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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同语言之间相遇 ——第三届“东盟青年作家中国行”在浙江、广西两地举行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李英俊 邓洁舲  2026年09月28日20:24

山水启新卷,文学结同心。9月18日至23日,由中国作协外联部、浙江省作协、广西作协联合主办的第三届“东盟青年作家中国行”在浙江、广西两地举行。来自7个东盟国家的50位作家、诗人、翻译家参加活动,在行走采风与文学研讨系列活动中,悠远深厚的江南文脉、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样本、中国与东盟共促互利共赢的丰富实践,成为大家最为关注并热烈讨论的热点话题。

2026年恰逢中国—东盟建立对话关系三十五周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五周年。三十五载风雨同舟、携手同行,构建命运共同体的共识,早已深深扎根于这片热土、融入彼此民心。而文学这一古老的形式,在持续深化中国与东盟人文交流合作的历程中,依然葆有生生不息的光华。

“在浙里看见美丽中国”

文学没有国界,文学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在不同国度的读者心中引发相通的情感共鸣。

18日,东盟青年作家走进浙江文学馆,站在鲁迅照片前,老挝作家沙愿飒·万猜耶德有些激动,深深鞠了一躬。他坦言,“我非常喜欢鲁迅,他的作品让我感悟很深,他在老挝也很出名,拥有很多读者。除了鲁迅,李白、杜甫等诗人在老挝也很出名,那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大家都会背。”

走进浙江文学馆

来自越南的青年作家曾原健同样被中国文学深深吸引。他兴奋地告诉记者,“没想到鲁迅、金庸这些大家都出自浙江”,他原本打算创作一组关于杭州西湖的诗歌,在浙江文学馆了解了众多作家和诗人的生平与作品后,创作思路豁然开朗,乃至调整了原来的创作构思。

从杭州到湖州,从西湖到太湖,一路行走,一路收获。在浙江文学馆、典籍里的中国陈列馆、艺术里的中国陈列馆、中国报告文学馆,与绵延千年的中国传统文脉相遇;在善琏湖笔厂体验制笔工艺,感受匠心传承的笔墨温度;在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诞生地安吉探寻生态文明建设的实践路径;在潞村古村落、长兴小沉渎村、南浔古镇见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场景。

在善琏湖笔厂体验制笔工艺

第一次来中国的柬埔寨作家利达拉一直在思考这次中国之行的意义。每到一处,他都看得认真、听得仔细,还时不时询问随行的翻译人员,生怕错过什么。站在太湖岸边,和风从湖面吹来,行人悠闲地散步,不少孩子跑着、笑着,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利达拉形容这是“让人感动的场景”。他感慨道,“我特别想把中国的美好介绍给全世界,希望其他国家的人也能了解现在的中国。在这里,我不光看到了悠久的农业文明,也看到了中国在科技和人工智能领域的飞速发展,这真的是一件特别值得分享的事情。”

泰国作家贾萨尼·泰颂提也是第一次来中国,在她眼中,浙江就像一幅活生生的中国水墨画,古老的拱桥、宁静的河道、若隐若现的云雾,构成了一种和谐生动的美。她坦言,这样的美景,最能触动心灵,激发创作灵感。在来中国之前,她已经自学了很长时间的汉语,在与人交流时,她时不时会用中文说“你好”“谢谢”,脸上始终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一路寻访,浙江的山水风物与人文历史不断触动着青年作家的内心,途中所见所感,最终汇聚成一场真诚的文学对话。

“在浙里看见美丽中国”中国—东盟青年作家主旨分享会现场

21日上午,“在浙里看见美丽中国”中国—东盟青年作家主旨分享会在南浔举行,利达拉、招晓华、龚万莹、贾萨尼·泰颂提、蒋离子、阮丽芝6位作家就浙江的人文之美、文学创作与翻译,以及各自国家的文学创作情况做分享交流。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沈苇主持分享会。

来自马来西亚的招晓华对马华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关系特别感兴趣,在他看来,尽管马来西亚语言环境复杂(中、马、英混合),但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体系相对完整,马来西亚仍有大批华文创作者笔耕不辍,以梁馨元、李浩杰等青年作家为代表的新生代力量,坚持创新表达,正在成为马华文学接续传承、生生不息的新生力量。

长久以来,从事网络文学创作的蒋离子始终不敢轻易书写故乡龙泉的山山水水,她坦言大概源于心底深沉的热爱,“我面对故乡题材格外谨慎、小心翼翼,生怕笔墨浅薄,不足以承载这片土地的厚重与美好。”但参加了数次文学采风活动,她以更加开阔、包容的视野重新审视曾经生活的故土。此次跟随中国—东盟青年作家采风团走进南浔,水乡古韵让她再度心生触动。她希望在侨乡挖掘全新创作素材,进一步打磨新近创作的作品,为后续侨乡题材创作积累经验。

