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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9期 | 史志龙:书虫
来源:《山花》2026年第9期 | 史志龙  2026年10月13日08:01

史志龙,1994年出生,祖籍山西,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哲学硕士,马德里自治大学社会人类学博士。作品散见于《西湖》《长城》《作品》等杂志。

安德鲁只是出去了半个小时,等到回来的时候,书房桌子上的手机还在震动。他眉头紧皱,嘴里念叨了一句脏话,没有理会,转身去厨房准备他的早午餐去了。

像大部分作家一样,安德鲁的一天是从太阳接近于天空正中间的时候开始的。他起床、穿衣、喝一杯水、上卫生间,然后下楼。他不喜欢去安静的公园散步,而是喜欢走街串巷,一路溜达到市中心的蒙卡罗尔地铁站后,再乘坐六号线回到自己家。他把这一趟称之为生活观察,把自己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摸到的东西精心裁剪,最后粘贴在电子文档中,拼接成自己的下一篇小说。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有厌烦的时候,因为每天街道上营业的不是吃饭的就是喝咖啡的,坐在露台上的,总是那几个面部干瘪,哆哆嗦嗦地端着杯子的老人。零星几家书店和画廊点缀在他穿过的街区内,为单调且乏味的社区涂上了几许历史和文化感。他进去过一家经常路过的书店,从外面的装修来看颇具艺术感:浮雕式文字标识、青铜铸成的大门、极简无衬线字体……这怎么不能勾起游客的兴趣呢?但当安德鲁推门进去后,里面却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还有小孩儿的追逐声,他看到离门口最近的摊位没有摆放他的作品,于是转身离开,边推门边嘟囔:“这可不是一家正经的书店。”

安德鲁在厨房叮叮当当切个不停。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会把早餐和午餐的食材拼在一起,而且还要保证每顿饭有五种颜色。今天,他把煎好的鳕鱼小心翼翼地放入铺满奶酪和生菜叶的两片面包之间。牙买加新豆子磨成的咖啡香气袭人,再配一碟坚果和切好的橙子。安德鲁轻轻地擦拭盘沿,然后去书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软件上,配文:“早午餐。”他咬了没几口就丢到一旁,转而端起咖啡走到了客厅,丝毫没有理会又在震动的手机。

事实上,这几天他的手机一直处在震动之中,嗡嗡的声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缓和,屏幕亮了又暗,新的短信把旧的邮件压在身下。如果把手机里跳跃的字母、数字、汉字、语音、标点符号堆积起来,这小小的书房可装不下,它们势必会挤出门,涌向他的厨房。

在摁下洗碗机的启动按钮后,他终于决定接电话了。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怒吼或者责备的话语,而是轻声细语的女声:“安德鲁先生,您的新小说进展如何了?”

“还在写。”他回。

“如果有写好的部分,可以先发给我,我们先校对,这样在下个月发表之前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推进。”

“不用不用,我写完可能还会根据后面的内容再调整前面的情节,现在校对会做很多无用功,还是等我都写完后再给你吧!”

“那您家里需要采购什么东西吗?我最近没什么事情,可以帮您处理一下这些琐事,这样您就可以……”

“不用,我什么都不缺,我要继续工作了。”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安德鲁并没有回到他的书房。他又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洗好的草莓端到客厅。昨天在超市买草莓的时候,一位穿着红色上衣的中年女子和他搭讪,询问他是不是《书虫》的作者。安德鲁回答是。那位中年女子听到后兴奋地尖叫起来,引得周围的顾客都望向他们这边。他朝她比了个低调的手势,那名女子也安静了下来,不过仍能从她夸张而略带狰狞的面容上察觉到那份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们的小车停在了果蔬区中间的空档。女子告诉他她是他的书迷,《书虫》是她最爱的惊悚小说:“在如今泛滥的实验室泄漏或者外星生物入侵导致大规模病毒感染的末日小说中,您居然可以从中国的造纸术切入进来讲灾难故事!您是怎么想到这么有意思的设定的?”

