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正明的来信
1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马闯第一次接触到“渝州”这个名词,乃是台北小学时读唐诗,他觉得这首诗很美,渝州必定是个很美的城市。当他多年后第一次亲身来重庆的时候,却被重庆的魔幻震撼了。
这座城市现今被称为“8D赛博”。
他站在解放碑附近的一处地下通道里,抬头看见许许多多层立交桥在头顶盘旋,而手机导航却显示“您已在目的地”。他明明按下了1F的电梯,走出电梯门却是在半山之上。在台北长大的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重庆的交通和重庆人的风格。
他从重庆口岸入境,向边检工作人员呈报个人信息时,着重强调:祖籍重庆,探亲寻祖。
马闯于出入境管理机构办理了一次性台胞证,随后租下一处总面积100平的市内繁华地带商品公寓楼。他在台北居住之所颇为狭小逼仄,同等房租能鸟枪换炮,不由得有了暴发户的错觉。他反复向房屋中介确认什么是建筑面积,什么是套内面积。他长叹一声,要不网上大家都说重庆人耿直、实在,连重庆的房屋销售都是以套内面积计算单价。
靓丽的女房东莉莉听说来了个台胞看房,也在一个春日明媚的午后造访。马闯与之闲聊,声称自己此番前来,定要留渝工作。女房东大奇,马闯丝毫没有台北口音,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倒是女房东的“渝普”颇让马闯费解。
女房东莉莉热情大方,喜笑盈盈,显现重庆人的好客耿直,其语言兼具市井烟火与政治高度:“都是同胞,总得回来嘛,回来就是回家!”遂免了他房租押金。
女房东问他:“几人入住?”马闯比了个“二”的手势。女房东问:“是你堂客哇?”“堂客?”马闯一愣,他脑子里瞬间刷过了桂小美给他讲过的重庆方言。堂客,就是女朋友、情人、媳妇儿的统称。他随即笑着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兄弟,黑皮。”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想到了远在台北的桂小美,她是他与黑皮秤不离砣的合作伙伴,此番能来重庆谋大事,也多亏了桂小美的提点襄助。
桂小美有点黑,脸上有些婴儿肥,她有着海边姑娘特有的蜜色皮肤,笑起来脸颊会鼓得颇为饱满,眼角弯弯盛着垦丁的阳光,发尾总带着点海风撩过似的微卷。
黑皮追求她很长时间了。在马闯和黑皮共同的记忆中,桂小美身着白T恤配牛仔短裤,脚上趿着夹脚拖,走过骑楼下的冰店时,影子都带着凤梨冰的甜香。
桂小美在台北的一家私立养老院从事护理工作,她性格温细,柔声细语,黑皮和马闯一致认为她很适合这份工作。当然,在他二人混迹街头,无事可做的时候,桂小美曾一度分享自己薪水,以供三人生计,其情感之笃,可见一斑。
眼前的女房东莉莉就和桂小美不一样了。重庆山城爬坡上坎的特殊地貌,造就了重庆女孩的修长且火辣的身材,码头文化又塑造其爽朗、直率的性格,时髦的都市潮流稍稍在她们白皙的皮肤上着点妆颜,又格外光彩照人。
马闯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明艳的女子,他不由心神荡漾,大手一挥,半年房租一秒到账,拎包入住,同时便在渝中区出入境办证大厅换了五年期的长期台胞证,种种迹象表明,他并非临时起意,也非一时兴起,而是准备在重庆长期扎根。
他的房子租在歌乐山桂花湾,桂花湾因林木茂密、景色宜人,有“避暑山庄”之称。早在台北的时候,马闯就知悉许多重庆典故,他早把“山城”二字念刻在心。
提起歌乐山,如今的重庆人都会想到红岩烈士纪念馆、白公馆、渣滓洞,更有学识的人知道这座山下还有一所顶尖学府西南政法大学,其前身乃是西南局当年所设立之西南革命大学,开校元老是刘伯承元帅,随后抗联周保中将军亦在此领校长之衔,专司革命政法人才的培养。
可在马闯的记忆里,歌乐山乃是民国时期别墅居所,陈诚、徐永昌、吴鼎昌、吴国桢、张继、李烈钧等显赫人物曾在此居住,孔祥熙公馆、鹿钟麟公馆等也坐落于此。对这些掌故的熟悉,得益于他长期混迹台北各类书报摊,好读各类野史和轶事。
他记得自己刚来重庆的时候,乘坐铃木牌黄色出租车,司机很有意思,和他谈天说地。司机说,重庆人耿直、爽快、重情义、不绕弯,有“四气”,分别是江湖气、烟火气、硬气、接地气。
在出租车上,他听到一档电台音乐节目,里面的说唱歌手念词很快,带着当地口音,歌词大意是重庆这座城有点“神”。这首歌让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重庆话,重庆这座城市,有美食美景美女,马闯一不小心,就沉迷进了重庆的热辣滚烫与五光十色之中。
立足脚跟后,马闯带着搭档黑皮开始早出晚归,开始推动自己来内地的一件大事。起初,二人颇有事业心,跑遍了渝中、沙坪坝、南岸的旧厂房与新园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寻访记录。二人从磁器口转到洪崖洞,再沿长江索道晃过南岸,马闯对他的搭档黑皮说:“你看,以前我们看过的盗版碟,有一个内地电影叫《疯狂的石头》,讲的就是这座有长江索道的城市,里面的主人公和你名字一样。”
黑皮觉得马闯在骂他,电影里的黑皮和他比起来,不论颜值还是智商,都不在一个水位。
他们只需要把这些寻访笔记,通过电子邮箱发送给台北的桂小美,很快便能得到一笔进度款。
当然,他们借着推动“这件大事”之余,也“公费旅游”了一把。二人兜兜转转,将重庆主城和周边区县都游了个遍。
女房东莉莉开始和邻居议论奇怪的租客,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租着高价的房子,天天像在重庆闲逛。她细细观察,这二人初来重庆时,穿着打扮颇为老土,半年来却变得容光焕发,穿戴都讲究了起来。女房东莉莉不由得咂舌,这俩娃儿,怕不是在搞啥子“台资”大项目?
彼时的解放碑美美百货所售均是奢侈品,而二人却时常出入其间。马闯第一次走进去,是被黑皮硬拽着试穿一套藏青色高定西装。二人打扮一新,随即去赴一个台北人聚集的牌九俱乐部——二人赌博的恶习,自许多年前就已经养成,若非嗜赌,又怎会沦落到时而需要桂小美接济?
不出意料的是,马闯和黑皮的享乐泡沫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番敷衍了事和阳奉阴违之后,桂小美传来消息:“咱老太说了,曾孙子这些日子出工不出力,寻访笔记敷衍了事,进度款就减扣了,要是再找不到那件物事,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复又努力推进大事、寻找目标,可他二人辛苦制作的寻访笔记比之此前,已经无甚新意。
打来的钱款越来越少,二人很快入不敷出。承诺的钱款迟迟未到账,二人却债台高筑,只得卖东卖西以偿还高利贷,账上余额一度只剩三百二十七块。
黑皮觉得自己很憋屈,追随马闯简直就是竹篮打水,这么快就花光了老太太给他们的所有钱款。本来二人说好,老太太给的这笔钱,一人一半,登即了账,远走高飞,可是马闯偏生要加大投入,说什么“人生难得几回搏”。他说:“黑皮,你想啊,我们分了这笔钱,难道就能过一辈子?”
“可是,这是一笔不少的钱啊。”
马闯冷笑道:“笨蛋,坐吃山空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黑皮问道:“那马哥你的意思是拿这个钱去投资,买点地皮什么的?”
马闯截口道:“不,我是说另外一种‘投资’,老太太说了,只要找到她要的东西,她的遗产都给咱们!”
“我们是要去……”
马闯目光灼灼道:“对,我们要去帮她办事,你想想,她已经快百岁了,还能在这世上多少天,这可能就是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黑皮有点畏缩:“但是,我没去过重庆。”
“我也没去过,人生难得几回搏!干啊,我们在录像厅看了那么多‘重庆电影’,总有几分熟悉嘛。”
黑皮反问道:“我们在台北不好吗?”
“不好——我们要出人头地啊,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呀,我们没有多少发达的机会了呀。”
争执话犹在耳,时光历历在目。黑皮蹲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外的台阶上剥橘子,马哥啊,你说咱们这样费尽力气去寻找老太太说的目标,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闯抠着一头乱发,决定先把广告牌上的黄页信息撕下来再说,毕竟再不搞定搬家,他们二人将即刻被火辣的女房东莉莉扫地出门。重庆妹子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你们拖了这么久房租了,啷个办嘛!欠我的我不收了,但下个月必须搬走!”
女房东莉莉又苦口婆心的说:“你们两个,好手好脚,就是去当个棒棒,也好过于游手好闲嘛!”
黑皮不懂就问:“什么是棒棒儿?”
马闯抢答:“棒棒儿就是挑着扁担、扛着货物,在山城石阶上爬坡上坎的力夫,这是重庆这座山城特有的工种,最早是源自长江航运码头卸货,这些力夫带着一根竹棒,帮人挑抬行李及各种重物,走街串巷,靠力气吃饭。”
黑皮问:“那不得累死?这活儿我干不了啊。”
马闯白了黑皮一眼,黑皮这瘦弱的样子像痨病鬼。房东的话就像棒棒打在脑袋上,现在对于马闯来说,最紧迫的不是换房搬家,而是设法弄点生计。
黑皮又开始埋怨他,“不要相信老太太说的那些子虚乌有,这个任务不好接,不好接!钱花光了,还把多年‘老婆本’搭进去。”
马闯就是不听,他凭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老太太说的可能是真的,而且老太太已经给了他们一笔不菲钱款,虽然自己和黑皮贪图享乐,疏于推动进度,可是在最开始的几个月,老太太通过桂小美按时打来了进度款。“这难道能有假?”
黑皮弱弱的问:“马哥,我们不会是被诈骗了吧?”
马闯甩了他一个暴栗:“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能骗老子的,还没出生呢!”
黑皮不说话了,看着江面上一艘游轮正鸣笛驶过,霓虹倒影被水波揉碎成晃动的金箔。他转头看着马闯,眼睛里满是期待,“马哥,要不……咱去石桥铺电脑城,摆摊修手机?”
马闯说:“修修修,修你个头!”
黑皮犯难道:“可咱们还会……什、什么?”
马闯抱住脑袋,分析当前的形势,咱家曾祖母不会耍我们吧,我可是曾孙啊。
黑皮说:“拉倒吧马哥!不行我们就重操旧业去?”
重操就业?马闯用力吸了一口咽,半天不说话,二人之间的沉默像被潮水推上岸的枯木,横在三江六岸的夜风里。
也不知隔了多久,江水都停止了流动。马闯终于长叹一口气,他把烟屁股按在地上,碾出一簇暗红火星。干!
2
桂小美很忙。她正忙着处理一堆老人的护理事宜,她性格细腻,吃苦耐劳,很能胜任现在这份工作。
在台北的北投、士林、文山、信义,孤独老人的养老机构颇为密集,不管是公立还是私立,总之给居民的选择面很广,当然,还有专门由社政单位转介至临时收容或长期安养的机构。桂小美任职的慈爱园是一家由天主教修女创办的私立养老机构,创办于1953年,青砖拱廊爬满九重葛,铁艺窗棂上还留着半枚褪色的圣母像浮雕。
桂小美今天晚上已经通宵未合眼,一位老人因为心衰突发,监护仪的蜂鸣声刺破凌晨三点的寂静。老人是在慈爱园的二楼单人宿舍突发疾病的,若不是桂小美及时发现,并及时通知送医院急救,后果不堪设想。
她刚刚从医院处理完交接手续回来,制服袖口还沾着消毒水与老人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她站在慈爱园铁艺拱门下喘了口气,手机就响了,这么晚了,万老太太还在找她。万老太太是她从事护理工作以来,最棘手的,也收益最多的,用黑皮和马闯的话来说,这是她桂小美的“VIP中P”。
今天晚上的万老太太因为白天咖啡喝多了睡不着觉,要和她聊聊闲篇,她只得听着老太太讲起了重庆的故事。万老太太反反复复说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可是她还是以自己的职业素养为本,迎合着万老太太,以助长她的谈兴。关于陪老人说话这件事儿,许多亲生儿女都会不耐烦,可是桂小美却有自己的独门技巧。
她三下五除二就应付完毕,成功劝导万老太太乖乖回房睡觉。万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忘记了自己的宿舍号,桂小美说您是在南区318的VIP房。
然后桂小美就收了线,她现在需要去处理另外一位陈老太太的事宜。陈老太太住在北区318房,她从梦中惊醒,死活不肯回房,必须要求见到桂小美。合院上下护工,她都不待见,只待见桂小美。
桂小美把手机塞进制服口袋,抬头望了望天,台北的夜云低垂,自己能得到这么多老人信任,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她这些年来,出入各类养老机构,练就了一身“孝顺”老人的本事。她极度擅长把老人当孩子哄,火候拿捏得极准。有的老爷子喜欢字画,她就递上水彩笔和旧挂历。有的老爷子喜欢谈投资,她就掏出手机里存好的K线图截图。更别说什么喂药、照料起居、擦背、剪指甲,甚至遗便遗溺,她都能伺候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她记得每位老人睡前有什么仪式,有的要吃两片山楂片,有的要听一段京戏,有的要听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有的则非得听她哼完《雨夜花》才肯闭眼。桂小美从不嫌烦,她日复一日,摸索着各位老人的喜好。
孤独老人可以忘记自己家里人,却把桂小美叫作女儿。
她告诉黑皮和马闯,自己的本事,就是把这些可怜老人的亲生子女都取代。
就像今天晚上的陈老太太。陈太原名陈福淑,闽州一带人士,三代来台,祖上在鹿港开过布行,她守寡抚孤,把三个儿子供成医生、律师和大学教授,结果三子均留居海外。
桂小美的花名册里做过很详细的调查,哪位老人有多少资产,有什么样的子女,哪些子女不孝顺,哪些子女是“假孝顺”……慢着,听到这儿,马闯抬头问,什么叫假孝顺?桂小美给他普及,马哥,假孝顺就是按时给养老院打钱那种,从来也不出现。马闯一耸肩,自古百善孝为先,这些子女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桂小美说,也不能全怪他们,有些老人老了以后,真的很固执,很难通情理,只有我能降服他们。比如说,这位陈老太太,和三个子女的争执在于,她要求三人都必须回本地来,可是他们三人各自在海外有了家庭,配偶都是外国本土民族,孙辈也是混血,若要举家迁徙,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马闯又请教她,那为什么这老太太自己不过去找儿女?桂小美笑了,马哥,你这一看就没孝敬过老人,这老人分明是在较劲!马闯听闻此言,心中蓦地一紧。他问,连自己子女都要较劲的老太太,难道小美你能伺候好?桂小美颇为自信,说,我伺候下来的老人里,陈老太太实在已是大大的好办了。
二人谈话之时,尚在一年前,而这一年里,桂小美果然和这位陈福淑老人打得火热。
桂小美知道陈福淑爱美,年轻时爱穿墨绿旗袍,袖口绣着褪色的茉莉,于是桂小美专门给她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会陪着陈福淑一起晒太阳,看旗袍袖口那几朵茉莉在光里浮起一层薄金。
陈福淑在一次心满意足后,悄悄告诉桂小美,自己给她留了一笔嫁妆。桂小美低头不语,看着自己的手指,沾满给陈老太太剥石榴的汁水。她心里知道,陈老太太是准备在自己死后,给她留遗赠。
根据法例,这属于附条件遗赠,通常是孤独老人对于生前最后照料自己的人给与一定回报,系真实意思表达,受到法律保护。可是她却没接话。因为这个法律关系的实现要件,是必须帮陈老太太完完整整送终,也就是说她必须在陈老太太寿终正寝后,才能兑现。
这对于桂小美来说,有些漫长。早就摸清孤独老人内心的桂小美,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能给她订立附条件遗赠,说明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她准备提前兑现,但这个提前有很多讲究,不能立马就提出,否则会失去对方的信任。
于是她在今夜借着陈老太太不愿意就寝之机,借着天空低沉之云朵和月光,与老太促膝长谈,她将自己的孤苦身世徐徐道出,从小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里长大,这天大地大间,唯有两位一同长大的发小,她语声细腻,谈得动听,陈老太太彻彻底底和她产生了共情,不禁感慨:“这人和人之间啊,有时候并不非得是有血缘亲情,才能维系亲近关系,我有亲人,却好似没亲人,你虽然是一人长大,可是有着两个发小,你这叫没亲人,胜有亲人,和老太太我恰恰相反!”
