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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3期|丘脊梁:野果的秘密
来源:《雨花》2026年第3期 | 丘脊梁  2026年10月09日08:06

消失的野果

一个野果,从发现到消失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却一直记着它,一直在寻找它,就像是在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或朋友,又像是在寻找一个丢失已久的梦境。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我独自一人跑到了学校后面的山崖上。学校离我家大约不到两里路,一排平房,孤零零地蹲在一座陡峭的石山脚下,在山崖的洞穴里面,据说还存放了几个装有死人骨殖的“筋坛”。正值暑假,操场上一片空寂,野草疯长;教室大门紧锁,几块被打破的窗户玻璃在风中摇摇欲坠;漆黑的鱼鳞瓦上,稗草被晒得一片枯焦;校园空无一人,显露出一片凄惶与破败的景象,让人莫名地感到失落和忧伤。这个时候,刚刚满九岁的我跑来干啥呢?是来重温次次考试第一的优越与虚荣,还是来寻找被假期中断的友谊和记忆?或者什么都不为,就想趁着没有老师管束,好站到高处来看清整个校园与童年的秘密?可是为何是一个人来,而没有叫上村庄里的小伙伴?我们不是每次干什么都结伴而行吗?许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只能把这次到来归结为偶然。正是这次偶然,让我遇到一种牵挂了半辈子的野果。其实,我们的人生,就是由这样的偶然和偶遇,一次次地被叠加与展开。

学校后面的山崖,除了裸露的赭黑岩石外,也零星残存着一些低矮灌木,它们就像一片片小小的绿洲,点缀在冷峻而又荒芜的山体上,让坚硬的岩石略略变得柔和与灵动。有一条七弯八拐的小道,把各个“绿洲”若即若离断断续续地串连起来。这个巨大的背景,就像一个预言,预示着山下学生们的命运——在一片贫瘠且顽固的土地上,是很难长出高大的树木的。由于陡峭,加上“筋坛”和传说中的毒蛇,平时老师是坚决不允许学生们上后山的,我们只能站在操场上,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绿色,就像仰望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现在,没有约束的我,赤脚踩在发烫的岩石上,跳跃着穿越一片片枯黄的草丛,很快就畅通无阻地抵达半山腰,山下的校舍一下子变得寒酸和瘦小,而面前的岩石却显得无比强壮与硕大。我没有看到“筋坛”,也没有发现毒蛇,只看到一棵棵瘦弱得只有拇指粗细的灌木,艰难地从岩石缝隙里生长出来,它们只有头顶上撑着几片绿叶,下面的枝叶全都焦萎,看上去就像干死了一般。它们的浮根就像血管一般,布满地面,岩石缝隙里渗出的一点点湿痕,成为它们争先恐后抢夺的对象,一个个都把根系拼命往里面钻扎,以致关系错综复杂。看到眼前的场景,我不由悲哀起来。我想起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想起了我们为了争抢山上的野杨梅、猕猴桃、茶耳朵、鸡卵子等野果而大打出手。我们都与这里的灌木一样,活得艰难、贫贱、憋屈,而且卑微。

正当我用忧伤的眼神打量面前的一切时,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野果,突然闯进了我的视线。它竟然有一只小红薯那么大,外形就像一个牛卵子,外壳泥黄色,腹部裂开一条缝,若隐若现露出淡黄色的果肉。它就吊在不远处岩石缝隙旁的一根枝条上,一动不动。我兴奋不已,几步冲过去,一把就把它揪了下来。我看了看,确定不认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用舌头往裂缝里舔了舔,一股浓到极致的甜,瞬间唤醒我所有关于美味的记忆,以致忘却了对毒物的警惕。我迫不及待地将野果顺着裂缝掰开,里面的果肉在我眼前暴露无遗,我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巴,只吃一口,便强烈感受到了味蕾的亢奋——真是太甜太好吃了!这是我在人世间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平时摘的那些野杨梅、猕猴桃、野梨子之类,哪一种不是酸掉牙齿?我感到幸福极了——这么美味的野果竟然被我吃到了,这么甜蜜的野果竟然没有人发现,这么珍贵的野果竟然没有一个人与我争抢!

