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8期|黄忠尚:火眼狻猊

黄忠尚,出生于2002年,山东临沂人,香港都会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在读,作品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西部》《鹿鸣》《山东文学》《青岛文学》《延河》《当代小说》《黄河文学》等,曾获中国作家网“春羽青年写作新秀发现计划”优秀奖、第四届“丰湖杯”全国大学生小小说奖,第十五届春秋笔会小说奖等。
二○○八年的那个暑假显得极为漫长,我足不出户,整日蹲守在电视机前观看奥运比赛。放假前,班主任说开学之后学校有场关于奥运会的知识竞赛,不但有奖状,还有奖品拿。对于我这个奖状贫困户来说,奖状本身就足够有诱惑力,这代表着我终于能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随后风风光光地张贴在我家的大白墙上。奖品更让我激动,一等奖是沈石溪系列的动物图书,二等奖是波力牌的乒乓球拍,三等奖是奥迪双钻的悠悠球。前两个不考虑,书读不懂,球不会玩,我的目标自然是三等奖,一想到从腰间掏出悠悠球,在女生面前表演个“登月弹射”,就觉得自己帅得不得了。但如何精准拿到三等奖可是个难事,题目都会吧,容易夺冠,题目不会吧,容易出局,为此我非常苦恼。
大多数比赛我都觉得乏味,看得心不在焉。足球两边来来回回地踢,谁也进不了一个,好不容易踢到了家门口,守门员一把抱住,局势又回了三十分钟前的位置。博尔特的九秒六九是在我和父亲的共同见证下诞生的,父亲掰着手指头说,平均下来一秒钟能跑十米,跑到鲍楼用不了十分钟。我说,比你骑摩托车还快,你光打火就得两分钟。父亲说,还省油,人家百里路就消耗掉几瓶水。林丹和李宗伟的那场决赛我是从头看到尾,比赛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站着,用苍蝇拍模拟羽毛球拍左右挥舞,领奖的时候我把家里的毛毯披在身上,围着茶几跑了两圈,以示敬意。到了八月末,我的知识储备已经相当惊人,二姐每天提问我,从顾拜旦到刘长春,从百年前的雅典到四年后的伦敦,我都照答不误,总体能够达到百分之九十的正确率。二姐合上书说,你要是在学习上也有这勤快劲儿,将来都能上北大。我说,这你别管,反正怎么上都比你的学历高。二姐撂下书,抽起身后的痒痒挠就朝我打来,幸亏我跑得快,她下手可没个轻重。相比较起二姐,我算是忙碌的,我最起码有自己的事业奋斗,可她没有,整天就躺在屋里嗑瓜子看《漫画派对》,有时还会跳出来跟我抢遥控器,看一些嘿嘿傻笑的地方台节目。
二姐初三没上到一半就辍了学,她觉得自己升学无望,果断选择提前下来体验生活,工作换得零零散散,昨天在服装厂,今天在家躺着,明天在百货楼,后天就不知道去哪立足了。那段时间,家里新添置了一面落地镜,二姐没事就站在镜子前自我欣赏,她长得是比大姐更耐看一些,一米六七的个子,扎着高马尾,有着一双全镇人都推崇的眼睛,五官轮廓相当标致,特别是一笑,脸上就会浮现出一对红彤彤的小酒窝——倒不是因为害羞,反正我是没见过二姐害羞。
二姐今年二十六了,还没个正经事,父母未雨绸缪,与祖母商议,祖母说,赶紧张罗相亲,再晚两年就只能找二婚的啦。没过几天,媒婆就过来说找到合适的了,到时候见见。父亲问,是做什么的?媒婆说,开大车的,月月不少挣,一米八的个子,今年虚岁二十九。父亲略显迟疑,又问道,家里什么条件?媒婆说,杨庄的,家里是种蒜薹的,离得近,到时候不心疼。母亲拐了一下父亲的胳膊肘,说,那到时候见见吧,我们说的不算,得孩子相中才行。媒婆捂着嘴笑,一迭声地说,是是是,那就后天中午十一点,镇上的金大圆烧烤店。