桂小美听罢不语,簌簌落泪,复又长长叹气。
陈福淑老太太的手枯瘦如藤,却还温柔地攥着她手腕:“女儿,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于是她将准备好的台词缓缓输出,自己如今遇到一件极大的难事,她的二位发小在内地犯法被人扣住云云。
她口中说着台词,心中暗自好笑,马闯和黑皮从来就不是她的福利院同伴,三人岁数相差很多,他们只是她精心编排的“共情道具”。
陈福淑闻言神色骤然凝重,枯指不自觉收紧:“我该怎么才能帮到你?”桂小美垂眸拭泪,声音轻颤,说:“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位保释人,但是还缺一笔保释金,三十万,一分不能少,需要直接打给办理案件的律师事务所。”
她顿了顿,低下头,含泪道:“我已经用尽全力了,凑不齐!”
陈福淑忽然松开桂小美手腕,颤巍巍起身。她看见那个背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桂小美暗自庆幸,自己每每选择的目标都能产出成果,她自诩是在“因材施教”,对待害怕疾病的老人,她会编造一些神奇的灵药和特殊的治疗方法,这个时候黑皮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名医。对待具有投资热情的老人,她会推荐一些投资渠道,这个时候马闯或者别的什么念过点书的伙伴就要登场。
这些行为,自然是养老院护工的职业禁忌。一旦被发现,她将失去这份工作,还可能承担法律责任。可是,谁在乎呢?她根本就没有把这份工作当做安身立命之所。她之所以从事这份工作,是因为她发现,哄孤独老人,比哄很多人都容易。比起和马闯等人在外边,结伙行骗,要容易得多。
在对待这些目标老人的技巧里,她更擅长编撰故事,因为好的故事能打动老人,尤其是当故事里裹着真实的泪光与颤抖的声音。
对待陈福淑,桂小美一开始并没有急于套现,当她知道她给自己签署了附条件遗赠之后,她就觉得稳妥了,因为她知道,陈福淑所拥有的钱财颇丰,应该够自己挥霍一阵。
可是马闯和黑皮这两个二货,他妈的要在重庆呆不下去了。
他们要是完成不了“那个大任务”,就前功尽弃了。这个大任务,事关三人是否能够一劳永逸地金盆洗手。
她翻遍了自己的花名册,想了半天,决定从多名已经培养成熟的目标老人下手,尽快给马闯来点补给。陈老太太既然已经认定了自己,那么要让她提前兑现,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好好把握叙事方法,加上精湛演技,一定可以让她心甘情愿的为自己付出。
果然,亲人离散的痛,让陈福淑感同身受,她沉默良久,窗外月光如霜。
在片刻之后,手机电子银行发出提示音,转账三十万元整。
陈福淑终于沉沉睡去了,她帮助了桂小美,内心变得安详且平静。桂小美给她盖好了被子,掖好了被子角,然后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出去,她看了一眼陈福淑的门牌号:北区VIP.318。
她窃喜,觉得318是她的幸运数字,在南区的318房间,还住着她的另外一条大鱼。那条大鱼才是决定了她可以金盆洗手,甚至马闯、黑皮等人都可以一劳永逸的正主!
可是这位正主给马闯提出了一个任务。现在马闯去重庆,就是在办这件事。
她在走廊的路灯下靠着墙,正准备掏出手机联系马闯。
突然她听见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了一下,那声音沙哑却清晰。她脊背一僵,缓缓转身,走廊尽头,轮椅上的另一位老人正直勾勾盯着她。
老人的咳嗽声像一桶冷水,把桂小美的高兴劲儿给全部浇灭,浇得她良心不安,浇得她浑身发冷。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
“坏了坏了,是她!”桂小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将会面临一个很麻烦的局面。
老人一字字的说:“小美啊,你的台词不该这样说,要知道,在内地办理取保,保证人和保证金只能任选其一,不能同时适用,办理取保也不是把钱交给律所,而是交给司法机关。你刚才编错了。”
“坏了坏了,难道……我和陈福淑的对话都被她听去了,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桂小美百思不得其解。
哦,是了,桂小美猛然明白,她在电话里问桂小美,忘记自己住哪间宿舍,她住南区318号——她走错到了北区318号。
桂小美仍然心存侥幸,希望她没有将自己和陈老太太的谈话听取完整,她试探的问:“万婆婆,您……是不是听岔了什么?”
那轮椅上的万老太太突然脸色变得铁青,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桂小美彻底崩溃了,她阴森森说道:“我曾孙子什么时候变成和你一起在福利院长大了?”
3
马闯必须要下功夫,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万老太太的最新一次体检报告显示癌细胞已转移,医生预估其生存期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桂小美打来了一笔进度款,折合兑换后,只有五万元人民币。这对于马闯和黑皮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马闯决定背水一战,赶在万老太太咽气前完成任务,把她委托要在重庆寻找的东西寻获,并双手奉呈到万老太太面前。
万老太太委托他去重庆寻找的东西有些蹊跷。据说是万老太太在内地居住时期,遗留在重庆的一本笔记。这本笔记对她尤为珍贵,记载了她在1943年前后的年轻时光。
万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告诉曾孙子马闯,自己老了,现在记忆也在不断衰退,她在人间的唯一心愿就是找回这本笔记,只要能找回它,要她付出什么代价都行。马闯说,这有何难,只要这本笔记还在世间,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给曾祖母寻回。万老太太眼里突然有了光,她把希望寄托到了马闯身上,她说,好好好,这孩子有股子狠劲儿,像极了我年轻时的模样。马闯当晚便翻出泛黄的旧地图,用红笔圈出1943年重庆十八梯、白象街一带所有万老太太谈到过的地方。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万老太太谈到的许多地方,现在已经在地图上找不到了,有的改名了,有的拆建了,1943年,重庆抗战时期,日寇轰炸不断,兵荒马乱的年代,自然和现如今大不相同。马闯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曾祖母,您还有别的线索吗?
万老太太说,当年兵荒马乱的,她把这个笔记,给了进步青年团体的一位值得信任的人保管,受托人收藏好笔记,多年后给了她发过一封电报说明收藏地址:“寄物所在,重庆的洞连森路”。
马闯再要问多一些线索,万老太太的记忆就已经模糊了,只说自己在离开内地的时候,很舍不得这本笔记,但是她不得不把它托付他人,希望他能为她保管,日后交还给一位叫做顾正明的人。
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委托,却让马闯和黑皮陷了进去。他和黑皮此时已经把重庆都跑遍了,就没有找到一条路叫做“洞连森路”,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条路的线索。
四处寻访、搜集信息、结交朋友打听、请专家论证吃饭……这些都是需要花销的。他决定和黑皮加大推进力度,不惜伤及自身本钱,都要在重庆地面上把万老太太的委托完成。
他和黑皮从“豪宅”里搬了出来,然后住进了重庆杨公桥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隔断房,墙壁斑驳,窗外是高架桥吵闹的汽车往来声,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廉价香薰的混合气息。
自古有语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黑皮对于搬家到了隔断房颇有微词。和马闯又忙活了一阵后,二人自身的存款和信用卡又一次刷爆。黑皮于是变本加厉埋怨起马闯,若不是二人背井离乡,相互依存,只怕早就闹翻散场。
马闯也在夜深人静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万老太太要求他们二人寻找的笔记,放到重庆这样的现代大都市里,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若不找到,万老太太临终前那笔上亿元的遗产信托就将按默认条款划归公益基金会。
他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一开始其实也是想着,既然万老太太肯拨钱,他们去重庆走一遭也是不错的。他向往重庆,已经很久了。他过去对于重庆的认知一半来源于书报摊上的民国轶闻,而另一半来自父亲生前的讲述。父亲对他的影响始终潜藏在血脉深处。
马闯的童年是在台北的一条窄巷里度过的,他不是在福利院认识的黑皮,也不是在福利院认识的桂小美。他是在父亲离世后,辗转流落到马来西亚,被人带进了一个“千门”组织,学习行骗时结识了这一帮搭档。
所谓“千门”组织,是活跃在东南亚的古老骗术流派,讲究“风、马、雁、雀”四门技艺,专攻人心软肋。马闯当年不过十二岁,却因记性奇好、眼神沉静,被师父选中修习“雀门”——专司伪装与话术,尤擅模仿口音、伪造身份。他第一次出千,扮作失散多年的华侨后人,在槟城一栋百年骑楼下,骗走一位独居老妇半生积蓄。
那笔钱,后来成了他父亲墓前一块埋进土里的金条。他父亲从小教育他,做人要正气,可是他终究还是活成了父亲最不愿看见的模样。他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世道逼人、生计所迫、江湖规矩……可每当夜雨敲窗,他总梦见父亲站在台北巷口,青布衫被风掀动,却始终不发一语。他知道,自己是把良知也埋了起来。
黑皮和桂小美二人追随马闯许多年,从马来西亚出发,辗转新加坡、越南、缅甸、老挝,又回到台北。他们见过马闯在赌场里用三分钟背下整副牌序,也见过他在各个海关口用多种方言混搭过关。他们追随马闯,不是因为信他能赢,而是信他能掌舵。掌舵的能力是一种特别的能力,这源自于父亲对马闯的教导。
团伙里没有人知道马闯的身世,他的父亲和爷爷,都是空军飞行员。 所有从内地来的人,当年大多数都生活在眷村。眷村的人过得很苦,海岛本地人将眷村的人视为外来户,眷村人也把海岛本地人看作隔岸的陌生人。
好在爷爷因为在空军一线部队里执飞,所以马闯家里多少受到了政府的红利与照顾,他的父亲在九岁的时候,就搬离了眷村。
他父亲以为接过爷爷的衣钵,投身空军就能出人头地,从此以后自己就真的成为本地人了。可是他却忘记了,爷爷的根,实际上是在重庆。当年爷爷就是从重庆的白市驿入伍,受训后加入空军,他尚未执飞一次,就跟随大部队,撤离到了海岛。
到了马闯那一辈的兄弟姐妹,已经没人会说重庆话了,白市驿是重庆周边的一个小小的地方,那个地方的方言和重庆主城还是有着区别,但是所有的区别,在遗忘面前,是没有分别的。
马闯的母亲是当地人,在父亲入伍后,家庭关系出现了很大的障碍。马闯的父亲从小受过良好教育,爷爷告诉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当他自己因为忽视妻子感受,而造成妻子抑郁离世,他才彻悟,战争真是糟糕透顶,和平才是民心所向。这来之不易的世界观祛魅,付出的时间和代价都不轻松。
母亲去世后,马闯的父亲依然还在军营里,马闯俨然成为了孤儿。所以,他很叛逆。
再后来,他父亲在执飞中离世了,马闯彻彻底底成了孤儿,父亲的飞行队按照父亲的意愿,把他送到了马来西亚的一位故旧战友家中。不料他受尽了冷眼和虐待。在一次“离家出走”之中,他在乞讨的赌场门口遇上了他的千门师父。师父没给他饭吃,只递来一副磨花的扑克牌,说:“能把顺序记住,就跟我。”
千门师父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他教会马闯如何用谎言解构谎言,以虚妄对抗虚妄。可是他也教导马闯:这一行啊,不能干一辈子,人得要上岸!
马闯一直在寻找上岸的机会,这些年他一直想要金盆洗手,他每次行骗成功后,都会找一个安静的酒吧,喝一杯IPA或者世涛啤酒。这个习惯,跟随他从东南亚,回到了台北。他喝得不多,可是心里却难过。他的父亲、他的爷爷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不知道,反正不是去当兵。他在许多次行骗后,遇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酒保,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灵魂导师那样,老酒保告诉他,你想成为什么人,是你自己决定的。
他看了看身旁的桂小美,又看了看黑皮,两位搭档已经趴在桌台上醉了,突然觉得这种生活真的乏味极了,难道自己要一辈子这样?他学会了所有千门之术,他终于鼓起勇气告诉收留他的师父,我想上岸,我该怎么做?
