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半夜,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噩梦仍然坚挺地踏入现实:随着一声尖锐而恐怖的刹车声,坚实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稀软,钢化玻璃的碎屑如呼啸的子弹扑面而来,右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敲了敲脑壳,噩梦如同一层干泥碎了一地。他彻底醒了。
夜静得可怕,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钻进他的耳底。窗外一只野猫突然发出甜腻的叫春声,紧随而至的便是涩涩而细密的流水声。那是马桶的流水声。一年多前,他搬进这套父母的老房子,就发现马桶坏了,成了长流水。他一直计划着什么时候叫人来弄一下或换套新的,但也一直没弄。当然,这不能简单地归于他的惰性。
流水声变得沉重并且具有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他把脚趾努力向上勾着,身体也绷成一块铁,就像和一位崭新的敌人进行沉默的对抗。仅仅五分钟,他就完全败下阵来。他只能无奈地走向卫生间,打开了卫生间的灯。
昏黄的灯光放射的瞬间,流水声如同四处惊窜的蟑螂,弱了许多。但他已经完全变得麻木,把一股白亮亮的抛物线掏给了它。他的尿液泛着淡黄,流水一点点消解着,最终一切归于澄明。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擦脸时,脸被毛巾摩擦得一阵涩疼。毛巾该换了。他记得洗手池下面的抽屉里起码有两条“锦金”牌毛巾,但最终还是把干硬的毛巾又挂了回来。他挺直了身子,脸部对着的白色瓷砖光亮如新,周围瓷砖用黯淡失色的釉面勾勒出一个长方形框架。那里过去是一面镜子。他搬来的当天就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他。那个丑八怪让他崩溃。他用榔头一下子就将它瓦解掉,它却分裂成无数只眼睛与无数个丑八怪。他差点再次崩溃。他把它装进了一个黑色大塑料袋,彻底解决掉了。收拾完,他才注意到右手食指指肚被它咬出血来。他看着鲜红的血一滴滴滴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最终,他把食指含在嘴里,在腥咸中,他品尝到了生活的味道。
镜子消失了,被遮盖多年的瓷砖显出了本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着昏暗的光,也同时折射着他。他看到一个身影在瓷砖上显影,并且越发清晰,如同一个阴谋聚拢着,越靠越近。他哆嗦了一下,走出了卫生间。
他打开客厅的灯。客厅不大,但也不算小,有十五六个平方。这套房子当时是按处级标准分给父亲的,算是对父亲给厂里作出巨大贡献的一种奖励。当初,有多少人羡慕他们家这套房子,羡慕他们家的客厅与抽水马桶。当羡慕远了,房子也变得局促起来,父母便搬到更大更漂亮的房子里了。
父母把这套房子全权交给他处理。他也嫌弃这套房子的老旧,再加上离上班的地方远,他没有回来住,只是让它空着。他没有卖掉,听小道消息说,厂子垮掉以后,家属区可能会变成一个大型的批发市场,他在等着拆迁,等着坐地起价。
电视还是老式电视,但还能看,他也懒得换。沙发也是。他重重地坐下去,静默中的弹簧送来反作用力,深沉而又舒展。他估计这套沙发再过二十年也不会坏。前些年,当他听说大型批发市场不建了,就感觉不妙。接着流言又起,说是万达看上了这块地盘,要建万达广场。他其实已经完全不信了。靠着流言,这套老房子的价格当时还算不错。可一种说不清的犹疑操控了他,他迟迟没有出手。有时,他自己也奇怪自己的优柔寡断。直到这个老小区完全被孤独的老人占据,被城市越来越边缘化,几乎成为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岛,他才算真正看清了——原来这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是他的宿命。
他又重新睡了过去。沉睡中的他被凶猛的拍门声惊醒。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回到这所房子后,由于没有工作的压力,他的生物钟全乱了,他经常在半夜醒来,然后在凌晨时睡去。
拍门声还在响,由于是拍在老式防盗铁门上,声音尖锐而空旷,像要把屋顶震塌似的。他起来,透过猫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在他迟疑的时候,拍门声又重新响起。他只好戴上口罩,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脸上泛着一层油光。年轻人穿着深绿色的工装,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叫宋平对吗?年轻人神情里有一种狐疑,目光如电,像要透过他的黑色口罩发现点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弄不清年轻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突然想起年轻人应该是邮递员才对。在童年的记忆里,他经常看到这身装束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走街串巷,把一封封信送到别人手里。
