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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暖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张明刚  2026年09月30日07:57

东北边疆,隆冬时节。天刚蒙蒙亮,一名年轻士兵,身穿羊皮大衣,肩挂挎包,顶着呼啸的北风,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蹚着没膝深的积雪,径向边陲小镇邮电所奔去……那名士兵,正是当年的我。

一

1982年10月,18岁的我辞别湖北随州故土,奔赴遥远的黑龙江,成为绥芬河畔一名边防战士。身处哈气成霜的极寒之地,怀揣文学梦想的我,心中充满一腔热血,渴望在军营淬炼青春,放飞理想。

新兵训练紧张繁重,我利用课余闲暇,主动为连队办黑板报,并向报社投稿。两篇短文先后被《前进报》《解放军报》刊发,引起团政治处的注意。新训结束不久,我被调入团机关,担任战士新闻报道员。

手握纸笔精神爽。白天,我奔走于边防哨卡与练兵场之间,采访搜集素材;夜里,我埋首案头写作,经常通宵达旦,几乎日成一文。困乏时,用凉水扑面提神;疲惫了,抹点风油精强撑。我不惧点灯熬油吃苦受累,只盼着笔下文字能够铅印见报。

可现实像盆冷水,屡屡泼向我的希望之火。退稿接踵而至,刊用竟成奢望。难眠之夜,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退稿,沮丧、郁闷与自我怀疑,犹如阵阵寒风,向我袭来。以致,我曾一度动过放弃挚爱的写作、返回连队的念头。

1983年的冬天悄然而至。年终总结时,我已月余未见稿件发表,情绪跌入谷底。偶然翻阅《黑龙江日报》,一则征文启事映入眼帘。我鼓足勇气,抱着最后一丝期翼,按照征文要求,连夜写了篇应征文章。

稿件装入信封,又被抽出。我提笔附信:“编辑同志,恳请您务必一阅我的投稿,盼望您回信告诉我,我究竟是否适合写作?……”为将文稿尽快寄往报社,翌日破晓,便出现了本文开篇的场景。

当我用冻僵的双手,虔诚地将那个满载问号的信封投进绿色邮箱时,便开始了急切的等待。每日未至归邮时分,我便站在团收发室门口,心怀忐忑,翘首以盼。熬过漫长的十余日,一只印有“黑龙江日报”字样的大信封,终于辗转递到我手中。

我的心跳加速,指尖微微颤抖。

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报纸和一封信。信,出自报社刘编辑之手。遒劲舒展的钢笔字,写满两页纸。信中坦言,读了我的文章与附信,认定我是个可以走写作道路的好苗子;劝我不要急躁,功到自然成;给我加油鼓劲,说我具备一定写作基础;教我方法技巧,要我多看多写多练。

寒冬腊月,在冰天雪地的北国边陲,读着一位陌生编辑热情洋溢的来信,我强烈感受到,一股滚烫暖流骤然涌入心房,顺着血脉流遍周身,宛如春风拂过寒岭。泪眼朦胧间,我看见自己那篇征文,刊登在副刊版面上。揉揉眼睛,再三确认,我才相信了这份惊喜。

那一刻,这股暖流,将所有气馁、彷徨与纠结悉数驱散,使我心里重新盛满阳光,坚定了继续握笔前行的信念。

自此,书信往来不断,刘编辑成了我亦师亦友的引路人。我寄去的每一篇稿件,他都认真阅处:达到水准,便编辑发稿;尚有欠缺,便修改润色;若不成熟,也必回信剖析症结,给出改进建议,末尾总不忘宽慰:“名家亦有败笔,况你我乎?望坚持写下去……”

有一回,我寄去一篇新闻特写。刘编辑在退我的原稿上勾勾画画、圈圈点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印象最深的一处,是在原文“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的旁批:“‘刀子’略感俗套,不妨换成‘冰碴子’,更鲜活贴切;‘刮’改为‘扎’,更生动形象。”每处批注,寥寥数语,直击要害,使我茅塞顿开。我依照批注反复修改打磨,后来该文不仅发表还拿了奖项。

承蒙刘编辑的悉心提点教诲,我的文笔快速长进,稿件频频见报。一年后,我首次荣立三等功。

二

1984年夏天,报社致函团政治处,告知我的征文获奖情况,邀请我赴哈尔滨出席颁奖仪式。

喜讯不胫而走,战友们纷纷前来道贺。团长、政委专门召见我,予以肯定勉励,教导我坚守心中热爱,继续砥砺前行。

数日后,我乘坐绿皮火车,踏上领奖之旅。经牡丹江中转,到达哈尔滨已是晚上9点多钟。行至人声熙攘的出站口,我隐约听见,一个女声呼唤着我的名字:“张明刚,张明刚……”