师父告诉他,金盆洗手需要底气!什么是底气?钱!
终于在等待多时后,他接到了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买卖。桂小美在蛰伏养老院多时后,看上了南区318房一位名叫万清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精神有些不对,她自己记不得自己的子嗣都在哪里。马闯问,那她的开销怎么办?桂小美说,她的开销是一家基金行在定时给养老院拨款。
马闯隐隐觉得命运的机遇来了,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上岸的底气。他指示桂小美,好好的摸一摸这位老太太的情况。
“老太太是重庆人。”
“哦,她也是重庆人。”
“对,1949年随家眷迁台,丈夫早逝,独居多年”,档案里写着“亲属关系存疑”。
桂小美很快摸出了这个基金行的情况,马闯运使自己麾下千门八将,不多时就搞清楚了这位老太太信托的资产有多少。这个数额足以让马闯一伙跪下叫娘!
马闯问桂小美,她到底有没有亲属子嗣?桂小美说,老太太有些糊涂,但档案里确实查不到直系亲属,我这些日子陪伴她,想方设法和她交心,她才说自己在马来西亚有一支旁系,听说还有一个曾孙,是她族内在世的唯一亲人。
马闯瞳孔微缩,“马来西亚?成,小美,你先想办法搞明白这老太的底,我们再谋划谋划。”
黑皮问马闯:“马哥,您的意思是要去骗骗她,小赚一笔?”
“放你娘的屁,”马闯目光灼灼,说道,“我想上岸了。”
4
槟城老街一处骑楼深处,私家侦探寄出泛潮的族谱复印件,还有一张全家福。一周以后,万清坐在养老院藤椅上,用她枯瘦的手摩挲着这漂洋而来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是东南亚一处椰林掩映的旧宅门廊,照片边缘已卷起毛边,一个瘦瘦的孩子正咧嘴笑,怀里紧抱着一只褪色布老虎。他的眉眼像极了马闯。
毫无疑问,这自然是桂小美的杰作,在万清的千般恳求下,她“雇佣”了私家侦探,去往马来西亚,寻找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万清开出了价格,只要找到她唯一的亲人,她必有重谢。
“有多重?”黑皮问。桂小美白了他一眼:“问什么问,你是二货啊?黑皮你也不想想,能让马闯重返马来西亚的,能是一般价位吗?”
桂小美了解马闯,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他是不大愿意回马来西亚的。槟城阳光明媚,可是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却是少时的孤苦和生活的各种不堪,那个地方是他人生阴暗的角落。
不过既然想要上岸,那就得咬牙面对。马闯隐隐觉得,命运让他又回马来西亚去,想必冥冥之中必有安排。
桂小美摸着下巴:“这事得办得妥帖些,一定得顶着合法外衣去赚万清这个钱,得让万清签个私家侦探合同。她要是赖账,拿着合同也能问她的基金代管人要钱。”
合同签得干净利落,万清颤巍巍按下手印时,摇身一变成为私家侦探的马闯和黑皮就立刻启程飞往马来西亚,准备一番故地重游。
黑皮和桂小美盘算的是,马闯多年混迹马来西亚,并在此处的千门学艺出师,他要回马来西亚去寻个人,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是事事却非如人所料。槟城老街的骑楼在雨雾里浮沉,马闯召集了过去千门的众师兄弟帮忙。千门的众师兄弟犯了难,一时间七嘴八舌,马师哥,你说说,有些啥线索?名字,马小庄。相貌,就一张万清提供的照片,关键照片还是这孩子小时候,现在算起来,怎么也二三十岁了!这怎么找?人的相貌不会变吗?
马闯说尽全力试试吧,先按照万清的族谱找起。
只听一人说道:“这么大工程量,能赚多少钱?这人呐,发达了果然要衣锦还乡啰。”师弟们吵杂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人群往两侧一分,不大的房间亮出一条道,门外走进一个瘦高的汉子,头发梳得蹭亮,身穿唐装褂子,嘴里叼着烟斗,狭小的眼线左右四顾,众师弟低头不出声,他走到人群中间,一字字道:“你们行啊,个个都有长进,有客人来也不给三师哥禀报了,这师门行序,都他妈喂狗了是不是?”
马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当年和自己不对付的三师弟童汀。童汀比马闯年纪大三岁,可是他入门晚了些,马闯因此排行第二。
黑皮以前经常揶揄马闯是二师兄,也就是猪八戒。马闯根本哭笑不得,黑皮,你是不知道,这二师兄的名头,差点要了命,因为根据千门师父的规矩,众弟子的排序是可以变化的,也就是说能不能保住自己在师门的地位,那得不断精进,否则就可能被人反超。黑皮问,若是被反超,会怎么样?马闯点了一根烟,说,排序靠后的师弟每年要把自己出千行骗的钱上供给师父和师兄。
黑皮问,那若是不上贡呢?马闯脸色一凝,若是坏了规矩,那就手和脚选一个嘛。黑皮和桂小美听了直打哆嗦,二人顿时明白,马闯在千门的日子里力压群雄,保持这个排序多年,真是下了一番苦工。童汀则是当初他最大的竞争者,师父立的规矩,不准相互拆台,只准公平竞争,每年都考教技艺,输了回家再练,赢了也别骄傲!
马闯是获得师父的准允,才返回台北另立旁支的。桂小美问,马哥,那你们的大师兄呢?你岂不是每年要和他较劲?马闯说不用,哪里需要和死人较劲。桂小美说,啊,怎么死的?马闯说,人终有一死嘛,不过死了就不用再比拼了,这个位序就永远是他的了。黑皮和桂小美听明白了,马来西亚这帮千门匪徒,在多年前千门师父病逝后,实应以马闯为尊。
马闯走的时候,大家都认为童汀终于出头了,可是童汀并没有因为马闯的让位而冰释前嫌,这种让位反而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马闯离开马来西亚,也就是意味着,童汀没机会赢他了。现在马闯遇到困难了,回过头来想找师兄弟帮忙,没门儿!
“马先生,您既然已经另立门庭,自然就不能使唤我们了。”童汀开口叫他“马先生”,自然就没把他当师兄了。
马闯也是明白人,时隔这些年,童汀对自己的态度看来丝毫没有缓和。他离开马来西亚日久,和众师弟们交往也就少了,很多年纪轻的,根本都叫不出名字。
而童汀在本地当惯了地头蛇,自然是一呼百应,他听得童汀这样说,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法求助师门了。
童汀以言语相激,要不大伙赌一赌,谁能得手这一票买卖,若是马闯输了,便把排序还给他,以后他娘的既别再回来,也别以千门传人自居。
马闯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童汀你真是小觑人了,即便没有千门相助,未必便不能通过各种私家侦探、警局朋友、江湖故交等,打听到有用讯息。
虽然这番折腾下来,会比较费事儿,但一想到万老太太的悬赏,又不免觉得物有所值。这些年马闯也听师弟们抱怨,童汀占了师父的遗产,为人心狠手辣,气焰嚣张,挫挫他的锐气也好。
马闯擅长攻心,他激将童汀:“你本来就是排序在我屁股后面,这有什么好赌的?你若要下注,就该拿来值钱的东西来!”
童汀盯着马闯,眼睛瞬也不瞬,道:“师父的身后遗产,现在我在执管。”
“行,就赌这个。”一位小师弟端来酒碗,马闯和童汀饮尽摔碎,赌约既定。
马闯和黑皮扬长出门,二人直走到巷子口,确定身后没人尾随。
黑皮有点担心:“马哥,我们不会输给童汀那个白痴吧?”
“不会,这家伙就没赢过老子。”马闯说道。
黑皮又问:“那万一我们没搞定……”
马闯低声道:“我不是给你说过了?”
黑皮道:“马哥你说什么了?”
“你问我,为什么我是排行第二?”
黑皮顿悟道:“对,你说排行第一的大师兄已经死了,只有死人,你们才不跟他较劲。”
“我们是不是已经和童汀开始较劲了?”
“是。”
黑皮明白了,马闯的意思再简单不过,根据千门的行规,如果他输了,就要让序,可是他也说了,除非是死人,才不较劲!
二人在马来西亚一呆就是数月,终于在花光万老太太预付的“私家侦探费”之前,通过一位认识的警探,帮忙找到了有效线索——万清的旁支曾孙叫马小庄,早年随父母移居吉隆坡,后因一场车祸父母双亡,被远房叔公收养。这被收养的身世倒和马闯如出一辙。
这位警探名叫查茶,多年前曾抓获过行骗的马闯一次,至于他为什么放掉马闯,并与之相识,实在不得而知。
种种线索指向吉隆坡一处老旧组屋,当马闯和黑皮兴高采烈地赶到时,被房间里的黑白遗像泼了一桶冷水。马闯抵死不信,复又向查茶求助,核实马小庄的死亡信息。
马来西亚的公墓位于吉隆坡近郊的双溪毛糯公墓园,查茶带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碑林,在一处青苔斑驳的矮碑前驻足,碑上刻着“马小庄”的名字和生辰,落款日期正是半月前。
二人万般沮丧,返回旅店,黑皮压低声音:“马哥,这活儿我们交不了差了。”他有点不敢看马闯,“这票买卖是我们找来的,眼下得手不了,和童汀的赌约……多半算是我们输了。”
呆这么些日子,耗尽心力却只换来一捧冷灰,关键是童汀指不定要怎么借题发挥,嘲笑马闯。马闯盯着窗外雨雾弥漫的吉隆坡夜色,忽然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这是查茶找到的一张马小庄的近照。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马闯心中浮现,“这事儿没完。”
黑皮耷拉着眼皮道:“那还能怎么样,能给万老太太变一个曾孙?”
马闯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做什么起家的?”
黑皮一拍脑袋,记起马闯是被师父选中修习“雀门”,专司伪装与话术,尤擅模仿口音、伪造身份。他第一次出千,扮作失散多年的华侨后人,骗走目标半生积蓄。
“马哥,您的意思是?”
“这笔买卖,我做定了。”
5
马闯在重庆找笔记,可比在马来西亚找人,难度又上了一个档次。人毕竟是在社会上有诸多线索的,而找一件物事,还是1943年前后藏起来的物事,这难度可谓是地狱级。
桂小美有时候也很疑惑,马闯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接二连三掉进万清的坑里,到底是谁在摆布谁?
这事还得追溯到马闯与黑皮从马来西亚返回后的一番变故。
当万清老太太拿到从马来西亚调查回来的一系列资料后,她老泪纵横,这天地之大,原来自己尚有一位血缘至亲。
她拿着马闯的照片,和DNA亲缘鉴定报告,激动得手指发抖,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并连声催促尚在马来西亚的“私家侦探”能否尽快把亲人带来台北相见,机票费用一应由她承担。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马闯戴着金丝眼镜、手持登机牌步入台北松山机场,黑皮拎着仿旧藤箱紧随其后。马闯耳后贴着淡褐色假痣,左眉尾一道细疤,那是“马小庄”少年时被竹篾划伤的印记。他步履沉稳,目光温润如旧日归人,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当桂小美推着万清的轮椅迎向出口时,马闯微微一怔,喉结轻动,他缓缓单膝跪地,祖宗!曾孙不孝,来迟了。
万清先是一愣,旋即开口问他家里人安好,并以此试探,毕竟过去她曾多次去过马来西亚宗亲家做客。
马闯早就做好了功课,关于旁支的所有细节都刻在心中,他报出祠堂名、七位族老的名讳与忌日,报出自己父亲名字、乳名、早年在槟城开米行的旧址,甚至模仿出老辈人爷叔特有的咳嗽动作,说,咳……咳……曾阿公讲,要去台北看望他妹妹万清,也就是您吧?
当然,行骗必须要提前备好关键证物——这是“雀门”规矩,于是马闯掏出一张照片,说,可惜,曾阿公的遗愿未能实现,临终前攥着一张泛黄合照,反复念着“清妹”二字。马闯声音微颤,眼眶发红,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万清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马闯鬓角,口中发出模糊呜咽。黑皮适时递上族谱残页,边角焦痕宛然。桂小美适时帮腔搭势,在机场上演了一出催泪认亲大戏。
这三人是何等手段,彼此配合,行骗出千多年,端的是天衣无缝,别说万老太太已经老朽昏聩,就算是正当壮年头脑清醒之人,也不免深陷。
万清闭目良久,把所有细节都对了一遍,她忽而睁开眼,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铜质怀表,送给马闯,叫了声“好孩子”,这便是认下了他。
“孩子,你能在台北陪我一段时间吗?我可能时间不多了,我想走的时候,有个亲人。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马闯闻言抱着万清大哭起来,其情也真挚,其态也惟妙。
在往后两个月时间里,马闯以“曾孙”身份晨昏定省,陪万清翻检老相册、诵读家训,更依她口述整理《万氏南迁手札》。他字字工整,句句熨帖,讨得万清欢喜得眼角沁泪,直夸他“像极了年轻时的阿兄”。马闯自打拜入千门师父膝下,首先学的就是读书。师父说了,要骗人,就得有文化,否则繁体字都认不全,更遑论背出三代以上的昭穆次序!
马闯在这数月的陪伴时光里,总听万清说起重庆的往事,他祖辈真从重庆迁来台北,这令他莫名有种亲切感觉。万清的大脑有些混沌,记忆如雾中残片,时而聊起重庆的抗战岁月,那个时候日本人飞机不断轰炸重庆城市,防空洞里蜡烛摇曳,她记得自己攥着哥哥的手。她又聊起重庆的火锅,那红油翻滚的牛油香,花椒在舌尖炸开的麻,自从自己远赴台北,就没有再吃过。
马闯逐渐从她的记忆中,拼凑出了当年她在重庆的一些往事。人老了,记忆就会模糊,但情感却愈发澄澈如初,她想念自己在重庆的年轻岁月。
万清在一个雨夜告诉马闯一个秘密:“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怀念重庆?”
马闯柔声道:“曾祖,想必是跟电影里一样,在重庆有什么忘不了的人?”
