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6年第3期|姚茂椿:在父亲最后的那些夜晚

姚茂椿,侗族,湖南新晃人,居长沙。在《民族文学》《文艺报》《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飞天》《散文百家》《星星》《绿洲》等报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放飞》《霞光漫过》,散文集《苍山血脉》《和吟声声》。有作品入选中国作协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侗族卷》。
我不知那些夜晚为什么躁动,夜色也不像夜色,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在父亲一次次住进的医院里。父亲一向身体硬朗,一些小病总说是鸡毛蒜皮,对他无异于微风撼树,无甚动静。正因如此,我们才大意了。
父亲进县城后还喜欢下厨,直至高龄兴趣依然不减。除了惦念一直喜欢的口味,也是为了增加运动,防治痴呆。他眼神差,手脚变慢,下厨难免出现意外。有次,他在厨房切菜,不小心菜刀哐当掉下,小脚趾被砸破皮块,家人立马帮他清洗包扎。问他痛没,他说没事。结痂时,好多天难以闭合,敷了一些草药,无效,无奈之下前往医院。我多次电话询问,家人和朋友都觉得奇怪,这种情况还没见到过。说是病吧,又不痛。这次常规治疗数日不愈,才急着上大点的医院做全面检查。一查惊呆了,血糖很高,嘌呤很高,怪不得过不多久会手脚骨节痛,而高血糖竟不知已伴随他多少年。我匆匆赶回,动员父亲住院做系统治疗。父亲爽快答应,入院非常顺利。这是父亲多年来的第一次住院。
家乡县城的医院在湘黔边界,条件相当不错,我每次陪护去吃早餐时,都看到医院前坪停着不少贵州和县外车牌的小车。这里虽人来车往,却比大城市的医院有更多的宁静。一栋十几层的崭新主楼,窗明几净,设施先进。高学历、高职称的医护、崭新的设施和规范的运行,早已不是多年前我见过的水平。说到父亲住院,我最先提出去长沙或怀化,父亲首先不同意,家人也不赞成。就父亲的病况而言,医师都说没有必要。
入住县医院,两人一间,空调、热水、卫生间一应俱全,父亲颇为满意。看望的亲戚熟人多,治病不用花很多钱。在县里住院,父亲内心其实还有个想法,就是怕死在外面。
父亲对这次住院期待很高,医生教授在病房查房,让他放心。主治医师和护士说的、做的,他非常相信。要量血压就量血压,抽血就抽血,整天笑眯眯的。对他而言,这就像出门走亲戚玩儿一趟。医师说高血糖、高尿酸是富贵病,父亲听后觉得好笑。近年连乡间的一些年轻人也得这个病,父亲更觉不可怕了。
入夜,病房寂静,我们晚辈陪夜的心绪也很平和。崭新的钢架病床,父亲要我们摇起来的时候不多。白色的灯光照在雪白的墙上。我打开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父亲睡着后,我关上电视,在病床边翻看带去的书和杂志。
父亲住院回家一段时间后,我回去看他。那天到家时,饭菜已提前做好。父亲精神状态好,很高兴,躺在床上说,你们赶快吃饭。他是怕我坐高铁回家饿了肚子。看我们午饭吃得好香,他才闭眼休息。待我放下碗筷与妹妹去喂他吃东西时,只见他嘴唇嚅动,没有声音。我们大声喊,爹!爹!摇他的肩膀和手臂,都不回应。我按压他的人中虎口,片刻,他才睁眼醒来,对我笑,张口还是没有声音。大家丢下碗筷围着床铺,妹妹问他怎么了,他笑。妹妹说你莫吓我们,他笑。我马上拨打120,又把他往医院送。看来日常生活的控制和节制,在对付血糖、尿酸的同时,也使他体质下降了。父亲思绪有了很大波动,这是为他好还是不好?克制餐饮的动力大不如前。我从长沙带几本医疗保健的书给他,让妹妹读给他听。医师的要求,我们的恳请,作用忽大忽小。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他日渐消瘦,腿力锐减,减少了在县城的街道上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的次数。在供销社工作时他天天进村下组,一天几十里山路,跋山涉水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常和爱好。腿迈不动了,他很不情愿地坐上轮椅。