我循声上前,满心疑惑:“您是……”

“我是刘编辑。”她笑意融融,伸手相迎。

我一时怔在原地。

此前,我们只以书信相交,那刚劲有力的笔迹、沉稳犀利的语言,一直让我以为刘编辑是位男士。而站在我眼前的,却是一位女同志:年约半百,身材高挑,披着波浪短发,佩戴近视眼镜,眉目清朗,温婉端庄。一身文人风骨,待人谦和热忱。

作为省报资深编辑,她全无半分架子。不但亲至车站接我,还考虑我身为义务兵津贴微薄,怕我花销住宿,执意邀我住她家中:“家里方便,我爱人可以陪你。”

“欢迎你,小张同志。”刘编辑爱人满脸微笑,将我从门口迎进家中。室内餐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碗口油花伴随葱花游动,碗里静卧两枚荷花蛋。刘编辑与爱人已用过晚餐,坐在一旁,陪着独自吃面的我叙谈。氤氲热气扑满脸庞,我的鼻尖沁出了细汗。

吃面之间,我不禁感慨万千,他们夫妇待我,如同自家侄儿般亲热。说来机缘巧合,我的母亲刘恩华,与刘编辑名字只差一字,颇似姐妹俩。我便提议,往后不再称刘编辑,按东北习俗唤她刘姨。二老欣然应允,笑说这真是难得的缘分。

交谈中方知刘姨的过往。她1936年4月生于沈阳,早年就读医士学校时,被紧急征召为志愿军预备军医,结果尚未结业,抗美援朝战争便宣告结束。后来她弃医从文,考入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进入报社。

翌日,刘姨带我前去领奖。获奖证书里,夹着100元购书券。奔向哈尔滨新华书店,我倾尽券额,购得百余本心心念念的书籍。彼时我每月拿10元津贴费,纵然嗜书如命,也从未一次购置如此之多。扛着几捆沉甸甸的新书,我肩膀压出紫痕,内心却充盈富足,俨然精神富翁一般。

离开刘姨家时,她赠予我一个报社自制的黑色塑皮采访本,提笔在扉页写下8个大字: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小小本子,满载长辈的厚爱与恩师的嘱托,我无比珍惜,至今保存完好。

以往通信,大多只谈笔墨文章。哈尔滨之行,让我亲眼看见文字背后鲜活温热的师长,切身感受到了刘姨家融融的烟火暖意。

三

身为军人,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报效祖国,是我心底最热切的向往。

1987年,军委命令沈阳军区抽调骨干官兵,组建精锐之师,开赴西南前线轮战。这一天,我已等待5年。闻讯后我热血沸腾,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主动请战。组织批准了我的请求。

进入老山战场,我抽空给刘姨写信,告知近况,诉说决心。刘姨很快回信,鼓励我英勇作战、写好战地报道,叮嘱我务必保重、注意安全,盼望我早日凯旋。还嘱咐,倘有反映黑龙江籍官兵事迹的稿件,可直接寄给她。

战斗间隙,我穿梭于各个阵地,采访记录战友们的英勇事迹。其中多篇战地新闻,经刘姨之手,刊登在《黑龙江日报》上。北疆读者看到自己家乡的英雄儿女,在南疆前线浴血奋战,深受触动,纷纷寄来慰问信与慰问品。

在猫耳洞里,我时常收到刘姨寄来的包裹:哈尔滨红肠、牛肉干、花生米。吃厌了压缩饼干的战友们,每次都会围拢过来,与我共享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大家都羡慕我,在遥远的北方,有位真心对我好的刘姨。

后来听刘姨家人说起,我在老山前线的400多个日夜里,她日日收听新闻、查询战况。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喜色。我的文稿,她有时下班带回家中,和爱人一起阅改。

而在那时,我心里也有一个念想:唯有拼尽全力,奋勇向前,方能不负这份沉甸甸的关爱与期许。

烽火炼初心,危难见担当。因作战与宣传工作表现突出,我荣立战功,获评火线优秀共产党员,直接由士兵破格提拔为军官。

喜讯传到哈尔滨,刘姨等不及伏案写信,立刻赶往邮局发电报,祝贺我军旅路上的重要跨越,期待我再立新功。

得胜回营前夕,我获悉刘姨不慎崴伤脚踝,行走不便。当晚,我在战地寻来几枚弹壳,请军工师傅做成手杖。初坯成型,我找来细砂纸,一遍遍打磨擦拭,直到毫无棱角毛刺,杖身温润锃亮。

