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张二棍:分身,做自己的和事佬(组诗)
无 题
我头顶的蜜蜂,围着一株杏树
来来往往。它们活在一个无名的
形而上的世界里,不知道
蜜、杏花、春天这些词
它们彼此没有秘密、成见、私心
如果哪一只蜜蜂失事了
也不会有葬礼与哀悼
它们整日劳作,不需要同情或赞美
如果有一只蜜蜂,不幸听到了
我这一番沉重的感慨,会不会将尾刺
默默捅向,那个无足轻重的自己
和事佬
无数个自己,混战到胜负难分时
我又成为和事佬
给这个递一把枣,又送那个
一枚核桃。劝这个放宽心,所谓
虚怀若竹。又安慰那个
收紧脾气,无非难得糊涂……就这样
左千言右万语,我苦口婆心
耗尽漫长青春,终于让鸡飞狗跳的
诸分身,集结成一个唯唯诺诺的
老好人。现在,我日复一日
沉溺于自我的教化之下,像一个
流离多年的假道士,在鼎沸的街头
竟无意中,收获了高僧入定般的安宁
老吾老
1
曾多么轻盈,已无力起身
曾多么爱美,已不能梳一次头
曾多么刚强,而今卧在那里嘤嘤啜泣
她一边哭,一边回想舞台上的青春
那时,总有一束光追随着
蜂飞蝶舞的她。那时,她想不到
羽毛般的身体,有一天会化为沉重的陨石
横亘在,荒原般无涯的病榻上
2
哪怕一个无神论者
到了暮年,也会慢慢笃信些什么
不必非得拜什么佛像、十字架、经书
看见月亮了,开心一拜
看见花开了,欢喜一拜
刚刚,那个幻听的老者
说是听见了几声鹤鸣、凤吟
听见了云与风的私语、电和闪的争执
便向着虚空中,拜了,又拜
3
也有黄昏恋,也有绝交书
也有三个顽劣又糊涂的老人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唉,那个忘了自己何年何月生的
只好委屈一点儿,成为小弟
4
一个耐烦地讲着往事,另一个
总是不耐烦,总是要打断
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嫌那个,添油加醋
那个说这个,张冠李戴
就这样,他们宛如两个糊涂的说书人
将一段段确凿的人生经历
篡改成,迷离的天机,斑驳的神话
5
他们都老了。有的闭口不提
仿佛老去,是一件窝囊而羞愧的事
有的老人,却时常挂在嘴上
好像他们能够亲临自己的暮年
已是一生中,最隆重的礼遇
6
钻火圈、走钢丝、上刀山……
年轻时,他有多勇敢啊
而今,坐在床沿上,也如临深渊
颤颤巍巍。仿佛他从不是马戏团的台柱子
仿佛当年的勇气,不过是伪装
与假象。而今,他被豢养在斗室中
渐渐现出,困兽般无助的原形
7
当周身的疼痛,纠缠不休时
他却成了懂事的孩子
仔细摆弄着纷繁的药片
当心头的孤寂,缓缓袭来时
他化身为温柔的至亲
耐心劝慰着苍老的身躯
8
他在散步,一步一顿
像是怕踩到什么,又像是踩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时,脚踏风火轮的急性子
终于可以耐心感受着
一生中路过的泥泞、荆棘、危桥、仄路
9
一个老人匆匆离开了,抽屉
没来得及关上。里面
一本字迹不可辨的日记本
两把钥匙,几沓泛黄的票据,五六枚
大小不一的硬币……拥挤、散乱
仿佛一小块被遗弃的疆土。而他
已将自己流放在,不可知的异域
10
刮风了。晒太阳的老人们
弯腰,拄拐,排着队
回来了。队伍最后
一个老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伴
缓缓跟着。多少年了
他就这样推着她,以至于
她总是自豪地说,我命中
就是为你探路的人
而他,像受到了长久的照拂
点着头说,不仅探路,还挡风
谈 资
在我的老家,有个褴褛的农人
在多年前的寒夜中,见过一位赤膊的
夜游神。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
奇遇,成为他永恒的谈资
而他的邻居,一个寡居的妇人
幼时曾被拐卖远方,几年后
逃回乡间,那是她一生中
唯一的远行,也成为她垂暮时
难忘的谈资……在我的老家
总有人喋喋不休,谈及自己
坐牢、卖血、偷情、上当……
仿佛只要谈出来,这一桩桩
上不了台面,甚至带着耻辱的往事
就会幻化成一枚枚,熠熠生辉的勋章
无 题
让人热泪满面的是,世界的某处
一座殡仪馆,改成了笑声朗朗的幼儿园
让人欲哭无泪的是,世界的某处
一座幼儿园,改成了哀号不绝的殡仪馆
【作者简介: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我愿埋首人间》等,曾获多种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