这个问题安德鲁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书虫》是他20多岁时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作。这篇小说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泥潭一样,迅速搅动了死气沉沉的文学圈,溅到岸上的还有几座分量不大不小的奖杯。在网络上的几个采访里他不止一次提到过他的创作动机。虽然从发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陆陆续续他也写了十几篇了,这些小说通过各种排列组合,经由不同的出版社编排,都顺利与读者见面了,但是在一些线下的分享会或者研讨会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书虫》。安德鲁记得最热闹的一次讨论是由某个知名大学文学院组织的“安德鲁《书虫》研讨会”。在会上,戴着金丝眼镜的召集人先是介绍了安德鲁薄薄的写不满半页纸的生平,然后就朗读了小说里面的几句话:“一棵古老树木从出生到死亡,从变成纸浆到成为某本文学作品的一页……那些虫卵,本来在树中沉睡,但是在树被砍伐并经过各种工序后,它们也被镶嵌在各式各样的书本里……这些书在书店、图书馆或者某个人家的房子里兜兜转转,见证着生死离别……在人类的不断抚摸下,虫卵渐渐苏醒,它们附着在人们的手指上,通过体液,传染给整个人类……”一位年近古稀的教授作了接近一个小时的主旨报告,他从语言学和传播学的角度入手,他说:“‘这种虫卵传播的病毒最开始瘫痪的是人们的语言系统’是一种高度的象征,这是对我们当下社会人与人之间交流越来越少、越来越孤独的隐喻。”一位博士生从生态伦理的角度,分析了环境与人类,自然与人文的关系,把这篇小说拔高到了天下第一的高度。安德鲁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配合着发言的人们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最后的互动环节,一位本科生问他的创作动机是什么,他喝了一口会务员刚添的茶水,把沾在嘴角的茶叶舔掉后缓缓说道:“小说诞生之日就是作者死亡之时。”说完,全场掌声雷鸣。所以当超市中的女子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断定她不是真正的书迷了,不过他还是微微一笑,温和地回复:“艺术来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说完,她也笑了,“咯咯咯”的声音引起了她身体的震动、手推车的震动、超市的震动,没准儿还有整条街的震动。安德鲁拿起一盒草莓,和她友好告别。

咖啡已经见底,他也终于回到了书房。面对着充满蓝光的电脑屏幕以及只写了五行的文字,他面无表情。安德鲁想再抽根烟,不过烟盒已经瘪了,烟灰缸塞满了一截一截断掉的烟头和像毛毛虫一样的烟蒂。他不喝酒,虽然他也曾想通过酒精来催生自己的创作力,但是每次喝完酒,生出来的永远是圆鼓鼓的飘在空中且不容易被捉住的承诺。一个月前,出版社为了庆祝他的第一本书印刷八次的好成绩,特地请他吃了一顿饭。饭局上,社长再次复述了他的辉煌履历。但如果你细细品读社长的发言,会轻易找到这些溢美之词的帘子后面只隐藏着《书虫》那篇小说。安德鲁还在摆手大笑,在酒精的刺激下,他面部通红,眼睛深邃且闪闪发光,在一位女编辑的祝酒词后,他同意在两个月内完成《书虫》的续篇(即《书虫2》),作为它发表30周年暨他出道30周年的贺礼,而后续的宣发都由这家出版社包揽。

