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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祥林嫂是芭贝特
来源:文汇报 | 连芷平  2026年09月28日08:39

一

2019年的一个晚上,我梦见了芭贝特。她的脸依然轮廓鲜明,盘着棕色的头发,表情是我所熟悉的不苟言笑。我问她,女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她说:持续的努力和创造。

许多年来,在我的生活遇到某个路口时,我常常想到芭贝特,我在空无中和她对话——实际上,芭贝特并不是我相识的友人,而是电影《芭贝特之宴》中的主人公,一个法国女厨师。吾友皆知我深爱这部电影,每逢大家愉快地在厨房忙碌,案板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肴,便有人笑着说:今天是一场芭贝特之宴。

《芭贝特之宴》于1987年在丹麦上映,电影改编自丹麦女作家伊萨克·迪内森(Isak Dinesen)发表于1958年的同名中篇小说,讲述的是法国著名主厨芭贝特(Babette)因躲避巴黎的政治动荡,逃亡到丹麦的一个小渔村,成为两位教会姐妹的女仆,日复一日地买菜做饭,默默工作了14年,她低调而忠诚,从未透露自己的过去。有一天,芭贝特意外中了彩票,获得一万法郎巨款,适逢已逝牧师的诞辰,她请求为教派的信徒们准备一顿“真正的法国晚餐”,以此表达感恩。宴席过后,大家得知芭贝特为这场晚宴花光了全部奖金,担心她的余生将陷入贫困,芭贝特却说:“艺术家是永远不会贫穷的。”生活简朴的教徒们意外体验了一场动人心魄的奢侈晚宴,美食打开了大家的心结,人们的内心因这顿晚餐获得了精神疗愈。

这是电影情节的简要脉络。当我想到芭贝特,也常想到一位中国女性: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在我看来,这两位女性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她们都是女佣,在雇主家都很“能干”,她们都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因此带着巨大的生命创伤,并且,两位女性的故事里都出现了重要的“祭祀/纪念日”活动,祥林嫂和芭贝特都同样期待能参与其中,以得到对自己的“救赎”。而两个故事中都有一个潜在的核心人物,他们都是符号界的在场:一个是评价了芭贝特之宴的皇室将军,一个是祥林嫂试图寻求对话的知识分子“我”。

不同的是,芭贝特最后实现了这场救赎,祥林嫂却在雪夜“消失了”。这两位女性的终局,构成了一个正负对照。

命运多舛的祥林嫂,是众人眼里“不祥”的女性,虽然她听从柳妈的话,倾己所有,向土地庙捐献了一条门槛,以为能就此得到神的“宽恕”,而当祥林嫂满怀热情,认为自己终于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参与祭祀活动时,却再次遭到雇主的拒斥,祥林嫂绝望了。最后,半疯的祥林嫂去问小说中作为回乡知识分子的“我”,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魂灵和地狱,在得到“我”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回应后,祥林嫂走向了彻底的绝境。

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可以通过言说,对自己的创伤进行哀悼,从而从创伤中走出来。在此处,有一个问题曾萦绕在我心上:逢人便倾诉自身命运不幸的祥林嫂,为何没有实现弗洛伊德所说的“哀悼”呢?

二

创伤的语言,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它存在于词和句子之间,附着在知觉的边缘,可以说,创伤的语言是词与物之间的冲突。因为创伤生产出了不连贯的、松散的词,导致言说者的语法出现裂缝,因而,在话语连贯性的异常变化中,在语法冲撞露出的缝隙中,创伤得以被窥见。

按照拉康的说法,人作为言说的主体,必然会经过符号界(注:可理解为主流社会价值观)的“阉割”,而符号界对祥林嫂的阉割,在柳妈的话中得以体现: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在此之前,祥林嫂见人就反复念叨的“我真傻……我单知道……我不知道……”,其实是一种没有实体的言说,直到听闻柳妈的这番话,祥林嫂感到了恐惧,这恐惧,便是她接受了符号界对她的烙印,她因此成为一个具有实体的言说者,但这也导致了她的悲惨结局。

我想,祥林嫂的理想自我,无疑是“四婶”和柳妈,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她们那样符合社会评价、“从一而终”、能够被纳入祭祀仪式的女人。然而她的命运掌控在别人(大他者)的手中,婆婆将她视为财产强行交易,鲁四老爷将她视为“谬种”拒不让她参与祝福。祥林嫂的三次命名:卫家媳妇、祥林嫂、贺老六媳妇,都是他者赋予的。

在祥林嫂倾尽所有,到寺庙里捐了一条门槛后,鲁迅写道: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

当连祭祀资格都被剥夺时,祥林嫂彻底沦为了象征秩序中的“非存在”。

而电影中的芭贝特不同,通过烹饪这一艺术创作,芭贝特能够从生命的至暗时刻挣扎出来,内心世界恢复为一个整体。直到在宴席间,对众信徒而言,芭贝特用极富创造力的美味,解决了前牧师去世后牧师姐妹难以解决的困境:每个人心中日益增加的仇怨与矛盾,从而成为真正的大他者。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艺术创作是一种“第四者”,它将想象界、符号界和实在界联系到了一起,否则,这三界就会像祥林嫂遭遇的困境那样分离——这种整体联系,为芭贝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东西:自我的一致性。

