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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语林 
来源:《十月》2026年第5期 | 陈小手  2026年09月30日13:26

电视上在放一个揭秘节目,有个山村少年会说鸟语,鸟群在天空盘旋,少年一招手,撮起嘴啾啾叫,叫了很久鸟才朝他飞来。他再一叫,做个驱赶的动作,鸟群便转个弯飞向远处。看记者反应不大,少年嚼着口香糖,对着树梢上的两只鸟学舌。两只鸟头扭向一边,毫不理会,少年尴尬一笑,不断叫着。不一会儿,两只鸟还真慢慢飞来落在他肩上,啄他的嘴唇,像是要吃的,又仿佛在说你话可真多。

少年很腼腆,对着摄像头不抬眼睛,记者连连提问,少年的回答简单幽默。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的?我一两岁时只会啾啾叫,后来才学会说话的。你一般跟鸟说什么?早上好!吃了吗?累不累?拜拜了!鸟会回应你吗?大多数鸟不理我,极个别会说累累累,饿饿饿,最坏的是噪鹃,不管你问啥,它们都回×××。

记者笑少年也笑,整个节目都像是开玩笑,记者把少年带到一个百鸟园做实验,那里鸟多,像菜市场一样热闹。少年有点紧张,硬着头皮一顿输出,嘴都撮到鼻尖了,换着不同的鸟语,可没一只鸟有反应。他走到哪儿那些鸟朋友便躲到哪儿。揭秘到最后,鸟神少年只是个普通的山村少年,他太孤独了,鸟语和回应都是他想象的,听他指挥的两只鸟是他养的。他觉得鸟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种揭秘节目都是类似的套路:一神秘山村到处带电,最后发现是电笔坏了;一边远小镇天降神冰,谣言神冰包治百病,村民争先恐后去尝,最后发现是飞机厕所的冻冰。

节目里的鸟神少年让我想起一大学舍友,那兄弟对鸟也很亲近,虽其貌不扬,但对谁都很赤诚,只是言行举止和常人不同,往往让人哭笑不得。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班上一文弱女生说自己叫林玉箫,大家一阵轻呼好名字,我那舍友呆头呆脑,感叹说,真好呀,林黛玉在吹箫,真有意境。一时,大多男生捂嘴坏笑,我那舍友不解男生笑什么。女同学脸色爆红,感觉快要哭了。

轮到我那舍友介绍自己,他啰哩叭唆东拉西扯,说自己终于圆梦了,为了考上这所梦中情校,他给高中校园的每一尊雕像都送过吃的。马克思喝过他的牛奶,孔子吃过他的苹果,数学之神祖冲之常吃他的辣条。所有雕像里,华佗拜得最多。老师打断问,高中校园为啥要立华佗。他说华佗是他们县的,历史文化名人,哪哪儿都供着。为啥华佗拜最多?他说他们那种乡镇高中,一年考上本科的不超过十个,高三实在太苦了,他怕没熬到高考,人先挂了。众人齐笑,连连附和。

临了,他也没说自己叫啥,老师一提醒,他才说他叫司晨,他爷爷起的,寓意掌管早晨的神,实际就是公鸡的意思。众人再笑,大家笑他也笑,笑完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对着头顶的灯管一声长鸣模仿公鸡叫。空气微微震荡,那灯管仿佛亮了不少。众人一蒙,蒙完笑闹着鼓掌叫好。

开学没多久,学院组织了一个艾滋病防治讲座,讲解安全套怎么用。很多同学没见过那玩意,面色紧绷默不作声,讲解老师拿了个香蕉刚准备演示,一声爆响,很多女生吓得一叫。原来是司晨在最后一排好奇瞎闹,撕开一个,直接当气球吹爆了。

司晨每周要爬好几次岳麓山,去鸟语林听鸟叫。他手往耳朵上一扩,便能听出是什么鸟。鸟在树上怎么叫,他能在地上怎么叫,听不出区别。他说他能跟鸟交流,鸟语林的鸟他都熟,大家一笑,揶揄他真是鸟人一个。

这哥们还有个爱好,极爱拍照,主要拍人和鸟,总能看见他举着一个按键手机四处捕捉(按键上的字母都磨掉了)。照片噪点太多,更别提什么光线和色调了,几乎看不清人脸,拍鸟连鸟毛都看不到,可他乐此不疲,似在收藏什么珍宝。

