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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浮白
来源:文汇报 | 徐建融  2026年09月29日08:10

“汉书下酒,春秋浮白”,作为我一生况味的白描,是我自撰并常书的一副“黏联”,有时还拓展为五言或七言。“黏联”这个词是我的杜撰,因为此联的平仄不对而相黏,词义也不对而合掌,当然不能称之为“对联”,所以只能称之为“黏联”了。近几年,常有书法界的专家,看到楹联书法展中有失对合掌的作品便痛心疾首,认为今天的书家太没有文化了,连对联的基本常识也不懂。其实,自明代以降,楹联书法中失对的作品多的是,《中国美术全集》的清代书法卷中便俯拾皆是,近代弘一法师等名家的楹联书法,同样多有失对合掌的。究其原因,就像不能用“格律诗”的标准要求一切“旧体诗”一样,我们也不能用“对联”的标准要求所有“楹联”。而“黏联”不妨看作是“楹联”的一种吧?

《汉书》下酒的故事众所周知,说的是北宋苏舜钦性豪迈,好饮酒,在岳丈杜祁家时,每夕饮酒一斗,而以读《汉书》佐饮;至《张良传》博浪椎击和相遇刘邦,辄击案高呼,浮一大白!杜颇嘉其意志,寄予厚望。但卒未得大用,筑苏州沧浪亭以自适。

我亦性粗鄙,好饮酒,“下酒菜”虽亦包括《汉书》在内的《二十四史》,更多的则是“春秋”。这个“春秋”,不但指《春秋》这部编年体的史书,更是指“粉墨春秋”的京剧。京剧是传统戏曲中用歌舞的形式演绎《春秋》和《二十四史》中正邪之争的故事,尽善尽美地高扬优秀传统文化中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的代表剧种。而在喝酒时听京剧、看京剧(当然不可能是现场的演出,只能是录音、录像或电视节目),不仅更加方便,而且更能激发我们与剧中人英雄失势、壮志难酬但正义必胜的共鸣!尤其像《文昭关》《鱼肠剑》《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珠帘寨》《野猪林》《钓金龟》《连环套》《捉放曹》《击鼓骂曹》《四郎探母》,以及今天几乎已经绝演的《焚绵山》《白蟒台》《汉阳院》《广泰庄》中的经典唱段,不仅在少年时听并跟着吼得热血沸腾、酒量暴增,就是今天,依然还能激起我的“老夫聊发少年狂”!老生、花脸、老旦、青衣……除了小生,最多时我能哼上三百多段!

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眼前。

《鱼肠剑》中的这段“西皮”,我从少年听到并哼到老年,几十年间,一样的唱词、唱腔、板眼,我的心情竟截然不同。曾经为“一事无成”而愤愤不平,如今则为“一事无成”而感叹何其幸甚!其间的人生感悟,一如辛稼轩的“论赋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虽然,早在上世纪的60年代,我便爱读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一本64开的《京剧小戏考》,但正式的听戏却是70年代以后的事。那时的我,一方面胸中块垒,常常需要用酒来浇灌;另一方面,当时镇上一间存放“抄家物资”的库房,不知被何人打开,不少“抄家物资”多有任人各取所需的。我也就带上几个贴心的朋友入室“盗窃”,得到了不少图书和京剧的胶木唱片,后来又想办法弄到了一架留声机。于是经常在入夜后聚到一起,一边痛饮,一边听剧,主要是听马连良、杨宝森、谭富英、高庆奎、裘盛戎、李多奎的。当时对他们所唱的感同身受,不禁热泪盈眶地跟着哼,边听、边饮、边哼,直至狂歌猛吼痛饮,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醉倒在屋子里。好在农村的民风淳朴,又加上声腔曲调与样板戏十分相似,我们的醉歌中也时有“今日痛饮庆功酒”“临行喝妈一碗酒”的革命豪情,所以不妨肆无忌惮地引吭高歌。与同样是“匠门弃材”“社会另类”的我的朋友们,一时颇有《连环套》中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们“将酒宴摆置在那聚义厅上,我与众贤弟叙一叙衷肠”的感慨。

