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钟山》2026年第5期 | 雷平阳:环湖公路(组诗 选读)
来源:《钟山》2026年第5期 | 雷平阳  2026年10月10日08:26

01

驱车去湖对岸,见证一个朋友下葬

墓园铺开在斜坡,阳光照亮的墓碑

——他的四周——死者的年龄都没有

我大,有的还是孩子

从他们的角度望湖

光影迷乱的湖面是个独立的天文学单位

正值“寒冬”,艳阳天下着暴雪

墓园内的安静有铅的重量,樱花

收走了香气,没有我们概念中的美

鸟儿和蝴蝶则加了色素。有人在焚烧

纸扎的轿车和马,一位老太太

给她的丈夫烧了几个纸扎的女演员

我想起最后一次与他

在湖畔喝酒,他喝得迷糊了,在桉树下诅咒桉树

还伸手去抓来到他眼前的骏马和长刀

又一回,大声背诵金圣叹点评

《水浒传》中武松杀人的句子:

“……而殊不知云浦净手,马院吹灯

刀之去,自前门而去者,刀之归

已自后门而归,刀出前门之际

刀尚姓张,刀入后门之时,刀已姓武……”

在世上,他有仇人

想借仇人用来杀他的那把新磨的好刀,杀了仇人

低头经过紫藤架,他被一根横藤勒住了颈项

大叫起来:“头顶怎么会有这么多毒蛇!”

02

许多文字不会侮辱记忆

新挖掘的河道,宽阔,笔直,有丰沛的水量

但旧河道并没有弃用,还保留在河左

与新河道共用一个河名

让旧物附着于新物——就像下一代人

背着上一代人,攀升在楼梯上

有人如此描述:“新河道的岸上,坐满了

垂钓的异乡客,黄昏时刻,他们身上镶着金箔

钓索上蹦跳于空中的鱼儿,就像庙檐上的

琉璃鸱吻。旧河道掩映在古柏和桉树中间,河床

还在暗中下降,无人时会传出哭声或独白……”

我在晚风大作时外出散步

直到月亮出来诵经。河边的竹林外

确有深夜孤坐之人

一身白灰,看不见脸

03

知道我常来湖边观云的人

(像固定的演出)

都是陌生人。我也留心过:几个陌生人

也常常光顾我所去的那座浅滩上长满

水烛和叶蓼的半岛(像固定的演出)