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把相亲这事给二姐说了,二姐筷子一甩,说,我不去,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母亲说,哪有包办,就是让你过去看看,行不行的到时候还是你说了算。二姐撇撇嘴,说,真不知道你们着啥急。父亲按捺不住了,说,还我们着啥急,你都多大了,还不急,人家晓燕孩子都两个了,你就知道窝在家里。二姐毫不示弱地说,她两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母亲说,你们好好说,都别上火。我说,二姐,你到时候吃完给我打包几串烤鸡翅。二姐白了我一眼,说,那我带我弟去,要不然多尴尬。父亲说,谁家相亲带弟弟去?二姐说,自己的亲弟弟,这有什么的,一个小孩能把他吃破产?我放下雪莲块,聚精会神地听着,心底无比拥护二姐的决策。母亲说,就是,去吧去吧,到时候别乱说话就行。我手舞足蹈,向二姐保证道,唯二姐马首是瞻。父亲喝了一口啤酒,对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地吃东西,有点眼力见儿。
为了这顿饭,我从头天晚上就开始饿着肚子,临睡觉前我还在“可汗大点兵”,到时候先来四串鸡翅、两串鸡胗、两块小羊腿、一瓶冰镇的雪碧,哦对,还有烤猪蹄。第二天一早,母亲摊了菜煎饼,我一口没吃,全为中午这一顿留着肚子。二姐显得没精打采,母亲让她去洗洗头,抹点雪花膏,穿得像样点出门。我的肚子咕咕乱叫,还是只喝了两口豆浆。母亲在为二姐贴心挑选衣服,我说,妈,那我穿什么?母亲头都没往我这儿瞥,回答道,你光屁股去。我“嘁”了一声,回到我的房间也开始收拾。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可不能含糊。外面日头毒辣,我换了一件短袖,戴上了我平日里不舍得戴的遮阳帽。这个遮阳帽是我的宝贝,是我央求母亲半个月得到的,它的外表炫酷,头顶还有一个小风扇,走到哪里就转到哪里,当时我就觉得发明太阳能发电的人真是个天才。二姐喊我,骑电动车准备出门,我坐在后座手持雨伞遮阳。二姐说,到地方不问你就别说话,听见没?我说,二姐,你放心好了,你让我朝东我绝不往西,你说陕西我绝不说宝鸡。二姐满意地点点头,说,表现好下次还带你出来。路过华联超市的时候,我看到了我那群伙计蹲在门口打卡,其中一个孩子发现了我,问我上哪儿玩去?我正了正帽子,说,去吃烧烤。我都计划好了,等我吃得肚圆,再讹那个男的一块冰糕,然后回家美美睡上一觉,下午出来找他们打卡,非得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那个男的早早就到了,见我们进门,他赶忙起身,拿起相片朝我们这边对照着看。我闻到了羊肉串和炸排骨的香味,小声对我二姐说,二姐,我快饿死了。男人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说,你好你好,我叫王亚鹏。二姐拘谨地伸出手,说,你好你好。王亚鹏问,这个是?我抢先一步说道,我是她弟弟。王亚鹏的笑容在脸上一直没有消散,招呼我们坐下,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他长得不算难看,就是眉毛有点浓,两只眼睛下对称分布着两颗痣,嘴唇很薄,颧骨高高的,摩丝的味道很难闻,发型做得一言难尽。我越看越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像某个古装剧里的太监。他把菜单递给我,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说,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拿起铅笔“歘歘”几下就把我想吃的点上了。王亚鹏说,你对这家店挺熟悉。二姐替我打了圆场,说,我们一家人经常来吃。