三天前马闯陪着她,看了电影《泰坦尼克号》,万清看到老去的露丝回忆过往,世事变迁,物是人非,顿时眼泪簌簌落下。
“不,我是在台北缔结的婚姻,这才开枝散叶,有了和你们的血缘关系,我在重庆那会儿还年轻,电影里的故事,都是假的。你再猜猜,你这么聪明的孩子。”
“那……曾祖可是有什么重要物事遗留重庆?”既然不是念着人,那就是念着物事。
万清眯着眼睛笑了,眼角皱纹如菊:“我们万家自清代越洋经商,世代相传,可有钱了。金条、银元、文玩、字画堆满半座仓廪。到了四十年代,战火烧到内地,当局政府迁都重庆,父亲把所有家当装进十七只樟木箱,藏了起来。我南来之时,只带走了其中一只,这便是我这一生在台北立足脚跟的家当。”
“这些家史,晚辈却没曾听过。”
“这个当然,这是万家最大的秘密,我们也不曾给任何人说。”
“那曾祖母您今天是?”
“孩子,我南来之后,虽携有巨款,但我的一生,却并不快乐,我比我所有的亲人都命长,每看到他们先我一步病逝或是意外,我就要承受剧痛。我知道时日无多,可这养老金也没花完,可叹可叹!”
马闯暗自心惊,桂小美和黑皮查过万清的底,她一生丰衣足食,子孙辈皆托庇于她的基业。老年的万清想必很孤单,她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比自己先走,只能将养老余钱,向基金行设立托管基金,用以给自己按时支出花销。
他粗略一算,惊讶道:“万家祖上所遗的总额,是什么样的滔天财富?”
万清道:“那笔钱和我当前的基金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马闯心跳骤然加速,他垂眸掩住眼中精光,这些日子以来,他一面陪伴万清,一面打着万清那托管基金的主意,不料万清在对他产生信任之后,竟然吐露了重庆旧时藏宝的巨大秘密。
马闯自幼对重庆心有向往,那里有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山城街巷,有雾锁嘉陵的苍茫,有青石板上溅起的雨花。
万清神色颇为自豪,缓缓道:“别的不论,单是那些字画,估计连两岸的故宫专家也认不全。那些黄金银元储备,连首富之家也觊觎。”
马闯喃喃道:“那这些花不完的钱,该怎么办?”他话一出口,就颇为后悔,这话太像试探,又太像诱导,犯了千门大忌。万清却未察觉异样,只望着窗外雨幕。
“孩子,钱财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马闯眼眶红了,万清的寿命已经不多了,医生对她的诊断非常准确、非常清晰,已经宣告了她在人间最后的旅程长度。他突然一阵难过,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自己内心似乎真的把她当做了亲人。
万清接着道:“真正放不下的,是我在重庆的岁月。我在那儿遗留了一本笔记,里面贴满了我的照片。”
“曾祖,您是遗留到了老宅吗?”
“不,我交给了一位故人保管,姓陈,名砚秋。”
马闯心中打鼓,莫不是,又要委托自己去找人?
万清突然问道:“你回过重庆没?”
“没有。”马闯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孩子,你的一生有什么后悔的事吗?”她突然这样问,把马闯定住了。他侧过头去,雨水在窗上蜿蜒如泪,只听万清又道:“这做人啊,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什么都看得明白了,人的一生有许多路要走,有时候是直直的路,有时候是弯弯的路,可是不管走到哪里,总要记得自己的起点吧。”
起点?马闯不由得呆了,自己的起点在哪里?
万清顿了顿,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膝上泛黄的老相册,马闯觉察到她话中有话,立刻警觉起来,莫不是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她识破?
他赶紧将话题引向别处,也试探她:“曾祖,那您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在重庆,骗了一个人。人生选择的路,只要跨出去,就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马闯心猛地一跳,这是在点醒,还是在敲打自己?“所以啊,老太婆从年轻的时候,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当年骗人,也事无巨细的写到了遗失的那本笔记上……”
万清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炬:“临死前如果能亲眼再看见这部笔记,我死也瞑目。你帮我去重庆找回这本笔记,我就将这笔养老基金全数赠予你,另外那十六口樟箱子,也一并告知你所藏之地!”
马闯听得一愣,窗外一声惊雷,雨声忽然变得极远。
6
1943年的重庆,雾浓得化不开,嘉陵江上轮船汽笛撕开湿冷空气。万清的记忆中,那年长江封了渡。乌泱泱的船只在码头边沉默矗立。
彼时的重庆已成战时后方,一时间乱糟糟涌入许多人来,街巷间裹着硝烟味的风卷着黄桷树落叶打旋。
日军空袭警报撕裂长空,山城之上弥漫着一股朝不保夕的味道。她站在朝天门码头石阶上,青布衫被江风掀得猎猎作响,她的上级告诉她说,当此国难之时,我辈儿女当挺身而出。
万清的热泪尚未坠落,悬停在了脸颊。
天地突然安静,场景定格,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斑,随即快速向时空隧道疾驰,最终聚焦到了重庆某博物馆的一张老照片之上。
马闯看着照片愣愣出神,觉得照片里的女子像极了万清。今天是马闯赴渝搜寻万清笔记的第九个月零一天。
据万清嘱咐,当年她离开重庆时,将这本珍贵记忆的笔记托付给了进步青年团体的陈砚秋。受托人后来给了她一个地址,叫“洞连森路”。
马闯和黑皮先是以为那是一条路的名字,到处苦找无果。
重庆的有些路名,是修改过的,如果这是个老名字,只能向各类历史专家求教。马闯和黑皮踏遍了重庆地皮,问遍了名宿专家,一无所获。
“既然找不到地方,那就先找找人。”马闯调转了调查的方向,经历一番折腾之后,查到了陈砚秋的户籍档案,了解到陈砚秋已于1976年病逝,其直系后代在多年后整理祖上抗日时期的革命物件,将许多旧物捐赠给了博物馆。“那陈老革命的后人还在吗?”黑皮问。马闯合上弄来的线索夹子:“在,孙辈在,在磁器口古镇。”
磁器口是重庆有名的古镇,一眼望去,青石板路湿滑泛光。古镇坐落于重庆沙坪坝区东北部,嘉陵江畔,西倚歌乐山,金碧山、马鞍山、凤凰山三山环抱,清水溪、凤凰溪两溪萦绕,是兼具千年文脉与记忆的巴渝古镇,别名白岩场、龙隐镇。
磁器口姓陈的很多,最有名的是陈麻花。提起陈麻花,黑皮流起了口水。黑皮说,等任务结束了,就给桂小美带一包回去。马闯说,行,你领着小美过来旅游,吃个够。
陈麻花是磁器口古镇的标志性风味小吃、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民国时期码头烟火的独特载体,历经五代传承,其源流与工艺都深嵌在古镇的历史脉络中,坚守十八道全手工工序,达到 “香、酥、脆、爽,久放不绵”的特点。
但陈砚秋的后人不卖麻花,只守着祖屋后院一方青砖小院。院中桂树苍劲,树影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楠木方桌。于是二人登门造访,谎称自己是历史文化博主,来磁器口古镇采风,做一期关于磁器口民国时期名人的节目。
陈家后人不虞有诈,端出陈年桂花茶待客,话匣子一开便说起祖父当年在朝天门接应地下交通员的旧事,祖父陈砚秋当年是进步的青年团体骨干,为不少人提供了掩护,也为保存了不少革命物件。这样看来,万清将笔记寄托他处,也符合当时的历史情况。
“好像在当时整理物件的时候,我家先人说了一件事。”陈家后人回忆道。
马闯问:“什么事?”
“先人说有一件物事,是受人之托保管,但是具体是哪个物事,年代久远,我们也分不清,便全部捐赠给了当年的‘文博部门’。”
“记不记得,具体是当年哪个博物馆?谁经手了捐赠?”
“这个,这个……”他的后人就不大知道了。
出了院子,黑皮问:“马哥,这物事进了博物馆,这可怎么办?”
马闯抽了一根烟,牙疼似的摸着下巴,隔了一阵,下了狠心:“找,一间一间博物馆找!”
黑皮瞪大了眼睛,马哥是失心疯了?重庆有大小博物馆一百五十二家!
马闯瞪了他一眼,找,找不到,我就不回台北!黑皮喉头一哽,没再吭声。他不知道,马闯确是有些痴了,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定的范畴,可是马闯偏就要干下去,为什么,为什么?黑皮搞不明白,是和童汀打赌?还是因那张他把自己代人那泛黄的假照片里,入戏太深?
二人从最有名的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开始,此馆位于人民大礼堂对面,乃重庆综合性文博龙头。馆藏涵盖巴蜀青铜器、汉代陶俑、三峡库区出水文物、抗战文献,常设《壮丽三峡》《远古巴渝》《抗战岁月》等展览。
次日又扎进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此馆整合白公馆、渣滓洞、松林坡、烈士墓等53处革命遗址,青砖灰瓦的旧址群在冬阳下泛着沉静光泽,馆藏10万余件,含烈士手稿、军统档案。黑皮逛完突发奇想:“马哥,难不成老太太年轻时,是特务?”
马闯一愣,不置可否,只觉当前的事,像是在远山之外,蒙上一层薄雾。他急于寻看真相,午饭都没吃,又拉上黑皮赶往南岸黄山官邸,此处设有重庆抗战遗址博物馆。
黄山官邸依山而建,蒋介石曾在此指挥军政。馆内展陈着大量抗战时期政要手迹、密电原件与防空洞测绘图。二人混在游客中,一直观察到傍晚闭馆。
马闯和黑皮在重庆各大博物馆间辗转奔波,接连走遍故宫南迁文物陈列馆、常设 “湖广填四川” 移民史展的重庆湖广会馆、保护长江白鹤梁古代水文题刻的世界首座水下博物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连巴渝民俗博物馆、大圆祥博物馆也没放过。
这一番排查下来,万清笔记的线索虽然没有找到,马闯却一偿多年乡情,将父辈祖辈口口相传的重庆烟火尽数拾起。当看完重庆大轰炸惨案遗址纪念馆出来,马闯几乎要自豪的脱口而出,老子是重庆人!
在经历过聂荣臻元帅陈列馆、杨闇公杨尚昆旧居陈列馆、周恩来在渝工作旧址陈列馆等红色洗礼之后,马闯心头那点浮躁早已沉淀为沉甸甸的敬意。
当二人把进度隔空汇报给万清时,万清一语惊醒梦中人:还得和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搞成朋友。
她语重心长调教晚辈:“成了熟人才好办事!你们年轻人啊,要圆滑些,做事要先做准备,交朋友是需要做研究的,对方喜欢什么,对方讨厌什么……”
马闯和黑皮失笑,这不是和我们行骗前的准备如出一辙么?“曾祖,请客交友需要花钱啊!”
于是桂小美的账户打来一笔补给,马闯广交“文博之友”,花钱如流水,络绎不绝请客吃酒。在别的地方,请客吃饭有着“客不带客”的说法,也就说你如果是做客,别人请你,你最好不要又带上你自己的客人,这样不礼貌,主人家会多花销。可是,在重庆就完全不这样,只要是朋友关系,请客的时候都要多问一句“你那边几个人?还有没有人?喊上一起,人多喝酒热闹。”这种性子,叫做耿直。
马闯在江湖上厮混多年,察言观色、逢迎奉承,皆是家常便饭。他广交重庆的朋友,倒也不见得全是功利心,自他爷爷从重庆赴台,家里长辈多年来皆念叨要回重庆寻祖认根。
他与重庆朋友交往,心中天然有一分亲切感,自己毕竟留着这片土地的血脉,言谈举止之间,自然而然也流露出对乡土的真诚,有鉴于此,重庆的耿直朋友多包容接纳,他很快便在文博圈内获得好评。
马闯借助各路“文博发烧友”之力,在诸多博物馆或是抗战历史资料存留之所,走了后门,开了天窗,和工作人员一起反复核对捐赠清单,翻遍接收记录,却始终未见有一字一墨与万清有关。
正当黑皮和马闯疲惫不堪,正欲放弃时,一位在重庆工业博物馆就职的酒友老赵头提供了一份抗日时期后方兵工人员名录,“顾正明”三个字跳进了马闯眼帘。
重庆工业博物馆坐落在大渡口区,依托“重钢”旧址,展陈抗战西迁兵工、重庆钢铁工业百年历程,记录并见证抗日时期物资管控、工厂防空洞的历史。
顾正明?这个名字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万清将笔记交托给陈砚秋,便是请他代为保管,日后交给一位叫顾正明的人。名录里端端正正的写着,顾正明是兵工署的兵工师傅,随迁到重庆。
黑皮叹气道:“找到这个名字能有啥用?老太太想把笔记交给他,又不是他知道笔记在哪,再说了,这么些年怕早就过世了。”
文博友人老赵头突然向二人说道:“我来支个招,这事儿既然和兵工署有关,那就要换个思路了,你们想想,‘洞连森路’这奇奇怪怪的路名,莫不是一种暗语,或是密码?在咱们重庆,向来有着谍战的隐秘故事,《一双绣花鞋》你们看过没?”
马闯和黑皮点头如捣蒜。老赵头又说:“吃你这么多酒饭,却没帮上忙,我也好生过意不去。”“老赵头,你不必如此见外。”
老赵头又道:“当年地下工作者常用谐音、拆字、方位藏词等法传递信息。顾正明既然是兵工署的人,当年兵工署可是秘密单位,前方日本人和我们打仗,兵工署的研发师傅,就躲在深山里搞研发,提高子弹生产率,升级枪炮兵器,日本人当年还发展了不少日谍,搞到兵工厂的隐蔽位置,然后实施空袭轰炸。”
马闯道:“老赵头,你对当年的兵工历史很熟悉啊?”
“嗨,当年的重庆,风云变幻。1937年全面抗战打响之后,华北和华东沿海的兵工厂眼看就要保不住了。为了避免这些重要的军工企业落入敌手,国民政府兵工署赶紧组织了一场大规模内迁。等到1940年,核心搬迁工作基本完成。当时直属的17家兵工厂里,有11家都迁到了重庆。就这样,重庆成了抗战时期大后方最大的武器制造基地,全国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枪械和弹药,都靠这儿供应,史称‘兵工西迁’。”
“那这位顾正明,便是当时迁到重庆来的兵工职员?”