这里有你一封信,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他脑子蒙了,怎么会有他的信?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再也没写过信,也再也没有收到过别人写给他的信。但年轻人目光里的警惕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是口罩惹的祸。在年轻人的臆想中,他一定成了撬锁入室的盗贼。他转身回到客厅,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交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认真地看完,笑了一下,说,先生,能摘下口罩,让我核对一下吗?血一下子涌向他的头部,准确地说涌到脸上,他感觉脸上的血随时都会喷射而出。
先生,我们必须核对,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你配合。年轻人的语气更加柔和,但也毋庸置疑,就像一把裹在布里的刀。
他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内心的怯懦、自卑完全被一种恶意与愤怒占据。他凶猛地拉下口罩,感到火辣辣的疼,就像口罩已经长在了脸上,更像是揭下了一层皮。
年轻人怔住了,目光里的惊诧与恐惧让宋平有了一丝快意,接着便是埋入尘埃深处般的失落。
年轻人笑了,但笑得一点也不自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飞快地收回了笑,有些烦躁地挥了一下手,抱怨着说,哥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刚弄错了,以为你不是这家人呢,还以为……其实送信没这么严格,真的,哥们,没这么严格……
年轻人的举止完全出乎宋平的意料,他本以为年轻人会像别的人那样先是道歉,然后是令人彻底绝望的嫌恶与疏离。年轻人的抱怨让他感到一种体恤与温暖,他差不多心怀感激了。
年轻人把身份证和一封信交给了他,并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哥们,不瞒你说,现在没人写信啦,这应该是第二轮。跟上次一样,我对写信人抱有好奇,对收信人也抱有好奇。
第二轮?宋平的疑问像是直接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含糊而又陌生。
是呀,前面收信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个男孩给他写的。女孩很优秀,也很漂亮,男孩本没有什么机会,但他坚持不断地给女孩写信,一个星期一封。我负责那片,几乎所有的信都是我送的。他写了一年,终于把女孩追到手上。
有……有这么简单?宋平的声音干涩中带着一丝清亮。
就这么简单,女孩说男孩的方式是她没想到的,每个星期都有一种期待,那种感觉就像恋爱本身……我和他们都成了好朋友,还是他们的证婚人呢……年轻人的脸上有了得意与骄傲。
宋平慢慢地笑了,脸上的肌肉拉扯着记忆,他又飞速绷紧。
哥们,懂吗,有些东西需要慢下来,需要余味的……年轻人可真能说,宋平的神思恍惚起来。两年前,他也像年轻人这么能说,与他俊美的相貌相比,他的口才才是真正让他自信的地方,这更像一种天赋。他生性温和而敏感,与人沟通时总有预见般的直觉,能瞬间知道对方的症结所在。他绝不巧舌如簧,而是带着一种雪中送炭般的真诚。他在公司的公共服务处如鱼得水,领导格外器重他,而同事也喜欢他……但那场车祸把一切都毁掉了,包括他的口才。在自卑与抑郁的重压下,他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他一张嘴,那些优美的措辞,还有敏捷的思绪,便不翼而飞。在茫然无措中,他竟然词不达意,口吃得厉害……
对面的门在吱呀一声中开了,里面闪出一个老头。老头驮着背,就像背着一个无形的锅。老头歪着头,嘴里由于没戴假牙,跑风漏气着说,我说屋里有人吧。年轻人转过身来,对着老头说,老爷子,谢谢你了,要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趟。老头摆着手,像要随时跌倒的样子。年轻人过来想扶老头一把,老头拒绝了,由于再次摆手的力度过大,给人一种真的会跌倒的错觉。
您老真的没事吧?年轻人还真是好心,执意堵住了老头可能倒下的左侧。没事,真的没事。我还想和对门再聊会儿天。老头咳嗽了一声说道。年轻的邮递员对他们善意地打了声招呼,出了门洞。
邮递员一走,手里的那封信就变得沉甸甸的。他的好奇心完全探出头来,但老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宋平有点尴尬,心里对老头根深蒂固的厌恶与憎恨不由得再次一闪而过。
他搬回的第二个星期的某天上午,戴上口罩出门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他关门的瞬间,对面的门正好打开。老头如同一只活虾从屋里蹦出来,黑洞洞的嘴吓了宋平一跳。老头喷着含混的气流说,我观察好几天了,五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对门有人。
这么说,您搬来五年了……宋平嗡声嗡气地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在人前不再口吃。他就像鼓励自己继续说,那您过去住哪?老者挠了挠头,眼里一片茫然,最后他叹息了一声说,想不起来了,但住这里挺好,真的挺好。宋平愣了,一个人怎么会想不起他过去住的地方呢,难道这位看上去七十多岁的老头得了老年痴呆症?