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我看着隔壁桌上的小孩吃羊腿馋得直流口水。王亚鹏慢吞吞地说,你看着要比相片上更好看。二姐借着喝水的工夫,说了一句谢谢。服务员端着托盘可算是上菜了,他们两人全程都吃得很腼腆,只有我在狼吞虎咽,左手拿着烤猪蹄,右手攥着小羊腿,是我吃过最放肆的一顿饭。吃大席都没有这么舒坦,大席我不能点菜,这个我能随便点,而且还一分钱不用花。二姐基本都在回应他的问题,他倒是实诚,家里几口人几亩地,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房子怎么买,未来是如何规划的,一口气和盘托出。一个小时后,我的肚子里连一根豆芽菜都塞不进去了。见我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二姐心领神会,说,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到时候再联系。王亚鹏说,行,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二姐说,骑电动车。王亚鹏说,行,那你们回去的时候慢点,我家离得近,走两步就到了。分开后,我打了个嗝,满嘴都是肉香味,二姐问,你饿死鬼托生,怎么能吃这么多?我说,正长身体呢,全程我可没乱插话吧?二姐说,表现得还不错。
回到家后,我摸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问我妈,咱家的健胃消食片呢?我妈没搭理我,扭头问二姐,怎么样怎么样,合适吗?二姐愁眉苦脸地说,人倒还行,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我对他没感觉。父亲说,你想要什么感觉?二姐说,就是没有心动感觉,就这样吧。母亲稍稍失落了一下,说,正好,你小姨也给你介绍了一个,还是人民教师,等回头约出来看看。二姐说,我能不能不相亲,我想自己找。父亲说,你上哪找?天天在家里蹲着,还想着天上掉?母亲说,我现在就去打电话问问。一听还有下一顿,我立马来了精神,大义凛然地说,二姐,这次我还要陪你去,谁让我是你亲弟弟呢。
隔了不到两天,母亲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明天下午四点,去镇上的咖啡馆。作为全镇唯一且濒临倒闭的咖啡馆,开张这么多年了,我可算是有机会进去吃顿饭了,传说里面都是西餐,用的是刀叉,点完菜还得问你几分熟。因是小姨介绍的缘故,二姐虽不满,但还是打算去瞧两眼。我对二姐说,放心,有弟在,没意外。
八字还没一撇呢,母亲就在厨房和父亲念叨,幻想着今后家中有老师的日子。母亲边切菜边说,咱闺女长得漂亮,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大问题。父亲美滋滋地说,我跟你说,这事真要是成了,以后咱一家人可享福了。老师的待遇多好,旱涝保收的。母亲说,对,说出去咱家也长脸。父亲嘴一撇,说,就怕人家看不上咱。到了午饭时间,二姐见我不动筷儿,提醒我说西餐吃不饱,让我吃点午饭垫垫。我不以为然,说,外国的面包我还没吃过呢,到那儿怎么说都得吃饱。父亲给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便开口说,你也别太挑,能安稳过日子就行。二姐咬了口馒头说,我知道。母亲说,下午跟人家好好聊聊。父亲给二姐夹了一块肉,叮嘱道,人家是人民教师,说话办事都得注意点。二姐皱了皱眉说,老师怎么了?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时间差不多了,二姐在涂口红,我贴上去问,二姐,咱啥时候出发?二姐说,马上,你就这点儿出息。我说,二姐,你怎么涂上口红了?你还真想跟那个老师处对象啊?二姐合上盖子,说,我是怕到时候这事黄了,爸妈又怨我不好好打扮。
