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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 景平:晋泉兮归来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9期 | 景平  2026年10月09日08:27

景平,本名李景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绿歌》 《20世纪的绿色发言》 《与黑色交锋》《报人论报》《山西之变》《走过时光》《风在心间行走》《读懂山西》(合著)《云下山河》等。曾获中国环境文学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赵树理文学奖、《黄河》年度文学奖、北方优秀文艺图书奖等。

2025年新年之际,爆出一个消息:晋祠难老泉断流30年后重新复流。

晋水复流,以恒温17度水温温暖复流,成为这个冬日温馨的消息,也成为汾河流域乃至黄河流域新鲜的事情。

其实,黄河早就感觉到了,汾水已经归来。

其实,汾河也已经感觉到了,晋水姗姗归来。

所有河流都是生命的河流,一滴水与一滴水的碰撞,一条河与一条河的融合,河流都感觉到了新生命融入的气息。

因而,晋水缱绻延绵流向汾河的时候,汾河感觉到,它的水体里流动着晋水的清冽。它知道,晋水与它一样,已经重生归来。

因而,汾河奔腾飞扬奔向黄河的时候,黄河也感觉到,它的水体里流淌着晋水的洁净。它知道,晋水与汾水一样,也已重生归来。

不过,汾水是晋水,晋水却不是汾水。汾水是山西的水,晋水也是山西的水。但确切地说,晋水是晋祠的水。

晋祠,是吕梁山脉悬瓮山下一座水上漂着的宗祠,而飘着这座古老晋国祠庙的流水,就是晋水。

《山海经》说:“悬瓮之山,晋水出焉。”晋水出焉,不是由高山瀑布流泻而来,而是由融岩古泉喷薄而起。

此刻,在北方的冬日里,我就站在这样的方位:吕梁山与汾水之间,悬瓮山与台骀泽之间,台骀庙与智伯渠之间,水母楼与晋水之间,看着枯竭已久的晋水复流归来。

这泉的位置,就是晋泉的位置,也即难老泉的位置。

难老泉复流归来,哗哗哗哗,沸腾了一座古晋宗祠。

这座曾经在水上漂着的晋祠,重新漂在了流水之上。

晋水之出

我愿意想象,泉是地质世纪海洋种进山河的种子。

遥远的地质世纪,太行崛起,吕梁崛起,曾经浩瀚的远古海洋,海底崛起为山西高原,海洋浩瀚的水,退向了太行山下,流进了华北平原,也种进了山西高原。

海洋变成了山河,海洋种进山河的种子,发芽,生长,长出了管涔山泉、裂石山泉、悬瓮山泉、姑射山泉、灵空山泉、发鸠山泉……山的高原遂变成泉的高原。

晋泉就是远古晋阳湖种进悬瓮山的一粒泉的种子。这种子成长为泉之后,终于在一个石炭纪的阳光里喷涌流泻。

最初,它流泻的是纯粹的自然之水。作为地质断裂带的岩溶泉,它像山西的许多泉一样,是源于岩石裂隙的水的喷发。尽管我想象泉是海洋种在山河里的种子,但实际上,它本就是潜藏于地下的海。就像人之所言,山西的许多泉,是地球的海眼子。泉连着泉,河连着泉,泉通着海,地上地下,所有的水,印证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存在:地球是宇宙间唯一一颗水的星球。于是,悬瓮山在山底一裂成泉,就有了地上的一泉成涌,一涌成源,一源成祠,一祠成城。悬瓮山泉流出之后,就流成了晋泉,流成了晋源,流成了晋水,流成了晋祠,也流成了晋阳。这自然之水,其实就流成了资源之水,流成了城池之水,也流成了人与国的生存之水,从此流进人类的欲望和人类的利益世界。

然后,自然之泉流成了呜咽的历史之水。我们已经想象不出晋泉古时的样子,只知它流至春秋时代,周成王与弟弟叔虞游戏,剪一片桐叶递给弟弟,说,赐你一片封地。这话被史官知道了,说君无戏言。悬瓮山下这片流着晋水的土地,就开启了晋国的历史。多少代后,晋国正卿智伯胁迫韩魏攻赵,智伯筑了一条智伯渠,欲以晋水淹晋阳。他说,我终于知道水也可以灭国呀。韩魏自知智伯水淹晋阳,一样可以水淹韩魏,遂与赵联手,阵前反水,水淹智营,灭了智伯。这样,统一的晋国就分裂成三晋,战国时代由此而始。晋水流至北宋,赵匡胤赵光义火烧晋阳又以晋水汾水水灌晋阳,晋阳古城湮灭,北宋从此成为统一的大宋。在古代政权土地资源的争夺战里,以水为武器,晋水,曾经是怎样的浩大?