老者殷勤地笑着,请他进家里坐坐。那时的宋平压根不想见人,他之所以搬到老屋就是想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但老者殷勤的背后有着一丝乞求,几乎是可怜巴巴的表情了。宋平被一种东西挤压着,腰也不由微微弯了下去。趁着他的迟疑,老头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他不好甩开,怕老头跌倒,只好跟着老头进了屋。
他进去坐在同样老旧的沙发上便开始后悔,奇怪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轻易就范,还是他压根就不在意老头对他的任何看法。当老头烧好水从厨房走进客厅时,他的整个情绪都被一种懊恼与厌倦占据。普洱还是铁观音?老头小心翼翼地征求着他的意见。普洱。他竟然飞快地说。我也只喝普洱,就喜欢那股醇厚劲。老头笑嘻嘻地说。
茶泡好了,老头端给了他。他坐着没动,看着那杯茶哆哆嗦嗦地过来,茶面在剧烈地起伏,他还是没动。茶最终平安着陆,他为那杯茶一滴也没洒感到一丝惊奇。老头首先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对面的沙发上望着他,准确地说,望着他的口罩。
他望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僵持着没动。凭着余光,他感觉到老头的疑问,纵使不用余光,他也完全能感受得到。老头嘬着嘴又喝了一口,发出吮吸般怪异的声音。他听出了催促,羞愤再次涌了上来,接着便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憎恨,对整个世界的憎恨。
如同怀着一种恶念,他开始摘下自己的口罩。他一点点摘,就像一点点揭自己的皮,并且整个身体向前倾,屁股虚抬,脚趾努力抠着地面。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怕吓着了老头,如果老头有一点不适,他立马走人。当他把口罩完全取下的瞬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恶念已经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是深深埋入尘土中的羞耻与卑怯。
喝茶声再次响起。他心里一颤,如同整个灵魂都发出了颤栗,他眼前的光开始一点点重新聚拢,他又看到了老头,老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头混浊的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老头的目光深处仍然空空荡荡,波澜不惊。他哆嗦着去端茶几上的茶,端上茶杯的瞬间,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正好烫在他的手背上。但他一点没觉得烫,更不觉得痛,就像全新的记忆与抚慰覆盖在那里……
他把一杯茶喝完,才真正看清了客厅。沙发对面的三米长的白色电视柜上并没有电视,而是摆满了相框,大小不一,错落有致。除了电视柜,侧面与背后的墙上也是层层叠叠的相框。
宋平既惊讶,又好奇,觉得房间里除了相框,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他站起身,去看那些相框。看到宋平对那些照片感兴趣,老者激动得浑身发颤,一张张给宋平介绍。宋平只能茫然地听,那些照片基本上都是关于他儿子的,各个时期的都有。在一些合影中他看到老头儿子一家三口,还有老头和他的老伴。老头告诉宋平,他老伴四年前就去世了。
看来老头真是孤独坏了,他每次出门几乎都能碰到对门猛地把门打开,就像老头时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他这边的动静似的。老头照例谦卑而讨好似的笑着,请他去喝茶,照例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入家门。
老头几乎只说他的儿子,间或提一下他的孙女。虽然宋平听得并不认真,但由于老头说得多了,他对老头儿子各个成长时期发生的状况与生活趣事竟了如指掌。
和老头打了三个月交道后的一天上午,宋平的门被敲响了。他透过猫眼看到是老头,把门打开了,但堵在了门口。虽然老头一次次邀请他去家里喝茶聊天,但他从没有邀请过老头,并且,他也从来没有这个打算。
老头穿着一件蓝黑色的西服,还打着一条蓝色格子领带,一副要去参加重要集会或葬礼的派头。您老这是要出去办重要的事吧?宋平问道。老头第一次把身子挺了又挺,由于矫枉过正,让宋平有一种他随时可能向后倒下去的错觉。他不得不承认,老头其实身材修长,几乎和他一样高。
老头摇了摇头说,不是想出去,是想认真地拜访你一次。宋平被他严肃的神情弄糊涂了,僵持了一会才意识到老头想到他家里坐坐。他虽然不喜欢老头到家里来,但也只能违心地说,那……那就进来吧,欢迎。
老头进去后,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以客厅为起点,接着便是厨房、大卧室、书房……边看边点着头,用无声的表情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老头的失礼引起了宋平的不快,但奇怪的是老头的大大咧咧让一种意想不到的东西浮现出来,就像这里是老头自己家似的。看着老头一头钻进卫生间,宋平去了厨房,轮到他给老头烧水泡茶了。
宋平烧好水,老头已经重新转回了客厅,盯着沙发后面的一幅相框。宋平泡好茶,老头不动,还望着相框。宋平也望着。相框里是他父母三十岁的合影,父母同岁,那时还没有他。父母三十五岁时,才有了他,基本算得上中年得子。而今年,他也刚刚三十五岁。
相框里的父母青春貌美,珠联璧合,望着他微笑不语,就像随时准备捧出无微不至的呵护。他又感到疼了,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父母过分的溺爱中,在多汁肥厚的爱的养料中,并没有把他惯出什么坏毛病。恰恰相反,他懂事、乖巧,顺着别人的心意,同时也顺着自己的心意。带过他的阿姨、老师,众多同学,还有后来的同事,无不赞美欣赏他的样貌,更赞美欣赏他晶莹剔透般的善意与性情。所有这些,形成了一个更大爱的包围圈……