我狼吞虎咽,几口就将那团果肉消灭掉了。它从被发现到消失,最多不超过一分钟。这一分钟时间里,我享受到了世间最美妙的感觉,仿佛飘浮在生活之上,远离了脚下的泥土,那种甜蜜和滑爽,似乎将我的神经麻醉住了,它挟裹着我的肉身快乐地向上飞升。一分钟之后,我回落到现实,仍意犹未尽地舔食着嘴边的余味。这是什么野果呢?我觉得应当详细地掌握它的信息,以便今后更好地占有。可是,由于过于匆忙,我竟然不记得它到底是吊在哪根枝条上了,它的母体是木本、藤本还是草本,它的叶片是椭圆还是扇形,是对生还是互生,我一概不知。也就是说,除了记住一个大致的轮廓,我已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吞进了自己的肠胃。我记起了母亲的叮嘱,不认识的野果千万别吃,会毒死人的!被馋虫和美味击退的理智,这时慌慌张张地回来了,我突然无比紧张起来:我吃下的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我不会死掉吧?我瞬间又无比悲伤起来,感到一个人的生命和原则都太脆弱了,只需一个带有甜味的东西,就能轻松将它们攻陷和消灭。

我觉得应当尽快找到这种野果的同类,以便带回去让大人辨识,确定它是毒物还是美味。我虽然只有九岁,但已经懂得毒物和美味有时并无明显分界,很多毒物有时就是美味,比如蘑菇,有的外形鲜艳,味道鲜美,但吃后会上吐下泻,甚至取人性命。只有经验丰富且意志坚定的人,才能识破它们妖艳的伪装,抵制住它们的诱惑。其实世间很多的人和事也是如此,只是我当时还不明白,要若干年后才能懂得。我用锐利的眼光,在发现野果的灌木丛里搜寻,先是粗粗地扫,然后是一寸一寸地找,然而除了一些饿得寡瘦的枯枝败叶,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又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攀登到其他几处灌木丛中,同样一无所获。那种野果,就像从来没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回去之后,我不敢跟大人们讲,怕挨骂,但肚子似乎在隐隐作痛,最终还是怕死,我吞吞吐吐说了出来。母亲先是紧张万分,听我描述了野果的形状与味道后,轻松地说:是八月炸哦,到八月间就炸开了,好吃。我高兴万分,忙问哪里还有。母亲说,现在哪还找得到这种野果,你碰到了就是福分,没处找。我与小伙伴们天天在山上找野果,确实从来没见过这种野果。我知道每个小伙伴都有自己的秘密领地,每发现一株野果树,就会想方设法将它掩藏起来,不让别人知晓,等到第二年再一个人悄悄去摘取。甚至为了防止别人抢先摘走,往往还没等到野果成熟就下手了。这样的秘密领地,有些是自己发现的,有些是几个人共同发现的,有些甚至还是父辈们留传下来的,它们隐藏在大山深处,不清楚路线确实很难找到,完全是可遇不可求。我明白过来,我在学校后山的这次偶然深入,成就了我与八月炸的一次偶遇。它也许在此存在了很久,之所以从来没被人发现,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条路太凶险,太贫瘠,把它忽略了。它其实像我一样,也活得孤独和寂寞。从此之后,我又多了一个秘密的野果领地,就像多了一个记在心里的朋友。

往后的很多年里,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只要回到村庄,我就要一个人悄悄地爬到学校的后山去看看。去看看我惦记的朋友,去看看我孤单的兄弟。特别是上高中之前的那些年月,每到七八月份,我都要无数次爬上这面山崖,去细心地寻觅。可是每年我都是充满希望而去,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在我第一次发现八月炸的那条岩石缝隙周边,我差不多把每株灌木的枝条茎叶都梳理过无数遍,但依然啥也没有发现。每次空手而归时,我总是安慰自己,明年再来,明年肯定就能看到它。我觉得这位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一定是像我一样外出游荡去了,总有一天,它会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地之上。

失望的次数多了时,我差点没有守住心中的秘密。很多次,我都准备把隐藏在这里的故事说与小伙伴听,想让他们分析分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觉得不能公开这片未知的领地,不能泄露朋友私密的信息,否则别人会抢夺我的领地,会霸占野果,我今后在村庄里的生存空间将更加狭窄,活得会更加艰难,甚至毫无尊严。多年抢夺野果的经验告诉我,人的尊严与他掌握的资源是紧密相关的,而秘密,则是一种更加稀缺的资源。别看小伙伴们平时干什么都结伴而行,但同行的同时,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秘密。集体行动有时不过是为了壮胆,有时则是为了遮掩。在村庄里,小伙伴们都死守着自己的秘密,就像把守着自己的财富与命运。