这便是司晨,他身上总有股莫名的野性,让人印象深刻。认识他的人很多,可跟他亲近的很少,因不在一个宿舍,我跟他也交集不多。

宿舍楼依山而建,夏天树长得放纵,常常会把枝叶伸进阳台。有一天上完早课,我回到宿舍午休,吃饱喝足爬上架子床,往枕头一躺小歌一放,跟着哼唱养神闭目。突然,感觉枕头边有声响,我睁眼一看浑身紧缩,一个黝黑的蛇头立在我面前,不停吐芯子,定定望着我。我一声狂喊闪身起坐,蛇头吓得一退,又猛地往前扑啄。我雪崩一般翻身下床,跌撞奔逃。

找了宿管,宿管说报了119,等上门抓蛇。我浑身发抖,把这事告诉了太子和灯罩,这俩室友第一反应问我拍没拍照,发网上肯定火。等119的间隙,司晨听说有蛇,很是兴奋,自告奋勇来捉。他模仿着蛇吐芯子的声音,钻进我们宿舍,找了半天,说,什么都没有,早跑了。

找不到更吓人,谁知道是不是真跑了。

119来了也没找到,司晨一本正经地说,蛇喜欢温暖的地方,你们晚上睡觉最好蒙着头,小心蛇盘在你们脸上。我们吓得心尖发颤,准备去司晨宿舍打地铺。司晨说还有个招,他找来风油精洒在地上,左手拿铁勺,右手拿饭盆,不停刮擦,那声音听得我们内脏错位骨头酸麻,难受得像要被谁拽出魂魄。刮了好久,一切如故,司晨站在宿舍中央,指了一圈说,放心睡吧,我拿命担保,蛇肯定跑了。

我们踮手踮脚迈进宿舍,四处望着,不敢站也不敢坐,碰什么都怕被咬一口。突然,蛇从风扇上掉下来,砸在我肩上,我跳脚大叫往床上乱攀,蛇也吓得方寸大乱,急急扭着往阳台逃。司晨离阳台不远,除了眼睛,全身一动不动,瞅准时机高抬脚猛一跺,一脚跺在蛇头上。他侧着身,把全部力气汇在脚上使劲碾磨,蛇身抽搐不停扭转,腾起落下,拍打他脚踝,往他小腿缠。我浑身过电想吐,从床上往门口跳,逃到宿舍外面。

过了会儿,司晨提溜着蛇尾巴走出来,蛇直直的软软的,扑啄人的劲头一下泄光了。血滴了一路,踩破蛇头的那块地砖留有一些黏腻的肉泥,我们谁也没胆量看。因为血滴和那片肉泥,这个宿舍一瞬剧变,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司晨提蛇来到阳台,螺旋桨一样举在头顶转圈。我浑身慌乱,远远躲开,太子惊喊,草草草,别甩别甩,灯罩骂着,你个二货,血甩我脸上了。司晨呦吼一声松手,蛇飞到了对面山上。

战场狼狈,司晨帮我们清理干净,走之前他问,我是不是不该踩死它,捉住扔了不就行了。我们连连摆手说,恶心归恶心,若不踩死它,扔了再回来可就完蛋了。

宿舍有个空床位,抓蛇之后,怕再有毒虫造访,我们极力怂恿司晨搬过来。司晨那边是拼盘宿舍,三个舍友马上毕业,他乐得搬动。几个人欢天喜地,半小时不到便搬完了。

司晨没来之前,风扇卷只苍蝇我们都吓得发颤,生怕蛇的家人半夜复仇盘我们脸。司晨来之后我们安心多了,宿舍还进过蝎子和蜈蚣,他拿纸杯一盖,摇骰子般一旋,杯口上翻,不速之客就困在杯底了。

以前不熟,感觉司晨虽有点古怪,但朴实简单,人还算不赖。可住一起没多久,我们发现相比毒虫,这哥们才是真正的挑战。

司晨是学习委员,他说他打听好了,英语老师最爱点名,期末考不及格好说,但缺课三次一定挂科。司晨的闹铃是公鸡叫,早八英语课谁要不起,他就学公鸡打鸣在谁耳边缠磨。我们求他行行好,说,那傻帽最爱让人挂科,挂就挂吧,半夜不睡早上不起是大学生日常准则,强行早起心脏突突,啥课也不能比命重要。不行,司晨很倔,强拉我们去上课。