但三年前一切都彻底改变了。先是惊蛰刚过,父亲突发心梗,走得干净利落。刚过霜降,他还没有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出,悲痛欲绝的母亲也突然辞世,也是心梗,就像舍不得父亲似的,更像是为了证明他们伟大的爱情。只是苦了他,他连悲痛都不会了,整个人彻底空了。在恍惚的初冬,他遭遇一场致命的车祸,彻底毁容。那一年对他来说,如同炼狱。如果说,命运过去何等眷顾、垂青于他,那么在那一年,则冷酷残忍到底,且让他付出昂贵的利息。他的厄运还没有结束,不久,他失去了原本甜蜜的爱情与约定好的婚姻,再接着就是他的工作与事业……他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只能龟缩回父母的老屋。
老头嘴里发出古怪的咂咂声,就像在品尝着什么美食。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宋平父母的相框转移到旁边翻过来的一幅相框。老头转过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又盯着那幅空洞般悬着的相框不放。宋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如同一桶装满的水荡漾出细小的波澜。那是父母六十岁时与他的合影。相片里的父母华发已生,神情祥和而宽容,而他风华正茂,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当搬回来看到这张照片,看到照片中的自己,他差不多要再次崩溃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把这幅相框取下,扔掉,只是把它翻了过去。只是翻了过去……
老头像被什么蛊惑了似的,突然伸手去翻那幅相框。老头的举动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礼,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鲁莽至极。宋平不由暴怒,额头的青筋直跳,浑身发抖。许是气极所致,他竟然发不出一个字来。他空张着嘴,一下又一下,如同一条绝望的鱼,眼睁睁地看着老头把相框完完整整地翻了过来。老头翻过来的瞬间,他突然不抖了,浑身僵硬。
是你吧?老头凝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转过头来说。
老头的神情里有一种严肃,目光里更有一种探究。这一点也不像老头,一点也不像。宋平的脑子有点发蒙,就像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像,真像!老头点了点头,混浊的目光里转出一丝清亮。
像什么?他彻底糊涂了,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我是说你和我儿子长得真像。老头突然笑嘻嘻地说。
宋平狐疑地望了一眼照片中的自己,他和老头儿子并不像,老头儿子是鹰钩鼻子,而他不是。他们其实一点也不像……
此刻,老头笑眯眯地望着他,就像一个老猎手等待着自己应得的猎物。但宋平一点也不想贡献出自己的耳朵,迁就老头的述说欲。他扬了扬手中的信。老头脸上的笑立马消失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说,噢,信,那你先忙。
回到书房,望着淡绿色的信封,他不由得更加好奇。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与姓名,收件人的信息也是打印好贴上去的。他用剪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这是一封简短的信,打印的,落款处只有日期,没有署名。
但这是封温暖的信。信的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关切,写信人在信中提及一些旧事,对他目前的遭遇深表同情,盼他能从痛苦中走出来。最后,写信人说,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只有走过逆境的人才算是真正活过了人生,好好活着。
读完这封简短的信,一种久违的温暖深深击中了他,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他又看了一下邮戳,信是从本市发出的。没错,寄信人在本市,但本市有近一千万人口。
他心里又升起新的疑问,写信人怎么知道他现在的住址的?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更没有和任何人再联系过。
整个下午,他被那封信折磨得坐立不安。他一遍遍地看,最后不看了,每一行字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他细细地品味着信中提到的旧事,但奇怪的是旧事越品越模糊,既可以是和这个人一起经历,也可能是另一个人。他有些苦恼,但又乐此不疲,好像所有熟知他的人都对他表示了关心,重新走近。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希望能找出那个人,但又想在寻找的过程中作更多的停留。
傍晚,他不再去想那封信了,整个人疲惫不堪,陷入一种茫然般的惬意里。他戴上帽子、墨镜、口罩,纵使傍晚来临。他提着的黑色大垃圾袋散发出一股酸腐之气,其实昨天就该扔了,但他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
打开门,又关上门,对门没有任何动静。他舒了一口气,提着垃圾袋走出了门洞。扔完垃圾回来,却看见老头已经在笑眯眯地等着他。终究没有躲过,他不由有些恼恨,但奇怪的是,又突然觉得好笑。老头把弯了的腰向更低处弯去,就像随时准备栽倒在地。他上前一步,扶住了老头。老头笑得有些得意,他连邀请都省了。把老头扶回家,老头立马缓过劲来,腰也直了不少,急慌慌去给他泡茶。
老头把上好的普洱端过来的时候,不等老头首先开口,他倒先开了腔。他劝老头多出去走走,多和同龄人打打交道,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拳,玩个麻将。当然,能找个老伴那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老头脸上升起了一片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宋平说完也愣了,他这是第一次主动关心老头。老头脸上的茫然很快又被一种局促替代,老头搓着手说他的建议不错,一定试试,谢谢他的好意。老头谢完,整个人却陷入一种委顿中,并丧失了诉说儿子的欲望。宋平喝完一杯茶,轻轻松松地道别。
接连几天,宋平都在观察老头的动静。但老头显然没有听他的劝,像他一样龟缩在自己屋里,就像怕见人似的。宋平奇怪了,如果说老头真怕和人打交道,为什么会拉着他反反复复絮叨个没完?