泥镇的夏季是浓稠的,所有的建筑都像是重新上了一遍色,远远望去清澈透亮。咖啡店和我想的一样,店里总共就有三个人——两个店员在百无聊赖,一个顾客在角落里看书。我偷偷跟二姐说,好像就是那个男的。男人是标准的国字脸,戴着黑色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板正,穿着白色衬衫,手腕上还戴着块机械手表,说话的声音字正腔圆,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男人客客气气地说,你好,我叫周庭礼,是泥镇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老师。二姐说,你好,你来得真早,这位是我的弟弟。周庭礼说,你好,今天没有什么事,早来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在想这么文艺的人怎么还看炼钢的书。周庭礼朝店员说,你好,可以来点单了。店员拿着小本子走了过来,周庭礼说,要一杯卡布奇诺,少放糖,甜点再来个香蕉布丁。他说完,又问我们要喝点什么。二姐没有把菜单递给我,低着头说,我来一杯这个,再加一个焦糖面包。我们两个人,来两份吧。周庭礼问,你弟弟上几年级?一种被支配感油然而生。我回答说,四年级。周庭礼点点头,说,哦,魏老师的学生。二姐说,这孩子成绩不怎么好,在家作业也不写。周庭礼笑笑说,小孩子贪玩很正常。我说,我可没玩,我一个暑假都忙得很。二姐说,瞎忙活。俩人开始聊些文绉绉的话题,有什么爱好,喜欢看点什么书,喜欢什么电影,你是什么星座的,诸如此类。东西端上来后,咖啡很苦,跟喝中药一样,至于那个焦糖面包,还没有我的巴掌大。周庭礼看到我面露难色,打了响指说,你好,麻烦再加点糖。散场后,我跟二姐抱怨了一路,说,我空着肚子来的,就吃了这么点东西,连牛排也没吃上。二姐说,行了行了,回家再吃点。我问她,这次你对这个老师有感觉不?二姐说,别扭,他总是让我想起教我化学的那个中学老师,老是让我上去听写化学方程式,写不出来,还当着全班同学面让我下不来台。我说,有这么吓人吗?二姐说,你想想,以后在你枕头边睡觉的是你最发怵的老师,你会怎么想?我挠了挠头,心想,爸妈的愿望这下算是彻底落空了。
就在我还做着白吃白喝的美梦时,李正南进了我们家门。那时候我才刚开学没多久,正在为知识竞赛做着最后准备。他跟二姐是自由恋爱谈上的,个头挺高,脸不大,看着像个刺头,头发染了点黄,又长又卷的,眼睛还有点泛红,右胳膊上还文着一条龙,只是那条龙从中间断了两节,旁边还有块刀疤,说是替人平事,不小心蹭的。我实在是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二姐为什么会看上他?
见我窝在茶几旁看书,李正南说,学得挺认真嘛。我瞪了他一眼,用手把书本挡住。李正南凑得更近了,得意扬扬地说,我十五六那会儿是校铅球队的,拿过全区第二名,你知道什么是铅球吗?我扬起脸,说,我不但知道铅球,我还知道篮球网球排球棒球台球羽毛球橄榄球曲棍球高尔夫球。事实证明,不光我不喜欢李正南,父母也不喜欢,即使提前通过气,父亲在饭桌上还是板着个脸。母亲给了他很多眼神示意,他却还是自顾自地喝啤酒。李正南来之前,我亲眼见父亲把好酒都藏了起来。父亲问,你一天拉客能挣几个钱?李正南回答说,叔,我那辆摩托车跑得贼快,油耗也少,一天差不多能挣小一百五。父亲盯着李正南的眼睛问,你那眼睛怎么通红?是有什么毛病吗?我听见二姐从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李正南眨巴眨巴眼,指着眼球说,叔,咱身体倍儿棒,就是有点高血压,挤的。父亲说,哦,胡吃海喝的原因。李正南说,下学早,二十出头的时候经常和我爸去谈生意。父亲擦擦嘴说,听我闺女说,你家开了个家具厂?李正南说,没有没有,小作坊而已。母亲说,小作坊好,稳赚不赔。李正南说,时代变了,机器多了,最近这两年不如从前了。父亲说,你们家也得跟上趟,添点新机器啥的。李正南说,你说得对,叔,这段时间我爸正打听着呢。父亲说,你怎么不跟你爸好好操持那作坊?李正南说,叔,作坊再好,那也是我爸的,我也想有我自己的营生。我打算攒点钱,换辆桑塔纳去南方跑业务。
