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风华·山高人为峰
山高人为峰。他们,是“七一勋章”获得者,是“时代楷模”称号获得者,是中国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他们,是扎根群众的社区党组织书记,是坚守牧区的基层医生,是不断闯关的科研工作者,是勇于拼搏的世界冠军,是保家卫国的守边战士。国庆期间,让我们走进他们的故事,在那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生里,汲取奉献、奋发、坚韧等精神力量,读懂他们以实际行动献给祖国母亲的最深情的爱!
——编 者
亚琴大姐
孟海鹰
出名后的吴亚琴,还是人们熟悉的亚琴大姐,说起话来,依旧精气神十足。
打交道多了,发现亚琴大姐的身上并存着两种质地:一热,一凉。热,是对居民群众的一腔赤诚,是对烟火生活由衷的热爱,是人生路上永不停歇的积极进取;凉,是冷静自持,是面对名利的淡泊。无论身居平凡岗位,还是荣光加身,这份淡定从容,从未改变。
每每讲述起第一次去长春市长山花园社区上班的场景,她都笑:寻来两个塑料袋,绑在脚上,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坑,走进四处漏风、只有几张破桌子的社区办公室。那是1995年,她35岁。
那年7月,正是雨季,吴亚琴到团山街道九委(现长山花园社区)做居委会主任,接下了这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
心里揣着对群众滚烫情义的吴亚琴,没有只凭一腔热血埋头蛮干。这份“热”的背后,始终有着一份冷静思考:解决百姓困难,不能只靠一个人的奔走,要把散着的人心组织起来,把个体的力量拧成集体的力量。
我曾亲眼见识过她化解矛盾的本事。有一回正在社区和她聊天,忽然有人急匆匆跑来报信——大门口两伙人眼看就要打起来。她闻声立刻往那儿赶,我紧随其后跟了过去。现场剑拔弩张,旁人劝都劝不开。她走上前去,对着两边分别说上几句,不过几句家常话,就神奇地解开了疙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双方平和地接受了调解。
眼见为实,服气!这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本事,是长年扎根街巷、日日与居民群众打交道磨出来的功夫。说话暖心得体,体察人心幽微,不动声色中化解了矛盾。
一桩桩矛盾平息之后,她并未就此止步。依托实践,不断总结,她自创的“民事调解十二法”,成为全国基层党组织书记做群众工作的案例教材。
一个普通人,认准一件事,日复一日坚持做到极致,便了不起。
曾经,社区有位80多岁的孤寡老人,吴亚琴上任后一直像亲闺女对待母亲一样照顾她。2005年,老人想落叶归根回老家。正是数九寒冬,又值春运,吴亚琴身前挂着菜板和洗衣盆,身后背着行李,手拉着老人,把老人送到了家。
“第二天,我都走出挺远了,老人还站在那儿向我招手,抹着眼泪。”吴亚琴说。后来,她每到春节都从工资中拿出200元钱给老人家寄去,直到老人去世。老人临终前,托亲属给吴亚琴捎话:“如果真有下辈子,一定做母女。”
我曾在小区里转,跟几位晒太阳的大娘攀谈,想了解居民眼中的吴亚琴。巧的是,其中一位就是吴亚琴的母亲。老人家笑着说起女儿,满眼都是宽慰。老人爱吃饺子,吴亚琴就经常凌晨三四点起来,给母亲包爱吃的芹菜馅、酸菜馅饺子,既照顾了母亲,又不耽误白天的工作。
走到社区院子边角,看到一处生机勃勃的小园地。这里原本是闲置废弃的空地,吴亚琴带着居民们拾掇出来,开辟成小小的园地,种上各色蔬菜,把一方荒芜边角耕耘出累累生机,变得热气腾腾。
眼下,亚琴大姐正在海口授课。即便在外奔波,长山花园社区始终是她心底放不下的牵挂。国庆节期间,社区要举办文艺演出,各个楼栋党支部都在紧锣密鼓排练节目。等她讲课归来,也要和大家一同登台,共庆国庆。
闯关人生
陶 纯
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2013年年初的一天深夜,担任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系主任、事业正如日中天的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历经10多个小时的抢救,他奇迹般活了下来。性命虽然保住,双腿却因为缺血全部坏死。10多天之后,王戟苏醒过来,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自己睡了一个长觉,两条腿,没了!
如果把人生比作足球比赛,分上下半场,那么,王戟的上半场是精彩的,可是,已经结束了。
那是他生命中的至暗时刻。好比一个人突然跌落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里,几近崩溃。绝境之中,他隐约觉得自己能走出来,当然,得需要一点时间。他叮嘱自己:“你叫王戟,可不能折戟沉沙呀!”