一个星期后,当他再次开门被老头截获时,其实心甘情愿。老头把茶倒好,他终于提出了心里的疑问。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一个赌注。什么赌注?宋平更好奇了。老头挤了一下眼睛说,我跟自己打赌说,如果对门真的住人了,那么就上去搭话。没想到对门终于住人了,来了你……宋平怔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年前的一个星期,老头再次来敲他的门。宋平一看是老头,门虽然开了,但死死堵着门口。老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一个劲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抱歉,你能去我家喝杯茶吗,我有事想给你说。宋平无法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坐在沙发上,当老头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时,宋平感觉到了老头的异样。老头在对他笑,宋平这才意识到老头戴上了假牙,那个黑洞洞的世界消失了。
是这样,老头搓了一下手说,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年过年回来,带着一家人都回来。
那真是太好了,从美国坐飞机得二十多个小时吧,斌斌还真是孝顺。宋平由衷地说。
如果你过年也是一个人,我想,想让你除夕时过来吃顿饭。老头望着他,灰白的脸泛出一丝潮红。
这不合适吧?你们一家人团聚,夹杂着我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估计斌斌也会不高兴。宋平立马拒绝着说。
不会的,怎么会。老者有点急了,右额头处的一根青筋一跳一跳的,这个提议还是斌斌主动提出来的呢。我给斌斌说,我终于有说话的朋友了,就是你。
宋平胸口一阵钝痛,就像被人在暗处打了冷枪。
宋平勉强答应了,回去后又开始后悔。他决定在除夕之夜再拒绝老头的邀请。接连两天,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老头把过年用的大包小包的东西运回来时,他又被老头那罕见的活力蛊惑了,竟也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除夕前一天,虽然宋平坐在客厅里,但他的耳朵像被无限拉长,径直贴在门上,倾听着对门的动静。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对门没有任何动静。
除夕到了,宋平开始替老头担忧起来,难道是老头的儿子斌斌一家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这种可能性完全是有的,每年过年的前夕,哪条路上不是挤满了回家的人。快到中午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更让宋平奇怪的是老头,他没有出门,更没有来敲宋平虚掩的门解释什么,整整一个白天,对门悄无声息,就像从来没有住人似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宋平把电视打开,央视一套的春节联欢晚会刚刚拉开序幕。与老头相比,宋平虽然有电视,但基本上只是个摆设。今天不同,他还保持着过去除夕的传统节奏与习惯。他一个人边吃年夜饭,边看节目。节目说不上精彩,也说不上平淡,无论好坏,他都得把节目一一看完。当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传来阵阵鞭炮声,红光一片。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对门的老头,整整一个晚上,他基本上都在替老头感到难受。虽然老头的门关着,但老头如大海般汹涌的孤独与悲伤早已破门而入,死死地包裹住他,淹没了他。那一刻,他从老头无边无际的悲伤中,领略到那本属于他的悲伤与孤独。
过了初三,还不见老头有任何动静。难道老头由于悲伤过度,出了什么状况?想到这,他有些慌,去敲对面的门。但中指的关节将落在门上的瞬间,他的手猛然又缩了回去。
初五快中午的时候,对门有了动静,接着便是敲门声。他慌忙过去把门完全打开。老头对着他笑,但笑得让宋平都替他难过。
我能和你吃顿饭吗?我都搞好了,想在你这儿吃。我想离开我房子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他近乎悲悯地望着老头,眼前一阵阵恍惚,这是一个可怜至极的老头,儿子出国,老伴去世,他在半糊涂与半清醒间,拄着无边的孤独度日。老头简直比自己还要可怜。老头还在望着他,干枯的下巴扬了扬。宋平握住了老头的手。
老头做了八个菜,客厅的茶几上几乎放不下。宋平一一尝了,味道确实不错。老头提议说,要不,咱们整点酒,怎么说还是过年。宋平摸出一瓶五粮液,给两人倒上。老头明显有借酒浇愁的意思,一上来就和宋平连喝了三杯。宋平有点担心,让老头悠着点,身体要紧。老头无所谓地说,放在二十年前,这一瓶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宋平主动敬了老头一杯,看到老头欲言又止,他意识到老头想说什么,便低下头一个劲地吃菜。老头敲门时,他就想好了,绝不主动提老头儿子为什么没有回来。如果老头一旦打开了“阀门”,倒出的苦水估计能够让他游三天三夜。
看来,老头年轻时还真是个酒鬼。一次次主动和宋平碰杯。宋平的酒量还行,和他碰杯,嘴更是不停。他说着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不想给老头任何提起儿子的机会。两人不知不觉把一瓶都喝光了。老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很明显,他有点烦婆婆妈妈的宋平。老头提议再开一瓶,宋平死活不答应。老头说只一杯。宋平只好依了老头。倒好后,老头用舌头舔了一下说,你今天可真是反常,也难为你了,听我唠叨了那么多次,今天我就索性听听你的故事吧……
宋平有些醉了,情绪变得高涨,还一个劲地笑,傻笑。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他发现一旦说起来,自己根本就把不住门。压抑得太久了,他讲了自己的父母、朋友、同事、曾经的恋人……更讲了那场车祸。讲到车祸的时候,老头混浊的眼球像在眼眶里跳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他从下午讲到天黑,从醉态讲到清醒。他终于不讲了,感到一种久违的痛快淋漓,还有点疲倦。但真正疲倦的是老头,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应付似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起身走掉了。
初十的那天上午,宋平出门去买点东西,被老头逮了个正着。他知道他欠老头的,索性东西也不买了,干净利落地说,走,到你那喝茶去!老头很是兴奋,笑得心满意足。看着老头的兴奋劲,宋平不由一阵恍惚,好像老头从来没有提过他儿子斌斌要回来过年似的。
老头端上茶,看到宋平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相框上,照例又激动起来,径直过去拿起一个相框说,这是我儿子斌斌的照片,他现在在美国,从事软件设计……
那他一定是您老的骄傲喽,宋平突然说。
老头的眼睛一亮,响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是啊,可不是嘛,他就是我的骄傲呢。老头放下手里的相框,又拿起另一个相框说,我儿子在学校不光学习优秀,体育也非常好,这是他参加足球比赛的照片,他踢前锋,你是没看到那场比赛,那是校际联赛的决赛,比赛踢得异常胶着……
斌斌连中两元,最终三比二得了冠军,对吗?宋平抢着说。
老头僵住了,望着宋平的眼里升起一片茫然。好久,老头才喃喃地说,是的,斌斌是最大的功臣,他连中两球,但问题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我过去给你说过吗?