司晨逢到必签,逢课必上。教室前半边空空荡荡,就他一人坐前排。你说他认真吧,有时犯了困该睡也睡,全然不顾对老师的影响。上英语听力课,大家都戴耳机做题,他捂着耳机听歌,你问他,他说他从不做听力,啥也听不懂,叽里咕噜比鸟语还难学。大一结课,所有人都顺利通过,就司晨一人英语挂了科。

挂科之后,司晨越发频繁去鸟语林听鸟叫。大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备战英语补考。大家疑惑,不该抓紧时间听听力吗?听鸟叫是搞啥。司晨说鸟语和英语从根本上是相通的,捕捉细节、寻找规律,推理联想、解码信号,鸟语都能听懂,搞定听力不分分秒秒。

大家说,这不脑子有泡嘛,你不挂科谁挂科。

司晨一笑说,你们还真信啊,英语快把我折磨疯了,我去听听鸟叫洗洗耳朵。

司晨不只洗耳朵,还洗了很多鸟儿的照片,视角独特、光影一绝,很多鸟儿的传神时刻在纸上定格。大家好奇他怎么拍的,他说看到什么就拍下什么,没什么秘诀,主要是相机好。相机是我买的,一时心热想学拍照,没玩多久便没了兴头,给司晨弄了个好事,常被他借去拍鸟。司晨剪下鸟的轮廓,用细线一穿挂在床头,有风吹过时,群鸟无声飞动,似能听到一片啁啾,很有感觉。他一一介绍,那些鸟叫什么名字,习性怎样,叫声如何。大家夸他是鸟博士,知道得真多,司晨说,全中国就咱们大学有一座鸟语林,你们知不知道?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这个干什么?

司晨说,我小时候得过一场重病,浑身浮肿,心口很疼。医生说我跟常人不同,心脏缺点部件。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每天都很害怕,怕自己会死。比死更难受的是没人跟我说话,更没人来看我。农村鸟多,我爸每天出门前在窗台上撒一层玉米,让鸟来陪我。他说,多听鸟叫,鸟叫里有特殊的声波,能给心脏物理按摩,心痛会缓解不少。各种鸟不时落下啄玉米,隔着玻璃,边吃边望着我叫,他们叫我也跟着叫,像在闲聊。那些鸟不来吃食时,鸟叫声也会在远处环绕,像是在唤我,我听不懂意思,就按照轻重缓急去猜。珠颈斑鸠的叫声是“咕咕咕,咕咕咕”,我猜它在说“放轻松,放轻松”。小杜鹃喊得很欢,一声比一声高,听声像叫卖“回收旧电脑,回收旧电脑”,我猜它的意思是“我还没吃饱,我还没吃饱”,又或者是“敢不敢赛跑”。最绝的是四声杜鹃,叫声像“快快播种”,又像“光棍好苦”,我感觉它是在不停问我,“听没听懂,听没听懂”。猜着猜着我笑了出来,心里不怕了,觉得死不就是更长的睡觉嘛,说不定跟平常一样,睡醒了最先听到的还是鸟叫。

那时候鸟叫声真多呀!一直陪着我。后来,我莫名其妙活了下来,再没听过那么热闹的鸟叫。网上说鸟语林是亚洲最大的鸟类乐园,我向往了很久。为了这个目标,高三刷了几千套试卷,堆在墙角有三四米高,高考结束光烧就烧了个把小时。

大家齐呼,你蠢啊,为啥不卖钱呀?

司晨说,高三太痛苦了,我只想让那些痛苦彻底消失掉。可即便那么痛苦,我也没考上咱们学校。

那你怎么来的?