某天他终于按捺不住,提出抗议。八九十岁了,八九十岁了,那一些不爱听了,讲多了不爱听了。他坚持自己的理由,这把年纪了,爱吃什么吃什么,喝酒吃肉,水果饮料,只要高兴,活得一天是一天。我们考虑他的感受,吃饭做什么菜都以他健康为主,酒也不是常喝了,虽然他一如既往地喊我们,喝几杯喽,喝几杯喽。看着老人一段时间不如一段时间的身体,看着他那深藏内心想法的表情和眼神,我们已少了喝酒的心情。
父亲这次住院稳定下来了,而我陪夜就是睡不着。在医院冷寂的夜色里,眼望吊针上缓慢的药滴,担心每一瓶打完不及时换会出问题,眼睛紧紧盯住药的水位不断下降。及至打完拔针,我绷紧的注意力才得以放松。天快亮,看着父亲的病床,加32床,突然有了要表达的情绪。“加32床,是病重的父亲在新晃医院的住院号。一连几天,他在那昏睡,偶尔睁开模糊的双眼。我想对父亲说,断断续续,几天没说什么话了,这是这天输的第五袋液体。此刻,静谧的凌晨五点。可他昏睡,滴注的药水,还流在昨晚的河床上。我想在父亲清醒时说,哪个指标降了多少,哪个没有多少起色,千辛万苦,只与病危拉开了几丝距离。冷寂的河流下面,还没有我祈盼的宁静。加32床,在医护眼里,是艘经历了88年的老船。抽血检验、扎针滴液,弄清白天晚上的某分钟,血压多少、心跳多少、血糖多少……我最期待,加32床上,这艘老船重新修好,早日驶出临时的港湾。”
出院后,父亲这艘老船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几年。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想不到一个脚上的溃口久治不愈,让父亲在最后一个春节受到了不少折腾。因溃口住院,时间一长,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直至烦躁。按时换班的医师护士按时间节点到了病房,有的喊爷爷有的喊姚伯,他听得清楚,有时声音还大。一轮轮地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化验、吃药、打针,往后接上了监测仪,仪器滴滴的声音在耳边时快时慢、忽高忽低。从凌晨到深夜,从静寂无人到挤满病房的问候,只要来人,父亲始终报以微笑。他确实没有感觉到哪里痛,仪器提示、医师检查,都是说器官良好。
每次我盯着监护仪,父亲都会问:“还好啵?”夜深人静,父亲睡不着,喊喝水时,有时还专门问:“那些指标,那些个指标,还好啵?”
我看得很仔细,不用骗他:“都好。心跳七十多,血压八九十到一百二三,比一些年轻人还好。”望着父亲笑脸上的眼睛,我告诉他,心电图很正常。屏幕上有规律起伏的线条,看起来令人舒服。
看着检测仪和吊针瓶,我在药味弥漫的病房浮想联翩。读小学时曾陪父亲在山里的供销社收购站守夜。一栋一层楼的砖房,单独在一座阴森山脚的路边。收购站里存放着没有运走的烤烟、中药材、废旧物品。山后是个乱坟地,屋里散发着杂陈的气味,烟冲味、发霉味尤其刺鼻。平时住这儿的职工那天有事,父亲喊我来作个伴。夜虫唧唧,不时还有猫头鹰的怪叫,我实在坚持不住睡着后,不知父亲那晚睡得好不好。初中时陪过父亲的徒弟晚上下乡,经过一座烂木桥边的几座坟墓时,脚都是软的。医院的病床上大多死过人,这些年陪住院老人多了已无怕意,此刻在父亲身边,对当年的害怕更是毫无感觉了。
父亲这次主动要求住院,可能他有不祥的预感。一天我问杨医师,我父亲这病问题大没?他不假思索地说,病不复杂,但高龄老人难得说。父亲院已住烦,听说监测指标好,心情才稍好。碰到医师按惯例查房,与我交流轻松,父亲的心情也好。为早日康复,父亲自觉在病床上进行腿部锻炼和双手手指锻炼。医师护士爷爷姚伯喊得亲切,大大提升了父亲的自信。人与机器药物合力,一天天的博弈,我们一直觉得会是赢的一方。
父亲的胃口每况愈下,一位辈分与父亲同辈的姚医师告诉我,老人住院多是这样,我们也觉得是住院久了的缘故。妹妹三四月间曾跟我说,只要有空就回来,爹见一次少一次了。她们好像也有不好的预感。医院陪护,白天是姐妹们为主,夜晚是弟弟、妹夫、我们轮流。在父亲身体状态最不好时,我必在他病床边。一个个难挨的夜晚,是我在长沙为岳父生病陪夜深有体会的。那时年轻一些,一晚不睡对第二天上班影响不大。这几年断断续续的疲劳战,尤其这年春节至今的疲劳,让人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恍惚,特别是天快亮时,即使心有大事,也顶不住瞌睡的侵袭。仪器的滴滴声和一种强大的精神支撑,使即将陷入睡眠的自己也在几秒之内猛然醒来。几秒钟很短,却也漫长,吊针注入的一点一滴虽然很慢,但希望它快一点起到作用。心中的祈祷,凝聚在夜深人静的意识上,期待时刻盯着的屏幕出现奇迹。希望父亲一直可以不断示意,喝水,喝水,这应是那些夜晚我们最多的交流。水冷了,加点热的,水多了,倒掉一些,好让父亲喝得舒服些。连一次次为父亲放尿袋倒尿,都小心观察,尿多了、少了,什么颜色,无不让人增加一些焦虑猜想。
