片树林沿着斜坡向上,一直连到房子背面的山里。绵延的、无尽的山,长满了针叶植物,从这里一直走,再走个几十公里,一天一夜的路程,就能到达龙猫山的山顶。
麦克走过一次那条徒步路线,在山顶雪线下的登山者木屋里住过一晚上。那还是他和葆琳刚刚认识没多久时的事,他们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岁?黄昏,离开登山者木屋的大通铺,他带着她进到树林里,进入了她的身体。深棕底的裙子上印了许多白色花朵,在夜晚来临前的微光下显得很明亮。还要多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她并不喜欢在没有安全感的室外环境下亲热。事实上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亲热了,应该是他从柏林回来以后。仿佛保持着某种默契,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互相碰触对方的身体。葆琳甚至不在他面前换衣服,像是在回避某种已经厌弃的习惯。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距离,一直到葆琳失踪。
失踪?也不是不可以用这个词。或者还是“离开”更恰切一点呢?麦克毫无头绪。葆琳没有什么理由离开。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他们的生活这么好,就连原本最令人担心的小西尔维,都去读大学了。家里空空的,不再有流行歌曲的音乐声,也不再有青春期的少女和母亲吵架的声音。小西尔维总是关着房门,门上贴着纸条,“未经允许,不得入内——除非你是火星哥”。麦克甚至不知道“火星哥”是谁,但他觉得葆琳知道。葆琳曾是女儿最亲密的朋友,从西尔维出生开始就是。那可怜的宝宝一出生就带着一种夜惊的病,天天晚上,入睡前哭闹,又不停惊醒,醒了又哭,葆琳用尽了各种办法,为了安抚她,一直哺乳到她四岁。但麦克真的受不了了,那时他才四十岁,刚被公司裁员——他原本在一家专门售卖私人飞机的公司做售后服务,那些拥有私人飞机的有钱人哪一个是好伺候的?但也就这样说裁就裁了,他天天在家里,面对双胞胎儿子动不动就闯的祸,和小西尔维无时不在的哭声。有段时间他们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以后还能不能去上学……这日子太难了。
所以麦克逃走了,一个人逃去了柏林。
柏林……其实柏林也没有什么。麦克租了个阁楼屋住下,在中心区的酒吧里做调酒师。调酒是他在做私人飞机销售的时候认认真真地学过的技能,而这里的酒吧,用的是劣质酒精,为了省酒,玻璃杯里堆满了碎冰。女人当然也找过,但没有什么认真的。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会厌倦吧?更何况,他原本要做DJ的计划也没能实现,柏林那样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DJ了。过了一年,他觉得自己体内燃烧的危机感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空虚——和极昼一般苍白又永恒的日日夜夜。每一日、每一夜,都是一样的——翻过日历的这一页,下一页仍然是白底上印着的红色数字,非常笃定,但这笃定却过去了的无聊,变成了无悲也无喜的平静。他回家了,惊奇地发现,小西尔维已经从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婴儿,变成了甜蜜的乖小孩。而葆琳默默地接纳了他的回归。他每周一、三、五去接孩子们放学,周日带他们去踢球和上体操课。不管怎样,他不是一个坏爸爸。他找了另一份销售工作,这次是推销汽车。汽车买家总是比私人飞机的买家多。他们这才敢下定决心买房。新房子里有一间对着漂亮海景的双人卧室,有宽敞明亮的客厅和厨房,孩子去学校以后,葆琳可以在这里待一整个下午,随心所欲,想干吗干吗。现在,最后一个孩子也搬出去了,房间越来越多,他们二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葆琳却说,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她说,她已经说过好多次。
她真的说过好多次吗?麦克踱着步,穿过草地,慢慢地往回走。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散发着雨水芬芳的草地、屋后成排的橄榄树,和姜黄色的房子。只有厨房外露台上的灯开着,一群看不清形态的小飞虫嗡嗡地绕着灯光飞舞。三楼的窗户也亮着灯,可能是他下楼前忘记关灯了。但这光线总让人感觉有些奇怪,不太像灯光,而是灰白的、混沌的,像是来自过去的、不明就里的光,令他想起小时候玩的那种里面有圣诞老人、小红房子和针叶树的玻璃球,倒转过来,对着灯光,里面雪花纷飞,光被玻璃球里的异质折射得有些失真。那属于过去的光。
麦克想上楼把灯关了。突然间他明白过来了,那不是他的房间。他房间的窗户是安装在斜屋顶上的,而这扇窗户是在墙上。那是葆琳的房间。
开饭了!西蒙娜喊道。
他们把绿白格子的塑料餐布铺在露台上的桌子上,餐布的颜色让他想起葆琳的一条连衣裙。麦克摆好了两副盘子和餐具,西蒙娜戴着厚手套,将玻璃烤盘盛着的千层面摆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防热隔垫上。他们在桌前坐了下来。西蒙娜用木勺将长方形烤盘里的千层面切成六块,给麦克盛上一块,又给自己盛了一块。
要沙拉吗?