“你看这名录上,写着他是‘研发’,这恐怕不是一般职员这么简单。”老赵头斜眼看了一眼马闯和黑皮,见二人听得入神,便打开了话匣子:“当时重庆是战时首都,各路势力都在这儿扎堆,国民党的中统、军统,中共的地下党,日本特高课,还有汪伪政府的间谍。有记录说,日军间谍网曾经通过买通内部人员、偷偷设立电台,来搞兵工情报。这些情报当然是围绕兵工厂的藏匿地址,也围绕着这些研发人员嘛。”
马闯和黑皮对望一眼,长吸一口气,万清的事儿,莫非真的牵扯到当年的谍战?
老赵头的手机响了,铃声里唱着重庆的RAP:“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城,城头没得神,住了一群重庆人,自己就很神……”
老赵头接了电话,听大意是有朋友约喝酒,便收起了名录,说自己该下班了,今天晚上约了人吃火锅喝啤酒,重庆的生活确实惬意,欢迎马闯和黑皮跟自己一起去吃饭,反正别人请客。
马闯连连摇手,自己今天状态不佳,就不去了,“老赵头你刚刚说支招,貌似并没有说完,光给我们讲顾正明的兵工历史,解决不了笔记的问题啊。”
老赵头缓缓道:“你二人‘路’也找不见,‘人’也找不见,现在博物馆也无迹可寻,‘洞连森路’根本不知所云,既然顾正明的事有可能牵扯到兵工谍报,不如找位密码专家,帮你们看看?”
马闯一拍脑袋,这老赵头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内心一片清透,重庆这座城的人,果真自己就很神,便忙问:“敢问这位神仙,在哪?是哪一位?”
“歌乐山下,西南政法,有一位专门研究暗语的教授,姓任。”
“啥名字?”
“我也不知道,江湖儿女嘛,谁管那些,我们叫他任我行。任我行,就是任我行的任我行。”
“光听这名字,这教授挺有个性。”
“重庆人,都是这样子。”老赵头说,“你二人若是不陪我前去斗酒,那顾正明的故事你也不听了?兵工署当年在重庆的事儿也不想听了?哼,年轻人,急什么?”老赵头笑着晃了晃名录,“顾正明不是普通研发员,他是兵工署‘弹道实研’三名核心成员之一,师从当时的兵工专家梁拓。这些事儿,你若是不听,恐怕就解不开疑团啰。”
马闯连声问道:“这些,老赵头你全都知悉?”他特意强调了一个“全”字。
“就算我不是全知道,今天晚上的火锅桌上,总有朋友能给你拼凑出来。怎么样,你俩去不去?我们给你把顾正明的历史讲一讲。”
“去去去去!”
7
年轻的兵工师傅顾正明正跪在长江以北的山坡之上,从山头望下去,可见江上往来人。
他双膝所跪之处,草皮已秃,沿着秃秃的土壤浅痕向前延伸,是一块石碑。石碑的背后,他的师父梁拓在此长眠。
顾正明的眉宇凛然,身后显圣寺的钟声响了三遍,他却充耳不闻。他只将三炷香插进碑前香炉,青烟袅袅升腾,香灰簌簌坠落。他在显圣寺前跪了也不知道多少时间,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梁拓是彼时的兵工专家,更是顾正明一生奉为灯塔的引路人。梁拓的离世,给顾正明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顾正明是孤儿,梁拓可以说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
山城雾重,江风凛冽,国府弃南京而迁,举国弥漫着朝不保夕的氛围。梁拓站在西来的船舺,告诉顾正明,国家正值危难之时,日寇铁蹄进犯,兵工署承担着为前线将士锻造利器的千钧重担。
在顾正明的印象中,由于那场大规模的撤退和迁徙,整个国家都乱糟糟的。他随着师父梁拓从南京的兵工署乘船而来。那艘船叫民生号,还是叫长江号,他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悲戚,家国的破碎让他难以自抑。师徒二人遥望故乡已远,从此漂泊乱世,彼此便是唯一能托付生死的依靠。
顾正明带着悔恨,不止一百次、一千次地责怪自己,如果当日不是师父替自己轮值,师父的工棚也不会被日军空袭投下的炸弹击中。
他心中一个念头不断旋转:师父是代替自己而死。
师父梁拓授他一生艺业,还遣他去往北平燕大求学,师从著名学者汪德熙。化工之学在当时并非显学,甚至燕园里常有人误作“化外之学”。
卓有见识的梁拓坚信这门学问将在未来救国图强中发挥巨大作用。他修书给汪德熙,希望汪教授好好教导顾正明。顾正明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所学的东西,会成为战时兵工的重要支撑。
汪教授在课堂上讲过,化学是什么?那可不是甚么简单的分子式、元素表,那是无穷无尽的力量源头!
化学大师汪德熙还有一位弟子,亦是顾正明之学长,即在南京沦陷后潜伏下来的高云中,代号南京先生,其人见识卓远,曾对化工之学有着精辟见解,顾正明曾闻道于这位学长,他说:“从日本侵略者发起战争,中国军队就一直处于比较被动的局面,军需供应吃紧,不论国军共军,都面临着一个重要问题——兵工建设。人饿了需要吃饭,打仗需要枪炮子弹,没有后方兵工,前方是捉襟见肘的。”
兵工署西迁,就是解决这个捉襟见肘的问题。梁拓奉命主持着的秘密研发之一,便在于提高子弹生产效率。可是为兵工事业倾尽所有心血的梁拓,却在空袭中殒命。
当局所有人都知道,自打兵工西迁,其选址成为机密,敌人的刺探就没有停止过。梁拓所在的研究所,被精准当成靶子,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出了内鬼泄密。
师父梁拓殉难,顾正明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裂开了。他在接受了一轮内查之后,心灰意冷,避世于山上显圣寺。顾正明消沉了许久,山里一位僧侣陪伴他多时,僧侣曾问他,此也山林,彼也山林,何处山林?顾正明回答不上。
僧侣圆寂前那一夜的钟声,如寒夜里的最后一声叹息。庭前柏树子的公案,他听了很多遍,可是丝毫没有开悟,也没能从悲痛与消沉之中走出来。这一迷顿,便是两年光景。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兵工署无法把他师父梁拓的研发给忘却,他却几乎要把整个世间遗忘。
直到他在一个雨天的屋檐下,遇到了能让他振作的一位女子。那位女子颇有见地,她鼓励他,开导他,劝诫他:“顾先生,你手握利器,却要藏于山林,这滔天乱局,又能藏到哪里去?”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这位见识非凡的女子,用爱情温暖了顾正明冰冻的内心,带着他回到世俗之中,投身于救亡的洪流。顾正明很快成为兵工研发的中流砥柱,也很快和这位女子成婚……
等等!等一等!
马闯叫停了正在夹着毛肚烫火锅的老赵头和他一起拼凑故事的朋友。“各位专家,这历史故事原来是爱情主题?多他妈伟大的爱情,能撼动顾正明?这是你们编的吧!”
老赵头悠然道:“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是也不是……”他的朋友们哼唱起了《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
马闯闷了一口啤酒:“还能好好说话不?”
老赵头笑了:“自然有我演绎的部分,有些是我的推断,据我们所知,顾正明在梁拓死后的两年内,确实从兵工署离职,后聘回兵工署,再次启动梁拓遗留研发任务之时,他已成婚。这些是兵工署人员人事资料可考。可是我若一句话交代完,那便失去历史故事的魅力了,不是吗?”
马闯看着火锅沸腾的红汤,琢磨老赵头的话,其实老赵头能从故纸堆里找到的,也就是一句史料记载:顾正明离任两年后,复出主持子弹增产项目,家庭情况从“未婚”变为“已婚”。
马闯问:“那他的配偶是?”
“这个就没有显示了,也可能是资料散佚丢失造成的。”
老赵头喝得差不多了,他和他的朋友今天晚上都很高兴,酒气氤氲,觥筹交错。马闯筷子停在半空,红油滴落进汤里漾开一圈涟漪,他脑子一团乱,谜题反而增多了。
第一,兵工署出了泄密者,造成梁拓身死,顾正明是不是内鬼?
第二,顾正明既然出现了创伤应激反应从而躲避战争,不意天降了一个情侣,将他鼓励回了救亡洪流之中,偏生有这么巧法?
第三,万清托付陈砚秋,要把自己的笔记交给顾正明,万清和顾正明什么关系?
还有陈砚秋在多年后拍发给万清的“洞连森路”,看来只得去找到任我行教授才行,但愿他不似老赵头,这般神!
8
宿醉的马闯和黑皮睡了一天,搭乘公车前往歌乐山,暮色渐浓时敲开了西南政法大学老图书馆旁那栋灰砖小楼的门。西政老校区坐落歌乐山之下,山风裹着松针气息拂过斑驳砖墙,毓秀湖凉亭的檐角悬着半枚将沉未沉的铜铃。
马闯二人报出老赵头的名号,门内传来一声清越的“请进”。门开处,一位银发老者立于玄关,笑容可鞠,红光满面,目光如炬,从这般潇洒气度可知:任我行教授是也。
任教授和马闯、黑皮握过手,侧身让进屋内。书架顶天立地,堆满泛黄手稿,一张旧榆木桌上摊着半幅重庆老地图和各种刑侦学教义。原来此公在西南政法大学所授课程实为刑事侦查。
“你们可别小看‘西政’的刑侦系,这是新中国建立以来的第一个侦查学本科,很多刑侦界的神探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任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向二人解释,“侦查和侦察之区别,侦察是秘密行动,侦查是公开调查。这二者大有区别……”
马闯心中犯嘀咕,觉得任教授在掉书袋,可老赵头说任教授是密码专家,感觉没有对路。
任教授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觉得老赵头所托非人?”
黑皮挠挠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这个感觉。”
任教授笑道:“密码学确实和刑侦学是两个领域的东西,甚至可以说隔着长江两岸的距离。有多宽,喏,就是南岸,到那边江北的距离。这密码学嘛,恕我实不敢冒认自专,以免误人子弟。”
“啊?老赵头骗人!”黑皮听罢心都凉了半截。马闯却恭恭敬敬道:“这自古以来的学问,大多都有相同之处,老赵头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却绝非不学无术之人,他能推崇的任教授,岂能有错?”
任教授闻言朗声大笑:“这世界上的学问,确实都是万法归一。不过就密码学这样的应用学科来说,它讲究许多技术和数学手段,而刑侦学是一门实践性极强的学科,重在逻辑推演与证据链闭环。小兄弟你要非说二者有近,似乎,那个似乎,也无不可。密码破译何尝不是一场精密的逻辑博弈?电码、暗语、隐写,皆是人心设下的迷局。这和刑侦破案倒也说得通。”
马闯眼睛一亮:“那您能帮我们找到这个地方吗?”
“不能。”任教授连连摆手,“我只说这两个学科有相通的终极可能,但不等于我能直接破译你们手里的暗语。我认可你说的道理,可是我却不能立马就实践成功,要知道,道理到实践,还需要一段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否定之否定,螺旋式上升!”
“那老赵头是耍我们来着?”黑皮按捺不住了,“这是为什么啊?这朋友不耿直。”
“小伙子稍安勿躁,老赵头让你们来找我,想必也把你们当朋友。我们重庆人对待朋友,从来不玩虚的,能帮一定帮到。你们问我学科方面的问题,我当然无法用刑侦学来回答你们密码方面的东西。”
马闯想了想,和学者谈话,还是直奔主题为好:“那你待怎样帮到我们?”
“破译暗语,从来不是单靠公式演算,需要很多经验积累,破译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经验推演。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西南政法大学的刑侦学是建国以来第一个侦查学本科。”
“是,这所学院的师生,数十年来破获过无数悬案,我也有所耳闻。”
“那是这个学科成立之后的辉煌,历史需要倒回到源头去看,我问你,你既然有所耳闻,那你知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前身何在?”
马闯做足了功课,缓缓说道:“这所学校最早是西南人民革命大学。1950年3月11日,西南军政委员会给中央发了封电报,说打算创办这所大学,中央政务院很快就回电同意了。到了3月25日,学校就在重庆红岩村的八路军办事处旧址那边开始筹建,并且招了第一批学生。同年5月14日,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总校正式成立,还举办了第一期的开学典礼,校长就是刘伯承元帅。”
任教授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心中所念,这年轻人本来就是重庆人,能不忘本,真好。“成立革命大学,自然是为了培养政法人才保卫革命果实。”
“此应当是当年十万火急之事。”
“只因为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敌特分子活动猖獗,想要颠覆人民政权。许多革命大学的教师都是当年革命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我的授业恩师应德公,便是潜伏国民党司法机构之内,营救同志、传递情报。最关键的是,在重庆解放前夕,他带领诸多地下党员,策动了永川起义,加速了重庆解放的步伐。”
马闯和黑皮听得入神,面前的茶水凉了也不察觉。任教授又接着道:“待到解放后,应德公等人回归校园,将地下工作的实战智慧融入刑侦教学,教出许多反特专家来,他老人家离世前写就的一本《国初刑侦档案实录》,原原本本的记录了50年代那段和特务进行智勇博弈的峥嵘岁月。”
马闯听明白了,他目光一亮:“我明白了!”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老赵头叫你们来找我了?”
“是,我彻底明白了,我想错了,我们一直以为您是密码专家。”
“不,那是另外一个隐蔽的世界。我们不能给你提供密码学方法,可是我们搞刑侦传承下来的经验,特别是当年建国初期从事反特侦察工作,没准就见过相同或者相似的密语。”
“全凭经验?万一……”
任教授看穿了他:“你是不是想说,万一运气不好,我们没有见过?”