“车声浇染一晚的愁绪。新晃城轻微的夜风,陪我守护病重的父亲,下晚的路灯不似往昔的安宁,给街巷弥漫忧郁。车灯体会不到失眠,亮闪闪从窗户无忧跑过,由东向西或反身转回,轰隆隆地亮暗一下再亮。我想在静谧里轻轻入眠,无奈车声的风太大,在这飘满忧愁的夜晚,我被梦拒在门外,像灯光一样灰白。”这些句子便是那些天我在医院夜晚的感受。
大家为父亲治病尽力,看得出父亲也很努力。打针,吃药,连每一次吃饭,都很尽力,给我们一同高兴的表现和理由。我们相信只要吃得好,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没癌没痛。可病情变化,就像那几天的天气一样,晴雨没有规律。
某日,父亲肺部出现炎症,在大家的紧张努力中炎症减退了,却又伴着高烧在每个傍晚后来袭。几个反复,拉低了他的抵抗力。尤其是夜晚,需要关注的指标开始与人捉迷藏一般,不是这个低了就是那个高了,或者有时来个互换。打吊针也是,除了每天要打的药,据病情还需添加或减少不同的药,总的是药的品种和数量在增加。躺得久了,父亲脚上的豁口未愈,身上由于我们勤翻勤洗,既无气味还皮肤完好,可某日还是避免不了地出现了不好的状况。越来越感到了阴影的扩大,在我头顶和心中一直盘旋的不良预感,日益向父亲和我们靠近。我们祈望的某种力量没有出现。关键时刻,科技和药物与我们一样无能为力。
夜色深沉时,我曾匆忙跑去喊医师和护士,应付突然的变化,生怕父亲在监测仪刺耳的声音中离我们而去。每过一夜,焦虑增加,眼皮沉重,便在某天捕捉了“眼皮上的叹词”:整天睁开的电灯,惊讶我第几夜没好好合眼,它对父亲全神贯注。一个白天像一个逗号,又一次熬过漫漫长夜,意味着又有新的语句,为我们修饰对父亲生命的继续。白天带来的温暖不断衰减,我努力睁开眼,看到有父亲的一天,像努力在县城河岸,找他拄拐杖的脚印,脑梗后的语言,省略成一串叹息。当年他许多佳话,从县广播站传往省市,一人下一车重货,经管乡村的培植,坚守深山几十年。一个叹词跳上他的眼皮,牵动许多人的喜忧。这次的叹词非同一般,比左跳财右跳灾沉重,我使劲睁着的双眼,也无法承受它的重量。
某个清晨起来,父亲再吃不下饭了,连喝汤喝水都异常困难。这样的夜晚,我们提心吊胆,悬着的心,沉重、有痛感。每一次陪夜,可能都是最后的诀别。
医师与我们一样着急,除了长时间的吊针外,得采用进一步的办法。他们申请白蛋白注射
,没能扭转困局,只有通过插管喂食,才能使父亲的身体有营养维持。插管前,医师跟他讲,会有点难受。父亲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有经验的医师和护士小心翼翼地插管,看得出父亲在整个过程中的难受,可在喂食时,才知道某个地方没有到位。管子拔出来了,父亲好受了许多,再要插时,他闭口拒绝。为了一次成功,医院将重症室最有经验的护师请来,父亲微微张口,可那条在我眼里寄托希望、维系生命的细小管子,已难以到达他的胃部。父亲的感受一定与我们一样——对他生命的前景感到渺茫。
深夜,除了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病室陷入了难堪的寂静。父亲以自己的宁静融入一种宏大的空里,那里除了混沌,什么也无法看见。晚辈们白天站满了走廊,无不悲戚。姑父与父亲年纪相当,每天来看。叔父年过八十也要来陪夜,我们劝阻不住。此时,除了吊水,照常进行希望不大的治疗外,大家对父亲的病已毫无办法。家乡俗话说,治得好病,治不好命。可能命里有某种注定,父亲的病已难以逆转。怎么办?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下一步得把老人接回家里了。鸭塘界的祖屋几十年前被寨上人家失火,烧掉了。扶罗的木楼破烂不堪,也拆掉了。我和叔父跟父亲说回现在的住处慢慢治,他点头同意。
与同病室老迈的病友告别时,他们都流下了眼泪。
我知道,自此,在医院陪父亲的机会,再也没有了。那些漫漫长夜,弥漫药味的夜色,再也没机会与父亲一同经历了。
两天后,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1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