宋平震惊地望着老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多嘴已经严重伤害到老头。他慌忙解释说,照片上的斌斌不是捧着奖杯嘛,那肯定是冠军喽,再说斌斌是前锋,能进两个球倒说明我猜得很准。
老头这才恍然大悟,笑了,没戴假牙,笑得就像一个没长牙的婴儿。
正月十五的那天下午,他的门又被敲响。透过猫眼,他看到那个年轻的邮递员。难道又有人给他写信?他在慌乱中把门打开。
哥们,过年好。年轻人欢快地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宋平在口罩后面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这封信其实刚到,本来可以明天送的,但我想还是今天送的好。哥们,你得领情,毕竟今天十五,我们局里放假半天……年轻人邀功似的扬了扬手中的信。
还果真是信。宋平的身体晃了晃,但他还是没有吭声。
年轻人把身体向前倾了倾,脸上的明亮如玻璃般几乎扎到他脸上。他本能地退后了一步,一小步。年轻人把身子向前倾得更厉害了,照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着声音说,哥们,咱们也算是有点交情了,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上次到底是谁给你写的信?
宋平沉默着,慢慢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噢”了一声,神情有些沮丧。他仔细盯着宋平黑洞洞的眼睛,像是鉴定着他摇头的真伪。但他是乐天派,又重重地拍了下宋平的肩膀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这不还有新到的信嘛,希望这回有好运气……
年轻人把信交给了他,说父母等着他一起吃饭呢,就不多聊了。年轻人转身走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送了出来。出了昏暗的门洞,望着年轻人急匆匆的背影,他终于说,过年好……
宋平回到书房,仔细察看着那封信。跟上次一样,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与姓名,收件人地址姓名也是打印好贴上去的。剪开信封,信还是打印的,依旧没有署名,没有留下落款人名字。但写了满满两页纸。第一页是写信人用概括性的语言对他各个方面的评价,真诚而中肯,热情而又饱含激赏,到了第二页便是对一些旧事的回顾,最后照例是对他的鼓励与祝福。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格外厚重而温暖之信。让我们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光与暖意……他一遍遍加重语气读着最后一句,浑身战栗着,就像被暖暖的春光笼罩。整整半个小时,他才从不知所措的幸福中恢复镇定。
他开始细细品咂信中提到的那些旧事。与第一封相比,这封信提到的旧事丰富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但奇怪的是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他把脑袋想疼了,也没弄清到底是谁给他写的信。
春天说到就到了。前窗的榕树、后窗的杏树与玉兰树,犹如春天的工厂,出产着绿意、花朵与香气。他从前窗走到后窗,又从后窗走到前窗,如同一条饥肠辘辘的狗盯着春天的骨头不放。经过几天的观察,他注意到后窗外的那个小花园在下午四点左右从来没人光顾。从来没有人。他不禁跃跃欲试起来。
历经两天艰苦卓绝的纠结与拉扯,第三天下午四点,他戴上帽子、口罩、墨镜,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关门的瞬间,他偷偷望了对门一眼,就像自己是一个贼。还好,对门的老头没有发现他,更没有来得及捕获他这头唾手可得的猎物。他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飞快地走出黑乎乎的门洞。
几乎没费任何周折,他顺利来到那个小花园。他没有坐在黄色的长木椅上,而是径直坐在草地上,这样显得他的目标更小,也更有安全感。他摘掉了帽子,犹豫了一下摘下墨镜。阳光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明媚、温暖,还有绿色的树叶,娇嫩而多汁,他几乎可以看见它们神奇的脉络……隔着口罩,他嗅不到春天的香气。他哆嗦着,与内心的怯懦来回拉锯。终于,对春天的渴望战胜了一切,他拉下口罩,脸上的皮肤在温暖而潮湿的空气中,“嗞啦”一声,如同被烤煳了一般。他整张面部的神经,在阳光与空气中痉挛着。他知道自己亏欠这张脸太多。他真切地感觉到肌肤在大口呼吸、吞咽,如同饥饿已久的婴儿……他望着天空,准确地说是寻找着太阳。太阳如一枚白亮的镍币,刺得他的眼睛一阵阵灼痛,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恣意地流淌,如同溪流穿过山谷。
他在小花园足足待了一刻钟,重新戴上帽子、墨镜、口罩。他顺顺利利地推开了单元门,走进昏暗的门洞,打开房门的瞬间,他习惯性地回了一下头,还是没见对门的老头像只活虾似的跳出来。
进了屋,他才意识到对面的老头有点不对劲。从春天开始,他见老头的机会明显少了,好像老头突然对他这头猎物失去了兴趣。偶尔的一次相遇,更像是不期而遇。老头跟印象比较似乎小了一圈,背更驼了,还一个劲地咳嗽。咳嗽的时候整个背无奈地向前涌动着,更像一只活虾了。老头还是照例邀请他去喝茶,脸上的笑很古怪,像是在努力坚持着笑意,可显然力不从心。
喝茶的时候,他建议老头最好到医院看看。老头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青灰的脸憋出一层暗紫。老头在他更深的担忧中终于平静下来,说,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这样,过了春天就好。更让他奇怪的是,老头不再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用呆滞而混浊的眼睛望着那些相框。
