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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9期|张二棍:分身,做自己的和事佬(组诗)
来源:《草原》2026年第9期 | 张二棍  2026年10月13日08:23

无 题

我头顶的蜜蜂,围着一株杏树

来来往往。它们活在一个无名的

形而上的世界里,不知道

蜜、杏花、春天这些词

它们彼此没有秘密、成见、私心

如果哪一只蜜蜂失事了

也不会有葬礼与哀悼

它们整日劳作,不需要同情或赞美

如果有一只蜜蜂,不幸听到了

我这一番沉重的感慨,会不会将尾刺

默默捅向,那个无足轻重的自己

和事佬

无数个自己,混战到胜负难分时

我又成为和事佬

给这个递一把枣,又送那个

一枚核桃。劝这个放宽心,所谓

虚怀若竹。又安慰那个

收紧脾气,无非难得糊涂……就这样

左千言右万语,我苦口婆心

耗尽漫长青春,终于让鸡飞狗跳的

诸分身,集结成一个唯唯诺诺的

老好人。现在,我日复一日

沉溺于自我的教化之下,像一个

流离多年的假道士,在鼎沸的街头

竟无意中,收获了高僧入定般的安宁

老吾老

1

曾多么轻盈,已无力起身

曾多么爱美,已不能梳一次头

曾多么刚强,而今卧在那里嘤嘤啜泣

她一边哭,一边回想舞台上的青春

那时,总有一束光追随着

蜂飞蝶舞的她。那时,她想不到

羽毛般的身体,有一天会化为沉重的陨石

横亘在,荒原般无涯的病榻上

2

哪怕一个无神论者

到了暮年,也会慢慢笃信些什么

不必非得拜什么佛像、十字架、经书

看见月亮了,开心一拜

看见花开了,欢喜一拜

刚刚,那个幻听的老者

说是听见了几声鹤鸣、凤吟

听见了云与风的私语、电和闪的争执

便向着虚空中,拜了,又拜

3

也有黄昏恋,也有绝交书

也有三个顽劣又糊涂的老人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唉,那个忘了自己何年何月生的

只好委屈一点儿,成为小弟

4

一个耐烦地讲着往事,另一个

总是不耐烦,总是要打断

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嫌那个,添油加醋

那个说这个,张冠李戴

就这样,他们宛如两个糊涂的说书人

将一段段确凿的人生经历

篡改成,迷离的天机,斑驳的神话

5

他们都老了。有的闭口不提

仿佛老去,是一件窝囊而羞愧的事

有的老人,却时常挂在嘴上

好像他们能够亲临自己的暮年

已是一生中,最隆重的礼遇

6

钻火圈、走钢丝、上刀山……

年轻时,他有多勇敢啊

而今,坐在床沿上,也如临深渊

颤颤巍巍。仿佛他从不是马戏团的台柱子

仿佛当年的勇气,不过是伪装

与假象。而今,他被豢养在斗室中

渐渐现出,困兽般无助的原形

7

当周身的疼痛,纠缠不休时

他却成了懂事的孩子

仔细摆弄着纷繁的药片

当心头的孤寂,缓缓袭来时

他化身为温柔的至亲

耐心劝慰着苍老的身躯

8

他在散步,一步一顿

像是怕踩到什么,又像是踩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时,脚踏风火轮的急性子

终于可以耐心感受着

一生中路过的泥泞、荆棘、危桥、仄路

9

一个老人匆匆离开了,抽屉

没来得及关上。里面

一本字迹不可辨的日记本

两把钥匙,几沓泛黄的票据,五六枚

大小不一的硬币……拥挤、散乱

仿佛一小块被遗弃的疆土。而他

已将自己流放在,不可知的异域

10

刮风了。晒太阳的老人们

弯腰,拄拐,排着队

回来了。队伍最后

一个老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伴

缓缓跟着。多少年了

他就这样推着她,以至于

她总是自豪地说,我命中

就是为你探路的人

而他,像受到了长久的照拂

点着头说,不仅探路,还挡风

谈 资

在我的老家,有个褴褛的农人

在多年前的寒夜中,见过一位赤膊的

夜游神。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

奇遇,成为他永恒的谈资

而他的邻居,一个寡居的妇人

幼时曾被拐卖远方,几年后

逃回乡间,那是她一生中

唯一的远行,也成为她垂暮时

难忘的谈资……在我的老家

总有人喋喋不休,谈及自己

坐牢、卖血、偷情、上当……

仿佛只要谈出来,这一桩桩

上不了台面,甚至带着耻辱的往事

就会幻化成一枚枚,熠熠生辉的勋章

无 题

让人热泪满面的是,世界的某处

一座殡仪馆,改成了笑声朗朗的幼儿园

让人欲哭无泪的是,世界的某处

一座幼儿园,改成了哀号不绝的殡仪馆

【作者简介: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我愿埋首人间》等,曾获多种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