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天鹅寨——我的梦村
在上海生活了近四十年,故乡的往事慢慢淡忘了。但是生活中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冥冥之中,终会将你带回童年深处那个埋着记忆的地方。
一
有一年夏天,我在贵阳镇山村游玩。镇山村依山临湖,湖很深,湖面宽广,对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天热,我与一个朋友下水游泳,不知不觉地就游到了对岸。抬头一看,山顶上有一座小楼,青瓦白墙,绿树掩映之中,有小院露出一角。
“这是哪家的小楼,占尽了最好的风景。”我对朋友说。如果在那里喝喝茶,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何等快意。但要从湖边上去,除了陡峭的山崖,似乎没有路可走。
说来也巧,没过几天,真的有一个朋友约我们夫妇去玩,说有一个农家乐,地方很不错。我们到了那个吃饭喝茶的小院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临湖眺望,环翠如屏,而对面正是那天游泳出发的那个镇山村。
这个农家小院的门口路牌上,写的是“天鹅村某组”,我一下子忆起,这不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个儿时记忆——天鹅寨的所在么?
二
天鹅寨是我十二岁那年,与母亲下乡去过的一个寨子。她那趟是下去蹲点。我跟着她,是父亲的主张,那些年停课闹革命,父亲又一直说城里娃儿要下到农村去“锻炼锻炼”。从贵阳坐郊区汽车到花溪,然后有人接,坐船渡过一湾碧水,对岸就是天鹅寨,三面环水,像一只探入湖心的鹅鼻头。渡船的两头有铁环,穿在一条横跨两岸的粗大铁索上,船夫不用桨,伸手拽索,船便沿着铁索慢慢滑向对岸。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当地一种页岩做材料,俗称石板房(后来成为旅游景观)。只有小学校用了砖瓦。与一间大教室相连,有两间厢房,一间住着两位年轻的小学女教师,一姓陈一姓王。另一间腾给我们母子。两位女老师都是从中师毕业分来的,也就十七八岁。白天母亲去公社大队部开会。我的任务是捡牛粪(晒干了可以烧火)。第一个挑战就是要不怕脏不怕臭,新鲜牛粪是有味道的。第二个是挑水。城市娃儿哪里挑过水,何况要从山下的河边挑上山。我跟两个女老师去水边挑水,我只能挑半桶。山路窄而陡,碎石子硌脚,桶里的水一路晃荡,溅湿了裤脚,她们一路拿我的姿态讲笑话,我也不恼,反倒比着谁挑得稳、走得快。小陈老师走得急了,水洒了一地,小王老师就说她“挑的不是水,是酒”,逗得我们坐在石头上笑半天。
偶尔也会坐铁索船去对面赶集。水面碧绿而幽深,据说有十几层楼深。水波平静如绸,有一种掉在大绿缸里的感觉。挖蕨菜也值得一记。春天里,山坡上的蕨菜刚抽出嫩芽,卷着毛茸茸的小拳头,一丛一丛躲在草丛里。我们每人挎个竹篮,从山头一直寻到水边,寻到了便弯下腰去,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脆响,嫩茎便断了,渗出清亮的汁液来。小陈老师总能寻到最多,说这是小时候练出来的本事;小王老师却总被虫子吓得跳脚,有一回踩到一条菜花蛇,尖叫着跑出老远,篮子都扔了。母亲收工回来,我们把蕨菜焯了水,凉拌着吃;从家里带来的榄豆用小火炖软了,放一把刚挖的小苦蒜,加点盐,再加一大勺猪油,满屋香气,我可以吃两大碗。两位年轻的老师永远都有无尽的欢声笑语,她们不知哪里来的开心劲头。夜里点上煤油灯,四个人围坐着说话,灯焰跳一跳,我们的影子便在墙上晃一晃,像一出皮影戏。陈老师吹口琴,王老师哼歌,母亲就着灯光记工作笔记,我趴在桌上看小人书,煤油烟熏得鼻孔发黑,谁也不嫌。我后来看《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感受那里面年轻女孩子的青春气息而为之心喜(我开始有一种近乎女性崇拜的苗头,那是后话),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大观园,我的就是天鹅寨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只过了一个多月。一个春末,母亲的工作结束了,我们便拉着铁索船离开了天鹅寨。
三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回我从上海回家,想起来问母亲:也不知天鹅寨变成什么样了,那两个老师还在么?