之后,历史之水又流成飘香的农耕之水。晋水从晋祠的智伯渠流向旷野的时候,其实,是流向了千亩稻田;而晋水流向千亩稻田的时候,其实,千亩稻田里也涌着了许多滚泉。这是饱含熔岩矿物质的清冽之泉,也是四季恒温17度的温润之泉。晋泉流过的阡陌,烟树朦胧,雾霭氤氲,水天之间,农人躬耕。于是,所有清凌凌的水,变成绿油油的稻苗;所有绿油油的稻苗,变成金灿灿的稻谷;所有金灿灿的稻谷,变成雪亮亮的稻米。它浇灌出山西高原唯一的晋源金稻,也灌溉出中国北方稀有的江南水乡;它把晋祠稻谷种植成中国唯一的晋祠贡米。农耕文明的农人将水奉为自己的神祇,神泉晋水,就这样流进了农人的灵魂,也流进了农人的膜拜。

这样,农耕之水流成了隽永的文化之水。晋泉,这本是悬瓮山底自然形成的岩溶泉,却独独从《诗经》里天赐一般得了一个诗一样的名字:“永锡难老”。“永锡难老”的晋泉流出之后,就流出唐代李白“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的诗意,流出宋代欧阳修“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的乡景,流出金代元好问“晋阳城外水连天,晋祠树色苍苍烟”的渲染,流出明代于谦“愿将一掬灵祠水,散做甘霖遍九州”的豪情,流出清代戴王命“悬瓮山前别有天,天地同流难老泉”的磅礴,流出当代郭沫若“悬瓮山泉流玉磐,飞梁荇苕布葱珩”的华美,也流出刘秀峰“三晋驰名第一泉,涓滴无私泽稻莲”的品格……晋水就在文化里获得了“难老”的意味。

无怪乎山西近代学者、晋祠乡绅刘大鹏曾言:“三晋之胜,晋阳为最;而晋阳之胜,全在晋祠。”

难老泉,因之成为“晋祠八景”之一,成为“晋祠三绝”之一,也成为“晋阳第一泉”“三晋第一泉”。

晋泉之殇

谁会想到,“三晋第一泉”,也会消逝。

谁又想到,这晋祠难老泉,也会老去。

我曾在1980年代末写下一篇生态散文《晋水悲歌》,副题即“难老泉衰老记”。这里所写,尚不是难老泉枯竭,而只是难老泉的衰老。

人们都说,难老泉,是晋水的源头。实际上,晋水的源头,不只是难老泉,而是难老泉、鱼沼泉、善利泉之晋祠三泉。只不过,在晋祠三泉里,难老为最。

难老泉之难老,晋祠、晋源、晋阳由此而成为一个水色的世界,这是晋水的标志,也是晋人的骄傲。然而,难老泉衰老,却成为晋水的创伤,也成了晋人的创痛。

之后,我又在1990年代初写下一篇生态纪实《生存大悖论》,副题为“晋水危机备忘录”。

应该说,那个时候的晋泉,难老泉,这千古一代的晋国名泉,三晋名泉,山西名泉,已经游丝一般,奄奄一息。

它已经载不动了历史的浩荡,载不动了北国的水乡,也载不动了山西高原走向水的危机和走向水的灾患的乡愁。

难老泉,其时已经不只是衰老,而是几近衰竭。

一代名泉的渐渐衰竭,也许恰恰因了泉的闻名。

人类的来路,曾是逐水而居,因水而兴。古人逐晋水而居晋祠,后人因晋祠而兴三晋。晋祠由此成为三晋名胜,晋泉由此成为三晋名泉,晋源由此成为山西工业的勃兴之地。

像许多工业之地,决策者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一片工业基地就崛起在了风景名胜区;也像许多工业企业,曾声称坐落于风景名胜地,一片工业烟囱果然林立在好山好水间。