有时从学校后面的山崖上下来,我也会到别的地方继续去寻找记忆中的野果,可是我转遍了村庄附近的山山岭岭,沟沟垅垅,从童年找到少年,从少年找到青年,始终没有找到。回想起当初的那次偶遇,我越来越怀疑它的真实性,感觉那个曾让我无比陶醉的一分钟,竟然就像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梦,遥远而且虚幻。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小伙伴们,是否见过或吃过八月炸,他们大多表示只听说过。那么,八月炸到底去了哪里?它难道真的像个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于茫茫人海?

也许真是这样吧,那些曾经无数次结伴同行的小伙伴们,后来走着走着就失散了。有的小学都没有读完,就成了一个剃头匠;有的刚进初中,就退学外出打工;有的远嫁外地,有的客死他乡;有的折腾来折腾去终成大事,金项链比子弹壳都粗……在我的记忆里,初中毕业考上高中时,整个村庄就已无一人与我同行,此后更加漫长的人生路上,我都是孤独地一人行走。我的小伙伴们,全都带着他们童年的秘密,带着关于野果的秘密,带着他们人生的秘密,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眨眼之间,我就人到中年了。偶尔回到老家,我都会自然地想起那些年曾经给过我希望和乐趣的野果兄弟,比如猕猴桃,比如八月炸。我很想去看看它们,也很想把关于它们的秘密公之于众,特别是学校后山的秘密。可是弟弟说,现在的孩子谁还去摘野果,房前屋后的水果熟透了都没人要,他们要吃超市卖的外地水果。而我以前去的那些地方,现在野草横生,根本无法进入。至于那所学校,早就被拆除,整座后山也被夷为平地,如今成了多户人家的私家宅院。我怅然若失,知道这辈子是再也没机会与那里的八月炸相见了。作为一种野果,它永远地从我面前消失,但作为一个朋友,它又长久地存活在我心中。

苦竹笋的春天

笋子不是水果,苦竹笋当然也不是。之所以把它与野果放在一起,是因为在我们苦苦的童年,它的味道和寻找它的过程,能给生活带来一丝甘甜与乐趣,正如野果一样,让我们在坚硬的现实中有了某种惊喜和期盼。我们的一生,都活在对未来与未知的期盼之中。

在我们村庄,笋子的品类有很多,数量也不少,但无论哪一种,都是人们争相获取的对象。这又像野果一样,从来不会有被人遗忘的时候。让人惦记,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也是一个危险的开端,但终归是一种价值的体现。

从冬天开始,人们就开始进山寻找冬笋。冬笋是高大的楠竹竹鞭上长出的,肥嫩橙黄,深埋在地下,充满了玄机和不确定性,如果没有丰富的经验和熟练的技术,是找不到、挖不好的。这是大人们的一项高深技能,不是我们能玩的游戏,尽管我们无比向往和崇拜。楠竹到了春天,就会长出满园春笋。春笋粗壮高大,挖上一只,就够一家人吃几天,可我们很少去挖,因为春笋是要让它长成竹子卖钱的,而且麻口,不好吃。小伙伴们挖得较多的笋子,是春天里的麻竹笋和水竹笋,这两种野生的小笋,漫山遍野,背上竹篓,很快就挖半篓。不过由于太多太普通,大家兴趣不大,觉得缺乏成就感,而且收拾起来麻烦,要放到开水里面焯一下才能吃。我们在春天里最热衷寻找的笋子,是隐藏在大山深处的苦竹笋。

苦竹笋是苦竹生发出来的笋。苦竹比楠竹小多了,却比麻竹与水竹略大,它的笋子也是如此。苦竹笋的外形与麻竹笋有点像,不过它的笋衣不是麻色的,而是土黄色,笋根部分还带点紫色,就像一个穿着紫色裙裾的小姑娘,显得非常娇嫩与神秘。我特别迷恋它这种独特的颜色,觉得充满了高级感,一下就将自己与普通的笋类区别开来。事实也是如此,别的春笋都有麻涩味,不能生吃,只有苦竹笋微苦中带有甘甜,可以生吃,且清香可口,回味无穷。这也是小伙伴们四处寻觅它的原因。在村庄里,只要能吃且有点滋味的东西,我们总是不畏辛劳也要得到它,比如各种野果、酸杆、肥根、嫩叶等等,尽管有的味同嚼蜡,有的酸掉牙齿,有的麻口结舌,但在我们眼里,都是难得的美味,是大自然对我们的眷顾和赏赐。我们寡淡的生活,需要各种味道来调和,焦苦的人生,期盼各种惊喜来改变。

