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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林秀川:海边故事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 | 林秀川  2026年10月08日08:03

海 边 小 路

我的老屋门前原先有一片大海,海边有条长长的小路,村里人都叫它海路,从前岐岩角头算起,到九头鼻,大约有5华里之长。

这条小路,首先是阻挡海水之用。靠海一边,用石头砌起,路面用沙土铺就,沿着海岸线,弯弯曲曲,向东西两边延伸,把海水拦在路外。我小时候,经常站在此路上观海,看海水不停地拍打路边的青石,飞起水花。放眼两旁路边,白白的水花,吸引着眼球,常常看得发呆。再往海上看,各种船只来回穿梭,海鸥、海燕展翅飞翔。此时的海路,又成为观海台。有时在路边还能遇上几个垂钓爱好者在钓鱼和蟳,看着他们将一条条鱼和—只只蟳从海里钓起来,放进竹篓,也很开心。

这条小路,也是本村人出门、下海、上街的必经之路。每天一大早,就有许多人行走在此路上。有挑海鲜到街上出售的,有担蔬菜去赶集的,有身背书包的读书郎去上学的,还有外出办事的,到前岐公社上班的,也有去讨海的。从八九点钟开始,又有许多人从街上返回,有的担着购买的地瓜干,有的挑着柴草,有的手提两条咸带鱼,还有的拎着大包小袋……孩儿时的我,早晨起床后,常常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海路上一拨又一拨来回的行人,当成一种乐趣。

这条小路,是何年修建的,如今的村里人,已无人说清楚。我记得自从20世纪70年代起,家门口那片海围起来造田后,就进行过几次改造。那是1976年,随着围垦工程的结束,公社领导为了方便村民出行和到海田里劳作,便组织村民对这条小路进行拓宽修整,并在小路内侧修筑一条水渠,把前岐水电站的尾水引入水渠,用于灌溉海田。还在海田中间修筑若干条小道,与海路连接,用于拖拉机、耕牛和村民进入海田耕作。进入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村里的经济发展,村干部决定自筹资金,对这条小路再次进行改造,路面从2米多拓宽至4米多,并灌上水泥,一条整齐光亮的水泥路横卧在海田与民房之间,犹如一条灰色的地毯,环绕着村庄,使小渔村的环境更加优美,交通更加便捷,出行更加方便。再后来,随着村民腰包逐渐鼓起来,在小路两旁慢慢盖起一座座楼房,小路被楼房包围其中。之后,不少人在楼房一层又开起杂货店,小路快成街道了。近几年,路面又经几次修补,如今这条路已成为通往前岐镇和福鼎城关的交通要道。

这条小路,是我迈开人生之路的起点。我从呱呱坠地到迈开双脚开始走路,走的第一条路就是这条海路。从这条路,走去看大海,见识海浪波涛澎湃;从这条路,加入讨海队伍,去海里抓鱼捞虾;从这条路,走进学校,去读书识字,了解未知世界;从这条路,跟随妈妈到外婆家,去吃杨梅、品桃子,分享外婆浓浓的爱意;从这条路,跟爷爷一起挑海鲜到外地叫卖,学做生意。

这条小路,也是我走上军旅生涯的起点。记得那一天,天气晴朗,我穿上一套崭新军装,跨出家门,从这条路走到大队部报到,尔后从大队再沿这条海路走到公社武装部集中。我离开家时,爷爷奶奶送我到海路旁。爷爷奶奶对我特别疼爱,这次去当兵,他俩很不舍,担心我瘦弱的身体适应不了紧张而艰苦的部队生活。临走前一天晚上,爷爷奶奶特意把我叫到他们房间,爷爷给我详细交代了到部队后的几条注意事项,奶奶又嘱咐千万要保重身体,奶奶边说还边抹着眼泪,说得我泪珠子也在眼眶里打转。那天下午,当我在海路旁与爷爷奶奶话别时,奶奶两个眼角不断溢出泪珠,从奶奶那眼神里看到了她对我几分不舍,又有几分高兴与期望。我怕自己也控制不住情感,便赶紧迈开双脚,向大队部走去。当我走出几十步后回望时,爷爷奶奶还依然伫立在路边,频频向我挥手。后来我每次回家探亲返回部队时,奶奶都会送我到这条海路旁。