他说,咱们专业没人报,后来补录,我填了二次志愿才来的。

大家懊恼,要不说你脑子有泡,咱们专业马上都要撤了,你报它干什么。

他笑说,就为了来听听鸟叫。

大家哭笑不得,司晨说话一向没准头,这鸟人肯定是在搞笑。

随后的英语补考,司晨依旧没过,听力只得了七分,来年跟着低年级再学。因他挂科,优秀宿舍奖学金没了,一千块呢,能买多少东西啊,大家怨念颇多。司晨不以为意,说,这次选择题错太多,下次确保全对,听力零分也能过。我们好奇他这聋子英语高考怎么考的。他说他们省不考听力。那在大学可以学啊。司晨挠挠心口说,我时间不够,学那玩意干什么。我们说,你平时不是上山闲逛就是睡觉,怎么时间不够?考不过毕不了业啊?他眯眼微微笑,毕不了业我就去鸟语林养鸟。我们一时语塞,这鸟人油盐不进,真是让人没辙。

此后不久,司晨在垃圾桶捡回两只仓鼠养在宿舍。大家原本无所谓,还帮着喂食养护,可时间一久,没人受得住了。那仓鼠老是半夜跑步,转轮呼呼作响,让人没法睡觉。再就是上蹿下跳又脏又臭,极爱钻人被窝,不知跟谁学的毛病。一天早上,太子醒来大叫,一只仓鼠压在他身下,流血嗝屁了。太子吓出心理阴影,我们也觉得恶心,便让司晨把另一只扔掉。司晨不从,说死老婆已经够可怜了,如果因为死了老婆还要丢掉自己的小命那不更可怜。劝说无果,大家都挺抓狂。好在没几天,笼子空空,仓鼠自己跑了。司晨很是着急,求我们一起去找,大家东拉西扯,纷纷推脱。

司晨家境不好,去食堂吃饭很少点肉菜,免费的汤无限猛喝,刚开餐就去,这样汤上面油花最多。食堂有个爱心窗口,主食免费,菜只有茄子土豆,一块钱管饱。司晨饭量很大,有次拿了六个馒头,打菜阿姨一把抢回三个,一个还掉地上了。她劈头臭骂,爱心窗口是给你一个人开的啊,你一口气能吃六个?司晨脸色忽红忽白,捡起地上的馒头,默默走开。后面吃饭,我们打得满满当当总会分司晨一些,平时买了什么也会分他。司晨不见外,给啥要啥,不给就嘻嘻哈哈自己拿,自家人一般,可从没见他给大家分过什么。时间一久,大家挺有意见,有好东西不再主动分他,甚至做贼一般偷偷藏起来。

司晨似有察觉,热情让大家尝尝她姐从家乡寄来的腌菜。他说那腌菜古法腌制,食材顶尖,成品很少,历时数年,是当地招待贵客的稀罕玩意。尝尝,味道绝对直击天灵盖。只要谁带饭回宿舍,司晨必会分享,你躲他追,非要夹到碗里,缠着你尝。那菜是臭苋菜梗,黑不溜秋,味道很冲,臭味通过鼻腔拳头一样往头顶捣,比生化武器还要命。大家的饭没法吃朝他发火,他便举着筷子愣在原地,说,怎么就不能尝尝呢?

冬天太冷,没有暖气,宿舍很少开窗通风。三令五申,大家让司晨不要在宿舍吃腌菜,他倒也配合,拿到阳台顶着冷风吃。不知是不是冷风钻进肠胃,司晨频频放屁,巨响巨臭。仿佛是报复,不管宿舍有没有人,他直接撅腚输出,平地起惊雷,吓得人一抖。放完他脸一红,轻笑说声抱歉,半点不改。我们说他,他说他也很苦恼,可很难控制,除非不让他在宿舍住。有次深夜,咚的一声,大家猛地惊醒,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四处查看一切正常,众人迷惑,直到一股臭味飘来,大家才明白是什么状况。司晨睡得真香,没受半点影响,大家心情烦乱,再没睡着。

司晨是宿舍的夜猫,有段时间他迷上了螺蛳粉,老喜欢在睡前吃,劝他他就笑说,这味道多正啊,你们嗦不嗦。嗦你个头。有一晚,我想了个招,哥儿几个猛然按住司晨,灯罩箍上身,太子抱着腿,我把打了一下午篮球的运动鞋捂在他嘴上。司晨挣扎,忙喊错了错了,再也不吃了。大家嘻哈笑闹,没有停手,我把袜子也脱下来塞进鞋里,两只鞋轮流在司晨嘴上捂,熏得他干呕。我捂一下,他俩笑一下,夸我真是整人能手。