进入80年代以后,唱片和留声机突然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磁带和录音机。虽然社会上风靡的是“酒干倘卖无”之类的流行歌曲,但音响店中也有四大须生、四大名旦经典唱段的磁带售卖了,我的“下酒菜”便与时俱进地换成了磁带录放京剧。我考研究生的那年,王伯敏老师专程到我家中考察,按下录音机的按键,播出的是外语声;其实我更多的是用它来听戏,只是那段时间临时换成了听外语以应付考试。

到了90年代,大概是1995年前后吧,不知不觉之间,磁带、录音机又被碟片(光盘)和影碟机取代了,一开始是只有音频的CD,紧接着又出现了音频和视频并茂的VCD、DVD。大体上前辈名家的唱段只有CD版本,“新星”的一代才有VCD和DVD。当时,京剧碟片最多且出新最及时的是上海大剧院和天蟾逸夫舞台的卖品部,我至少两星期便要去一次。不管老中青,只要是名家名段包括伴奏带,几乎出一张就买一张。而北京的长安大戏院每有名家演出,必全程录像并刻制光盘,也多有赠送给我的。

到后来,市场上渐渐地没有碟片销售了,好在家中有的是,前辈和当红的名家名段几乎包罗无遗;但影碟机坏了,竟然再无处购买!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听戏,我为此酒兴大减。“新冠”来袭期间全民核酸检测,必须人手一部手机以为验证,一直拒用手机的我,也因此有了手机。疫情过后,核酸检测取消,我的手机也就闲置了。有一天,女儿告诉我可以用手机听戏,而且操作方便简易。我很快便学会了,点了两三曲,此后大数据竟然纷至沓来地给我推送了无数精彩的唱段。视频的悦目,音响的悦耳,心灵的共鸣,尤胜碟片!从此之后,虽酒量已开始严格地节制,从最高兴时的喝一斤半白酒管控为不超过二两,但“下酒菜”却前所未有地丰盛,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点之即来、划之即去。听花脸如啖红烧扎肉,浓油赤酱,大快朵颐;听老生如尝糟溜鱼片,汁明芡亮,清滑爽口;听青衣如品龙井虾仁,清润雅致,回味悠长……各种不同的食材调料、不同的烹饪技艺,五味杂陈,无不声色可餐。有些“菜肴”,只动一筷两筷,有些“菜肴”则光盘!相比于当年饔飧不继的“苦恼酒”,简直有天壤之别。虽然,从前的“堂会”也是可以“点菜”的,但无论如何没有今天手机的方便吧?

“青山绿水常在眼前。”四十多年的时间弹指一挥,听戏的硬件“日月轮流催晓箭”,一箭更比一箭强;其背后的科技创新、商业竞争,如波推浪涌,存亡兴衰,实与“粉墨春秋”成王败寇的演义无异:一切的“变”都是“永恒的不变”,而一切的“不变”必是“不断地变”。

听戏下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朋友共饮如此,一个人宅家独饮也如此。尤其是90年代之后,每次外出应朋友的酒局,我都要带上伴奏的碟片,因为当时的KTV中所供点播的节目主要是流行歌曲而很少有京剧的唱段。有了伴奏带,便不仅可以听,还可以唱,边听边唱,豪兴大发,酒量也激增,尤其是听(常常也跟着吼)《锁五龙》中的那段“西皮”:

号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休要提起来结拜,提起了结拜恼胸怀。你在那唐营为元帅,俺在洛阳为将才。叔宝、咬金被你拐,点手又唤罗成来。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投胎!

见罗成把我牙咬坏,大骂无耻小奴才。曾记得踏坏瓦岗寨,曾记得一家大小洛阳来。我为你造下了三贤府,我为你花费许多财。忘恩负义投唐寨,花言巧语哄谁来。雄信一死名还在,奴才呀奴才!怕的尔乱箭穿身尸无处葬埋!