谈及小说篇幅,龚万莹并不认为一个作家最大的雄心是创作长篇小说,同时,一部作品好与否,也不应该以其体裁和篇幅来决定,蒲松龄、契诃夫、鲁迅只写短篇小说,但并不影响一代又一代的读者阅读他们。龚万莹强调,“不管是长篇小说,还是短篇小说,都是作品本身对作家的托付,它从作家的心灵滚落而出时,作家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将它‘自然’‘完美’地呈现出来,达到‘言能及意’。”

二十余年来,越南作家阮丽芝一直奔走于中越两国之间,做文学互译与文化传播的搭桥人。早年在北京求学期间,阮丽芝阅读了大量的中文小说,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些作品富有独特的人文气质,从中可以窥见中国不同阶段的时代变迁,于是她下定决心将这些作品翻译到越南。自2004年起,她持续把大量中国当代文学、戏剧作品翻译引进越南;并多次邀请中国作家赴越南开展文学交流,走进当地高校,与越南读者面对面交流。

语言承载文明,文学翻译正能够打破语言的隔阂,让文字里的情感与思想在不同国度之间流转共鸣。

中国—东盟青年作家在湖州长兴小沉渎村合影

文学让不同语言的人相遇

从杭州、湖州到南宁,第三届“东盟青年作家中国行”的行程进入广西段时,同行的作家们已经彼此熟悉起来。

几天前刚见面时也许还有拘谨,以及语言陌生带来的紧张;到了南宁,大家已经会约着去江边散步,会一起唱歌,会互相开玩笑,也会在聊天中谈起各自的创作、故乡和生活。

9月22日,作家们先来到中国—东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置身于巨大的数字屏幕、智能翻译眼镜、会做咖啡的具身智能机器人之中;下午,又在中国—东盟特色商品汇聚中心琳琅满目的商品与不同地域文化展陈之间,进一步感受中国与东盟之间日益紧密的交流与联结。

参访中国—东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

体验智能翻译眼镜

对于以文字为业的人来说,AI带来的不仅是新奇体验,也让“语言”这个文学最基本的载体重新成为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当天举行的中国—东盟文学翻译与出版交流活动中,吴恒灿、杨碧薇、阮氏秋玄、疯丢子、萨塔丰·索马伦、尤佑等作家翻译家围绕主题谈得更多的,正是如何让文学真正跨越语言抵达另一片土地。

在漓江书院开展“中国—东盟文学翻译与出版交流活动”

翻译并不是简单的词语转换。马来西亚汉文化中心主席拿督吴恒灿投身翻译事业已有40年,推动了中国四大名著马来文翻译出版的历程。他谈到,文学翻译不能逐字硬译,应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融入当地语言文化。越南翻译家阮氏秋玄谈到,真正困难的,是如何用准确的母语把中国文学的精神和气韵表达出来。中国作家杨碧薇则从广西多民族、多语言的文化环境出发,谈到方言、母语对于文学创作的意义,以及AI时代语言交流面临的新可能。

这场讨论也让“文学走向东盟”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在广西作协进行“第三届中国—东盟青年作家交流座谈会暨总结会”

23日,作家们来到广西作协,回顾这几天的行程,进行深入的交流座谈。活动中,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李滨夙,中国作协对外联络部主任张洪斌,广西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程小华分别致辞,从不同角度谈到中国—东盟文学交流的意义与未来:文学既是不同文明平等对话、包容互鉴的桥梁,也是推动中国与东盟作家彼此了解、作品互译传播的重要纽带。

来自马来西亚的杨毅德长期从事文学译介与出版工作。他谈到,中马两国已经将经典著作互译与翻译出版合作纳入人文交流与文明互鉴框架,马来西亚汉文化中心今年出版了《回响》《一日三秋》等中国文学译作,其中《回响》成为马来西亚国家语文局出版的首部中国茅盾文学奖作品译作。在他看来,语言是文学的载体,而翻译则承担着让文学跨越语言边界的任务。

回望这几天的行程,意千重说,过去自己更多是隔着翻译文本和屏幕了解东盟,而这次面对面的交流,让她真正听到东盟作家讲述自己的土地和故事。泰国作家说“我们两个地方,都是一样的月亮”;柬埔寨作家把洞里萨湖与太湖对照,说两片湖水都是“家”的代名词;缅甸作家用缅语吟唱《渔歌子》……那些原本隔着语言和地域的经验,在面对面交流中突然变得具体起来。也正因此,意千重对“文学出海”的理解发生了变化。她长期从事网络文学创作,作品被翻译成泰文、越南文等语种传播到东南亚。过去,她更多想到的是“把中国故事翻译出去”,而这次交流让她意识到,真正有效的文化交流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双向学习、彼此滋养。东盟各国同样拥有丰富的民族传说、民间故事和本土文学资源,值得中国作家去了解。

