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跃辉:山河有声
想必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皆如此——在没读到诗之前,就听过歌了。
我最早听到的是什么歌呢?不是母亲的摇篮曲——母亲大概也不会唱什么摇篮曲——而是来自乡村的山歌。小时候常随爷爷奶奶上山——爷爷是去挖松根,奶奶是去采药或者找菌子,在山林里干活时,日光透过稠密的枝叶射下来,如一枚枚烧红的硬币从额头和手臂滚落;呼呼有声,是头顶的松梢在俯仰;叽叽喳喳,是远近的鸟儿在啼鸣;忽地就听到一声响,高亢,明亮,辽远,直起身子听,是有人在唱山歌。听不清唱的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山仿佛低了下去,山林也随之低了下去,那声音飘飘渺渺,越来越高。这声音刚收住了,不知哪儿又有声音接续上了。两个声音——大多是一男一女,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歌声和歌声之间,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偶尔出现一两声叱喝。我知道,必有一队牛队或者马队行进在山林间。如果歌声离得很近,总要跑近了去看,数一数,牛或者马一共有多少,越数越多,便越发激动;如果歌声离得很远,那便只能站着听,不免有些怅然若失。歌声还在继续,呼应的歌声也在继续,渐渐觉得嗓子发痒,也想唱两声,但小时候的我太羞涩了,嗓子也不行,且不知道唱什么,憋了半天,只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大吼一声:“呕……”少时,先是一声,再接一声“呕”,从远处的山林传来了,原声、回声交叠在一起,浪潮般将一座座山峦浮荡其间。
这样的情景,倏忽之间,竟不可得了。
斗转星移,越来越难听到牛马的铃铛声了。那行走在山林深处光影斑驳的道路上的牛队、马队,已然不知踪影。林中此呼彼应的山歌,自然也早已断绝,再不可闻。那些唱歌的人呢?他们还记得曾经的歌声吗?
再上山去,当然也可以朝着虚空大吼一声:“呕……”这无的放矢的呼喊,仍能收到回应——那不知道来自哪个山头的,远远的同样的一声“呕”,两个声音交错,重叠,回荡在山峦和山峦之间,告诉你,这儿还有一个同类,也有同样的声音憋在胸口。可惜,我们都无法再将这声音外化为歌声,只能发为石头般坚硬粗粝的一声:“呕……”
时间在加速前进,世界在加速改变。新事物不断涌现,旧事物纷纷隐退。不知道我这一代人,会不会是最后听到山歌的一代人?
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有一年去长春参加国际汉学家会议,会议结束后的一个晚上,安排了大家去长春电影制片厂参观。走到电影《刘三姐》的展板前,刘三姐正在船头唱歌,铁凝老师扭头看我说,小甫,你听过这些山歌么?我说,记不得电影小时候有没有看过,长大后只看过一些片段,这里面的歌小时候倒是经常听,常有人到村外炸“泡泡糖”,总会架起大喇叭播放这些歌。铁老师很惊讶,说想不到你这代人还会听这些。好些年过去了,这段对话我一直记得。如今,我这年纪,也可以问问更年轻的人,有没有听过刘三姐的山歌了。
如今没人再到村口炸泡泡糖了,但想必还是有年轻人会去看电影《刘三姐》,并被那些就地取材的山歌感染的。但那样的山歌,是被存储进了胶片、被固定住了的,往好里说,是它在时光里得到了恒久的保存,但往坏里说,它只不过是歌声的标本。那真实的歌声,刚刚由歌者发出,便在日光里风雨里飞速消失了。
这又让我想到幼年时在山里听到的山歌,歌声响起的同时,歌声也在逝去。那样的场景是何等鲜活,能够留存在一个人的记忆里二三十年,甚至更久。只可惜,那样的山歌,如今是再不可闻了。