然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还没有构思好《书虫2》要写什么。这一个月,安德鲁像往常一样每天都会出门转一圈寻找素材,他认为,外面世界的某个地方就藏匿着这篇小说。《书虫2》可能会从地铁的某节车厢里爬出来,或者会从某个商店的咖啡机里吐出来,也有可能藏在他楼下某家面包店操作间的酵母粉中。当然还有草莓事件,与那个伪书迷的偶遇貌似不够他裁剪成新故事的某一页。他还得再想想办法。或许找个借口和出版社说一下延期的事情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主动给女编辑打了个电话,先是问了她几个简单的医学常识,比如某个牌子的安眠药是不是不用处方就可以买得到,然后渐渐把话题转到他最近睡眠不好、胃口不好、身体不好、精力不好上。还没等他说完,女编辑就用关切且紧张的口吻说:“啊!那我帮您预约个体检或者医生吧,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只有这样您才能写出好的作品,您的粉丝都惦记着您呢!”安德鲁试图打断但是失败了,女编辑用激动且兴奋的口吻继续说:“您知道吗?今天我们出版社收到了好几封来自其他国家读者的邮件,都是在问与您的续作发布会相关的事情!与我们合作的各大杂志为这个小说进行的预热活动也大获成功。您看看数字吧!小说还没发表,这些杂志的阅读量和订阅量就已经飙升,飙升您知道吗?我们都期待您的大作呢!”女编辑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尖锐了,楼对面的狗也开始狂吠起来——“如果能达到像第一篇的高度,明年的各种国际大奖肯定由您挑选了,读者们可是相当期待啊……”

他的计策失败了,他拒绝了女编辑帮他预约医生的事情,并告诉她他会按照合同在约定的时间内完成作品。时间又过了十天,他的稿子还停留在第一页。这几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会在快中午的时候出去散步,在熟悉的路线上来回徘徊,像搜爆犬一样仔仔细细地嗅探着周围的一切,这种高强度的行为也让他清瘦了不少,上衣还好,裤子如果不系裤带都没法儿穿了。为了能够更好地搜集素材,安德鲁不在家做饭了(反正在家也吃不了几口)。但在外面他也不会准时准点地吃饭,毕竟他的投入或中断常常导致用餐时间遭受挤压或调整。他会刻意混入人群,与背着登山包的游客擦肩而过,希望可以从他们身上嗅到某些异质的、特殊的外来虫卵的气息;他会尾随穿得破破烂烂在地铁里乞讨的流浪汉,看看是否在某个阴僻的角落,流浪汉会变成一条虫子钻到下水道;他还会与周旋在不同桌子之间的服务员聊两句,期待服务员可以带他到后厨,然后在案板上,他发现一条被劈开的有无数触角的虫子逐渐自动重新组合在一起。既然要写“书虫”,为什么不去书店碰碰运气呢?那里或许是书虫真正的巢穴吧。

某天晚上,安德鲁换了黑色卫衣、深蓝色运动裤,并戴着口罩参加了一场关于节肢动物的科普讲座,举办地点恰恰是那个令他讨厌的书店。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堆积在耳朵两侧的中年男子夹着嗓子介绍各种昆虫。地下坐着的都是小孩儿以及陪着他们的父母。小孩儿们会随着中年男子的语调时不时发出“唔”“啊”的声音,安德鲁听着无聊,再加上他没吃午饭,讲座还没结束他就起身离开了。不过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转到吧台点了一杯无咖啡因的咖啡,在制作咖啡的间隙,他打算逛一下这家书店。如今门口最显眼的展台上,摆着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布克文学奖以及塞万提斯奖获得者的诸多小说,这些书被垒成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塔尖部分被一张三角锥形状的海报占据,上面写着“书虫”“回归”“续集”等字样。安德鲁甚是满意,但也有些担忧,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身体里高速游荡。虫子一会儿来到他的脑部,安德鲁好像看到自己在领奖台发表演说的样子,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房产被拍卖,家具被扔出去的样子;一会儿游到他的大腿,赶着他继续沿着书架走到了世界文学的区域;一会儿回到了他的手臂,他的右手不停地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略萨、帕斯、聂鲁达、阿斯图里亚斯这些名字之间划过,最后停在了《小径分岔的花园》那本书上;最后虫子坠入他的胃里,挣扎着促进了胃周期性的、有节律的收缩,饿意像灵感一样突然袭来,安德鲁取出那本书,大口地撕扯着、咀嚼着。