凯旋在子夜。军列次日零时自昆明启程,朝着东北方向疾驰。沿途每处经停站点,都有当地各界代表载歌载舞,热烈迎接。锣鼓声与鞭炮声齐鸣,鲜花、掌声伴随慰问品,抚慰着征战归来的将士。

抵达哈尔滨,我攥着手杖,挤出夹道欢迎的人群,去找刘姨。漫天飞雪里,刘姨手捧一束红色鲜花,携家人伫立在站台,凝望着不远处的军列。相见那一刻,她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双手奉上手杖。刘姨郑重接过,拄着试走几步,然后停下来,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闪亮光滑的铜弹壳,眼眶泛红,轻声感叹:“真好,这手杖,这孩子……”

军列停靠时间短暂。匆匆相见之后,我们依依不舍,挥泪而别。

四

硝烟散尽,我洗去征尘,回归和平年代的岗位。此后,我工作频繁调动,从黑龙江到吉林,再到沈阳、北京……渐行渐远,与刘姨相距千里之遥。山高水长,却从未阻隔彼此心底的惦念。

依旧书信往来,互盼重逢,奈何事务繁冗,各自忙碌,聚首寥寥。我常驻京城,遇有熟人去往哈尔滨,便托其代为看望刘姨;但凡条件允许,我便想着前往冰城探望恩师。

一次赴长春参会,我特意请假绕道哈尔滨登门拜访。手里提着的见面礼,是彼时风靡的脑白金。久别重逢,道不尽经年思念。刘姨问起我的母亲,我告诉她,母亲已经离世4年。生前,母亲时常惦念她,盼着能够相见,结为姊妹。听闻此言,刘姨唏嘘感伤。我搓着手,低下头,半晌无言。

2022年10月,入伍40周年,我的自选集《军履回望》由人民出版社付梓出版。那时我驻守在新疆,样书到手,第一个念头,便是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刘姨。

我拨通了刘姨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刘姨老伴苍老沙哑的声音。我说:“叔叔好,刘姨在吗?”

“明刚啊,你的刘姨,已经走了……”

此言入耳,我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手机悄然滑落……许久,我用颤抖的手拾起手机,仍泣不成声,只能一字一顿地对话……叔叔对我说,刘姨弥留之际,惦念许多亲朋好友,我的名字,她唤得最多。

挂断电话,我含泪在新书扉页落笔:“谨以此书,献给我敬爱的刘姨”。随即,将书快递哈尔滨。

2024年6月,我有幸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名单公布的那个夜晚,已回京城工作的我辗转难眠。尤感今日所得,委实离不开刘姨数十年的教诲与期盼。

于是,我起身写下一封寄往天国的信,诉说心中的感念,告慰她的英灵。走出家门,我面朝东北方向,将信纸轻轻点燃。

五

暖流无声,滋养人心;大爱无言,催人奋进。刘姨当年雪中送炭的善举,铺平了我的写作道路,也重塑了我的人生轨迹。从那时起,我便暗下决心:把这份爱心与温暖传递下去,让这股暖流之光,照亮更多人的前行之路。

前年冬日,一名年轻列兵走进我的办公室,怀里揣着一沓退稿。他的眼神,既忐忑又不甘,颇似1983年绥芬河畔那个迷茫无助的我。请他落座后,我展开文稿,拿起红笔,和他一起逐段剖析修改,一直忙碌到凌晨两点。临别时,看见他眼中闪现出自信的光亮,我确信,当年那股暖流,仍在我的血脉里奔涌。

前不久,我与一位资深记者谈起刘姨。他告诉我,当年在报社,刘编辑成就斐然,颇有声望。她相继创办过《学友》副刊与同名杂志,善于发现、乐于扶持青年作者,热忱善良,甘为人梯,桃李满天下。

我对此深有感触,道出肺腑之言:“作为她众多弟子中的一员,我终身受益,何其幸运。我一直认为,她既是编辑中的楷模,亦是我生命里的贵人。只可惜,78岁那年,她因病离世,留给我无尽的怀念。”

亲友相聚,话题所至,我讲述刘姨和我的往事,大家都为之动容。多年来,我总想写一篇文章纪念刘姨。可每每追忆往事,心绪翻涌,泪水难抑,数次提笔均未成文。

犹记初见刘姨,时值盛夏。今又盛夏,这篇沉淀心间42载的文字,终于在滚滚热浪中,如一泓暖流,从我的心底流淌而出。

(作者系军旅作家、诗人,代表作《军履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