这条小路,像一位老者,见证了村庄的发展与变化。它见证了村里人下海讨海过生活的艰苦日子;它见证了家乡那片潮涨潮落的大海变成千亩良田,村民收割金色稻谷的欢庆场景;它见证了村民从吃地瓜到吃大米、从穷变富,过上好日子;它又见证了海田逐渐变成一幢幢楼房、一爿爿店面、一座座厂房;它还见证了一群又一群村庄人从村口走出去打拼、闯世界,一个又一个游子荣归故里。

这条小路,留下我的足迹和汗水,也见证了我的诞生与成长、求学与从军、成就与荣光,藏着我深深的情感。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对这条小路端详一番,瞧瞧它的容貌,看看它的变化。每次离开家时,又会站在路上,久久不舍得走开。一条小路,成了我永久的挂念。

老 井

我老屋后山有口水井,第一次见到这口井,是跟母亲一起去挑水时。记得那时我还不到3岁。那天,母亲挑着两个木水桶,牵着我的小手来到水井边,叫我站在边上不要动,我很听话地站在那里,好奇地环视水井及周边景物。母亲很利索地从井里打上两桶水,尔后挑着水叫我跟在她后面往家里走。

那口井,挖于何年,现在村里人已没有谁能说出具体时间了。那是一口普通的水井,方形的井台,用三合土

夯制的,周边则用青石板铺就,因长年累月地踩来磨去,井台面上已有多处破损,还裂开几道小缝。井口为圆形,直径大约1米,深度10米左右。井身圆壁用小青石块垒砌,石缝间生长着一丛丛水草,石壁上还有一层绿色的苔藓。井台上还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头部安装着一个铁钩,供打水之用。春夏秋冬,水井源源不断地向村里人提供清澈甘甜的生活之水、生命之水。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村巷间就奏起吱嘎吱嘎的交响曲,村民们纷纷挑着木桶或铁桶,来到水井旁排队打水。挑水的人拿起长长的竹竿,钩着水桶,俯着腰身,往井里打水,用双手握住竹竿交替往上提,将满桶的水提到井台,再用竹扁担挑起两桶水,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家里走去。两桶满满的水经不起颠簸,不断地从桶沿溢了出来,洒在地上,沿路留下长长的水痕。挑水的人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赶路,阳光照在挑水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太阳照在水桶里,水面泛着无数星星点点。吱嘎吱嘎的挑水声,唤醒了村庄,迎来了一缕缕炊烟,村民又开始新的一天生活。

老井的周围,有几块水田种着水稻,有几块旱地种着茉莉花,还有几块种着地瓜。每年进入7月份,饱满的稻穗低着头,稻田金黄一片,等待主人收割;茉莉花也开了,白色的花丛中,蜜蜂来回穿梭着,蝴蝶频频飞舞着;地瓜藤爬满一地,一片绿油油。此时,站在小山坡上眺望,水井被金黄的稻穗、白色的苿莉花、绿色的地瓜叶簇拥着,构成一幅优美的田园图画,常常让我看得发呆。

冬天,能看到从井里升起一股热气,气雾缭绕,像云雾罩着的白纱帐。把井水打上来,把手伸入水中,可感到水的热度,给寒冷的冬日注入一股暖流,带来一种畅快。

井台上,最热闹的还是在夏天。

夏天,井水清凉。在田地上劳作得汗流浃背的村民,喜欢到井边冲凉,尤其那些小伙子,一收工,就把衣服全脱,只留一条短裤,提个水桶,迫不及待地往井里打水,一个劲地向身上浇,冲得痛快为止。姑娘们也提着水桶,带上脸盆,来到井边洗头。一绺绺秀发柔柔地漂在水中,她们轻轻地揉搓,慢慢地梳理。有的自己洗,有的互相洗,洗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每根头发数个遍。