云朵厌倦了变形,近年来,开始向湖岸上的山脉

学习恒卧、不动、厚实,重量持续升高

压城之姿如同戏剧中荒诞的布景

知道我常来湖边的

还有:苍鹭、鸳鸯、白额雁

短耳鸮、厚嘴绿鸠、黄胸鹀、鸬鹚、蓝喉歌鸲

栗鸢和流苏鹬

栗鸢是猛禽,以前从不

飞临温柔乡。随着:数量不少的人受困于

命运、迷信转运之术,争吵着到此放生,湖面上

漂浮着眩晕的乌龟、泥鳅、鲤鱼、青蛇和蟾蜍

温柔乡变成修罗场

它们来自天空的穹顶

像航空表演,反复朝着湖面俯冲

我穿着衣衫也觉得是裸身

我在烈日下也觉得淋着雨

而云朵则经常把自我

撕扯得四分五裂

04

道路最终形成一个形状扭曲的圆环

而且是这个湖泊实质上的法岸

我开着车,速度低于翘着屁股

骑车环湖的人。一拨拨“他们”,去到

我的未来,如此的轻盈。我不反对

速度,我反对重量:无意将车厢里的

压舱石和锈锚,快速带进连续的弯道

我有一个幻觉——车内不止我一个

害怕兜兜转转,幻生幻灭

从此岸脱身,又抱身回到此岸的人

多得像饥饿的海鸥。他们也坐在我的车内

公路两边,新物每天取代旧物

焚烧旧物的火焰

浓烟滚沸如冤魂

停下车,坐在柳树下

来历不明的破木椅上

一只母猫,领着几只猫崽

舔食火焰,烧伤了舌头,尖叫着

跑进灿烂的葵花丛

一群衣冠如雪的人从湖边走来

他们重新定义事物的美,把

杂树的土丘和鸟儿的沼泽压扁为

一个平面,在上面安装

松树和对弈者的石雕……

心怀寝丘之志,我也想与幽人对弈

身边杂花生树,百鸟混鸣。但此刻

野史中遮放土司的乱世生活,才是

我的理想:找一片荒滩

将它命名为“月亮宫殿”,在上面

修筑一条几公里长的圆形公路

打仗前,开着即将报废的轿车

寻找停车和熄火的乐趣

打仗后,开着即将报废的轿车

寻找点火与启动的乐趣

05

草海中有人,但看不见人影

——隐秘的垂钓者

心里有一片水域,藏身于草丛

水鸟的翅影在飞行中变成箭

划过他们的脸

思想的浮标、时间的夜、意志的矿产

这些互不相容的物质

在冰水中形成火苗

以苍鹭之名,孤立在枯树桩上

投影的脖子比真实的脖子更细更长

06

房屋消失的地方,垃圾中的

闪光的金属保温杯,拧开盖子

倒岀来半杯黑水。青草长成竹林

掏走遗骸的空坟,在白天的夜幕下

向上敞开幽深的窟窿

我提着刀:梅花和桃花

仍然盛开如往年

斫下的花枝

我插进一个个遗弃的陶罐

我还用刀撬开了断墙上

挂着的壁柜。没有取物之念

只想看一下里面会不会

有:一条家蛇,一碗盐,一张白纸

但柜内放着一头鲜艳的布老虎。虎腰上

绣着这样的图案:一双手从里面费力撕开

老虎的肚皮,一张人脸伸了出来

07

灯塔射出的光能穿透白昼

空间大得能装下大海。但眼前这座不在

航程上的灯塔,没有安装灯盏

空间小得只够摆放

一个罹难水手的遗体

我假装自己身在海上

我假装它能给我导航

川端康成的《千羽鹤》

中,胸脯上有一大块黑痣的

茶艺师千贺子,去到亡故的老情人茶室,自顾自地

说道:“我倒觉得坐在这里,最能让人

心绪平静,把内心的角角落落省察省察。”

幻觉中,我确曾是个水手,沉入了海底

生前的灯塔进化成集灵塔,就像川端康成笔下

那个茶室。所以,当我在仿建的灯塔旁边

找一块会飞的石头坐下,我会像千贺子那样

——在老情人到来前,有意无意地在茶台前敞开

艳丽的和服,用剪刀剪除覆盖了半只乳房的

黑痣上的长毛,不担心情人的幼子看见

——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身体和灵魂之上

一块块硕大的“黑痣”,并将其上面的长毛剪掉

或用清澈的湖水洗一洗

我无法避开假象——那就让我

去往假象中的大海,在迷雾中

等候海神:只有他能给这座灯塔

扩大尺寸和安装灯盏

我是被动的,也是不被悦纳的

与川端康成的不锈钢塑像

命运相同:先是安置在艺术社区

路边的幼柏侧面,后移到一座

林间土丘,又移至无人光顾的

河床弯道内,最终被移进了库房

因为有人一直在投诉:不管他们

出现在哪儿,他们都会把

夜行人和梦游者,吓得魂不附体

08

穿过水芹菜中间松软的便道

进入动荡的黑夜

以为涌向岸边的每一个浪头都是朋友

还听见孤立在木桩上的白鹭喊了一声自己的笔名

诗歌的伟大,在于它

去到了高贵而又孤独的鹭科鸟类之中

倚着一棵歪斜的水柳:我不时举起酒瓶

在空中摇晃,向它们致敬,然后嘴巴含着瓶口

吞服诗歌中的“浊醪”或“琼浆”

以为独饮就是一个人与万物共同致幻

月至树巅——像家里的客厅吊灯

我把没有喝空的酒瓶,藏在了石头下

几日之后再去,石缝中的酒瓶已经空掉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借先生之酒求醉

多么遗憾,我还没有喝够!”

湖面无波,月亮在水中清洗羽毛

…………

更多内容请见《钟山》2026年第5期

【雷平阳,1966年出生,现居云南昆明。著有诗集《雷平阳诗选》《云南记》《基诺山》,散文集《我的云南血统》《乌蒙山记》等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人奖、《钟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曾在本刊撰写“泥丸小记”专栏,部分文章结集出版为《东岸的黄昏》《旧山水》《白鹭在冰面上站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