李正南走了之后,父亲一脸愁容,问我二姐,一心想跟他?二姐点点头。父亲换了个姿势坐着,说,你喜欢他身上的哪一点?你看他那文身,哪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二姐说,老思想,我就是喜欢他身上的那种洒脱劲儿,幽默感。母亲说,人还不错,大大方方的,对咱闺女好就行。父亲说,这没啥用,你找男人得看他有没有发展前景。二姐说,我觉得他挺有的,有担当,有责任心。父亲点上烟,开始吞云吐雾。二姐说,我不管,要结婚我就跟他结,要不然我就不结了。父亲乜斜着眼睛说,你还给我下命令了?那个小周多好,人后来约你出去你不去,现在非得跟一个混混头子结婚,我的女婿就得是小周那样的。见谈不拢,二姐起身就要走,还撂下一句话说,那你跟小周过去吧,反正我不喜欢。
比赛那天,全校师生都坐在操场上,老师坐在最后面,打着伞,我们参加比赛的坐在最前面。我踌躇满志,势必要拿下悠悠球,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连奖状贴哪儿我都想好了,就贴在我爸的床头上,让他睁眼闭眼都能看见。主持人讲完,体育老师讲,体育老师讲完,教导主任讲,教导主任讲完,总算轮到校长了。校长的头上没几根头发,在台上说得激情四射,他手里的蜜蜡从不离手,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不停地揉搓,我们给他起外号叫“滑溜”。各位老师,同学们!今天我们齐聚校园,以知识为桥,共赴奥运之约。这场竞赛,不光是在拼知识,更让我们在这里重温祖国伟大的奥运征程,感受祖国的蓬勃力量。下面我宣布,泥镇小学第一届奥运知识竞赛正式开始!
我开始奋笔疾书,全程几乎没有我停顿的地方,除了有几个字不会写之外,例如慕尼黑的慕字,我死活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写,索性就用拼音代替。四十五分钟后,我交了卷,如释重负,魏老师收卷子的时候,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咧着嘴笑,拍着胸脯说,老师,小意思。半小时后,成绩出来了,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得直跳。体育老师在台上先念了三等奖的名单,没有我。我心里凉透了,安慰自己,拿个乒乓球拍也行,到时候可以找不喜欢悠悠球的同学换。二等奖也念完了,还是没有我的名字。我晴天霹雳,拿套书也行,总不能准备了一个暑假,最后成了笑话吧。体育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下面公布一等奖获奖名单,全校只有两位同学,分别是五年级的……我抱着一摞书走在回家的路上,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开心。我的奥迪双钻,我的“登月弹射”,全泡汤了。我拉着个脸回家,母亲问我,谁又惹你不高兴了。我把书放在茶几上,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奖状。母亲展开奖状,反复检查说,你居然拿了个奖状,居然还是一等奖!我说,嗯。母亲拉高嗓门,把二姐喊了出来,快快快!出来看,你弟拿了个奖状!二姐摸了摸我的头说,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李正南要结婚了,以后你得喊他姐夫啦!