有时候,困难在于选择,没有选择,也就没有困难。对于王戟来说,当时不截肢不行,腿截了,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既然腿已经截掉,这是没法改变的事情,我就不去想了。我琢磨,要把以后当作第二次生命来对待。第二次生命,跟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得有新的活法。这时我常想的就是,我还能做什么事情?后面这一段生命,我该怎样去活?”王戟是搞计算机研究的,喜欢拿计算机作比喻。如果说,自己以前是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那么,遭遇重击之后,它会死机。这时,如果你不管它,这台机器也就废了;如果你按一下重启键,也许它还会重新启动……
他选择在病房“重启”。腿没了,哪儿都去不了,一天24小时固定在病床上,活动空间就是那张宽一米二的病床。唯一能动的是两只手,很多时候,一只手还挂着吊瓶,只有一只手是自由的。大病初愈,手绵软无力,连一个苹果都拿不住,好在可以翻书、阅读资料。他从翻阅学术论文、了解最新科研动态、看学生的论文开始启动。他自我安慰道:“你很幸运,两只手还能动,基本工作条件没有损失。”
治疗康复一年多之后,他坐着轮椅,重返工作岗位——即使坐上轮椅,也要与代码赛跑。一晃,10多年过去。他还和从前一样,带学生,搞科研,摇着轮椅登讲台,坐上轮椅出差——甚至不用人陪伴,一个人出差!同事们说:“没人把他当作病人,也没人把他当成残疾人,因为他和大家一样工作。”他担任国防973项目首席科学家,率领团队一路闯关,一次次向高地冲锋,为我军重大装备型号的软件可靠性与安全性,贡献了全部心力和智慧。
当初截掉双腿时,没有人能想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后来还会做那么多事情。说他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一点不为过。
2021年,王戟又查出尿毒症,每周要做3次血液透析,每次4个小时。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下工作,眼下还在担任两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
“感觉王老师摇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有时我们得小跑才能跟上。”王戟的学生们说。
王戟则说:“只要脑子还好使,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来。”
科研路上的关,不易闯。相比之下,身体上的关,更难闯。王戟早先看过一部纪录片,有个细节永远忘不掉:一匹马陷入沼泽,怎么都拉拽不上来;有个农夫献计,牵来一群马,让它们围着沼泽转圈跑;沼泽中的那匹马在同伴的感召下,缓缓地奋力挣扎、攀爬,最终脱离泥沼,回到群体之中。
王戟就好比是陷进沼泽中的那匹马。是的,他依靠信仰的力量、事业的力量、团队的力量,战胜困难,战胜自我,最终走向了人生高地。
闯关,是他的一种标志。如果说他人生的上半场是华丽的,那么,下半场是什么呢?
——是壮丽的!
草原上的“120”
李亚楠
“您慢走啊,一定记得按时来复诊。”送走当天最后一名患者,新疆塔城地区裕民县“吾哈斯健康服务室”的诊桌后,头发花白的老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这是几十年在深山积雪里跋涉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尤其难忍。
那年冬天的巴尔鲁克山,雪下得大,最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膝盖能埋进雪里。突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吾哈斯知道,来求医的人有多着急,还没等对方下马敲门,他已经拎着药箱迎了出来,跨上马,随着求医的牧民出了门。走到雪深处,只能一手挎着药箱,一手牵着马步行。
等走到牧民家里,裤腿上沾满了雪。遇上难产的产妇、等着治病的急诊,哪里还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雪。看完诊,雪已经化湿了棉裤。在火炉旁烤一会儿,喝一碗奶茶,吾哈斯就得往回赶。
“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所以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吾哈斯给自己膝盖贴了块膏药,讲起了在山里巡诊的故事。
1975年,20岁的吾哈斯·苏来曼从塔城卫校毕业,分配时,他主动申请去巴尔鲁克山脚下最偏远、最艰苦的牧区一线。这个选择,是他学医的初衷。小时候去牧区走亲戚,听大人们聊天说起牧民看病的事儿,大家住得分散,山里交通不便,只能小病扛着,大病听天由命。这样的故事让吾哈斯很难受,于是,他选择了学医。