《书虫2》的分享会如期举行,地点就是那家他曾嫌弃但后来又觉得有所改观的书店。那天晚上,整个书店人山人海。为了腾出更多的空地,书店把咖啡区域的围挡都拆掉,换上了统一颜色的椅子。进入现场的读者须提前报名。由于报名人数超过场地容量,最终只能通过随机抽选的方式确定入场者。除了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以及出版社社长、女编辑外,活动还邀请了安德鲁的一位好友兼作家、之前那次盛大研讨会的召集人,以及几个继承他衣钵的青年评论家。作家好友到得有点早,他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的帽衫和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把自己隐藏在书架之间,但是很快便被一些书迷发现了,于是,在灯光的照耀下,他像绽开的昙花,身边瞬间围满了嗡嗡的人群。他只是与安德鲁远程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在人群的簇拥下,来到了中心场地与人们合影聊天。召集人看到安德鲁的时候十分激动,他惨白的面容随着张扬的嘴形瞬间变成了红色,如同一只变色龙。在他洪亮的声音面前,安德鲁就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宝石金龟,随时可能被他灵巧的舌头卷入口腔的深渊之中。幸运的是,召集人并不是要吃掉他,而是推了推快掉进嘴里的金丝眼镜后把自己身边的青年评论家介绍给他。“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安德鲁一一握手后说道。

分享会举行得非常顺利,主持人是网络上最知名的读书类博主,他以标准的播音腔追溯了安德鲁的写作历程,然后把话筒交到了作家朋友手上。朋友没有发表关于这篇小说的读后感,而是讲述了他俩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知的整个过程,甚至连将来的相忘与相别也进行了预设。朋友提到了安德鲁与他年轻时候的一些“蠢事”,这些本来无聊的故事经作家的化妆后变成了跌宕起伏的传奇小说,引得台下的读者们啧啧称赞。安德鲁有时会插几句话,但大多时候也是跟着人们一起嬉笑。朋友在发言的最后,他终于提到了《书虫2》。他感谢了女编辑和出版社,如果没有他们的压力,可能在另一个世界才能读到这么精彩的小说!“具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说呢?”朋友顺势把话筒递到了召集人的手中。

召集人丝毫不慌,他推了推眼镜,然后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时他的眼镜又快要滑到他的嘴里了。他先回顾了他主导的《书虫》研讨会现场,讲述了自己首次阅读时的心情,以及他是如何与其他权威大家辩论那篇小说的主旨思想。他也提到了当年在会上发言的几个年轻人,如今他们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青年评论家(说到这里,他让那几个坐在台下的青年人站起来和观众们打招呼),然后,他开始介绍《书虫2》的故事梗概:“故事从高度严密的实验室失窃事件开始,年轻的警员U被委派寻找丢失的N物质。但是N物质究竟是什么?实验室人员以保密为由拒不透露,唯一的线索就是原本存放该物质的容器被替换成了一本古老的羊皮书。U在国家图书馆找到了这本书,在与管理员交谈后,又根据书中的谜语去往另外一个国家的某个书店,于是,追寻在与书有关的地方展开。另外一条暗线是几场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谋杀案,怪异的是,凶杀现场留下一本经典名著。当U根据最后的谜语线索来到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时候,馆长已经死了,喷射的血液染红了散落的书本以及一个小型手提箱,而那只箱子上赫然印着骷髅头与交叉骨的图案。当凶手缓缓转身时,U发现,他与凶手居然长得一模一样。再后面就是扭打的声音以及一声枪响……小说的最后,是一场瘟疫的到来。”

召集人喝了一口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又说道:

“如果说《书虫》是从过去到现在的单线叙述,那么《书虫2》则是从现在追溯过去的双线平行叙事;如果说第一篇是在惊悚小说的外壳下探讨后现代症候的问题,那么第二篇则是在知识型悬疑小说的外衣下探讨本我、自我、超我的人类最终奥秘。这个小说的精彩之处是与U交谈的人以及被杀的人都是图书管理员、馆长、书店老板、图书收藏家、大学教授等,而他们都以世界上著名的人物来命名,比如有尼采、堂吉诃德、李白、王阳明、波尼等。这些充满哲思的隐喻像一条条分岔的小径最后汇集到一座艳丽的精神花园。那么枪响之后活下来的是谁?瘟疫是谁泄漏出来的?就交给读者去想了。”说完,掌声雷动。