二姐出嫁那天,我百感交集,像一个怨妇,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家里张灯结彩的,客厅里站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亲戚。父亲被围在中间侃大山,大姐夫坐在旁边,聊着聊着父亲就说,主要是小妮喜欢,咱当爸妈的也不好多说啥。二舅说,姐夫,现在是新社会了,管不了的咱就不操那份心。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喊什么的中年男人说,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母亲和大姐她们在二姐的房间里“咯咯咯”地大笑。我的两个外甥在院子的红毯上摔小金鱼,二外甥喊我,小舅,你也来玩啊!我回答说,你们玩吧,小舅一会还有事办。
鞭炮声响了起来,吹响的一到就代表着迎亲的队伍来了。李正南穿着西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后面跟着一个连,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夹着烟,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我虽然还是个上四年级的孩子,但我告诉自己,今天必须要充当大人,有点熊样。家族里的孩子一拥而上去要红包,李正南满面春风,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挨个发,说,人人都有,人人都有。旁边的弟兄们忙着散烟发糖,没一会儿,孩子们的口袋里就鼓鼓囊囊的了。李正南注意到了我,从另一侧掏出了一个红包塞进了我的裤兜里,说,小舅子,姐夫给你包了个大的。
二姐就这样被他们接走了,这就意味着,家里就只剩我一个孩子了。吃大席的时候,我索然无味,两个外甥却吃得津津有味。大喜的日子,我的心头竟有着些许凉意。要说怪李正南吧,好像也不是,李正南对我二姐挺好的,会照顾人,也挺舍得花钱。我妈说过,男人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晚上回到家,屋里一片狼藉,母亲说,明天再收拾吧。父亲瘫坐在沙发上,说,孬好是了了一件心事。母亲说,挺好的,正南大场合都过得去,能说会道的,办事儿也敞亮。父亲说,那是因为我没问他要彩礼,他以后对我闺女好就行,这样我就放心了。
李正南的父母给他们在镇上置办了婚房,家里装修得很漂亮,离我们家不远,骑电动车大概十分钟就到。二姐虽说是嫁出去了,但每隔两天就往家里跑一趟。二姐一来,李正南也跟着来。我依旧对我的悠悠球念念不忘,母亲不给我买,二姐发话了,说,让你二姐夫领你去买,买两个,省得你念叨。
我告诉蹲在门口抽烟的李正南,二姐说了,让你带我去新华书店买悠悠球,还得买两个,奥迪双钻牌的。面对我的诉求,他立马答应了,问我,两个够玩吗?我说够了,我比较节省。他说行,那咱骑摩托去。李正南的摩托车是一台红色的铃木王,小车被擦得锃亮放光,很有派头。他打上火,我爬了上去,问他有没有头盔。他说戴什么头盔,一脚油门的事。刚到镇上的十字路口,我就拽着李正南的胳膊说,姐夫,我有点饿,咱去买个鸡蛋灌饼吃吧。他说行,那咱就去买一个。卖鸡蛋灌饼的是个老大爷,他的凳子上摆了个收音机,正放着《三侠五义》中的“三探冲霄楼”。我说,加两个鸡蛋。大爷说,九块。李正南掏钱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问,咋卖这么贵?大爷不紧不慢地说,鸡蛋饼五块,外加一个鸡蛋两块。李正南质问道,一个鸡蛋两块?大爷说,对啊,猪肉都涨价了。李正南问,猪肉涨价跟你的鸡蛋有什么关系?大爷把鸡蛋饼打包好递给我,说,因为我想吃猪肉。现在想想,大爷随口一句话,竟说出了我后来学的经济学原理——通胀扩散,这人高低也是个能人。就这样,二○○八年十月十六日中午,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悠悠球。李正南给我买了两个,一个红色,一个蓝色,我把蓝的那个放进了我的柜子里,等红的玩坏了,再拿出来玩。孩子的乐趣就像是三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怪就怪我毅力不坚,悠悠球上手实在是太难,在短暂玩了一个月后就彻底失去了热情。
我们家有时候也会接到李正南的“投诉”,是在二姐和母亲去了里屋之后,他开始抬头盯着吊灯,揉搓几下眼睛对我爸说,爸,你是不知道你闺女平常是什么样的。我爸说,就使唤使唤你呗。李正南摇摇头,续上烟说,那可不是使唤,爸,就我在家的时候她是什么都不干,洗衣做饭全是我的活,连灯都懒得关,吃饭还挑食。还有这里,爸,你看看。李正南掀开领子,肩膀上全是牙印子。我爸凑上去,瞅了瞅说,那我替你说说她?李正南说,行,稍微点点就行,不然回去我没好果子吃。我爸说,算了,我说话她不听。李正南说,爸,你的话肯定比我有用。我爸似笑非笑地说,我说的也没用,有用的话她就不跟你结婚了。