我说,让司晨也感同身受一下。

太子和灯罩说他俩也是受害者,不能光闻我的,他们的也得让司晨享受享受。太子脚气很重,司晨经受不住呕了出来,吐到了太子鞋里。那鞋很贵,千把块不止,刚买没多久,一下报废了。

司晨嘴唇发紫,喘不上气,颤抖着喊,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说,好了好了,意思意思就够了。太子不行,说他的鞋不能白报废。灯罩说就是。司晨死命挣扎,头猛向后仰,把灯罩撞得鼻血直流。他上身解放,双手捂着心脏,大口吸气。等缓过气来,司晨一把勒住太子脖子,太子挣脱不开,脖子冒筋脸涨通红。我连忙劝架,上手去拉,闹着玩呢,怎么还下死手了。司晨给我眼睛一肘,我疼得一下跪地,脑袋直嗡。

灯罩见状,搬起一把椅子砸在司晨腰上。司晨一下松开太子,不松开也不行了,灯罩不仅砸在司晨腰上,还砸在了太子头上,太子的血流了司晨一身。司晨骂着,你他妈往哪儿砸呢,你他妈到底要往哪儿砸。太子捂着头窝在地上,血四处滴流,他头贴着地砖,刚好是蛇被踩成肉泥的那块,啊啊喊疼。我不由心里一颤,喊着,脑袋不会砸坏了吧。大家手脚忙乱,顷刻间冰释前嫌。司晨把太子背上身,我和灯罩扶着,赶紧送去医院。

太子康复后,宿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大家都躲着司晨。有次司晨不在,灯罩吐槽,他不卡着太子的头我能失手?凭什么医药费全是我掏,他一毛不出。太子补充道,你说咱们三个住一起多好,当初为啥叫那傻帽来,他可比那蛇膈应多了。话音刚落,钥匙拧一圈,司晨推门进来,他脸红脖子红,谁也不看走向床铺。

以前,大家的洗发水沐浴露司晨随便用,谁也不说什么,现在全变了。有次,司晨睡眼惺忪挤了点灯罩的牙膏,灯罩一把夺过,扔进垃圾桶说,哪有牙膏还用别人的,恶不恶心。我和太子盯着司晨看,面无表情,把各自的牙膏锁了起来。司晨愣在原地,空气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在急剧反应。

司晨的改变似在一瞬之间,他的屁莫名消失,再没出现过。不是控制不住吗?我们纳闷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再劝我们吃腌菜,螺蛳粉也不带回宿舍了。我们暗自欢喜,说太子的头破得值得,要知道这样管用,早该拿鞋捂他了。

一天早上,我上完厕所堵住了,捣了几下始终没通,下水很慢。因约了个面试要赶时间就先走了,宿舍只剩司晨一个。下午回来,宿舍臭味熏天,走进厕所一看,粪水污浊,都快溢到边沿了。司晨跪在地上,一只胳膊够到里面使劲掏着。我不由愣住,问,你手机掉进去了?司晨猛一哆嗦,慌神站起来,说,你,你怎么回来了?我疑惑地盯着司晨,你干啥呢?司晨说,那个,堵住了。怪我怪我。也不知是啥情况,我没拉多少啊。我捂着鼻子说,用手掏,你不恶心啊。他局促说,工具不趁手,我着急呀,楼上一用,咱这儿就上涌,粪水要涌进宿舍,你们不得把我彻底撵走。还差一点,马上就通了。司晨蹙脸一笑,跪在地上卖力一掏,哗一声终于通了。污水旋转,似要把他吸进漩涡。

夏天煎熬,宿舍没空调,一人一台小风扇,搅拌出来的风又潮又热。蚊子每晚组团出操,大家身上一片红肿。一天深夜,我在半睡半醒中听见咝咝的声音,离耳朵很近,猛然惊醒,忙喊着蛇、蛇。司晨站在我床下,说,是我是我。我说,有病啊,半夜不睡觉搞毛,魂都让你吓掉了。他说,蚊子太多了,给你喷点花露水。他缩手缩脚,动作又轻又小,往灯罩和太子的床上也喷了些。月光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像照着一只小心蜕壳的知了。