不用了,谢谢。
你不吃沙拉吗?葆琳可是很喜欢吃各种蔬菜的。
麦克切了一块千层面放进嘴里。出乎意料,那味道和葆琳做的完全不同,是厚重的番茄炖牛肉末的味道;葆琳做的千层面则是有着黄油的奶香气,除了肉末以外,还会放切成薄片的西葫芦。到底哪个是她们祖传的菜谱?或许是西蒙娜忘了,也可能葆琳从没有遵循过她母亲的菜谱。
西蒙娜,葆琳小时候喜欢玩什么?麦克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一开口,原本的问话却变成了这一句。
她小的时候,和她哥哥还有堂兄弟姐妹们经常在这里玩飞盘游戏。西蒙娜说,嘴里塞满了千层面。她总是赢,这可能是她最擅长的活动之一,奔跑、爬树、跳墙什么的。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热爱的运动。她的好多同学都打排球,学体操什么的,但她不和她们一起。她只喜欢在她的小房间里读书,后来她的书都堆到隔壁房间去了。
那你有她房间的钥匙吗?
你要钥匙做什么?西蒙娜放下手中的刀叉,警觉地盯着他。
哦,我想起有本书,孩子们……以前来的时候就很喜欢。就是那本叫什么,啊,什么《狗熊镇》的,我想给他们带回去。
葆琳可不让别人进她的房间。西蒙娜说。她总是锁着门,门上贴着,“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纸条,谁也不能进去。即使她结婚成家以后,我也为她保留着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去。
但那个房间早就变成了书房,以前孩子们来的时候,随随便便地跑进跑出;他们睡在妈妈小时候的房间里,把她的书丢得到处都是。麦克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在想,要找个什么时机才能向西蒙娜摊牌。
但西蒙娜继续絮絮叨叨。房间里还有她的“百宝箱”呢,箱子也是锁着的,里面全是她的日记本,谁都不能动。我从来不偷看她的日记。那箱子的钥匙,我都不知道在哪儿;房间的钥匙倒是好好地收在我的手提包里。啊,对了,我的手提包呢?
开始了。麦克的前额闷闷地疼了起来。
西蒙娜的手提包是她的宝贝,想起来的时候就紧紧抱在手里不放,但转身就会随手放在不知道哪里了。去年,她刚开始犯病的时候,葆琳帮她收拾过包里的东西,从包里搜出了一串不知道都是开什么房间的钥匙,一枚单独的车钥匙,几支秃了的铅笔,几支钢笔(有水的和没水的),一件浅蓝色的胸罩,一盒曲别针,一卷细铁丝,一瓶发胶,看起来似乎曾经被浸湿过、后来又晒干的皱皱巴巴的卫生纸。那次,葆琳把她认为没用的东西都扔了,西蒙娜大发脾气,叫她不要再动自己的手提包。但现在西蒙娜又找不到手提包在哪里了。麦克不得不放下了盘中还热乎着的千层面,陪她一起去找手提包。客厅沙发上,茶几下,电视柜里;楼梯间的储物室,厨房里——包括购物车,垃圾袋,水槽底下的柜子冰箱内,甚至一楼公用洗手间,二楼她的卧室、浴室。他们一直找到了顶楼。
顶楼,葆琳的房间门缝底下仍然透着一道颜色浅淡的光,像是晚归的夕阳。西蒙娜突然冲上前去,用力拧着门把,一边用手去推那道门。门巍然不动。她又用脚去踢,将整个身体撞上去,一边用力摇晃着门把。许久没有漆过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声。但门没有打开。
又锁门,又锁门,一天到晚锁着门!还“闲人免进”,我是你妈妈,我供你吃喝,给你房子住,好,现在倒成了闲人了,这房间连我都不能进……连你妈妈都不能进!但是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你要和那个混蛋去柏林,那个叫什么帕里的,那个没娘的孩子!我怎么知道……对,你什么都不跟我讲,我看了你的日记才知道。对,我是看了你的日记,那又怎么样?我养你到这么大,你终于要读完书、去工作了,我终于要熬出头了,结果你要和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私奔,我就要问你要不要脸!