——不对,在我长大后,还听过一次山歌。那是2016年,整整十年前了。县里组织了一场人文活动,约了全国各地的作家、导演等五六十人到县里各处走走。从县城往东,大巴车很快上山,山道曲折,有些第一次到这儿的人,不禁发出一阵阵惊呼。行驶了大概二十多公里,车停住了。
四周山势轻缓起伏,山坡披满了绿色,自脚前一泻而下,到上百米开外,再缓缓扬起,几只雪白的羊点缀其间,恍若草地上开了一朵朵移动的花朵。在我们眼前,这山坳的边缘,几块巨石,面目森黑,骨骼嶙峋,上面坐了几位六七十岁、着布朗族服饰的老妇人,一面手脚并用地编制着草鞋,一面放声高唱布朗族山歌——太多年月过去了,我已经记不得她们唱的歌的具体内容了,但那明亮日光底下,清泉般流动的悠长音调,我始终记得。
后来好几次在县里听学斌唱起一首歌,改编自布朗族民歌,讲的是母亲对小孩儿的叮嘱,让她好好睡觉,自己要去赶集,会给她买糖带回来。歌词简单,曲调婉转,让我想到布朗族居住的那些高耸的山林、幽深的峡谷,想到了昏黑的屋子里永不熄灭的火塘,明艳的火光,映照着依依惜别的这一对母女的脸,并将她们一高一低的影子投影在油烟黢黑的土基墙面。
时隔数年的现在,我才在段龙山兄编著的《南丝路童谣》里看到了这首歌的原版,是布朗族阿福有演唱的,歌词很简单,不过三句:
美美你诺诺睡睡,
阿妈克赶街街,
买给你小花糖糖。
和那些我不知其名的山野歌者一样,和学斌等朋友一样,段龙山兄也是为故乡的大山大河发声的人——更准确地说,他更多的是记录并书写。
前面提到的《南丝路童谣》,着重的即是记录。龙山认真地将这些民间小调的词和曲都采录下来,并注明是谁演唱的版本、流行于什么地区。比如有一首《芭蕉》,注明是余在有演唱的,流行于高黎贡山周边,歌词是这样的:
我家园边芭蕉树,我家园边芭蕉树,
树下有窝小蛇蛋,
今天看着亮晶晶,明天看着亮晶晶,
弯着腰来细细看,躬着腰来细细看,
我家姐姐看见了,蛇蛋变成小蛇了!
歌词同样很简单,我、芭蕉树、蛇蛋、姐姐、小蛇,几个简单的人和物,构建起了有始有终的完整叙事。这不算多么了不起的事,但我们往细处看看,“今天看”“明天看”“弯着腰来细细看”“躬着腰来细细看”,连续几个“看”,以及“看”的目标的“亮晶晶”,让一个急切的、小心翼翼的、对生命怀着敬畏和期待的人物形象呼之欲出。紧接着,调子一转,是姐姐看到了,蛇蛋忽然就“变成小蛇了!”这真是极其耐人寻味的一笔。再往深里追,为什么是芭蕉树,为什么是蛇蛋,又为什么是姐姐呢?“我”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这首歌好像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只是将一块璞玉扔在我们面前,任由我们去寻想。
除了记录下这些古老的、可爱的、意味深长却又行将消失在时代洪流里的滇西边地歌谣,龙山还写了许多有关边地的歌——边地的大山是不会说话的,大河也不会唱歌,但大山里林木呼啸有声,大河里激流滚滚作响,在这山河间出生、活命,并终将死去,终将融入山河之中的人,应该听得懂大山在说什么、大江在唱什么,将我们身处的大山大河说的唱的“翻译”出来,便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歌声。龙山将这些“翻译”的成果汇聚起来,成了《一路飞歌》这本小书。“丝路永昌”“边地诗情”“激情岁月”“筑梦远行”四辑,看标题就知道,大略是关于保山(古称“永昌”)的历史、民俗、建设和未来的。对于绝大部分国人来说,不得不说“保山”仍然是非常陌生的一个地名,这里还有太多太多没被看见的角角落落,这些角角落落都被这一本书收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试着发出自己的歌声——这些歌声或许还是稚嫩的,但谁又能否认,它们像那些亮晶晶的蛇蛋一样,正孕育着蓬勃的新生命呢?
愿我们今天仍有古老的歌谣被吟唱。
愿我们明天仍有崭新的世界被看见。
2026.9.6 18: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