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6年第5期 | 储福金:游离(节选)
小编说
老作家元明清受邀重返旧县城,被故人孙女送来的一张旧照带回四十多年前的那栋“紫楼”:旧日庙舍被改成文化馆办公点,一支临时组建的业余文艺宣传队曾在那里排练、生活。人人皆知相聚短暂,却仍把各自的心血与真情抛洒其中。故地重游,紫楼经历翻新,以仿古面貌重现,旧日声影渐次聚拢,元明清却在这场重逢中悄然游离……
游 离(节选)
文丨储福金
风吹过,几点杏花飘落。元明清站在迎宾馆院中,一恍惚,似乎听到了一曲琴笛声。
同时,他感觉一阵眩晕,习惯性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意识恢复间:过去,现在,许多情景旋转成一圈一圈。
他老了。老人对肉体感受到的不适,有着了忍耐性;老人对精神感受到的异状,也自了然了。
刚才元明清在宾馆房间里看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现还放在沙发前的长条茶几上。照片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是他自己的影像:他站着,穿着一件敞着的风衣,黑色的,是他多年中常穿的。
初看那张照片,他觉得有点异样,闭眼不看它,却依然感觉着它。这张照片,应该是从电脑中打印出来的。照片中的形象,似乎有点不真实,不是不存在的不真实,是在电脑中真实,在现实的眼前,就不那么真实了。因为它缺少现实感: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存在,仿佛从哪处虚幻中来。他朝它看着,照片中的他是真实的,没有理由怀疑拍摄的真实性,也许多年以后,可以怀疑它的不真实,怀疑是人工智能的合成。照片所显现的他的外表,是真实不虚的:诚恳平和,谦逊实在,容易让人相信。也许照片是一瞬间抓拍的,后面的景是虚的,像是人在虚景中而没有现实感。
照片中的他是静止的,又似乎是动态的;是他的单人照,又似乎旁边有人被裁掉了;照片应该拍了有些年了,又似乎是最近放在网上的。眼下网上流传着好多意想不到的东西,长长历史中的情与理,宽宽各界中的人与事,在网上出现一张他的照片,并非稀奇的事。这是谁拍的?有谁在他的身边?他能想到的是夏春秋,这个相交了几十年的知友。照片中的他身子没动,又似乎神魂刹那间在游离,是要出离躯体吗?看久了,他对照片中的自己感到陌生,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不同,照片多少会与本人不同,到底是这张照片的他有什么不同?让他怀疑时间,怀疑地点,怀疑动态,怀疑对象,怀疑照片中他的灵魂行色匆匆,到底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老人了,活动在这大千世界中,感觉还是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想过去未来;人在这里,人又不在这里;想了无数的词句,想了无数的意思。一个单身老人的意识,一个单身老人的思绪,空洞而无意义。经历了多重人生与世事沧桑,变与不变,动与不动,是与不是,似乎定了,又似乎在游离。
如果夏春秋在,他会伸过头来说:本来无一物,谁知你我他。
宾馆棕黄色的墙角那边,拐转过来一对年轻男女,边走边说笑着,姑娘看到元明清,身子一扭,挣脱了小伙揽着她腰的手,站停下来,叫一声:“元老师。”
元明清认出她就是拿来照片的姑娘。名叫什么他已忘了,他记得她自我介绍说:“李贞是我的奶奶。”
先前,是她身边的小伙带她进房间的。小伙是这次文化活动的接待人员,县文化馆的小林。小林进门对元明清笑着说:“元老师,有你的粉丝来找。”
姑娘跟着说:“我不是粉丝,我是粉丝的孙女……要说我是元老师的粉丝也对。我也看过元老师的作品……”
后来姑娘才说起李贞是她的奶奶。
从刚才的情景看来,姑娘与小林并不熟悉,很有可能她到宾馆来问讯,接待元明清的小林就把她带进了房间。
接下去,元明清和姑娘谈起了李贞的一些情况。说话间,姑娘拿出了那张照片。后来,元明清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再抬眼时,小林和姑娘已不在房间。