麦克隐约知道葆琳从前曾有一个男朋友,但他不知道她曾经有过去柏林的计划。西蒙娜大吼大叫、拳打脚踢也打不开那扇门,她哭得脸庞通红,鼻涕和眼泪被抹到了衣襟上,麦克从对面的浴室找来纸巾盒递给她。
他们回到楼下,秋夜湿湿凉凉的手掌从远处的山脉伸过来,逐一覆盖了森林、草地和房子的露台,桌上的菜已经看不清了,盛着千层面的烤盘也已经凉透了。西蒙娜再次打开露台的灯,黄色的灯光下,她的手提包正静静地躺在餐桌底下。
西蒙娜眉开眼笑地抱着手提包,走进了厨房。我要去客厅看电视了,她说,如果你要喝咖啡的话请自便,或者威士忌,都放在那个玻璃柜里。她的脸仍然是通红的,眼眶浮肿,但仿佛已经忘了刚才自己还在哭。
那只手提包又被她忘在了在厨房餐桌上。
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串钥匙,麦克轻手轻脚地向楼梯走去。西蒙娜自顾自地陷在客厅的沙发里,仿佛完全忘记了麦克的存在;她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变换的画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楼梯的顶端是葆琳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道光还在那里,它坚定地亮着。麦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五分。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日光——苍白的、不太明亮的日光,从窗外弥漫进来,为房间抹出白昼的景象。他转身望向门后,身后的房子一片黑暗。只有面前的这个房间,在阳光的笼罩之中。
这个房间也有着三角形的斜屋顶。左边的斜顶之下,是一张单人床,铺着淡黄色的格子床单,颜色和那日光一样浅;右边的斜顶下则是一排书柜。两个斜顶中间的墙上,镶着一面大玻璃窗,窗外是龙猫山,山边悬着太阳,但那太阳似乎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它斜躺在山峰之上,看上去有气无力,没有生机勃勃的光晕。与其说那是太阳,倒不如说更像是一颗庸常的浅黄色星球,照着混沌的、苍白的天空。
麦克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灰白色的厚地毯仿佛吸走了一切声音,房间很安静,只有那似是太阳却又不怎么像太阳的光源照射进来,永恒地停留在那里。他迟疑着,探出左脚,小心地向前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他一步步踩在软软的地毯上。一切的声音都被吸进去了。光变得有了一点温度,越往房间里走,那光的温度越明显。秋夜的寒冷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季午后的干燥、炙热,带着一点灰尘味儿,房间木墙的颜色似乎也变新了,仿佛刚漆上去不久。他向窗户走去。窗户下,放置着一张木制书桌,黯淡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从那扇窗户里照射进来,照在桌子上的那本书上。书的封面上写着《冰岛渔夫》,那是葆琳离开前找不到的书。他还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张黑白素描,五个,还是六个渔夫的脸,听她说是作者洛蒂本人画的那本书封面破旧,纸页暗黄,但眼前的这一本似乎是新的,好像葆琳刚刚把它买回家。他好几次看到她在读这本书,从他们的第一次驾车旅行开始,那时她刚怀了小西尔维。为了省钱,他们开着一辆房车,没有住酒店。一路上,他时不时得把车停下来,让她吐一会儿,下车吹一吹风。葆琳没有太多抱怨,当她感觉好一些、不那么想吐的时候,就会捧起这本书。她曾经说过,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书。
尽管承诺过好几次,麦克始终没有时间拿起这本书来读一读。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伺候买飞机的客户,双胞胎出生,然后是西尔维的出生,然后是柏……然后他又开始伺候买汽车的客户,整修他们的房子。房子有着宽大的客厅、餐厅和厨房,楼上四个房间,二楼有他们的主卧和女儿的房间,楼上是儿子们的房间,和那个阁楼间——葆琳说过,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麦克给她安排了专门的阅读区,从自己的木工桌和工具箱之间挤出来的位置。那个位置确实不算大。
但葆琳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她确实跟他说过很多次。
拿着那本书,麦克走出了西蒙娜的房子。他将衣服和剃须刀重新塞回行李袋,提着那个袋子,穿过后院的草坪,抬起手臂,按下手中车钥匙的控制键,黑色大众在门口的空地上向他闪灯致意。他的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麦克转身,再次望向那栋房子。
尖顶的阁楼间,葆琳的房间仍旧是明亮的,那是一种混沌的、永恒的明亮,仿佛太阳一直住在那房间里面。她出现在那扇窗前,穿着长长的白色晨衣,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更黑,更茂密,腰身也更苗条。年轻的葆琳向窗外的麦克望去,她仿佛看见了他,又仿佛没有;她的眼睛明亮,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麦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是龙猫山,山顶薄薄的白雪闪现微光,山峰背后的天空里,星光喧嚣。但葆琳从她的房间看见的,应该是仍然悬挂着太阳的那座龙猫山,那里的太阳永不落下,那里的白昼永远停留。夏夜最后的萤火在他身边若隐若现,蝉声微弱,却不停歇。远处,盘山公路上,一星光点匀速地沿着缓坡向下移动。他注视着那车灯消失在森林中。很快,又有一丝新的光,在山路上出现,以同样的速度向森林移去,同样消失在森林中。在那些出现、移动又消失的光点里,他不知道是否有一对车灯属于葆琳;但如果她仍然愿意回来,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