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黄河入海口

谷雨过后第三日，晴，

入海口天气是蓝色的。

黄河略高于大海一厘米，

河水中含沙量大，含鱼量不可知。

天空的含鸟量需要减去幻影

和往年的流云，才能算出精确值。

此时群飞的白鹤中有一两只

在天上玩儿够了，决定返回湿地，

而大天鹅正在隐秘处恋爱，

随时准备结婚。

苍鹭、银鸥、斑头雁、蓑羽鹤……

四百多种鸟，下蛋的是母亲，

刚出壳的是婴儿，练习飞翔的

多数是半大孩子。

这是怎样的圣地啊，

两岸滩涂辽阔，芦草茂密，

鸟兽鱼虫各有所属，

这一切，全拜黄河所赐。

黄河历经万世，终于走到了这里，

再往前一步就是大海了，

此时逆行是违法的，

而前行必定交融。

黄河没有犹豫，它平静、沉稳，

缓慢地走着，

一定是在践行命里的某个约定。

在黄河边

在河边浅水中，一只苍鹭站着不动，

它在等，等鱼游过来，一口吞掉。

我也站在河边，只等来一个漩涡。

那是水中的小漏斗，微缩的龙卷风。

谢谢黄河，送给我这么珍贵的礼物。

我也是珍贵的，世上只有一个，

前世那些不算。

此时天高气爽，清风入怀，

所谓心旷神怡，就是如此吧。

我要顺便谢谢天空。

剩余的词汇，谢谢我身边的人。

一个叫作打渔张的闸口，在我身后，

悬着它巨大的闸板，谢谢它

为干渠输水。

我也要谢谢这只苍鹭，它的执着和自信，

让我佩服。为了一口吃的，

它进化出了生命的智慧。

等到我走开，苍鹭还在等，

它的俗名叫老等。

黄河两岸的平原，人们俗称为土地，

土地上那些古老村庄里，住着人民。

高压线横跨黄河

高压线横跨黄河，电线上站着几只鸟。

只能说小鸟胆子大，但是算不上音符。

音符是卷曲的，

一旦触电，线条就会僵直。

而风从五线谱上穿过，并不导电，

反而吹出凄厉而尖锐的哨音。

我敢打赌，走钢丝的人，不敢上去，

诗人倒可能，把语言悬在高空，

领受电流的冲击力。

说实话，我不敢骑在黄河身上，

而电线敢。电线早已切割了天空。

有一次我靠在电线杆上打电话：

喂，黄河，黄河，请回答。

回话的却是长江：你好，

我是长江，我在这里。

亲爱的读者，别信哈，

这是我瞎编的。

今日我真的找到了黄河，

长江也在等我，但我不急，

我知道何时奔赴，何时离去。

在黄河湿地，与丹顶鹤对视

我感觉这只丹顶鹤认识我，

它盯着我看，眼里的光芒似曾相识。

我想起来了，在盐城湿地，

在辽河入海口，我都见过它。

当时它和它的妹妹站在一起，

久久地望着我，似乎在回忆往事。

它不会是前生的某某吧？

坏了，它一定认出了我。

我若逃跑，可能被追逐，

我们若相拥而泣，会不会哭死？

不是我想多了，它那眼神，

让我躲不开，也不敢直视。

鹤啊，就算是错过了百次机缘，

毕竟还有来世。

今日我们立约吧，

以目光，以心跳，以体温，以默许，

约定再见时，你是谁，我是谁，

有翅膀就比翼齐飞，

有难，就共赴生死。

下雨了

下雨了，哪怕黄河中多了一滴，

也是增加了流量。

黄河是水滴集合体，少一滴都不完整。

我若是一滴雨，我愿落进黄河里，

我若是一条鱼，宁可满嘴沙子，

也不愿坐在河边呼吸空气。

下雨了，雨滴落进水里，砸出小气泡，

而漩涡比酒窝深，用手无法擦去。

下雨了，雨伞不是蘑菇，

但慌乱的蝴蝶，有可能变成裙子。

少女们跳着跑着，而老人们

缩着脖子，慢慢收起了农具。

下雨了，下雨了，

孩子们喊叫着，如同学校放假一百年，

从此不用做作业。

下雨了，我站在河边，

感觉黄河在发胖，不至于吧？

雨刚刚下，午后的天空，布满了乌云。

还乡的河流

传说中可以生长的息壤，

是河里的泥沙，在沿途，在入海口

不断创造新的土地。

黄河是一个生命活体，每年都在长高，

受限于地理，我尊重它的弯曲。

相比于陆地，大海才是河流的故乡，

奔流是为了回去。因此，

不要阻挡河流还乡，也不要

在河边叹息。

河流自有去处。它在寻根。

我若寻根，就带着自身，

去看望我那去世多年的母亲。

黄河即景

鱼在河里说话，语言是气泡，

会发出破裂的声音。

而一群鱼苗争抢一个气泡，

那是在玩耍，像幼儿园比赛，

抢到球后又抛弃。

我看见河边浅水中，

小鱼在找妈妈，

而光滑的卵石因为懒惰而沉睡。

黄河也有柔情的时刻，它养育的，

它要负责，它嫌弃的，它将摧毁。

这是晴朗的一天，

黄河下游一望无际，

水中有泥沙，也有传说

恍惚又真切，像阳光

泛出层层涟漪。

此刻太静了，我要在黄河上，

找到一枚落日，那个小圆球

正在水上漂浮，已经从金色

变成了红色。

此时风平浪静，

黄河浩浩荡荡，向天边流去。

【诗人简介：大解，1957 年生，河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作家，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