“这个……”马闯一时语塞,“年代隔得这么远,隐蔽工作使用的暗语多如牛毛,别人都说,这事如大海捞针。”
“对,那是别人。”任教授却笑了,“如果我也是别人,老赵头就不会叫你们来找我了。”
9
三师弟童汀收到情报的时候,气得把桌子掀了,手下人都是饭桶吗?马闯已经离任务又近了一步。只要任教授破开陈砚秋留给万清的密语,这赌,老子又要输了。“你们就没出手给他使点乱啊!”手下的人吓得噤若寒蝉,师门规矩是可以较劲,不能拆台,那可是二师兄啊。
童汀和马闯的恩怨由来已久。马闯比童汀入门要早些,他自父亲逝世后,便被父亲的军队战友安置到了马来西亚一位旧友处,为什么不让他留在台北?战友问过这个问题。大抵是马闯父亲从来对台北没有归属感,没有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根。
那片土地于他而言,不过是暂栖的驿站。国民党败退海岛,随迁而来的人中,多是安置在眷村。
马闯年龄稍大一些,就听父亲讲,所谓的“眷村”,是专门指1949年前后国民党政权搬到中国台湾省时,为了安排随行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而建的集中居住区。台北是眷村最密集、也是最早形成规模的区域之一。那时候,一百二十万军民一下子涌进海岛,刚开始很多人暂时住在庙里、学校,或者旧日的日军营房,也有不少人用茅草、竹片和泥巴搭起临时住的房子,慢慢就形成了所谓的“竹篱笆聚落”。那些地方条件挺差的,排水不好,又特别挤,大家都带着“一年准备、两年反攻”的心态,觉得只是临时住一阵子。可是这“临时住一阵子”,一住就变成了许多年长住。
马家的安置之所是空军眷村集中地,亦有多个军种眷村交错。住户来自内地各省,山东、四川、湖南、江浙,方言混杂。炊烟里飘着腊肠的咸香、豆瓣酱的辣气,还有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眷村人和本省人有着微妙的隔阂,都有些看不起对方。
随迁老兵也就是马闯爷爷辈,对“身份”有着一定执念。到了眷村二代,也就是马闯父亲那一代,就出现了身份认同困境:“我是哪里人”。牛肉面、四川泡菜、山东大包子、上海馄饨等在此扎根,成了乡愁的味觉锚点,舌尖上的故土比记忆更固执。马闯幼时蹲在灶台边看父亲炒火锅底料。油星在铁锅里噼啪炸开,花椒与牛油的辛香直冲鼻腔。
再到了眷村三代马闯这里,就彻底突破了身份困境了,他全然没有认为自己是岛里人。
他成长的时代里,“外省文化”在岛内刮起了独特的乡愁,白先勇《台北人》、朱天文《童年往事》、赖声川《宝岛一村》都以眷村为背景。眷村子弟在文艺界群星璀璨,李安、林青霞、邓丽君、张大春等,他们的作品常带有对故乡与身份的思考。
马闯还来不及思考,就被父亲的一纸遗命,送到了马来西亚。父亲只说,不管走多远,总归要回家。家?马闯在吉隆坡的雨季里反复咀嚼这个字。彼时的马闯已经从父亲战友的“庇护”下受尽委屈、毒打,继而奋力逃出桎梏。他也不敢责怪父亲所托非人,毕竟命运是自己的,有时候需要抗争。
马来西亚之地,向来华人社团文化盛行,他流落街头又机缘巧合,被千门收入麾下。
他记得童汀入门的那一天,他陪着师父施行入门仪式,骑楼红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龙头,刻满岁月痕迹。师父推开沉重的木门,天井里的香炉飘着残香,正殿供奉着妈祖与关帝。
神龛后的墙壁看似实心,实则有暗门,需转动关帝像的佩剑才能开启。
年少时的童汀已经跪在那里了。
听师父说,童汀是义兴的人。义兴的总部在槟城,是马来半岛最大洪门分支,早期总部在槟城教堂街,庙馆合一,地下室为议事厅与刑堂。1890 年被殖民政府取缔,转为地下,二战期间曾积极抗日,其门徒遍布拿律、吉隆坡、双溪芙蓉等锡矿重镇。
至于童汀为何要反出义兴,另投千门,师父说了一二,彼时义兴有一个对头社团叫海山。19世纪初由福建洪门成员建立,大部分都是福建人。吉隆坡开埠者叶亚来曾为海山领袖。
海山与义兴长期对立,二战后部分演变为合法社团,部分仍为地下组织。两家百年械斗,导致某家族灭门,这血仇结得可说深似海。
师父言明,早年在马六甲出千,受过洪门宿老之恩,自己便和义兴有些渊源。义兴故旧求助于千门,师父推托不下,为了庇护义兴故旧之子,只得命童汀弃了义兴,投入千门,这样以来,他不再是义兴之人,海山的人也就不能追究他了,但这烫手的山芋,也就交到师父这里了。“以后海山找上门来,我这张老脸,也只好硬着头皮,替他挡着。”
童汀跪在香炉前,青烟缭绕中抬眼望向关帝佩剑,那剑柄微斜,仿佛正指向他命定之路。
马闯长叹一口气:“师父,这人身负血海深仇,未必便能放下。”
“以后你要管好这个师弟。仇也罢,怨也罢,人到最后莫不是尘埃,百年打打杀杀又有什么意思,童汀有些邪性,你得用千门的规矩压一压。”
童汀是不好压的,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帮会复仇,为亲人复仇。
师父只得给他打个赌:你要潜入海山去复仇,不如先学会我千门的手艺,你知道,若说伪装设计、攻陷人心,没有比千门更厉害的了。等你学会了,可以出师,再去复仇不迟!
童汀垂首叩首,额角触地三声闷响。师徒之间的赌约开始了,童汀若要出门报仇,就必须先得出师。他若要出师,就必须得先在千门内学会所有真传,并胜过所有弟子。这一赌,就是经年寒暑,童汀再努力,他头上还压着一个马闯!
香炉青烟袅袅,映着关帝冷峻的眉目。师父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在烟霭深处悄然一凝:不论是滔天仇恨,还是情深似海,终究也抵不过时间消磨。
童汀怎能不恨马闯,他不管怎么努力,都被马闯压一头。他好不容易把师父熬死了,可是马闯还是压他一头。
他一日无法出师,一日就无法去报仇。
当然他自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童汀家族的仇人早已经归了西天,他的大仇再也不得报了。
马闯离开马来西亚,回返台北,自然也是因为童汀的仇人不复存在。这师弟即便仇恨再深,仇人都已经死了,想必也能安心留在千门,不必再执念于血债。
台北街头梧桐新绿,喝着咖啡的马闯不知道的是,仇恨有时候,是会转移的。童汀的恨意悄然转向马闯和师父,他侵占了师父身死后的遗产,把千门搞得乌烟瘴气。
当马闯转头向马来西亚众师兄弟求助时,童汀意识到一个问题,马闯去而复返,必然所谋者大。他背地里了解马闯的这笔买卖,恨得牙痒,这家伙怎么可能上岸成功?师父定了规矩,不能拆台,可是师父已经死了,死人的规矩,怎么能算规矩?前方的情报传来,只要任教授给马闯译出地址,他马闯就离成功很近了。
童汀不甘心,为什么!什么好事都是马闯的?
10
马闯半夜接到了桂小美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桂小美压低却急促的喘息:“万老太太入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妙。”
“还能撑多久?”马闯握紧手机,“等我!”
他心急如焚,任教授已经给出了他们推理结果,他本来打算天一亮就去寻找藏匿笔记,可是天不成巧,万老太太的生命体征正以天为单位滑向深渊。
他摇醒了黑皮,换好衣服,提上电筒就出发了。深夜的重庆,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飞跨长江两岸的大桥如银带般横亘夜空,远处的大剧院灯火通明,倒映江水之上,水天霓虹星瀚,又是别样景色。马闯却无心观看深夜的独特风景,他坐在黄色的出租车上,把任教授的推理又过了一遍。
任教授把四个字一笔一画写在黑板上,像在解剖一段被尘封的历史。“洞连森路,根本就不是一条路的名字。”到任教授灵光乍现,把密语融会贯通之际,他已然忙了一昼一夜,除了翻看资料之外,还得不停试错,才找到谜底所在。
他扶了扶眼镜,这种密语的藏字法,并不复杂,它既怕人一下子看懂,又怕人看不懂。“这符合当年两岸的局势,陈砚秋受人之托,保管物事,在他人生最后时间,给台北的万清发了电报。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避嫌,说不得,也只好使用了这样的密语。”
马闯端坐书桌对面,就像个学生般专注,只听任教授讲:“‘洞连森路’四字拆开,是‘洞’‘连’‘森’‘路’。洞是指‘防空洞’,‘连’指‘连通、相连’,‘森路’才是路的名字,合起来是——洞连着森林路。”
马闯不明所以,任教授又讲道:“当年特殊时期,为防止日军空袭,重庆依山城地势,修建了许多防空洞。重庆的地下防空洞,纵横交错,可谓中国城市中的奇观。这个‘洞’字,应当就是指某一条防空隧道的意思。”
“那森路又是哪?”马闯拿起重庆地图,“这上面也没有。”
“森路是没有的,”任教授继续说,“因为1950年的时候,有一条很有名的道路改了名字。”
“那是哪里?”
任教授拿出旧地图资料,说:“得看这个才行。”他指着地图,说道,“重庆抗战时期最重要的一条主干道叫林森路,是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命名。现在,这条路改了名,它的东段,叫解放东路。它的西段叫解放西路。”
马闯对照着新旧重庆地图,看清了解放东路、西路的范围,从储奇门到较场口,再到十八梯,再去往朝天门方向。
马闯眼睛一亮:“这么说,陈砚秋藏匿笔记的地方,应该在渝中半岛下半城,过去的林森路沿线。那一片确实有防空洞群!”
黑皮问:“这一带依然范围很大,我们不可能把每个防空洞里的每个角落都搜一遍啊。”
马闯截口道:“笨蛋,任教授还没说完,这才到哪,若是光从字面就能解开,何必费此周章?”
任教授右手轻叩桌面:“说得再对也没用,光是凭着一句‘连通林森路的防控隧道’就能找十天半个月,非人力所能及,在我们过去从事侦察工作研究时,见过这种暗语方法,它有好几重释义,我们不过刚刚解开了最上面第一层,也就是汉字层。”
“难道除了汉字层,还有别的释义?”
任教授拿出一堆资料,最上面是旧时《重庆防空隧道工程图》。“当年为防止日本空袭而修建的重庆大隧道体系,官方叫‘重庆市区防空隧道工程’,一些特别的暗口、洞号,当年不标注在民用地图,只在军统、市政工程图里有。”
“那陈砚秋为什么要用防空洞藏东西?”
“根据老赵头他们提供的资料,陈砚秋当年是重庆的一个进步青年团体领袖,解放后担任了重庆地方人防工作的部门领导,他对防空隧道,熟悉得很嘛。”
黑皮问:“那我们怎么才能通过这四个字,锁定具体洞口?”
任教授翻开泛黄图纸,指尖停在“林森路”旁侧:“这是一种极简又安全的暗语,规则是:汉字、笔画数、数字、对应地名序号、锁定地点。你们看我变个魔法!”
他拉出一个小黑板,簌簌地书写起来,按民国标准楷书笔画计算,边写边说道:“洞,9 画。连,7 画。森,12 画。路,13 画。这样,我们就能得到一组原始密码:9、7、12、13。”
马闯和黑皮盯着黑板,几乎屏住了呼吸,任教授用粉笔圈住数字,说道:“抗战时期,林森路分三段!分别是林森路一段,又叫‘森一路’。林森路二段,又叫‘森二路’。林森路三段,叫‘森三路’,这是重庆老地图上真实存在的编号。”
二人只见任教授在黑板上继续书写,把数字取出个位:
9 → 9
7 → 7
12 → 2
13 → 3
任教授凝神道:“在林森路三条路段里,关键数字已经出现了。”
马闯一声惊呼:“对!出现关键数字,2、3!对应森二路、森三路!那7和9,又怎么解释?”
任教授道:“9、7这两个大数正是锁定位置的关键,查查当年市政档案,市区主隧道共9条,第9隧道,设暗口7处。我们大胆推理:9是重庆大隧道主洞编号,7则可能是该隧道第7个暗口。”
马闯背心一阵汗毛直竖,知道自己即将找到真相,他和任教授、黑皮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挂墙黑板。任教授的板书字迹潇洒,展现了整个破译的全过程:
洞 = 9 画 → 9 号主防空隧道
连 = 7 画 → 隧道第 7 暗口
森 = 12 画 → 个位 2 → 森二路
路 = 13 画 → 个位 3 → 森三路
马闯轻声念出最终破译的那句话:“‘洞连森路’,连通林森路二、三段的第九隧道第七暗口。”
“地点只有一个……”任教授用笔圈出地图一个地点,掷地有声,“看!能藏东西的地方,就这么一个!”
答案已出:较场口大隧道通往解放西路的隧道暗洞!
马闯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目标了。
11
马闯的出租车已经抵达了较场口。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颇为熟悉重庆,他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最初叫“校场坝”,也叫大教场,是渝中区难得的一块平坦地方。明清时期,这里是练兵演武之地。到了明末,张献忠在此屠杀地方官员,当时的四川巡抚、重庆知府等皆血染此地。
马闯和黑皮站在一处人防洞口处,拿着任教授的手绘地图和强光手电。夜间的防空洞铁栅栏已经锁闭,不过这并不能难倒千门出身的马闯,他稍微施展锁技,就打开铁栅栏,二人遂钻进隧道。
隧道有点幽深,黑皮说自己有点怕,马闯骂他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黑皮说,我从小就比较阴气重,到了阴森的地方,我就有反应。马闯说你这会儿什么反应?黑皮抖得像筛糠,说,我现在感觉周围都有人看着我们,这个地方肯定死过人。
马闯闻言寒毛直竖,说:“你今天还真没说错,较场口的大隧道,当年还真死过很多人。那是抗战期间,日军对重庆实施无差别空袭,较场口十八梯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大隧道窒息惨案,造成避难民众死亡达两千五百人左右……”
马闯话音未落,手电光柱忽然剧烈晃动,黑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马哥,要不然,我们就不往里边走了?”
“不行!都到了这里了!”马闯一把攥住黑皮手腕,拉起他就疾速飞奔。他心中明白,万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深度融入重庆生活,把万清提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他恍惚觉得这趟买卖,是上天给他的指引,要他寻祖归乡。一开始,他确实希望能从万清手中骗取钱财,能一枪致富、一劳永逸,然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可这个地方该是哪里?