主持人简单吹捧了几句后把话筒递给了安德鲁。他像往常一样言简意赅地感谢了出席分享会的人们,关于小说,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沿用了之前说的“小说诞生之日就是作者死亡之时”,并补充了一句“欢迎大家参加我的葬礼”。嬉笑之后,话筒转到了女编辑的手里,她开始组织排队——收录了《书虫2》的修订版今日正式发售。然后是签名、寒暄、微笑、拍照、喝酒、承诺、告别。当安德鲁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安德鲁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晃晃悠悠地倒在沙发上。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领口,脱鞋的时候脚不小心磕到了堆在茶几边的一摞新书——那是几天前出版社寄给他的。他痛得呻吟起来,起身又被刚从书店买回来(尽管书店老板坚决要赠送,但安德鲁坚持认为,应该用购买的形式来支持日益稀少的实体书店)的十几本西班牙语美洲文学作品绊倒了。他粗重地喘息着,在倒下的书堆里像虫子一样乱爬,新鲜的油墨味好像蜂蜜一样让他垂涎欲滴,焦脆的纸张如同威化饼干让他食欲大开。“窸窸窣窣”,“咯吱咯吱”,“咝咝啦啦”。第二天,安德鲁把坏掉的书丢进了壁炉。

安德鲁的创作进入了新一轮的井喷期。一个月后,他发表了以《书虫》里面的两个配角为主角的新小说(小说依然保持着惊悚与思辨兼具的风格),他在见面会上表示,此举是为了弥补对那两个人物的亏欠。又过了一个月,他一口气发表了三篇人物外传,主人公都是《书虫2》里面的一些次要角色,具体有实验室的总负责人、被谋杀的图书馆馆长和一个只提到过名字但没有实际剧情推动作用的打字员。“虚构之中再虚构,循环之中再循环,一个属于《书虫》的宇宙正在形成,而书中的那些人物和我们这些读者都在其中漫游,我们想找到一条虫洞以求得答案,但是最后发现,一切都是虚无。”此刻,坐在台上的已不是那位年老的召集人,而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青年教授,会场也由小小的研讨室换成了学校里的大礼堂。在安德鲁的背后,是刺眼的LED大屏幕。蓝色、绿色、红色的光从不同的角落射向安德鲁,像一把把利剑一样企图穿过他的身体。高强度的写作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瘦弱,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滑落。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不时地点头微笑。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第一排是学校和出版社的领导,以及几个网络上的读书博主,上次邀请的作家朋友因故没有出席。后面是学校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专业的学生以及校外的一些书迷。在青年教授讲完后,底下的观众依次排队提问,这时,创作动机已不再是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了。安德鲁的话也多了起来,他会耐心地回答一些他早在其他场合回答过的问题,也会详细地推荐一些影响他的经典名著,顺便他还贴心地为那家书店打了打广告。他还为现在年轻的写作者奉上建议,告诫他们要戒骄戒躁,要沉淀自己,最后,女编辑察觉到他的惨白脸色以及发抖的声调,于是她委婉但果断地结束了研讨会。安德鲁没有和他们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家。又过了一个月,以“书虫”宇宙为背景的2篇新作见刊后同样引发了热烈反响。作为同一系列的前传与后传,这两篇作品依然属惊悚类型,但主题各异:前者深描古代城邦的权力博弈,后者则升华为对星际冲突中文明本质的哲学反思。