一年后,二姐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不足五斤,李正南给孩子起名叫李四平,说,以后干什么都四平八稳的。大姐那天也大老远的过来帮忙了,笑着说,那得赶快再生下一个了,叫李八稳,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兄弟俩。
李四平百日宴的时候,李正南已经稍稍有点父亲的样儿了,头发染回了黑色,只不过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萎靡。我父亲问,最近好干吗?李正南给父亲点了一支烟,鼻翼翕动,说,不好干,干这行的人太多了,我最近一直在找其他事儿干。父亲说,我早就说过,拉客这个东西没有发展头,现在好了,彻底没事干了。听父亲前半个月说过,二姐夫家里边的作坊倒了,机器全砸手里了,全家赔得一干二净,还倒欠人家的钱。二姐夫的父亲把老房子卖了,夫妇二人搬进了我二姐家里。父亲问,你那些伙计呢?李正南说,各有各的难处。父亲冷笑了一声,说,净是些狐朋狗友,全部抓到一起凑不出一个头发正常的。李正南耷拉着脸,说,爸,别骂了,我会努力的。
中学生涯对我来说是暗无天日的,那时我才明白,前桌女生在日记上写“万物都有欲言又止的悲伤”的真正含义。数学是一点听不懂,物理和化学就更别提。在我证明四边形ADCE为菱形的时候,我的小外甥李四平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这家伙头发随他爸,发质天生微微卷,长相随他舅,眉清目秀的,脑子也灵光,张口就能背下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二姐夫这几年四处摸索门道,不巧的是,没摸索出个三七二十一。养鸽子被人骗,买成了球胸鸽,下蛋慢,还娇气,不好出手,最后全让我二姐和四平吃了。我敢说,泥镇第一个引入租车概念的人就是我二姐夫。他的那辆铃木王在某一段时间来回出租,一天规定好多少钱,不能有磨损,开走加满油,开过来的时候也得加满油。后来逐渐不对劲儿,摩托车每租出去一次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直至一天彻底尥了蹶子。修车师傅说,发动机彻底咽气了。李正南或许实在是耳朵根子痒痒,忽然有一天背着行李就去了南方,告诉我姐,照顾好孩子,我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打钱的。
老天爷是眷顾我的,在初中的最后一年有幸让我踩线进了高中。但老天爷没有眷顾我二姐,就在同一年,二姐在骑车上班的路上不小心出了车祸,住进了ICU。放学后,我一出校门就望见了皮肤黝黑的大姐夫在朝我招手。大姐夫说,你还行,一眼就能看见我。我说,那是,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大姐夫知道我跟我二姐关系好,吞吞吐吐地说,你二姐出车祸了。我脸色骤变,问,出什么事了?大姐夫说,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脊椎受到了损伤,需要躺在床上静养一段时间。我长舒一口气,说,人没事就好,给二姐夫打电话了吗?大姐夫说,出事就给打了,在赶回来的路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医院的走廊上,二姐躺在里面挂点滴。母亲坐长椅上失声痛哭,大姐在一旁安抚,父亲在掩面沉思,我的两个大外甥站在窗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四平还没有放学。我对他们说,都别这样,人没事就是万幸。母亲和大姐看着我,父亲想说些什么的,又原路咽了回去。
我原本以为李正南回来会如何泣不成声,如何悲伤流涕,现在看来我确实小看了这头“狮子”。二姐夫先是安慰我们,说,没什么大事,这个我在网上查过了,用不了几年就能康复。我的大外甥说,还是小姨父乐观。李正南耸耸肩,回答说,事已至此,不乐观也没办法。半个月后,二姐从医院转移到了家中,由公公婆婆负责照料。接下来,该如何维持生活,如何养活起这一大家子人,对于二姐夫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父亲问二姐夫,正南,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二姐夫说,我托了朋友,到时候去头盔厂上班。父亲说,现在头盔厂的效益不好,能赚几个钱。二姐夫说,主要是方便照顾一家老小,我打算好了,晚上去摆夜摊,卖点小吃什么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说,这钱你先拿着用。二姐夫说,爸,弟没几年就考大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父亲说,他还得几年。我们是一家人,你先拿去用。