半夜,他又从噩梦中惊醒。他又梦见了那场车祸。他一身虚汗,急慌慌从卧室来到客厅,就像逃离案发现场。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普洱,牛饮似的,大口大口地喝着,顾不上烫,也感觉不到烫。把一杯茶喝完,整个人才松弛下来,他感到了无边的疲倦,更感觉到了对自己的厌弃与对这个世界的敌意。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但他无能为力,任由自己的臆想肆意泛滥,为所欲为。他记忆的触须先从老头下手,就像老头是整个现实中最薄弱的环节。他再次对老头充满了厌恶与恨意,谁让老头住他对门呢,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但另一个虚空中的他发出阵阵冷笑。
接着便是那个年轻的邮递员。年轻人的体恤与热情此刻如同一具被扒光衣服的躯体,悬在空中,而他的尖刻与偏执如同噬血而冷酷的逼供者。他动用各种酷刑折磨着它,逼近它交给真相。在血肉横飞中,在阵阵惨叫中,年轻邮递员的善意与热情终于招供了,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真相:年轻邮递员不过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他的门被敲响了。他从睡梦中惊醒,照例不知身在何处。敲门声还在响,不紧不慢,悠悠绵长,直到他真正缓过神来。他起来把门打开,是老头。他彻底清醒了,想起昨夜自己对世界的愤懑,对老头的。他有点难堪,为自己的阴暗。
我能进去喝杯茶吗?我只想坐一会儿,一小会儿。老头的语气没有殷勤,他也不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神情里笼罩着一种收敛的精光。这让他的平静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老头也不咳,好像咳嗽也被那种古怪的平静震住了似的。宋平把门完全打开。
宋平从厨房烧水回来,才注意到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格子的唐装,扣袢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老头还穿着一双宽口的北京布鞋,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收拢着平静,就像一只等待起飞的鹰。宋平为这种感觉感到好笑。但他没笑,在心里也没笑。老头进来后就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哪也不看,哪也不去,就像一个拘束的客人。
茶泡好了,老头端起来慢慢地喝。宋平看到老头干枯的上唇整个都浸在了茶杯中,但老头一点也没觉得烫,就让上唇继续在茶杯里泡着,直到茶喝得差不多了,他的上唇才从茶中重新隐现出来,沾着一层淡黄的水气。
老头喝完茶,便向门口走。宋平愣了,难道老头进来仅仅为了喝一口茶?他也赶紧站起。好在老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他望着宋平,就像看陌生人似的一点点打量他。宋平被他古怪的目光彻底弄糊涂了。老头终于说,我得谢谢你,你是我五年来唯一的朋友。宋平怔住了,望着老头。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反射在老头的眼睛里。老头目光里的混浊不见了,如同孩子般清澈,透出一种深深的悲悯与庄重。老头走了,他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一片黑暗当中。
老头的反常引起了宋平的疑虑。接连几天,他的耳朵都贴在门上,听着对门的一举一动,但对门无声无息。他开门一次次去倒垃圾,并重重地关门,但还是不见对门有任何动静。整整三天了,他望着悄无声息的对门,甚至怀疑对面从来就没有住过人。
当天晚上,他做梦了。他梦见自己出门去倒垃圾,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从里面蹦了出来,对他殷勤地笑着,邀请他去喝茶。他坐下后,老头就迫不及待地给他讲他儿子的故事。老头越讲表情越生动,越讲也越艰难,捂着胸口开始剧烈地咳嗽,接着开始大口大口吐出黑色的血块来……他从梦中惊醒,回想着那个梦,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天刚亮,他就去敲对面的门,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心底有一头野兽在追赶着他。还是没有动静。他敲了一会儿,便开始砸门,油漆斑驳的木门在他的拳头下抖得如同筛糠,但仍然紧紧地闭着锁舌。
宋平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只好去社区。社区只有一个刚来不久的毛头小伙,别的人去区里搞活动了。毛头小伙好半天才把神思从他古怪的装束中转移到老头身上,但他搞不清楚老头的状况,问宋平。宋平也说不清,只知道老头的儿子叫斌斌,在美国……毛头小伙说,既然你们住对门,并且还经常聊天,连他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这可能吗?宋平从小伙的疑问中听出了对他的责怪与嘲讽,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无论如何,得……得想想办法。
毛头小伙给片警打了个电话,警察很快就来了。宋平带着警察来到对门。警察重重地敲了几下,里面还是毫无反应。警察再一次问宋平,你确定里面有人吗?宋平点了点头。警察撞开了门。宋平跟进去后,忍不住张开了惊讶的嘴,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相框都不见了,露出洁净的白墙。警察推开了大卧室的门,进去后,又制止住了宋平和年轻人。但宋平看见了老头,穿着那套崭新的暗红格子唐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警察探了探鼻息,又抓了抓老头的胳膊。警察从大卧室里出来,对着宋平说,整个人都已经硬了,最少死了两天了。宋平木刻般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社区联系上老头单位的人。单位的人迅速赶来。宋平着急地对单位的人说,得赶紧通知他在美国的儿子。什么儿子?老头单位的人奇怪地看着他说,李工是有个在美国的儿子,但在七年前回国省亲的时候,出了车祸,一家三口都死了。宋平就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感到天摇地晃。单位的人叹息了一声又说,李工也真是可怜,老伴没法接受现实,两年后郁郁而终。老伴死后,李工就从家属院搬走了……