我们可以简要地说:为何不断向人倾诉的祥林嫂却凄惨死去?因为言说未必等同于言语,言说必须是被倾听的。芭贝特用的是行动的言说,当她被主人允许操持和烹饪晚宴,芭贝特的言说便得以通过对美味的创造,受到了参加晚宴的人们的“倾听”。但始终没有人倾听祥林嫂,包括最后出现的知识分子“我”。鲁镇上的人们只是出于好奇、窥淫的乐趣对祥林嫂的经历刨根问底,人们不但不关注她的切身苦痛,反而在加剧她的恐惧和创伤。

三

我想到,如果祥林嫂是芭贝特,她会如何活着?

我曾与成都的拉康派精神分析家刘瑾讨论这个议题,她的看法是:芭贝特拥有女性身份,并拥有主体位置(虽然这也许是女性作家所书写的原因)。但祥林嫂是中国封建社会残酷的父权背景下的女性,将两个女性放在一起比较,并不公平。刘瑾还认为,祥林嫂处理的是女性身份的问题,芭贝特处理的是个人创伤的问题。参加社会革命是芭贝特的主动选择,创伤也是她愿意承担的创伤,虽然她的创伤非常巨大,但不至于将她吞没。但祥林嫂是没有女性位置的,她那些“能干”的技能中,没有真正属于自身的东西,她的能干是用来讨好大他者的、为了得到大他者认可的。

此处我再次想到西蒙娜·波伏瓦在《第二性》中对女性处境的存在主义解释:女性由于是“非男人”,因此成了“他者”(Woman is the Other because she is not man)。男人是自由的、能做决定的存在,而女人却是一个客体,其存在意义是由别人为她决定的。波伏瓦认为,如果女性也想成为自由的主体,那她就必须像男人一样,超越定义和标签,超越限制她存在的种种要素——女性必须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样子,去(亲手)塑造自己。

就像电影中的芭贝特那样,女性必须展现出对符号系统的创造性改写。作为外来者、艺术家、无产者,芭贝特在这多重的他者身份之上,将清教社区的禁欲(不允许享受美味)习俗,转化为超级美食享乐仪式。这场盛宴构成拉康理论意义上的“穿越幻想”——通过重塑村民的欲望结构,芭贝特在既定秩序中开辟出了新的主体位置——既保持“厨娘”的外在符号,又实现了革命者与创造者身份的回归。

而祥林嫂的欲望,始终令人悲伤地锚定在不可能的客体:亡子阿毛身上,这种固着,导致她的欲望回路陷入了一种死循环。祥林嫂向土地庙捐门槛的举动,暴露出旧时代女性对受到“大他者”承认的几近病态的渴求,这是一种想象界的误认,最终只能导致祥林嫂式女性自身主体性的崩解。

芭贝特则是实践了拉康所说的“不要向欲望让步”这一命题。她将全部财产投入晚宴的行为,不是简单的利他主义,而是通过“礼物经济”概念,打破商品的交换逻辑,在象征秩序中撕出一道裂缝。当赴宴的将军(作为象征秩序的代表)指认出芭贝特的主菜“石棺鹌鹑”的符号价值时,芭贝特便不再作为流亡者而存在,而是作为艺术家,被符号系统所接纳。

四

我自然也想到,祥林嫂的不幸,实际上不能归结为她的“主体性”出现了问题,或者她没有为自身命运的改变付出足够努力。恰恰相反,祥林嫂的不幸和马克思提出的“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逻辑一致的,个人的生存境遇与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在鲁四老爷、柳妈等人构成的小镇环境中,祥林嫂个人如何能做到像主动参与了巴黎公社革命的芭贝特那样,高扬其主体性呢?这显然并不现实。

但我为何仍将这两个女性看似错位地(强行)进行比较?意义在于,我们身处的当下社会,象征秩序结构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女性主体性可能得以构建的历史节点,回溯祥林嫂与展望芭贝特,这条径路对我们当代女性而言,已经具备了现实意义。

虽然《芭贝特之宴》具有浪漫主义的基调,而《祝福》则是揭示旧社会顽疾的现实主义作品,但两者都拥有一个寓言式的内核。抛开《芭贝特之宴》的宗教意义和《祝福》的批判意义,站在今天已被数度革新的女性主体视角上,我们可以说,《芭贝特之宴》为女性的创伤提供了一条有希望的出路,那就是:成为一个有创造力的人。一旦如此,或者说,唯有如此,即便在受创的境遇中,女性也仍然能够保持希望,并“永远不会贫穷”。我期盼着,当下的我们——所有的中国女性,都不再有祥林嫂那样将自身命运的掌舵权让渡给他者的悲剧,并都能拥有芭贝特的“万物皆可艺术”的极致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