这口井,水源充盈,平常都能保持一定水位,但遇到大旱年月,水位也会大幅度下降,甚至降到井底。记得我10岁那年夏天,家乡连续100多天无雨,水井的水位天天在下降,最后露出了井底。大部分村民跑到两三里外的山坳里去挑山泉水,也有人下到井底取水,我也干过。那一天,大哥挑着水桶,拿上一根粗绳子,叫上我,来到水井台上,先用粗绳子将我放到井底,再把水桶和水瓢传给我,我就蹲在井底,用水瓢一勺一勺地打满两桶水,接着我用粗绳子绑住水桶,由大哥提到井台,挑回家倒入大水缸里,之后他又返回井台,再将水桶传给我。如此循环几次,直到把家里大水缸灌满。

“井”是个神奇的字眼,它是人工挖出能取出水的深洞。人们把那些到外地谋生叫作“背井离乡”。为什么说远离家乡叫背井呢?《辞海》里说古制八家为井,井便引申为乡里、家宅。这就是“背井离乡”的由来,正如黄河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发源地,老井就是家乡的摇篮。家乡就是因为有老井,一代代的孩童喝着甘甜的井水长大,又在老井的目光注视下走出村庄。这些离开家乡的游子,不管走多远,离开家乡多久,都不会忘记家乡,忘记家乡那口老井。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家乡人户户都拉起了水管,用上了自来水,再也没有人去挑井水来烧茶煮饭了,老井从此被弃用。2020年春节回老家,我特意去看看那口老井。由于多年失修,井台已破损不堪,裂缝里长满杂草,井水也变得浑浊不清,还发出一点点臭味。看后,心里五味杂陈。

抓 海 蜈 蚣

记得我5岁那年,有一天,隔壁时芬婶婶讨海回来,从竹篓内倒出一条条形体怪异的长虫,放在一个大木桶里,足足有十来斤,都龇牙咧嘴,须毛怒张,扭着混杂猩红怪黄的身段,泛着奇光异色,身体两侧的肉质毛刺蠕蠕晃动,在桶壁上艰难地攀行着,很吓人。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才见识这狰狞吓人之虫,才知道它就是让人可心又可口之美味——海蜈蚣。

海蜈蚣,学名沙蚕,外形似蠕虫,呈椭圆柱形而稍扁,躯干部布满均等的刚节,体节两侧长有刚毛的疣足,整个外形极像陆地的蜈蚣。它生长于东南沿海浅海滩涂泥沙中,以穴居为主,以食海草海藻为主,以吃小鱼小虾和小型蠕生动物为辅,血液和分泌物均为红色。其反应灵敏,稍有动静便会迅速缩回洞穴里。一般成形的海蜈蚣有1米左右,甚至还有更长的。

海蜈蚣是一道上等的美味佳肴,其营养价值颇高,肉质脆嫩,富含蛋白质、钙镁锌及维生素、氨基酸。尤其以福鼎产的海蜈蚣最为上品.由于福鼎沿海大部分滩涂处在淡水与海水交汇之中,这里的海蜈蚣,肉质特别绵软细嫩,口感尤佳。而每年农历十二月到来年的六月又是食用海蜈蚣的最佳时节,此时海蜈蚣的肉质更细嫩,味道更鲜美。到了七八月之后,海蜈蚣的小毛脚变硬,就显得肉质粗硬,食用时有毛刺感,味觉稍逊些。

每年海蜈蚣旺发时节,我家门口那片滩涂就特别热闹。当海水退潮,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小伙子们便成群结队下海抓海蜈蚣。他们腰间扎着竹篓,头戴斗笠,手拿一个用竹片制作的叉子,即捕捉工具,奔赴各个滩头,抢占有利地形,迅速展开抓捕行动。抓海蜈蚣需要技巧,也算是个技术活。先在滩涂上找到海蜈蚣的洞穴,尔后由外向内,用手轻轻地把洞口挖开,当见到海蜈蚣的头时,迅速用竹叉子刺中头部,连同竹叉子一起紧紧抓住头部,慢慢地往上提,直到把整条海蜈蚣拉出洞穴,放入竹篓里。海蜈蚣身段又长又细,若在拉它出洞口时力度掌握不好,容易把它扯断,一旦扯断,它就会缩回洞里,很难找到。所以,一些新手抓的海蜈蚣,多半是“半截子”的。而有经验的抓捕手,他们竹篓里的海蜈蚣,大部分是整条整条的,区别全在功夫上。不过,有付出总会有收获,一天下来,抓捕手凭借各自的经验和技巧,能抓到海蜈蚣几斤、十几斤不等,最多的能抓二十来斤。涨潮了,他们个个提着沉甸甸的竹篓,在夕阳的余晖中往回走,此时,即使赶海劳作一天很辛苦,也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收获的喜悦。