然而在我们村庄周边,苦竹笋不是很多,想找到并不容易。据说几里外的五斗垅瓦窑坡有一大片苦竹林,长出的苦竹笋又肥又嫩,可是我不知道具体在什么方位,只能作些痴痴的联想。大约是七岁那年的春天吧,邻家的两个小姐姐终于带上我去五斗垅挖苦竹笋。我们一大队人马,从村庄出发,沿着一条小溪往山林深处前进。跨过一道河堰,走过一座石板桥,经过六七个屋场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瓦窑坡的入口。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与我们村庄不同的地貌。我们那里是典型的丹霞地貌,一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悬崖,只有悬崖顶上才长满各种植物,而山下的田地,几乎都布满了石碴子。大人们常说,村庄地土薄,难得出人物。我当时很不理解,人才与地土有啥关系?又不是一棵树。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关系大着呢。现在我眼前的瓦窑坡,没有一路常见的岩石,它的土壤是黄泥巴,怪不得这里有一个烧瓦的窑,怪不得苦竹笋能在这里扎根生长。我们从入口进去后,发现半山腰上长满了茂盛的苦竹,而苦竹丛里,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来历不明的人,正出没其中,四处搜寻苦竹笋。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是来自土壤贫瘠的地方么?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期盼得到意外的收获么?

两个小姐姐带领我进入苦竹林,还特别叮嘱我别摔倒了,要注意脚下的竹桩子,以免受伤。她们只比我大三四岁,但一直都像大人那样照顾我,我人生的很多启蒙知识,大都来源于她们。我家两代没有女儿,我又是老大,平时很少有人这么关心我,她们对我的好,让我一直记到今天。苦竹林并没有想象中随处可见的笋子,我找了好久,才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发现一个笋尖尖。我用手使劲扯,根本就扯不出来,直到找来一块竹片,把它周边的黄泥挖掉,才显露出一个肥壮的笋身。原来它隐藏得这么深,远比我们村庄的笋子有钻劲。我把它折断,断口处露出白白嫩嫩的笋肉。我用舌头舔了舔,舌尖瞬间溢出一股甘甜的味道——这里的苦竹笋一点都不苦啊!我把笋壳剥去,几口就把它消灭了。吃下去许久了,仍感觉喉咙里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甘甜涌动,像一汪泉。我抬头,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到两个小姐姐也正将白嫩的笋肉往嘴里送,几只花蝴蝶,绕着她们的头顶在高高低低地飞。看到我在望她们,年龄小一点的红姐姐羞涩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一口整齐的白牙,大一点的绿姐姐则挥舞着手中的笋肉,招手示意我过去。阳光明净如水,从高空倾泻而下,落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让她们显得无比俊俏与可爱。多少年过去了,这幅春天里最美好的画面,一直定格在我心灵的深处。

以后一到春天,我就常与小姐姐、小伙伴们来这里寻找苦竹笋,有时是一大帮人,有时是三五个。每次来,我们都充满了希望和期盼,幸运的是,上苍总是照顾我们这些孩子,无论多少人来,都从来没让我们空过手。有时久雨天晴过来,不但能现场吃个饱,每人还能带一大抱回家做菜。来得多了,挖得多了,我也就从中看出了门道。苦竹笋越小越甜,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甜,根部比尖部甜,长大长高就不好吃了,有淡淡的苦涩味,而且越老越苦。多年后我才知道,它们的这个特征,倒是像人生——人也是这样,长大就变苦了。所以我们宁愿满山寻找那些刚冒出尖尖的笋子,也不愿扯那些已露出地面半尺的家伙。隐藏与显露,对我们而言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和感觉,寻找过程中的偶然与不确定性,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意外和惊喜,那种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快乐,就像白嫩的笋肉一样甘甜,而且回味无穷。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仍记起那些激动人心的发现。不过有时望着那些没来得及挖而长大长高甚至长成嫩竹的笋子,我心里会莫名地惆怅与忧伤。这些苦涩的笋子,很快就会成长为苦命的竹子。我不知道苦竹的得名是否与味道有关,但我觉得似乎更与命运相连。这满山的苦竹,它们共同的命运就是被砍伐下来,塞进熊熊燃烧的瓦窑之中,最后化为灰烬,在世间半点痕迹都不留下。它们的出身与基因,注定它们长不成参天的楠竹,制不成有用的器具,除了做柴烧再无其他用途。经受日晒雨淋刀砍火烧,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命运。我们也是一只只苦竹笋呢,我们都来自贫瘠的土地和贫寒的农家,我们今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呢?是不是也像父辈们一样,被困在大山之中直至终老?