我晃了晃神,咕哝了一句,蚊子还真少了。赶紧睡吧。

太子和司晨生日只差一周,又临近暑假,大家每年一起庆祝。太子出资,其他人出力,吃饭洗脚唱歌,使劲放松。这次,司晨未被邀请。晚上我们醉酒摇回宿舍,司晨还没睡觉,台灯下,他正对着一颗鸵鸟蛋发笑。那蛋是他之前在岳麓山捡的,心血来潮非要试着孵孵,最后蛋毛也没孵出来。我们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一直藏着。凑近一看,蛋上面贴满了大家的照片,什么蛋糕抹脸,唱歌聚餐,四人三足,组团爬山,全是他拍的。司晨将照片剪下人形,精心编排,彩笔勾勒描边,小字介绍时间地点,宿舍四人在蛋壳上突破时空界限,不断相遇碰面,大学四年的时光绕着蛋壳循环轮转。这东西颇为新奇,是一件独特的礼物,大家挺感动,抱着蛋偎在一块研究。回忆还原,笑声不断,距离似乎一时消散,大家又回到了从前,司晨拿过相机,拍下众多瞬间。他还破天荒买了好多吃的,给我们分了大半,自己只留了一点。我们挺不好意思,太子把打包的蛋糕和剩饭给了司晨,找补道,白天聚餐找不到你人,只能给你带了些回来。司晨笑说,太子哥,生日快乐。太子说,你也生日快乐。

暑假过完,大四了。哥儿几个到处瞎忙,准备为人生做选择。太子家有矿,他要回老家,去省会国土资源厅当公务员。他初试考得不错,家里也找了人,萝卜坑已经挖好了。灯罩软饭硬吃,在三个女朋友里挑了个家世最好的,他对象是温州人,家里有个皮鞋厂,灯罩就等着继承了。我保送了北京的研究生,准备踌躇满志去首都发展。同寝只有司晨没着落,他的听力毫无起色,英语一直没过,但他很是沉得住气,都火烧眉毛了,还常常往鸟语林跑,兼职养鸟。兼职无可厚非,可弄得宿舍总是一股鸟屎味,大家又起怨念。我和他床挨着,被熏得最惨。

一夜,司晨回到宿舍,掏出三张门票,说,鸟语林就要关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太子和灯罩忙着扫射敌人,根本没抬眼。我问为什么关张,司晨说没钱了,饲养员领不到工资大多都走了。我疑惑没钱他还兼职什么。司晨说没人照顾,很多鸟都死了。灯罩一笑说,你是真爱鸟。太子说,这下你毕不了业也没法养鸟了。

司晨问我借相机,说天涯流散,想给活着的鸟都拍张照片,这样它们就不会消失了。相机出了点小问题,维修费用太高,我一直没修。原本回绝就好,被熏得怨念一瞬发酵,一个邪恶的想法在我眼前闪过:让司晨替我修。我说,这相机我买后基本没怎么用过,全是你在用,感觉都不太灵光了。你仔细点,千万别弄坏了。司晨笑说,放心,我坏了都不能让相机坏。

太子和灯罩觉得又吵又臭,还不如窝在宿舍睡觉。鸟语林我从没进去过,刚好毕业前去看看。司晨接我进去,一一介绍,什么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红腹锦鸡、金刚鹦鹉,那些珍禽关在铁笼里雕塑一样,只有眼睛在动。孔雀、黑天鹅还有鸵鸟在外面三五成群闲逛,见人不避,眼神警觉,像在巡逻。鸽子、画眉及其他小鸟四处起落,不往高处飞,大多在地上跳跳啄啄。

鸟语林中心竖了一道巨大的鸟网,网眼很密,天空被分割成无数网格,地上落了不少羽毛。司晨说,这鸟网去年破了个大洞,很多鸟都跑了。你看那只一直开屏的孔雀,就没见歇过,那哥儿们当时从鸟网逃走,都跑到河东去了。飞到人家房顶一直开屏,怎么都不下来。后来上了新闻,还是我去捉回来的。还有那只彩虹鹦鹉,胸前毛掉光那个,叫花和尚,见谁都喊hello,妈妈,妈妈,hello,带我回家,我要睡觉。它喜欢叼钞票,五块十块不要,专叼五十一百的,叼走就不还了,创收可不少。可惜后来它不喜欢叼钞票了,专叼自己胸前的毛。

这是为什么?