算起来,姑娘与小林接触没多长时间,在院中再见两人,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元明清并不感诧异,对现代年轻男女的交往,早已见怪不怪。
元明清重看姑娘一眼,年轻的她并无什么特点,只是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厚而有回,像是从深处发出来的。这一点刚才在房间里就感觉到了。
她说起李贞时,元明清从声音的角度想到了李贞的样子。
“我奶奶说话像带着戏剧腔,三两句中会含一点古诗句……她总看那些唐诗宋词元曲,老是念一点一点的……什么一点灯前独坐身,更无一点尘随马,一点芭蕉一点愁……”
姑娘说到这一次文化馆的活动,李贞说了要带她一起来的,临了,再问何时动身,奶奶眼望着她,像是心神离开了身子。大概是老年人常有的现象:忘了眼前的事,想到了以往的事。
这次文化馆的活动,合着县城的四古街
开街活动。
四古街重建,元明清知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原以为整条街的大工程,会要好多年,谁知两年光景就完成了,现在中国的基建能力真不一般。
四古街如元明清见过其他地方的仿旧街,街面上修新如旧,两边木楼瓦檐,中间一条青石板路。所有布置皆仿古,古色古香,显老街味道。迎宾馆就在路边,门面如古时的客栈样式,过一个旧色花园,接待大堂里虽挂着红灯笼,服务员也穿着汉服,但少不了现代器具,柜台上立着电脑,柱子边的电子屏上,蓝屏红字标着四古:古街,古巷,古建,古韵。
迎宾馆旧时为县第一招待所,元明清曾住过好多次。元明清早年插队在农村,后来借调到县文化馆,从事群众文艺创作,写快板书、小演唱和小戏剧本,供文化馆组织的文艺宣传队演出。后来在报刊上发了一些文学作品,调去了省里。有时回县里参加活动,便住在这“一招”。
站在一招院中,透过杏树疏枝,看到的并不高大的古殿式建筑,便是县文化馆的所在。元明清在那里工作和生活过好几年。
那时文化馆的楼有些沧桑。它原是一座古旧的木庙屋,连山墙也是木板钉的。漆有些年份了,漆皮剥落了一些,远远望去,红色显旧,更像是紫色。所以当时文化馆招的文艺宣传队的女孩们都管它叫紫楼。
当初,在紫楼的元明清和文艺宣传队的女孩一样,户口在农村,属于文化馆里的临时人员。不同的是,一般到农忙季节,文艺宣传队便解散了,女孩们回乡去抢收抢种。元明清还留在紫楼上,准备下一次文艺宣传队演出的作品。
当时文化馆文艺组的正式馆员是沙中金,他是文艺宣传队的组织者兼导演。女孩们都称他沙老师。元明清比那些女孩大不了几岁,也是临时人员,但因为他是搞创作的,女孩们也称他为元老师。
现在李贞的孙女依然称元明清为元老师,中间隔着了四十多年的岁月。
想起来,中间还隔了一代。元明清根本没在意那一代。
从紫楼到眼前文化馆的仿旧建筑,中间也有过一幢楼房,那座四四方方的三层水泥楼,元明清也曾进去过,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昨天,元明清一到县里入住迎宾馆后,就去了仿旧的文化馆楼。楼的外形还有点紫楼的模样,但里面几乎完全不同,那个原来进行排练的殿堂,成了电玩场所,放着一台台游艺机,屏幕上是赛车在盘旋,音响里是射击的枪声。
新时代的文化场所,显现着现代气息。
元明清退了出来,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凝眸东西厢楼的木窗木檐,心神游离……
……
全文详见《钟山》2026年第5期
【储福金,江苏宜兴人,1952年生于上海,现居南京,曾任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发表及出版长篇小说《黑白》《心之门》等十四部,中篇小说《裸野》《人之度》等五十多篇,短篇小说《彩·苔·怆》《缝补》等百余篇,散文集《禅院小憩》等三部。作品被译为英法等多国文字。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江苏省政府文学艺术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首发于本刊的短篇小说《不知》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