制盔厂是我们泥镇的支柱产业,所生产的复合型安全帽曾经在全国风靡过一阵。李正南在里面的销售部,按销售额拿提成,隔三岔五就去隔壁区县推销产品,收效甚微。到了李四平上五六年级的时候,李正南的副业逐步赶超主业的经济收入占比。他的炸薯条扬名整个三河桥大街,泥镇小学只要是放学,李正南的摊前保证围得水泄不通。还听说有人花三万要买他的佐料配方,李正南都不卖。二姐这些年也在慢慢恢复,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下地行走指日可待。
李正南是什么赚钱干什么,有时候上完班,下午就去摆摊,学校里没人了,就板凳一收回家。他在小区里租了个车库,一个月四百块钱,削好土豆后,他就把架子从三轮车上抱下来,用扫把简单扫扫,转头就去给人家超市送货。生活作息不规律,导致他的两只眼睛越来越红。父亲说,照你这个干法,眼睛早晚得坏。李正南揉揉眼,说就是血压不好,没大碍。
到了李四平上初中的时候,城管到处检查,李正南的小摊只能暂时告一段落。头盔厂也是火烧眉毛,各个部门开始裁员。二姐夫的销售业绩平平,自然在第一批裁员名单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二姐已经可以起身慢慢走了,不过前提是得有人搀着。而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很多年了,上次去探望二姐,二姐泪流满面,说什么拖累了你姐夫,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你姐夫结婚。李正南露着牙笑,一把将二姐拥在怀里说,好了好了,我不累,你看你看,当着小舅子的面看咱这样。我百感交集,看到这种景象一般人很难没有触动。我回忆起二姐出嫁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是百感交集。
二姐夫接了电话,说,我去学校一趟。二姐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四平跟同学闹了点别扭。我说,那我开车带你过去。
李正南坐在副驾驶上抠着手,他的侧脸和多年前骑摩托车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右臂上的文身长年累月也变得暗淡无光。我说,姐夫,你还记得给我买的悠悠球吗?李正南说,怎么不记得,我还记得买了个鸡蛋饼。我说,一眨眼这都多少年了。李正南说,是啊,你现在都可以独当一面了,那时候你才多大。
到达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外甥李四平在墙角处罚站,另一个男生的头上缠了一圈纱布,一位身材高挑的女老师在听他还原案件经过。见我们进来,李四平喊了一声爸,朝我喊了一声小舅。女老师说,您就是李四平的家长吧。李正南说,老师好,我是四平的爸爸。女老师说,今天找您过来呢,是因为四平跟同学发生了一点口角,还产生了肢体冲突。四平说,是他先说我妈是残废的。那个男生说,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女老师说,现在说没说还没法确定,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你看把孩子给砸的,差点砸到太阳穴。你说是不是,四平爸爸。李正南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多少医药费我们都赔。四平,快给人家道歉!四平这孩子脾气也倔,大声说道,我不道歉,我又没错。李正南对女老师说,孩子不懂事是我们家长的责任。那我给孩子道歉。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替四平给你赔不是,我回去以后保准收拾他。
二姐夫让我先回去,他说要带四平走回去。
李四平一路上颤颤巍巍地走在李正南的后面。在快到家的时候开口说,爸,你怎么还不打我?李正南停住了脚,说,我为什么要打你。路边一个卖电视的店铺早早关了门,橱窗里陈列的电视正放着动画片,一头疣猪和一头狐獴在对一头小狮子说:“哈库那玛塔塔,没什么好担心的。”李四平说,爸,走累了。李正南说,那歇会儿。休息完,李正南起身要走,李四平说,爸,再歇会儿呗。李正南说,走吧,你妈还等着我们呢。
人们仿佛看见这对父子和两头狮子逐渐融为一体,他们扎进广袤的平原,最终消失在三河桥大街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