巴尔鲁克山里的医疗点要照管方圆六七十公里、1万多名牧民。没有柏油路,没有通信设备,更没有救护车,吾哈斯就是草原上的“120”,只要有人求医,他从不推辞。
他常出去巡诊。最苦的是冬天,零下40摄氏度的天气,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骑马走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人和马呼吸间的白气,迅速在眉眼上凝结成冰碴。双手冻得僵硬,握不紧缰绳,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伏在马背上紧紧盯着前方,眼睛不敢朝下看,旁边就是悬崖,就怕连人带马滚下山。
就这样,一个人、一匹马、一个药箱,吾哈斯走遍了巴尔鲁克山的每一道沟、每一座毡房。
有一年冬天,暴风雪封山,一名牧民产妇难产。半夜,吾哈斯的门被敲响。他背起药箱翻身上马,在齐膝的积雪里走了十几里路。掀开毡房帘子的那一刻,产妇已近昏迷。他迅速打开药箱,开始助产。孩子生出来后,全身青紫,没有哭声和呼吸。他没有犹豫,俯下身,嘴对嘴,一口一口吸出堵塞婴儿呼吸道的异物。一口、两口、三口……一声啼哭划破了草原的夜,毡房里的人高兴得哭了,吾哈斯累得瘫坐在地上。
在哈萨克族的习俗里,剪断脐带的人是一辈子的亲人,于是,吾哈斯被许多孩子称为“脐带爸爸”。到现在,这位“爸爸”已有3200多个孩子。
行医50余年,吾哈斯累计接诊10余万人次,巡诊里程超20万公里,抢救危重患者数千名。因为行医,他没有赶上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出生,父亲走时,也没能守在身边。
如今,柏油路通到了山里,医疗点有了30多名医生,吾哈斯也退休了。但只在家待了几天,他就背起药箱,开始了“吾哈斯健康服务室”的义诊。
巴尔鲁克山里那些没有名字的路,无论春天长新草还是冬天盖新雪,吾哈斯都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个背着旧药箱走路蹒跚的老人,记在草原上每一朵花的心里。
热 爱
黄晓慧
一个“网瘾少年”,如何成长为世界技能大赛冠军?
很难想象,这个沉得住气的年轻冠军,曾经整日泡在虚拟世界里。可卢俊威也有另一面:喜欢拆电脑,喜欢看机器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一次家里电脑显示屏出了故障,他偷偷拆开想修,结果把主板捅坏,挨了父亲一顿责打。这没有击退他的好奇心,反而催生出一股执拗,非要弄懂故障缘由。上初中接触物理后,电路图在他面前打开一个新的世界。“线路接对了,灯就亮,机器就动,比打怪通关过瘾多了。”他找到了比虚拟世界更“上头”的东西。
一个人被好奇心点亮,和被别人推着走,走出来的路看来截然不同。不知不觉,网瘾戒掉了。用卢俊威自己的话说,因为“找到了更喜欢、更值得专注的事,兴趣是最好的自律神药”。中考后可以上高中,他却选了职校,只为一技傍身。在职校的优异表现,让他成为广东省技术能手,后被人才引进到了上海。
技术人员往往只求掌握操作步骤,但卢俊威总会问背后的原理。备战第四十七届世界技能大赛时,这份求知的执拗更是到了极致。每天训练12个小时以上,临近比赛没有周末,常熬到深夜。别人觉得枯燥重复,他却沉浸其中。带着这份沉静,卢俊威走进法国里昂的赛场,和搭档谢辉铉合力奋战,捧回含金量最高的阿尔伯特·维达大奖。
里昂归来,一些企业高薪岗位抛来橄榄枝,卢俊威却选择留在上海科创职业技术学院带学生。他说自己喜欢学习新事物、解决问题,适合带学生。每天依然12个小时,有时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不同的是,作为教练,他要比学生想得更深、学得更透。每当学生遇到问题时,他往往先静静观察,帮忙分析可能的原因,但不直接给答案,哪怕学生们一遍遍地试错,他也不急不躁。工业场景里通常没有标准答案。半夜产线报警,工艺、通信、供电、程序全可疑,得自己假设、验证、调整解决问题的路径。他很少对学生说教,更习惯以身作则。学生们都叫他“小卢老师”,把他当邻家大哥哥。
我问他会不会担心产线更聪明,就不需要他们了?他说,自己平时也会用AI(人工智能)辅助,但一点都不担心技能人才会被AI取代。AI可以读手册、画图纸、算参数,但它不会在凌晨3点对着异常传感器反复思索,不会在调试受挫时“再来一次”。
的确,热爱一项事业的内驱力,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的坚持,不怕苦、不喊累、不解决问题不罢休的韧性,AI代替不了。能感受到卢俊威说这番话时的笃定,又想到那个13岁的少年,好奇地盯着那台宕机的电脑,鼓起勇气拆开来,抽丝剥茧,一层层追到问题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