当我长到10岁后,也利用周末时间,加入赶海队伍,跟着邻居哥哥、姐姐们学抓海蜈蚣,一次也能抓到一两斤,虽然抓得不多,可母亲每次都乐得直夸奖。

海蜈蚣烧煮前要进行宰杀和清洗,也是一道重要工序。这道工序一般由女同胞来完成,在这方面,要数隔壁时芬婶婶功夫最棒。她不仅抓捕海蜈蚣的技术好、数量多,宰杀海蜈蚣的速度也很快。你看她,左手从桶里抓起一条海蜈蚣,右手拿着一把长嘴剪刀,先剪断海蜈蚣的头部,尔后撑开剪刀,以单剪刀口从其颈部刺入,在肚子里迅速穿行,很快就把一条1米多长的海蜈蚣开膛破肚,再剪出一两寸长的若干段,放在一个木盆里,等全部杀完后,一并清洗干净,即可下锅。

这道看起来有点诡异的海味,烹饪也很讲究,方法多种多样,主要有凉拌、油炸、焖煮、干炒、煮汤等。就选用佐料而言,依各地习俗以及个人口味不同而各异,如在咱们福鼎,就有用酸菜、酒糟、竹笋、生姜、蒜苗、贡菜、辣椒等。不过,在我的家乡前岐镇,烧煮海蜈蚣最典型最常用的选料和做法就是用酸菜与海蜈蚣一起煮。这样煮出来的海蜈蚣鲜美酸爽,美味可口。特别在没有冰箱的年代,因酸菜的加入,不仅味道爽口,还能起到耐储存之功效。其实呀,我感觉最好吃的还是母亲用清水煮的。记得我10岁那年,跟隔壁堂兄第一次下海学抓海蜈蚣,只抓到十几条,母亲宰杀清洗后,便在锅里倒入一瓢清水,将水烧开,就把海蜈蚣放入锅中,再加入少许盐和蒜头瓣,出锅前撒入一些葱段,没加味精,便装碗上桌。海蜈蚣烧熟后自然弯曲,躺在呈浅蓝色的汤里,衬着鲜绿的葱段和白色的蒜瓣,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吃起来肉质绵软鲜嫩,尤其是汤特别新鲜可口,回味无穷。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原汁原味、最好吃的一碗海蜈蚣,如今回想起来,还会咽口水。

随着海蜈蚣的美味逐渐被人们认可,其身价也不断在攀升,并从平民百姓的餐桌上游进高级酒店的餐厅里,成为福鼎大小酒店的一道招牌菜。如今,它不仅是家乡人的一道美食,也是他们招待贵客嘉宾的佳肴,更是馈赠亲朋好友的珍品。他们把煮熟的海蜈蚣晒成干,或给来客带一些,或给远方的亲友寄一些,成为人见人爱的好礼品。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工作生活,可兄弟妹妹都知道我爱吃海蜈蚣,每年在海蜈蚣旺发时节,他们就会给我寄来海蜈蚣,或新鲜的,或晒干的。每当一条条海蜈蚣从千里之外爬上我的餐桌时,那种思念故乡之情、怀念亲人之意就油然而生,记忆之门也随之打开,回忆着儿时在滩涂上抓捕海蜈蚣的场景。此时,我不单是品尝一盘家乡的美食佳肴,更多是回味儿时的快乐之事,有舌尖上的享受,更有精神上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