重庆——唯有重庆。从他爷爷辈、父亲辈,就心心念念要回到的故土。
他也曾在无数个重庆的午夜中辗转反侧,他也曾无数次思考过,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重庆呢?以千门窃贼的身份,还是以过客的姿态?
马上要完成任务了,他内心一阵矛盾,他该不该继续假扮万清的曾孙,把这本笔记奉上,然后换取那笔足以改写命运的遗嘱?
还是撕开谎言,直面自己血脉里奔涌的正气和良知,就像这山城的英雄脊梁一般?
万清亦是从重庆而来,漂泊了一生,一想到她那慈祥的面孔,马闯就有亲近感。在相处的不算短暂的时光里,万清关心他,教导他,像是久违的长辈给晚辈絮絮叨叨,她用自己百岁人生,给他讲真心话,“这做人啊,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什么都看得明白了,人的一生有许多路要走,有时候是直直的路,有时候是弯弯的路,可是不管走到哪里,总要记得自己的起点吧。”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和她有血缘关系,就是她的亲人。
在这个漆黑的隧道中,他回顾自己那真真假假的一生,忽觉今是而昨非。他的祖辈是重庆人,这是座英雄的城市,历经了民族的血与火,他的祖辈希望他是那样的,而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他的祖辈希望他能堂堂正正的做回耿直的重庆人,而不是在生命里,打上“老千”、“小偷”、“盗匪”、“窃贼”的烙印!
第7号暗洞就要走到了,马闯忽然慢下了脚步,他有点不忍再欺骗万清老太太。应该说,他有点不忍继续行骗了。
黑皮在7号暗口搜索起来,他摸索得很细致,每块砖都不放过。突然他的手电光抖了一下,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倾泻而下。他抬起头,重新打开手电,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打断了马闯的思绪。黑皮指着一块凸起的青砖,砖缝是松动的,上面像是有人刻了个“C”。
“马哥,这个字母什么意思?”
“陈砚秋!”马闯脱口而出。
终于要得手了!黑皮激动得手舞足蹈,他躲到了马闯身后,压低了声音,“快,马哥,得手了。”
马闯掏出一柄黑色短柄小刀,轻轻沿着砖块的缝隙慢慢划开,砖块松动,马闯把刀递给了黑皮,自己戴上了手套,把松动的砖慢慢抽出来。
砖洞里是一个油纸包裹,缠满了胶带。他掏出来,放到手电之下,拆除胶带后,果然是一本笔记。笔记的封皮焦黄,图案已经分辨不清,只见封皮右下角两组小楷“万清”和“手书”。
得手了,马闯终究还是得手了!
“走,黑皮。”马闯把笔记装进包里,和黑皮快速退了出来。
他刚踏出洞口,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凉意刺骨。重庆这个地方,这个季节,总是晚上下雨,巴山夜雨,便是由此而来。
马闯和黑皮快速跳上出租车,二人兀自内心狂跳,完成任务了,这些日子的奔波辗转终于有了着落。黑皮掏出手机,马闯问:“你干什么?”黑皮有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美、我,我发给桂小美,让她高兴一下。”马闯一拍他肩膀,马上,订明天回台北的机票!
二人赶回酒店,只等天亮,就能启程返台。马闯站在窗前,望着山城雾霭中若隐若现的灯火,他突然有些舍不得。
黑皮忽然把笔记从行李包里取出。“黑皮,你干什么?”
“马哥,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秘密?”
“看人家日记,是不是不太那个?”
黑皮怂恿他:“这老太太就很奇怪啊!你难道不想看?”
马闯犹豫片刻,想看,肯定想看,顾正明和兵工署,还有洞连森路这般神秘的线索,这笔记里到底写着什么?反正离天亮去机场还早,不如先看一看?
12
马闯翻开了万清的过去。他开始阅读当年万清在重庆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从一个侧面,重新认识了那个战火纷飞却信念如铁的年代。笔记里不光是万清记录自己的生活琐事,还有顾正明写给她的信。他终于得知了一个重要事实,老赵头所编造的顾正明的爱情故事,竟然真有发生。
顾正明在消沉一阵之后,一位女子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她和他是在显圣寺外偶遇的,时间不能快速磨平顾正明的丧亲之痛,唯有另外一种情感才能悄然愈合那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她叫万清。
万清的字迹清瘦而坚定,信纸边缘微卷,她记录下了自己当年和顾正明相遇的场景,显圣寺檐角悬铃,万清看透了顾正明内心的世界,她告诉他:“顾先生,你手握利器,不思为国图强,不思为师父报仇雪恨,躲在山林里,今日躲,明日躲,当此乱世,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用深情唤醒顾正明的热血与担当,把他带回了世俗的洪流。老赵头说得对,爱情确实能让人振作起来。顾正明回归兵工署,还与万清成婚。他重新接手了梁拓的研发,投入到了抗日救国的兵工事业之中。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他大胆提出了“深山兵库”的设想。
何为深山兵库?万清的笔记里也记载了大概,即把重要的兵工厂或是研发所,置于深山腹地的深洞中,防止敌人轰炸和情报侦察。
当局同意了他的想法,他领命执行深山兵工的选址,从此隐入了深山之中,他给万清留下的最后两个字:“等我”。
何其沉重的两个字。这世间最令人伤感的,莫过于生死无讯。于是二人约定,一定要每天都写信。“每天?对,每天,万清,我一定每天都给你写信。”
笔记的后面粘贴了许多顾正明的来信。从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中,可见他如何在幽暗洞穴里思念万清,而万清的回信,彻彻底底成了他研发的精神支柱。有了万清的回信,顾正明在信里说“每个夜晚都不曾感到孤单,每次挫折都不会感到沮丧。没有什么,比和自己所爱的人,一同奋战更值得庆幸。”
顾正明的信里时而会引用诗句,足见这是一位特别有涵养文化的人,山中无日月,却有诗心照夜寒。在硝烟弥漫的岁月里,彼此以文字为舟,渡过孤寂长河,二人相互鼓励,坚信正义必将到来,有情人终将团聚!
马闯再一次在二人的信中读到了这首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他长叹一口气,现在的社会节奏多快啊,而那个时候的人,通过写书信,就能传递情感。过去的时光慢得很,思念却很沉。他此前在出租车上听到一首歌曲,里面唱“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顾正明和万清的书信、万清的日记,字字句句皆浸透着烽火年代的温热与坚守,交织成了一段不可磨灭的精神契约,马闯惊觉自己并不是在窥探他人之私密,而是在复习缓慢而深情的时代,他被一种温暖包裹着,他行骗出千,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人性凉薄,却在此刻被两颗赤诚之心击中软肋,只觉无以反观这个一日千里的当下。
马闯眼眶红了,饱含着热泪。他又翻开下一页,蓦地被吓了一跳,这一页空空荡荡,只有居中写了一排字,写着:“正明对不起,我骗了你。”字迹颤抖而潦草,墨迹晕染开一片深色水痕,仿佛当年泪水滴落纸上。
马闯满腹疑窦,这什么意思?
这页的内容完全和前面的书信、日记都接不上,万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马闯指尖发颤,急于翻过这页。
突然他脖子一冷,只觉一柄小刀已经抵住了他。
“拿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皮,你他妈的干什么?”马闯转过头,看见黑皮正眯着眼,刀尖微颤却毫不退让。
马闯只觉脖子上微微一麻,像是被虫豸蜇伤。黑皮知道马闯手段厉害,一柄小刀如何制得住他,随即又给马闯补了一剂麻药。
马闯顿时软倒在地,他强打起精神,瞪着门外,只见黑皮的身后走出一个瘦高的汉子,头发梳得蹭亮,身穿唐装褂子,嘴里叼着烟斗,狭小的眼线。“童汀!是你!”
童汀上前一步,把万清的笔记抄了起来。“你必须输!这单买卖你做不成。”
“还讲不讲规矩了,可以赌,可以较劲,不准拆台!”
童汀吐出一缕青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冷如铁,“规矩?我就是规矩。老东西死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这本笔记我找到的,买主既然是悬赏,那就能者得之!这才是规矩。”
马闯一字字道:“白痴,要不是师父和我管着你,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早就被仇家砍成八块了!”
马闯转头盯着黑皮,眼睛冒出火来,这王八蛋竟然被童汀策反了,厉害啊,长本事了,这么说自己一直以来的动向,都是黑皮悄悄给童汀通风报信了。
马闯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黑皮长吸一口气,像鼓足勇气,嘎声道:“因为桂小美!她喜欢你,她什么都听你的,凭什么啊!”
“我只是把她当小妹啊。”
“笨蛋,就是因为你只是把她当小妹,所以她才痛苦,她才不开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盖世英雄啊?你凭什么说上岸就上岸,凭什么决定我们的人生,啊?”黑皮颤抖着,激烈地嘶声喊。
童汀冷笑着道:“黑皮跟我一样,都是被你压太久了。”
“就因为这个?你就被他策反了?”马闯闭上了眼,“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万清的遗产,我才是她的亲属!”
童汀笑了:“放心,我拿上这个,去拆穿你!你这个——骗子!你入戏太深了。”他拿出一份马小庄的死亡报告,“真正的马小庄已经死了。”
黑皮面容扭曲,一字字道:“我要证明给桂小美看,我才是赢家!”
“快!做掉他!黑皮,你要证明自己,等分了钱,你就娶走桂小美,远走高飞!”童汀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激动极了,他等了太久了,就是要等这一刻。这么多年,他就是想亲眼看看马闯栽跟斗,这个念头成了他的魔怔。
黑皮举起手中刀,只见寒光闪闪。
13
重庆江北国际机场起飞的航班,经过香港中转,再到台北机场,需要历经6到8个小时,在香港中转需要至少两小时候机登机。据说很快就有直通航线,重庆将成为西南地区重要直航点。
童汀和黑皮需要在重庆办理一次出境,乘坐国航飞机在香港入境,再换乘长荣航空从香港出境,飞抵台北入境。
两次值机,两次安检,黑皮把万清的笔记放进自己的包中,他信不过童汀,他连上洗手间都不让童汀触碰自己的背包。
舷窗外云海翻涌,伴随着引擎轰鸣声,广播里清切的女声播报着台北机场即将降落的提示,黑皮下意识攥紧背包带,这将是他翻身发达的一切资本。他和童汀约定好了分赃比例,可是他绝对不会把事件的主导权交到童汀手里。
台北机场的廊桥缓缓对接,舱门开启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亚热带气息涌入。黑皮刚踏出机舱,就迫不及待给桂小美打电话。听筒里一阵盲音,桂小美的电话没人接听。他皱眉重拨,第三遍,还是没人接听。童汀安慰他,别急,那小妞一定在陪着金主。
金主?对,万老太太,她不是已经不行了吗,现在是不是在医院,你知道在哪个医院吗?我们得赶紧,趁她还意识清楚,我们把该办的事办了。黑皮挂断电话,吞咽一口唾液,一想到万清老太太的悬赏,就心潮涌动。即便马闯不是她亲曾孙,可她立下悬赏,这是赖不掉的,他们找回了标的物,就该拿走全部三千万!
况且,他们还带着一个重大的秘密,马闯的身份。他们将揭穿马闯的骗子行径,然后取得万清老太太的感激。既整了马闯,又做成了这桩买卖,这一石二鸟之计,太爽了,童汀和黑皮相视一笑,心里乐开了花。
二人快步穿到T2航厦一楼入境大厅,走向无申报海关绿线方向。在他们面前是一条宽约三、四米、长约十五到二十米,单向通行、无岔路的廊道。童汀突然本能的警觉了一下,人太少了,这条单向廊道平日是供已完成入境查验、取完行李的旅客单向通过的。
黑皮说,这是新修的T2啊,人少不正常吗?
童汀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并无异样,廊道口外,有一两名海关人员,靠墙两侧站立。乘客确实必须步行通过此廊道,无法绕开。
快走快走!小美还在等着我!黑皮一拉童汀胳膊,两人走进了廊道。
蓦地,有人咳嗽了一声。童汀心头涌上一股不祥预感,他一下子明白了,这条廊道不光是无法绕开,更是无法折返。廊道前头出现了人影,童汀认出其中一位是马来西亚的警探查茶,查茶显然也认出了童汀,他疑惑道:“是你?”
两地联合办案?童汀和黑皮来不及细想,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却已经撞到了身材高大的警探身上。
抓捕开始了,黑皮挣扎着,嘶叫着,两名警员上前按住、捂嘴、反剪、上铐,一气呵成,手铐冰凉地扣上腕骨。
黑皮嘶喊着:“等一等——等一等——我们没犯法,是不是抓错人啦?”
台北的瘦高警长上前一步,童汀出手反抗,被他一把按倒在地。
警长出示两地联合办案的法律文书,在宣读了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之后,一字字道:“抓的就是你们,两地的诈骗团伙!你们涉嫌多起电诈,最近一起,居然对一名百岁孤独老人行骗,谎称是他曾孙,要夺人遗产,好不要脸!你们的女同伙已经落网了。”
女同伙?黑皮一听,挣扎得似杀猪般,桂小美?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被识破?
童汀就更无语了:“妈的,你们要抓的不是我啊,我没有冒充她曾孙啊!”
查茶警探冷笑着,道:“还抵赖!受害者的指控明明白白,带着笔记走出机场的,就是想要用笔记来骗她遗产的主谋!我当是谁,老朋友了,千门童老三!”
“带走!”警长一声令下,快速利索。很明显,这是一条经过精心设计的抓捕路线,嫌疑人必须步行通过廊道,无任何替代路线。廊道两侧是实心墙体和玻璃隔断,无侧门、无逃生口,完全受控,加之空间狭长,嫌疑人无处躲藏、无法反抗,只需要两组警员一前一后,就能完全封死,形成瓮中捉鳖,快速带走,零围观、零聚集,不惊动其他旅客。这说明——警方布局已经很久了。
“带着笔记走出机场的,就是主谋——带着笔记走出机场的,就是主谋——”这话在上空回旋了两圈,童汀脑袋嗡了一下,这他妈是什么黑色幽默,自己本来是算计马闯的,怎么反倒成了马闯的替死鬼?