来自泰国的小说家普拉普特,则从一个更加个人的角度讲述了“跨越语言”的困难。他意识到自己不善于沟通,用泰语交流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语言,出发前因为担心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感到十分焦虑。可一路走来,详细的介绍,丰富的图景——余村从曾经的矿区变成绿意盎然的村庄,走在南浔古镇仿佛穿越回了古代——以及不断进入视野的新朋友,让他的焦虑逐渐消散。他把这次旅程比作一部不断展开的小说:每到一个地方,便出现一条新的故事线;每认识一个人,便多出一个新的“圆环”。而原本担忧的语言障碍,也在彼此耐心、敞开心扉的交流中慢慢消失。最终,一个个小小的圆环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共同创造的故事。他希望这张由文学建立起来的网络能够继续延伸,让作家之间有更多合作,也让作品被更多读者看见。

对中国诗人苏烛而言,这种“人与人的相遇”同样是这次旅程最珍贵的部分。他回忆起一路结识的朋友:和柬埔寨作家用英语讨论文学,认识来自泰国、印度尼西亚、越南、马来西亚的同行者。在他的讲述中,大家的职业、年龄、国籍都渐渐消隐,留下的是一个个鲜活的、有着各自生活经验的写作者。文学让他们拥有了一种共同的“血统”,也让彼此从遥远的陌生人变成了生命中真实而具体的记忆。

来自老挝的小说家安玛达也把希望落在了“更多作品被看见”上。小时候听到“百闻不如一见”的谚语,他便一直渴望走出去、亲身去感受不同地方真实的生活。在他看来,文学谈论的不只是纸上的文字,更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中国与东盟国家的语言和文化虽然不同,但青年人面对的许多情感和生活问题其实有着共通之处。他期待未来能够有更多老挝、柬埔寨、缅甸等国青年作家的作品得到翻译,让文学真正流动起来。

而文学也让一些原本没有预料到的相遇发生。

来自浙江的青年小说家袁德音在出发前还为自己的未来焦虑:考编、考博还是全职写作,像一条河分出的许多支流,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一路从杭州、安吉、南浔来到南宁,他却在与朋友们的相处中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把自己带来的扑克牌和一路上的魔术戏称为一场“生活的魔术”,将这趟七八天的旅程称为属于自己的“秋日幻想”。那些看似琐碎的相处——教彼此说不同国家的语言、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最终成为他重新确认自己与文学、与生活关系的一部分。

马来西亚诗人梁馨元记住的,则是邕江。她本就钟爱江河的意象,来到南宁后,与中国诗人杨碧薇相约沿邕江散步。从有灯的地方走到没有灯的地方,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谈诗,也谈到城市化与“失根”,谈到故乡与寻根。对她而言,这次回到广西,不只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抵达,更像是文学带着她回到了一个想象中的“根”。她说,诗人之间真正的对话,于她而言是最难得的经历之一,而短短七天里,她恰好拥有了这样的时刻。

中国诗人周楷棋则从另一种语言的经验中感受到文学的共通性。湖州的夜晚,各国诗人用不同语言朗诵诗歌,他几乎听不懂其中任何一种语言,却依然觉得美好。语言的意义有时并不需要全部被理解,诗歌的节奏、情感和其中某些能够击中人的东西,已经先一步抵达。他想到一部跨文化电影中的一句话:“你用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做梦。”在他看来,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人,也许正是在用不同的语言,追求同样美好、自由的东西。

作家们在广西民族音乐博物馆体验“打榔”

9月23日上午,这种无需翻译的交流在广西民族音乐博物馆里有了最直观的呈现。作家们在馆中了解广西民族乐器,尝试大鼓、打榔、羊角钮钟、独弦琴等;一位来自缅甸的学生现场演奏本民族乐器,来自印度尼西亚的老师带大家体验竹制乐器。随后响起泰国传统音乐,几位泰国作家随着旋律自然地跳起舞来,笑声很快感染了在场的人,其他国家的作家也加入其中。没有翻译,没有主持人提示,音乐响起,身体就已经听懂了。

作家们参访新会书院

也许这正是此次中国行留给这群作家最生动的一幕:文学可以通过翻译跨越语言,面对面的交谈可以消除想象的距离,而音乐、诗歌、河流和一个自然的笑容,则让人们发现,在语言之外,还有更直接的相通。几天前,他们还是来自不同国家的陌生人;几天后,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经历过的河流、诗歌、音乐和笑语。

正如柬埔寨作家利春诺所说,写作者是文明的信使,他们将沿途看到的风土故事、生活智慧和时代变化带回自己的文字;也期待未来进一步深化中国与东盟之间的人文交流,推动作品互译、出版传播,拓展共同创作的平台。

来自柬埔寨、马来西亚、泰国、越南、老挝、缅甸的作家代表分别向广西作家协会赠送书籍

交流并没有停留在会场的发言中。座谈活动结束后,来自柬埔寨、马来西亚、泰国、越南、老挝、缅甸的作家代表分别向广西作家协会赠书。一本本带着不同文字、不同文化印记的书被放在一起,也让此前关于“互译”“出版”“传播”的讨论有了具体而可触摸的形态——文学的交流,最终还是要落到一本书、一个故事,以及一个真正抵达读者的机会。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