不过那时候我们都不相信命运,心比天高,对未来充满了期盼,每个人都有自己美好的憧憬。我们常常一边吃着甘甜的笋肉,一边晒着春天的暖阳,斜躺在山坡的草丛中,畅谈自己的理想与未来。红姐姐说,我妈蠢得要死,啥事理都不明白,主要原因就是读书少,我可不能像她那样,只知道种菜喂猪,我是要去上大学的,今后最好到长沙工作,离家也不是太远。红姐姐那时已读五年级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我们坚信,她肯定能考上大学,如果她都考不上,那大学办给谁上?我们觉得那是无法想象的事情。绿姐姐非常漂亮,她的理想有所不同:我就到县城的剧团算了,你们来了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想看戏就找我啊,我免费给你们票!绿姐姐正读初一,从小学到初中,学校的文艺活动都由她主持,歌也唱得好,她老师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就算没考上中专,也能招工到县剧团做小演员。我们都觉得这位老师有眼光,他的话就是她未来的保证,她一定能成为一名著名的演员。光头说,我可没有这么高的追求,能到城里当工人就心满意足了。当工人好啊,月月都有工资,想买糖就买糖,想吃肉就吃肉。光头与我同年,但个子比我高,他的成绩其实非常不错,但干什么都倾向于保守,对未来总是信心不足,不过我们都相信他会成为一名好工人,因为他个子高力气大嘛……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我们在苦竹丛生的山坡上,描绘了自己美好的人生,每一个小伙伴都意气风发。那时的我们,内心没有任何负重和忧愁,纯净得如天空一般蔚蓝、开阔。满山的苦竹,全程聆听了我们的秘密,但它们全都沉默无语,不知是在默默为我们祝福,还是暗暗替我们担忧。

读高中之后,我就不再到瓦窑坡去了。野果与零嘴,那是小屁孩才渴望得到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有了更高的追求,也有了更多的烦恼。特别是后来走向社会,参加工作,成家立业,养娃陪读,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的艰涩、现实的无奈。我常常想,我真的就是一只苦竹笋呢,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总是难逃命运的安排与捉弄。我的内心就像苦竹笋那样,变得越来越苦,而且越老越苦!

一晃很多年就过去了,我在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干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以获取一点微薄的薪资来维持自己虚假的体面。在很多场合,我看起来人模狗样,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当年在苦竹丛边畅谈理想与未来的小姐姐、小伙伴们,如今也都天各一方,从事着与设计中的人生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红姐姐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初中后,只读了一年就辍学回家,如今人倒是在长沙,不过是起早摸黑在马王堆摆摊贩菜;绿姐姐没有当成演员,做了一段时间的学校炊事员,如今在县城开了个苍蝇餐馆,偶尔到丧事堂中去唱唱夜歌,让人记起她曾经的爱好与天赋;光头没当成正式工人,如今年过半百,还在四处打工……我们对未来的期盼,几乎全部落空,现实生活,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圆满与美好。

在坚硬的现实世界里,偶尔地,我也会想起春天里的苦竹笋,想起苦竹笋的甘甜与苦涩,想起两位小姐姐在阳光下俊俏可爱的模样,想起每个小伙伴意气风发的童年。我突然发现,我们最幸福的日子,其实就在一起寻找苦竹笋的那个春天。我们的一生,就像苦竹笋那样,只有小时候是甜的。

【丘脊梁,资深媒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散文》《雨花》《芳草》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一百余万字。已出版小说集《沿着一条河流回家》《地下的辉煌》、散文集《锋利的预言》《一条河流的走向》等。曾获湘江散文奖、梁斌小说奖、吴伯箫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