也就因了晋水,太原的西山工业群,在晋水畔崛起。

难老泉,终于在1994年4月30日,枯竭断流。

其实,早在难老泉枯竭断流之前,鱼沼泉,善利泉,已经在1970年代之间,相继枯竭。

著名的晋祠三泉,著名的难老泉,著名的晋水,完全把年轻的时光,丰沛的岁月,留给了著名的历史。

坐在它们背后水母庙里的水母娘娘,没有办法。

水母本是善良的村姑,曾挑水遇一老翁,老翁牵着马乞水,村姑就把桶里的水给了老翁和马喝,老翁遂赠之以金丝马鞭,告诉她把马鞭放进水缸,水就会满了,但切不可把马鞭抽出水缸。事情被贪婪的婆婆知道,就把马鞭抽出水缸,结果水淹了村庄,村姑坐在缸上压住水患,自己从此坐化成为千古水母,而一股水从缸底流出,成了难老泉。

水母拯救过水患,但难老泉枯竭,水母娘娘拯救不了。

坐在它们后侧台骀庙里的治水英雄,也没有办法。

台骀作为治水英雄,在远古洪荒时代,曾把洪水滔天的汾河和水患泛滥的涑水治理至汾河安澜、涑水安然,成为中国古代最早的治水英雄、汾河之神。他比大禹开山劈岭治理黄河早了许多。在汾河流域,从汾河源头到汾河河尾,许多地方,建有台骀庙。晋祠台骀庙前,就曾经荡漾着水波浩瀚的台骀泽,但是,难老泉枯竭的时候,台骀泽也枯竭了。

台骀拯救过千古水患,但难老泉枯竭,台骀也没能拯救。

晋祠圣母和晋祠许许多多的神仙,没有办法。

圣母造就了春秋时代的周成王,造就了唐晋古国的唐叔虞,甚至,庇荫了晋祠,庇荫了晋祠的周柏,庇荫了晋祠的唐槐,庇荫了晋祠的宋代侍女,庇荫了晋祠的金代铁人,庇荫了晋祠的万间庙宇广厦,但她看着晋祠自然之泉的枯竭,丝毫没有办法。晋祠古庙所有的神仙们,看着晋水奄奄一息,丝毫没有办法。

晋泉之拯

难老泉,它还能重新归来吗?

难老泉老去了,人们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只有水利部门通过监测知道,难老泉地下水位以每年平均2米的速度下降, 2008年,难老泉地下水位已下降到距离泉口位置深达28米的地方。28米,几乎是地上10层楼房的高度,只是,这高度倒悬于地下,人们看不到。人们只是感觉,难老泉回不来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年,作为能源基地的山西,率先在全国提出一个战略:转型发展,之后即铺开绿色转型、绿色发展的历程。28米,成为难老泉触底止降的标志刻度。

触底止降,也即意味着,将止降回升。

2000年代,中国环境保护进入一个世纪性的标志时间,这个时间,是20世纪末环境达标行动的告结时间,也是21世纪初污染减排的开启时间。这个时候,中国环境保护进入刚性约束时代。山西提出,绝不要污染的GDP,绝不要带血的GDP,绝不要损害人民根本利益的GDP。于是,经济“节能减排+绿色转型”,工业“关小上大+绿色发展”,煤炭“关井压产+绿色整合”,山西拉动了绿色转型、绿色发展的引擎。于是,在晋祠背后的山壑和太原西山一脉,所有采煤区域不准再开凿煤炭矿井,所有低于90万吨的矿井关停封闭整合。于是,晋祠周边原有的275座煤矿压减到53座,吨煤地下水流失量也由2.50吨减少到0.65吨。晋祠难老泉的地下水位下降,终于抵达了触底止降乃至于止降回升的地带。

2010年代,中国开启了走向生态文明的时代,这是一个绿色的划时代的标志,其意味着,中国的社会文明工业文明开启了走向生态文明的时代。这个时代,山西绿色转型、绿色发展加速推进,生态环境保护,成为能源大省的高压杠杆。也就在这个时候,国家出台了《大气污染治理行动计划》《水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土壤污染治理行动计划》,太原西山沿线工业进入关停淘汰的时刻。盘踞晋祠泉域的制药大鳄被关停,电力大鳄被关停,化工大鳄被关停,水泥大鳄被关停,电石大鳄被关停……伸向难老泉的工业长龙,终于停止地下的吸吮。

这样,难老泉地下水位以每年平均1米的速度回升。

2020年代,注定是晋祠难老泉走向喷涌复流的年代。这个年代,是“让汾河水量丰起来、水质好起来、风光美起来”的年代,是“敬畏历史、敬畏文化、敬畏生态”的年代,是“治山、治水、治气、治城一体化推进”的年代,也是“一泓清水入黄河”的年代。