司晨说,你没看每只鹦鹉脚上都有条铁链,时间长了,搁谁受得了。

司晨原地望了一圈,说,没来上学之前,我以为鸟语林是一座巨大的乐园,里面什么鸟都有,那些鸟繁衍生息吃喝不愁,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来之后我才知道,鸟语林上面竟是有鸟网的,里面的鸟过得一点都不快活。

这些鸟有吃有喝,满林子各式各样朋友,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快活?

司晨说,你听听,它们是不是很少叫。

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相比从前,整个林子既空阔又落寞,只有零星几声鸟叫。我心里一动,问,既然鸟很少叫,你还经常跑来干什么?

司晨一笑说,我喜欢这些鸟。另外我感觉只要我在宿舍,你们会不自在。这事都怪我。再好的朋友也是要有界限的。

我一时沉默,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没开口。

司晨陪我一起沉默,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吗,最近我老梦见那条蛇。那蛇蛇头悬空,血肉模糊望着我,求我亲它一口,一亲它能立马复活。可蛇头爬满蛆虫,我怎么也亲不下去。那蛇便缠住我脚踝,血点抖落一地,不停扑着咬我。我不由醒来,心脏疼得一缩一缩,想着当时怎么那么残忍,那一脚又快又重,毫不犹豫就跺下去了。

我说,有一说一,这事大家都念你的好。没啥好自责的。

司晨说,我不是自责,而是害怕。那晚你们拿鞋捂我,我差点没缓过气来,小时候躺在病床上的那种害怕又回来了,一直折磨着我。

司晨说,你不知道,我爸是个瞎子,靠给人算命为生。我从小没少给他闯祸,他总是摸着我头顶说,瞎活吧,放开了活。这两句话意思相反,他总放一块说,我一直不解。后来,从我姐那得知,原来是他早看破了我的命盘,说我寿命有限,连二十三岁都活不过。

我哈哈一笑,哥,这你也信,你今年不都二十四岁了吗?

那是虚岁,实岁二十三还差几个月。我原本不信,之前一直在瞎活。现在想放开活了,可发现那种害怕一直支配着我,更不知该怎么放开活。

我说,可别这么说,我倒觉得你比谁都洒脱,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从不较真内耗,只做自己最想做的,这不就是瞎活和放开了

活吗?

你真这么觉得?

我说,那可不,要是能全力以赴考过英语,你这人就完美了。

司晨笑说,老天都要收我了,还学那鸟语干什么?

你不是考不过,你只是在逃避和害怕。英语是你的鸟网,钻过鸟网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真的吗?

放开了活嘛。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算了吧,没啥意义,我还是多做做自己最想做的吧。

怎么没意义,不钻出鸟网,你哪儿也去不了。再说了,你又最想做什么呢?

司晨说,我也不知道。没来大学之前,我最想在鸟语林养鸟,想着跟鸟一起生活,林子里全是朋友。现在鸟语林没了,我只想多拍些照。我这人记性不好,好的坏的都不入脑,很快就会忘掉,跟没活过一样。照片不是记忆的琥珀嘛,只要记忆不消失,我就不会消失,那害怕就拿我没辙。你说是不是?

寒假离校前,宿舍就我和司晨没回家,我在赶毕业论文,他在准备英语补考。春运如同渡劫,买票系统一放票便瘫痪,跑了很多代售点才抢到一张站票。我问司晨怎么不抢,他说大年初一再回,乡下过年吃顿饺子就算,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我装了两个鼓囊囊的行李箱,司晨捉鸡般随手拎住一个,猛一发力,啪,把手断了。我一时愣住,司晨小声说,怕你拎不动,我就掂掂轻重。质量不行啊。算了,我去送你吧。我一脚踢开把手,送你的头,你还是操心你怎么考过吧!