由于天鹅寨改名为天鹅村,包括了好几个自然村,都是三面环水,我们只能依着记忆寻去,却只找到一片荒山。水库的水退了,露出大片干裂的泥底,长满了野草;原来渡船的地方,铁索不知去向,只剩两根锈蚀的铁桩歪在水边。
我们沿着山坡往上爬,茅草齐腰深,哪里还有小学校?山头上的瓦房早已坍了,只剩几截断墙,墙缝里伸出野枸杞的枝条,红艳艳的果子挂在秋风里。村子里的石板屋,黑洞洞的几乎没有什么人住,老旧的木花窗格,苔迹斑斑;偶尔会有一些褪色的春联、过时的糊墙报纸,在风中抖瑟。这里,虽然赶上了房地产的黄金期,却因一纸保护水源禁令,错失了变成别墅区的“命”;随后城市化浪潮涌来,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鹅寨就这么成了晾在荒坡上的弃儿。
四
再说回眼前的这个农家乐小院吧。三面环水,青山泼翠,水面上浮着淡淡的白雾,对岸的村子、山峦掩在翠林深处,这不正是记忆里天鹅寨的模样?何况明明写着“天鹅村”!
可是,那铁索船呢?那山头上的小学校呢?那弯弯曲曲的挑水山路呢?这里往水边,陡峭如削,分明没有挑水上山的坡道。农家乐的老板娘说,你要找挑水的路,还要往前走。于是我绕着村子走了半圈,路是水泥铺的,高高低低通向各家各户;有鸡叫、狗叫,在少量开设农家乐的条件下,开始有一点烟火气了。我顺着山路似乎找到那条记忆里陡峭的石子路,脚下却没有台阶,狭而小,完全不像六十年前那条充满欢声笑语的小路。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来。这里像我的梦村,却又处处不是。我心里空了那一块,怎么也填不满。在水边捡石头打水漂,想起十二岁时,我和王老师、陈老师也在这水边打过水漂,陈老师能打七八个,她们如今在哪儿?母亲离开我也三年了。就像水漂石,水花簇簇,多的少的,最后都沉入水底。怅然而返。
原路回去的半道,有一个老太婆坐在自家门前择菜。我问老人家今年好大年纪,她说你猜。七十不到吧。她笑,七十好几了。我问五六十年前你在不在这里。她说在。我又问为啥看不到一条挑水上山的小路,还有水边的那条铁索船,山头的那个小学校。她说,你说的这个地方不在这里,还要往前走半个多小时才找得到。后来修了路,船就不用了,学校也撤了,娃娃们都去镇上念书了。呵呵。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隐在竹林深处。我站着没动。太阳还很毒,刺得人眼睛发酸。那条土路在竹影里明明暗暗。一只看不见的老公鸡,执着而响亮,一声又一声地啼叫。
我终于没有走进去。
五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非要找到呢?那铁索船,那小学校,那两个年轻老师,我那十二岁的春天,以及那种大观园的女性唯美、桃花源的水乡特美——它们不仅早就化在了我的记忆里,而且化为了我后来的学术与写作,江南女性研究、江南水乡研究。人生在世,命运中潜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拴在童年的某棵树上,年月久了,那线便缓缓收紧,直到有一天把你牵回原地。这当然不是奥德修斯式的返乡,不是黑格尔式的返乡,也不是鲁迅和沈从文式的返乡,于我,只是单纯的命运种子而已。可以肯定的是,记忆中不断沉淀又不断生长的“天鹅寨”,不是比任何真实的存在都更结实、更有本真的意义么。倘若我真的找到了,站在当年的山头上,看见的可能也是一片深草老树,几截断窗颓垣,像后来陪母亲去时看到的那样;或者,成了景区,有了新楼,通了宽大的车道,就像千人一面的旅游点?那么,不找,保留那个记忆,岂不是更好。
水还在那里流着,山还在那里绿着。我坐在这水边的小院子,好风飒然。忽然觉得,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那么要紧了。那个梦村,我来过了,它便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