童汀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万清是什么时候看穿马闯一伙行骗的?她难道是将计就计,顺势利用马闯他们去重庆为她寻回笔记?然后再把他们交给警方。“天!我们以为在骗这老太婆,岂料她以百岁之躯,把千门耍了一个团团转。”
他身上负有重案,只要一落到两地警方手中,势必牵连爆雷,下半辈子能否再得自由,可就难说得很!
机场又恢复了热闹喧嚣,广播声重新流淌,行李转盘缓缓转动,旅客们拖着箱子步履如常。
14
太阳照常升起,医院临终病房里照进了一道懒洋洋的光,光斑在病床边缘轻轻游移,慢慢爬到了窗台的绿色植物之上。年轻的护士来自菲律宾,黑色皮肤,正俯身调整输液泵的滴速,手指在屏幕轻点两下,屏幕微光映亮她睫毛的阴影。
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坠入透明导管。病床上的老太太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城市天际线,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看见重庆的晨雾与晨曦。她的案头摆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万清”二字墨色沉静。老人正是万清。
笔记是警方返还给她的,她拿着它,没有激动,只是用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纸页边缘。那是她的全部青春。百岁人生回头再看来路,这是什么样的跋涉?纸页微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阅读完了所有的笔记,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合上本子,她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她示意护士让她坐起来。护士轻轻扶起她,垫高枕头,又递来一杯温水。她不喝,又请护士拿来轮椅。护士问,是否要推她出去看太阳?她摇头,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植上,说:“放在床边就好,会有人来推我出去的。”
“谁?您不是没有亲人了吗?”护士轻声问完,又觉得冒犯。
万清只是笑:“会的,会有的。”
窗外忽有清越鸟鸣,阳光斜着在她的笔记封面打出一个光晕。病房的门虚掩着,微风从窗户这头,吹过窗台的绿植,又从病房门钻了出去。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万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门被轻轻推开,马闯站在光影交界处。万清慈祥的看着他:“孩子,今天天气好,你是专门回来推我出去晒太阳的吧?”
久违的马闯终于出现了,他把头发理得很短,显得他脸有些圆了,他又把胡须理得干净,穿着一身干净西服,打了领带。他在机场的廊道上看了玻璃隔断,照出自己的面容,像变了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病床前,把万清扶起,又扶着她坐上了轮椅。他推着万清,慢慢出了病房,慢慢出了走廊,到了医院的花园之中。他动作很慢,推了一段路之后,还关心体贴老太,给她喝水。
旁人只道二人乃是至亲关系。马闯心里却清楚,万清早已经看穿了他。
阳光洒在花园里,万清仰起脸,任光斑在皱纹间游走,她先开口:“我时日无多,想来想去,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发给你罢。你果然来了。”
“老太太,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马闯问出了心中的第一个疑问。他其实有很多疑问,这些日子以来他寝食难安。
一开始他不敢回台北来找万清,不,他不敢回台北找任何人,因为他听说了,两地警方端掉了千门团伙,桂小美和黑皮被拆穿,也被抓了现行。他怕自己一回台北,就要被警方控制。可是他内心却承受着万千煎熬,他有许多事,要搞明白。
他在黑皮准备刺杀他时,与之激烈搏斗而负伤。他所中的麻醉药并没有见效那么快,他迅速软倒在地,不过是麻痹敌人。他循迹反击,借着昏暗楼道的光,他反手夺刀,和黑皮、童汀搏斗,最终赶在麻醉药彻底生效之前,夺路而出。
黑皮和童汀不敢追击,毕竟身处内地,他们忌惮惊动公安部门。好在笔记已经夺在手中,自己可径直去万清跟前,拆穿马闯。童汀望着重庆雨夜的往来车辆,狠狠的说:“我敢打赌,马闯绝不敢再回台北。”
他打的赌,好像都没赢。马闯确是寄居在前房东莉莉家里养伤,他养好伤之后,也确是陷入了恐慌和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找万清,他有太多没弄明白的事。就当他正挣扎之间,万清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孩子,我时日无多,我有话给你说。”
收到信息的马闯一阵恍惚,他差一点以为自己真的还是万清的曾孙。不会的!从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身份已经被拆穿了,团伙也被端掉了。
可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听万清的话回来,他不问自己,却问万清。这真像一场宿命的召唤。
万清缓缓道:“因为你一定想知道,那本笔记的后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故事?”
马闯道:“我想搞明白的事,有很多。”
万清道:“如果我撒手人寰,你就永远都搞不明白了。这就是你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马闯饶头,说道:“好像也不是,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这个问题可以放到最后来回答,我想先给你讲讲笔记后半段的故事。”
万清的记忆突然变得好起来了,马闯不知道这是不是回光返照。她从顾正明进入深山兵库开始讲,她把顾正明和她的信复述了一遍。
这些信,马闯是看过的,他曾一度被深深感动。
“孩子,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这一生,骗过一个人。”
“谁?”
“顾正明。”
“什么?”马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笔触莫非是假,“顾正明?可他不是您爱的人吗?”
万清又闭上眼,缓缓道:“在‘显圣寺外’,‘他师父梁拓的墓前’,‘在他最消沉的时候’,一段‘偶遇’,这几个情节凑一块,这般巧法的邂逅!你也是搞这行的,你自己说说,这像不像行诈出千?”
马闯瞪大眼睛:“这么说,您和顾正明相遇相识,都是设计好的?这岂不是和千门行骗一样吗?”
万清面有得色:“是了,对目标进行刻画,他爱好什么,他情绪如何,他至亲几何,这些都是伪装工作的要义。”
马闯叹气道:“怪不得,怪不得,您能看穿我们的把戏。”
万清笑道:“这些伪装把戏,老太婆我真算得上你祖宗。”
马闯垂首道:“是!可您当年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去接触顾正明,您可不是像我们这样,去骗钱啊?”
万清抬头开着天空,思绪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她缓缓道:“当年日本人轰炸重庆,兵工专家梁拓因此而死,但梁拓所在的研发部门,乃是当年的机密之所处。自重庆作为战时后方开始,日谍便竭力搜集、刺探当局的兵工情报,梁拓当日替顾正明轮值而死,当局怎能不怀疑出了内鬼?”
“所以,您是去查他的?”
“对,我是去查他,所以才伪装接近他。我的本来身份也不是国中女学子,我的身份是兵工署密派,我代号‘当归’,我上级代号‘杜仲’。”
“这都是一味药?”
“乱世啊,国家病了,都需要药。”万清说道。
马闯缓缓道:“可是我看过你的笔记,这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万清道:“孩子,你很聪慧。”
马闯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见字如面’。您笔记里,还有您和顾正明的信件里,每一个字里蕴含的情感,都是真的。”
“是啊,”万清长叹一声,“顾正明内心有着青年人的热情和热血,这样的人,他有着进步的思想,有着灼灼的才华,你一接近他,就会感受到他对家国深沉的爱,对师父梁拓的深切怀念……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内鬼?我上报了结论,当局自然皆大欢喜,梁拓身死之后,能接手这项兵工研发的,就只有顾正明一人。”
马闯接口道:“于是,您又接到了第二个任务,继续留在顾正明身边,鼓励他,将他唤醒,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把他带回抗日救国的洪流之中。”
万清问道:“孩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的书信里,每一句我都读了,特别是顾正明和您分别后,他去了深山兵库搞研发,您给他写的,全都是在用深情鼓励着他。”
万清淡淡道:“对,这是任务啊。”
“不,这不是任务,”马闯打断了她,“您心心念念要找回这本笔记,这怎么会是冷冰冰的任务呢?”
万清沉默良久,说道:“是,我深爱顾正明,有些任务做得久了,就入戏了。你不也是吗?”
马闯也入戏了,他真的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把自己代入了“曾祖母”万清的岁月之中。
马闯问:“那后来呢?后来你们重逢了吗?”
万清道:“后来当局发现我已不是把任务当任务,也发现顾正明接触了过多进步的思想,进步青年团的陈砚秋书记,我俩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我们婚后的生活里,很长时间是去看进步电影,参与民主讨论。”
马闯隐隐觉得不妙,道:“如此这般,那你的上级还要你继续任务吗?”
万清道:“对,他们紧急做了评估:顾正明这样的人,若是进入了中共阵营,恐怕不妙。我也属于‘思想走偏’的边缘,自然不能再让我和他继续通信了。”
“啊?怪不得,笔记里粘贴的信件内容,戛然而止。”
“我被指派去了别的任务,也就是‘发配’了,我舍不得他!可是我没有办法,那个乱世,人如贱草,根本连浮萍都算不上……在1945年战胜后,我就开始找他。”
“那您找到了吗?”
“我从1945年找到1947年,从1947年找到1950年,国府从重庆迁回南京,我从重庆找到南京,未果后我又从南京找到重庆,国府败退台湾省,我又跟着来台湾省,我找遍了所有地方……”
马闯不说话了,万清用情至深,天地可表。
“他离开我那天,在家里做了一顿火锅,他平日里吃不惯辣,却特意买了红油锅底,我其实知道,他为了兵工研发,需要和我分开一段时间,工作地址涉密,工作内容涉密,但可以同我写信。”
马闯说道:“可是如果当局把你支开,书信一旦停下,他便知道家中有了变故,他还能安心关在深山里搞研发吗?”
“以我对当局的了解,他们多半会让人继续伪造书信吧。干我们这一行,真真假假,本来就难以辨析。”
“可您找了他一辈子?”
“是啊,找了一辈子。那个时候时间多慢啊,人一辈子,就只会爱上一个人。”
马闯鼓起勇气,问出一个问题:“那他还在人世吗?”
“孩子,我总有一种感觉,他还在。你信吗?”
马闯不说话,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万清接着道:“从你伪装成我曾孙来接触我,我就知道你不是……”
“那您为什么没拆穿我?”
“我老了,我需要有人去帮我寻回笔记。论设计伪装,我比你更懂。”
马闯问:“所以,那些基金和遗产,还有那内地遗留的十六口箱子里的宝藏,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我在台经商,有一定积蓄,可是这些积蓄哪里能钩得住你们,更别说让你们帮我办事,得用更大的谎言。”
马闯汗颜道:“哎,我这个千门传人,竟然还不如一位老太太。”
万清有些疲倦了,她沉声道:“我觉得,你和他们有些不一样。孩子,我撒谎的时候,你还不在这个地球上呢。”
“我现在知道了,撒谎并不好。”
“有些谎,一辈子撒一个,就够了。”她笑着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她说的是她和顾正明的开始,她的一生,因为一段邂逅而改变。
“老太,我想知道警方抓捕童汀是怎么回事?”
“最先被攻破的,其实是桂小美,她骗太多老人,心里发虚。在警方控制她之后,就交代了马来西亚千门的一切,而且她还交代,黑皮反水投了童汀,这份笔记多半要落入黑皮手中。两地警方正在重手打击跨境诈骗,童汀是头号人物。于是我假意与你周旋,诱童汀现身阻止你送回笔记。后面的事,你在新闻里应该也看过了。”
“可是,您却放了我一马。”
“对,警方反复核实您的身份,你猜我怎么说?”
万清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像是自己最后一句话:“我说你啊,就是我失散多年的曾孙子,如假包换。”
马闯愣愣发神,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问了两遍,像是在问万清,又像是在问自己。
万清没有答他,阳光照在她的银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她呼吸渐缓,手指微松,那本泛黄的笔记从膝头一滑到地。
有些谎,一辈子,撒一个就够了。
责任编辑:易清华
创作谈
人心褶皱与乡愁救赎
\ 赖 继
马闯后来怎么样了?他确实是金盆洗手了。万清最后撒了一个谎,改变了他的一生,他从此向善,决意回到重庆去。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我对马闯说,我要写一篇他的故事,他说行,但是别用他真名,保持一点神秘感,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你就叫我马闯吧。我说为什么不叫马南或者马北?他说你的电视剧《南北》要开机了,我怕别人误会。
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马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重庆人。
那么,到底啥子是重庆人,为什么这个称谓对马闯像是有魔力一样?这其实,也是一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在我的来路里,重庆这座城市和耿直的重庆人,占据了人生大半时光。
我出生在长江上游的四川小县城,十七岁到重庆读书,在西南政法大学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和我的家乡一样,重庆也有着浓厚的码头文化。
这部作品是我这些年最重要的作品,也是“重庆先生”三部曲之一。我一直想写一本书,给重庆。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写起。想了很久,我决定从一个很特别的重庆方言开始破题:嘿神。
重庆人嘿神,是重庆人带着自嘲又骄傲的一个方言梗。嘿,在重庆话里是很、特别的意思。神,指厉害、有本事、有魄力、有气场、不一般,带点“神勇、神气、神通”的感觉。嘿神,就是说非常厉害、能扛事、靠谱、很有劲儿的意思。
要写一部发生在重庆的小说,故事的世界,一定要体现重庆人“嘿神”的这一特点。从创作的角度来说,人物立住了,叙事也就立住了。
那么故事里这些“嘿神”的人物,该以什么样的形象呈现?
——是码头扛包的汉子,还是潜入敌营、开创新中国侦查学的应德公?是学富五车又带着潇洒个性的任我行教授,还是好客、豁达、耿直的老赵头?是自由进步、信守承诺的陈砚秋,还是在重庆成为救亡脊梁的顾正明?
故事里的女主角,代表着重庆人骨子里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敢爱敢恨!爱一个人,就可以爱一辈子,不论生死都要找到他。这种深情一定是山城血脉的执着所致。
还有马闯,重庆就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魂。如果说顾正明体现着重庆的包容和精神融合,那么马闯就诠释着重庆的血脉精神。不管走多远,不管相隔几代人,只要提起重庆人三个字,就能让他感到自豪,这不能不说是刻在骨子里的认同。他在寻访旧迹的过程中,逐渐被这片土地的英雄底色唤醒良知,这份乡愁,是人物转变最柔软的支撑。
我常年深耕悬疑叙事,终不愿只写刀光谍影,总想在悬疑外壳下,打捞跨地域、跨年代的人心与乡愁。把镜头对准人心褶皱里的真假、乡愁与救赎,这篇小说,便是我一次全新的叙事尝试。
我始终相信,最好的叙事从不是精巧设计,而是跨越岁月的深情、普通人的执念与遗憾,以及人在善恶之间,选择向善的瞬间。
责任编辑:易清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