这一句话儿真爽快,叫贤弟把酒斟上来。贾家楼曾结拜,唯有你我同心怀。满营将官俱已在,不见叔宝栋梁才。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啊,好汉哥呀!唉!二哥押粮未归来。等候二哥回营寨,把我尸首好葬埋。我今饮他三斗酒,快叫那唐童就把刀开!

由“倒板”而“原板”,而“二六”,而一大串的“快板”,转“摇板”又回到“快板”,紧锣密鼓,铿锵激越,极振聋发聩、痛快淋漓!一种“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的悲怆慷慨,使我不由得从心底里感恩“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朋友们,几十年如一日陪伴着我从艰难困顿走过来的高情厚谊!

但后来我发现,大多数朋友其实并不喜欢听戏,他们只是出于对我的爱护,所以喜欢陪着我,看我听戏、唱戏。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己之所欲”,就应该“施于人”吗?这么一想,大约从2010年以后,在酒席上我再也不听戏,当然更不会跟着带伴奏带唱戏了。于是,“春秋”浮白也就成了我一个人宅家时的自斟、自饮、自听、自哼,回看“英雄五霸闹春秋”的“龙争虎斗”无不“顷刻兴亡过手”,自然要以“一事无成”为幸而不为悲了。

我常觉得居家听唱片、观碟片、看电视(戏曲频道),就像旧时“王谢堂前”的“堂会”,如今燕子一样飞入了“寻常百姓家”。资深的戏迷辄不以为然,坚持听戏一定要到剧场里面去,否则便难以享受到一出戏在舞台上的尽善尽美和剧场中的场景氛围。记不起是哪一年了,中央电视台的戏曲频道在赵洪涛兄等人的努力下创办了“空中剧院”节目。我向他表示感谢,认为这是“不下堂筵,坐听皮黄”的“堂会”在新时期的新形式。他却表示,这完全是电视台的意思,自己不过配合一下,听戏还是以剧场为好。剧场我当然也时有去的,如上海的天蟾逸夫舞台、大剧院、东方艺术中心,北京的长安大戏院,天津的中华剧院等。尤其是长安大戏院,舞台下的最佳座位,排开了一张张八仙桌,每一桌围着三把椅子,桌上有茶盏瓜子,观众可边听戏边品茶边嗑瓜子,还时有服务员过来添加茶点,听戏环境极其优越。但即使如此,窃以为,剧院的听戏,如“我注六经”,尽管可以更深入地体会戏曲唱念做打的艺术性,但听众是必须也只能跟着“戏”走的,至多只能叩膝、叫好,而绝不可大声跟唱、大幅动作。而“堂会”包括唱片、磁带、音像尤其是手机上的听戏,则如“六经注我”,戏是可以跟着“我”走的,“我”的兴之所至,不妨随时随意地切换“频道”,更换节目,或伴随着角色的演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浅斟轻吟或痛饮高歌。诚如欧阳修论读书,要在“为道”也即经世致用;而局限于剧场的特定空间,则如“不出于轩序”的“勉焉以模言语”,就难免“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答吴充秀才书》)了。我一贯主张的“我”读书和我读“书”的区别,便是“我”听戏和我听“戏”的一体两面,二者相辅相成,而不宜持此斥彼或持彼斥此。

简言之,你要想真正认识京剧作为艺术之美,就必须到剧场中去领略;而要想让京剧之美尤其是《春秋》义例的血性之美为我所用,最适合的方式便是用它来下酒浮白。少年以《战太平》的“接过夫人得胜饮,背转身来谢神灵,辞别夫人足踏镫,但愿此去扫荡烟尘”,最宜佐痛饮而励志;中年以后则以《霸王别姬》的“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最宜佐小酌而养生。以我今天的“春秋”浮白为例,每一次听并跟着哼那些名家的唱段,仍然会为之感激甚至流泪,但至多不过是作为旁观者的欣赏,而不再是身受者的共鸣了。正如黑格尔《美学》第一卷中的一段名言:

我们尽管觉得希腊神像还很优美,天父、基督和马利亚在艺术里也表现得很庄严完善,但这都是徒然的,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