就在这个时候,拯救难老泉,难老泉复流,进入了倒计时。晋祠泉域,拉开水井关闭战,彻底关闭17眼抽采地下水给农业输液的自流深井,至此,历史累计关闭深井407眼,压采地下水7779立方米,刹住晋水超采。汾河河道,开启生态补水闸,每年由引黄工程给汾河输送生态补水2.3亿立方米,至此,五年向汾河补水10亿立方米,山西最长最大的汾河公园蓄满清水。太原西山,摆开荒山绿化阵,18座荒山变成森林公园,森林覆盖率由不足20%上升到86%,相当于18座水库建在西山山岭,且蓄水直渗晋祠难老泉水脉……晋水泉域,形成一个地下水涌、地上水漾、河道水漫、山林水润的自然生态循环。难老泉,在丢失了30年之后,终于在2023年的春天,隐隐现现,断断续续,复流归来。

难老泉,就这样刷新着自己回升复流的现实记录——

2022年12月,难老泉水位累计回升27.37米,距离泉口0.39米。

2023年5月,难老泉水位超出泉口0.016米,累计自然出流133天。

2024年10月,难老泉水位超出泉口0.63米,累计自然出流273天。

2025年1月,难老泉水位超出泉口1.12米,走上自然出流的高峰。

难老泉归来,难老泉喷薄归来,难老泉汹涌归来。

它把一个城市的冬天炸裂!也把一条汾河的冬天炸裂!

看到这个新闻,人们也知道了,整个太原市,在晋水复流的时候,完全刹住地下水超采的“阀门”,地下水位整体回升达3.17米,前所未有地,跃居上了全国城市地下水位回升排名第四的位置。

其实,就在难老泉归来之前,蒙山之上流出了清泉,桃花谷里流出了清泉,风峪沟里流出了清泉,晋祠千亩稻田,也趵突起了咕嘟咕嘟的泉眼。其时,许多人涌进稻田,看久违的泉眼归来;而后,许多人也涌向难老泉,看久违了的难老泉归来。难老泉复流之后,即刻奔赴稻田,与泉眼会晤,与泉流会合,与所有的水声、蛙声、人声、鸟声、禾声一起,在农业的田园和唱。于是,晋祠水汽氤氲的田园里,1000亩稻田,2000亩稻田,3000亩稻田,重新托起了翠绿的“插秧节”,金黄的“开镰节”,彩色的“丰收节”。消声30年的“晋祠大米”,重新以“晋祠贡米”之名走进这座城市也走向城市之外的世界。难老泉以稻田泉眼的归来预示自己归来,以自己的归来宣示生态田园的归来。

就像汾河归来一样,难老泉的归来,晋水的归来,晋祠稻米的归来,宣布一个生态文明时代的到来。

一个生态文明时代如此鲜明地到来。难老泉喷薄的晶莹被太阳照得透亮。它在这个时代竖起了自己复活的生命。

晋水之笑

晋水复流,也许不只是复流,而是晋水笑了。

晋水泪水哭干,再度归来的时候,就笑出了喜泪。

晋水是笑着复流的,晋水是笑着归来的。

此刻,我看到,泉在水上滚突着,涌起碧玉一样的笑靥,笑靥一圈一圈荡开去,就抖动了一池的水藻,就笑成了一池青青亮亮的欢快。而这欢快,是难老泉心底奔突起来的,难老泉心底盛不下这多的欢乐,欢乐就滚滚滔滔奔突起来,奔突成一条笑的溪,一条笑的河,然后,带着笑容,带着笑声,流荡开去,流荡成满溪、满河、满园春风的笑意。

这是晋水归来的时候自带的笑,是晋水无论有风无风都自带的笑。它在这个冬天的日子里归来,就把春的青绿和春的温暖给了这个灰色的古园,把春的清纯和春的欢笑给了这个古园的寂寥,也把春天的灵性和笑声给了这个园子里所有的神灵和神灵庇护的生灵,以及看望它的人们。

于是,它周边的所有的山水林田湖草们,听到了它的笑声,晋祠园内的所有亭台楼阁庙们,看到了它的笑容,它身边的所有朝它而来的人们,也听到了它的欢笑。

难老泉,复又成为活着的“晋祠八景”之一。

就像中国许多地方都有的“八景”,其实所谓“八景”,即古代的生态人文之景,现代的生态文明之景。难老泉成为生态人文之景和生态文明之景,我觉得它是一种笑着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