办完老头的后事,接连两天宋平都过得恍恍惚惚。他老是听到对门的门又开了,他一次次拉开门看,但并没看见殷勤的老头。他以为自己在心底深处对老头怀有厌恶甚至敌意,但或许,他其实是厌恶自己,他只是害怕。他害怕有一天像老头一样无依无靠,孤独至死。他憎恨这样的命运,他唯一的朋友走了,连对一个人的厌恶与恨意都成了奢侈……
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对着他微笑。你叫宋平对吧?宋平默默点了点头,他并不认识这人。中年人进门后,拿出一叠文件说明了来意:他是律师事务所的,受对门李工的委托,来办理房屋赠与手续。谨慎起见,律师还是看了他的身份证。需要我摘下口罩吗?他主动问道。噢,那倒不用,对你的情况我已经非常了解了,真的不用。中年人温和而低沉地说,你只要在这些文件上签字和摁完手印就好,剩下的事由我们来办。宋平被搞糊涂了,不知道老头为什么要把对面的房子赠给自己,但他还是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摁了手印,觉得一点也不真实。
中年人走后,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老头真有心啊,把自己所有的遗物与东西都提前清理出来了,是为让他接受得不那么别扭么?他的手机响了,他吓了一跳。几乎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更是不给任何人打电话,他的手机差不多成了摆设。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迟疑了好久,最终还是接了。白晓打来的。
是我,你还好吗?怕你不接我电话,用别人的手机打过来的……白晓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就像一个陌生人。宋平第一个意识便是挂断,但奇怪的是一种东西又顽强地把他推了回去。
他僵持着不动。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但我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光你对我失望,我也对我自己失望。说实话,我当时确实被吓坏了,觉得那不是你,不再是你,有时我甚至自私而阴暗地想,你要是换成得了别的什么病,那样也好,无论是被截肢、瘫了,还是癌,我都无所谓,但只要还是你,还能看到你……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多么荒唐可笑,原来一个人的皮相竟然具有摧毁人心的魔力。
我无法原谅自己,但我更不想欺骗你,我知道除了那张脸,你别的东西都在。我在心里一点点复原你,一点点。一年多来,我强迫着自己,但我还没有最终完成,也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我希望有一天还能够站在你面前,坚定而无所畏惧……
他陷入了凝滞,握着手机的手一点也不抖了。恍然间,他看到白晓那张极度苍白而憔悴的脸,看到她每天深深陷在愧疚与自责中,更看到她被失魂落魄的孤独与虚无吞没……她真的不想放过自己……
他突然感到一种剧痛。他们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他们只想给对方带来快乐与幸福。没事,真的没事,宋平语气柔和得让自己都吃惊,我没怪你,一点也没有。我恨我自己再也无法带给你快乐与安宁。你不要自责,更不用愧疚,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对待自己,只有这样我才放心,真正放心……
白晓先是沉默,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宋平挂断,手机瞬间掉在了地上。他走了一步,感觉淤泥似的怨恨、偏执一点点从身体里滑落,他接着走,不停地走,他越走越轻,最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站在阳台上望着,阳光明朗,春色正好,一股平静的欣喜缓缓盈满心间。
第二天下午,他的门响了。他不再透过猫眼察看,只是平静地开了门。是那个年轻的邮递员,他手里举着一封信。
哥们,你又来信了。年轻人把信交给了他,搂了搂他的肩膀挤着眼睛说,能告诉我吗,到底是谁来的信?
宋平没有说话,只是察看着那封信,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邮戳的日期上。他的手又开始抖,剧烈地抖,整个人被一道看不见的白光击中。他突然明白是谁给他写信的了。其实在收到第二封信时,他就应该猜到,就应该想到。只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他望着对门,觉得自己不该有这么好的运气,更不配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突然号啕大哭。
他的哭声把年轻人吓坏了。年轻人一遍遍问他没事吧,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宋平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他说,进来喝杯茶吧,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到底是谁给我写的信。
两个月后的一天中午,他的门又被敲响了。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邮局绿色的工装。
你是宋平吗?男人语气生硬。
是的,我是。
稀奇,这里有你一封信。男人低声咕哝一句,转身快步离去。
责任编辑:喻向午
方 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