晚上七点的火车,学校离火车站远,只有公交,一路正是堵车的时候。两个行李箱的确负累,坏了把手的那个尤为让我吃苦。公交站排长队,等了两趟,行李少的总抢我前面,左支右绌,我挤不上去。眼看要晚点,司晨突然闪现,抱住坏了的行李箱,喊了声,使劲挤,跟我冲。他扎根地上猛吸口气,把那箱子甩上车,忙乱伸手拽我另一只行李箱。我俩颤颤巍巍踩在前门边,后面的人一拥而上,人和行李一下进了车厢。司晨挤得脖粗脸红,喘着气说,下不去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人潮汹涌,我和司晨像两片舢板,被人浪拍打得忽前忽后。我独木难支,司晨办了送客票,说送我到火车上。卡着点挤上火车,人流把我们裹到车厢中央,火车开动,司晨又下不去了。

司晨嘴唇有点发紫,额头的汗始终没消下去。他说,弄坏你行李箱都怪我,等寒假回来,保管给你修好。

我说,净说些没用的,都彻底断了咋修啊。行了行了,看在你送我的分上,这事过去了。

司晨局促一笑,搓了搓手,说,相机能不能寒假再借我用用。

我说,你用呗,不一直在你那放着,别弄坏就好。

司晨说,相机出了点问题,偶尔会死机黑屏,但还能用。我怀疑是跟我淋过一次雨,机器进水了。这事都怪我,等寒假回来,保管给你修好。

我说,净会口头支票。你知道修好得多少钱吗,估摸你一年学费都不够。

司晨惊呼,这么多啊,怎么能这么多?这事都怪我,这事都怪我。

寒假结束,司晨一直没返校,人始终联系不上。临近毕业,学校莫名其妙换床柜,让大家把东西收拾腾空。司晨不在,只能我们替他收,他床上衣服被子卷成一团,抽屉里一堆杂物,学生证旧火车票,厚厚一摞照片,各色啤酒瓶盖(实在不知他收藏这个干什么),还有不少学校免费发的安全套。书柜上没几本书,摆着那颗贴满照片的鸵鸟蛋和他姐腌的臭苋菜梗。我们抱着鸵鸟蛋细细端详,边看边笑,把大学生活又过了一遍。真快啊,鸵鸟蛋转一圈的功夫,青春年少就结束了。蛋上的照片发黄褪色,可能没粘牢,一碰掉了不少,蛋壳覆着一层尘土,灯罩嘻嘻哈哈一吹,呛得我们连连咳嗽,一下没了兴头。我们把司晨的床单铺在地上,鸵鸟蛋和其他东西一股脑扔进去,四角一包,堆在他新换的床上。

夏天雨多潮湿,过后不久,宿舍始终有股臭味,我们以为是臭鞋臭袜子囤太多,或是下水道反味,一番清理,完全没用。一天中午,大家正睡午觉,遽然一声爆响,哥儿几个乱喊惊醒,飘来一股熏天恶臭。找了半天也没寻到来源,还是太子眼尖,看见司晨床铺在滴东西,打开包裹一看,原来是鸵鸟蛋炸了,连带把装在矿泉水瓶里的臭苋菜梗也炸了出来。包裹里黑水四流,喷得到处是絮状物,臭味犹如乱拳,砸得人吸不上气喉咙发痛。司晨的行李污秽不堪难以收拾,宿舍也没法待了。我们纷乱骂着,司晨这害人精,真是害人专业户,五百年少有。

信息狂轰滥炸,司晨始终没回。他那行李怎么处理,我们商量半天,决定全都扔掉。原本还想挑拣几件,可实在太臭没法下手。我犹豫司晨回来了怎么办。太子说,他估摸毕不了业了,还回来干吗。再说,等他回来,咱们早没影了。我一跃而起,靠,他要不回来了,我那相机怎么办?灯罩说,你那相机就跟司晨亲生的一样,说不定为了薅走你的相机他才不回来的。我暗自懊恼,真不该跟司晨耍心眼,这下因小失大,什么都没了。

一天午休,司晨提溜着那条死蛇来到我梦中。我问他怎么失踪了,相机什么时候还我。他拎着死蛇说,这不是来还了。蛇头垂地,血肉模糊,苍蝇一路环飞,起落不停。司晨说,还是你亲吧,你亲一口,蛇就能救活。我恶心得双手攥紧床单,浑身紧绷说,蛇是你踩死的,要亲也是你亲啊。司晨闭上眼真亲了一口,破绳一样的死蛇瞬间恢复劲头,上下盘卷着往司晨身上扑。司晨对蛇说,欠你的我还了,剩下的你找他要去吧。说完他套圈一样把蛇往我头上扔,蛇应声飞来,挂在我脖子上,眼睛椒圆黑亮泛光,不停吐芯子,定定望着我。

我一下惊醒了。

……

(节选  责编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