安德鲁调整了房屋的格局,客厅只留了两张沙发和新买的用于视频录制的补光灯,书房里堆满了要签名的书和各种别人寄给他的评论样刊。他不再做饭了,厨房成为了第二个书房,原本放电器、调料、碗筷的柜子现在已被从那家书店买来的书占据了。有趣的是,冰箱专门有一层用来放置一些绝版的经典小说。他向来访的一位媒体人解释说,一些老书很怕晒也怕潮,为了更好地保存,所以要放到冷藏室里。安德鲁的作品或者说他本人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他的祖国,整个世界文学圈都以谈论《书虫》为时尚。文学评论家说,他是后现代主义的解构者,对传统文学进行了颠覆;比较文学学者说,他的小说继承了拉美文学浪潮并创造了独特的哥特式幻觉主义风格;文化研究专家说,他是文学资本驱动下最成功的严肃文学作家,已经和多个制片公司达成了IP改编的协议;哲学教授用儒学的视角来解读他的作品,研究论文已超过了引用阈值。有关他的研究中心与粉丝后援会已在世界各地相继成立,甚至还有一本学术刊物专门刊登关于他作品的文章。网络书城、实体书店、文学榜单、文化论坛等平台上,他的小说永远处在最显眼的位置。安德鲁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现在干劲十足,在一次采访中,他提到要把这个系列写下去:“《书虫3》正在酝酿,我要把这个主题做成三部曲……一个宇宙怎么够?我的理想是构造平行宇宙、多维宇宙,寻找人性的奇点……”

“您知道吗?现在我们集团准备推出一部《书虫》的精装版,把相关的9个故事都收录进去,在世界图书日当晚举办一场发布会。精装版会在全球22个国家同步发行,目前西班牙语和汉语版都翻译好了、法语和日语版很快也能够完成,序言是由获得多个批评大奖的一位评论家撰写的。”女编辑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楼对面的狗也吠叫起来,“而且,您知道吗?这位评论家写过序的作家都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我们找他的时候,他是欣然答应给您写的!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电话那头传来了撕纸的声音。

“我听您声音很虚弱?您身体还好吗?之前的研讨会上我看您脸色不好,需要我帮您预约医生检查一下吗?”女编辑关切地问道。

“没事,最近胃口不好而已。”安德鲁回答。

女编辑将后续的宣发活动以邮件的形式发送给了安德鲁,她还贴心地将重要的日子用大字号加粗了。发布会地点依然是那家书店,对于安德鲁来说,那里算是他真正飞升的起点,这也符合他一贯支持实体书店的形象。虽然他有些精神不振,但还是积极配合,提前录制了几个视频,完成了两场演讲,还参加了召集人关门弟子的博士答辩会,甚至他还偷偷写了一份在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宴会上的发言稿。可是,就在世界读书日那天,网络上播出的不是他录好的视频,而是报道他在家中死亡的新闻,这条新闻瞬间登上多个国家的热搜榜。

出版社得知这一消息后紧急召开了一场会议,经过简短的讨论,他们决定还是照常发行精装版的《书虫》,但是发布仪式会简化。当天晚上,那家书店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和摄像机。为避免混乱,警方派出几名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在主办方的号召下,所有人都带着一本安德鲁写的书和一束鲜花来到现场。发布会伊始,在主持人的倡议下,场内外的所有人都起立默哀,接着播放了本应在白天要播出的访谈视频,很多书迷流下了眼泪。致辞的人依然是那位同行好友和召集人。好友头发已花白,他一身黑衣上台,说在他死后入葬时一定要放一本安德鲁的书,他要在另一个世界再和安德鲁聊聊文学。那位召集人坐着轮椅,由几位女学生推到讲台上,这次他没有戴眼镜,眼睛肿胀,像受到惊吓的河豚。一位青年评论家为他举着话筒,他高度评价了安德鲁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最后说道:“最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巨星陨落了。”

发布会结束后,精装版《书虫》销售一空。

七天后,警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首次披露了安德鲁死亡案件的具体细节:安德鲁倒在书房的门口,他的身体呈匍匐状,嘴巴里塞满了《最后的雾·穿裹尸衣的女人》这本小说的书页,样子十分狰狞。他的具体死因是窒息。经法医检验,他的胃里都是还未消化殆尽的纸张,肠道里有多条绦虫。他的房子里随处可见似被大型啮齿类动物啃噬后的残缺书本,由此推测,可能是某个狂热的书迷模仿《书虫》系列小说内容而犯下的罪行;但由于房门和窗户没有外部破坏的痕迹,所以也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警方强调嫌疑人很危险,并呼吁如果附近的居民看到了可疑分子请直接拨打报警电话,他们也会实时公布最新的案情进展……可是事实究竟是什么样呢?或许我们再也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