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工作五十年了……
从业半个世纪,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要素,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有幸都遇上了,由此保证了我心无旁骛地从事着自己喜欢的艺术创作,择一事终一生……转眼间,啊,工作五十年了。
首先感恩的是“天时”。1976年10月,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从上戏表演系毕业,被分配进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前身之一,以下简称上海人艺)。紧接着是改革开放,我们这一代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文艺工作者,迎来了一个好时代。个人的努力与行业之间的竞争合作,形成了良性互动。在我们年轻时,这叫作“机会是留给已经准备好的人的”。所以每个人都在暗暗努力,多看多学,像海绵般吸收,提高专业技能与精神能量。我至今认为,艺术人生道路不都是由“卷”推动的,同行之间有共同的拼搏,也有真心的友谊,其中既有泪水,也有欢乐。就我个人而言,在起步的十几年里,我接受了很好的艺术传承与教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艺术审美和为人准则,从而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精神追求。这些精神追求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的创作生涯,以及思想与审美的层次。
记得有本书,书名叫作《我们的八十年代》。大概说的就是各行各业中我们这代人的人生经历。而在艺术领域,我们这些年轻的演员,在那个时候就有机会接触、参与中外古今的经典名作,题材丰富多样。在改革开放初期,我和剧院同事们就有机会在老院长黄佐临的带领下走出国门,在其他国家的艺术舞台上,上演中国名剧《家》,与他国同行展开艺术交流与对话。这些经历使当时还很年轻的我们,开阔了眼界。还有,我在1987年作为上海人艺访英代表团成员,在时任院长沙叶新的带领下首访莎士比亚故居,在著名的老维克剧团与英伦同行交流,在伦敦西区看戏学习,切身感受到了时运带来的机遇。
作为一名青年演员,用“如饥似渴”来形容当年我的学习态度也不为过。异国戏剧的样式、表演的风格、在东西方艺术与文化的交流互动中碰撞出的火花,直接影响了我们这代年轻人的艺术实践,也培养了不同寻常的艺术见解与观念,让我们在老艺术家们的指导下,比较早地开始了立足于本土的艺术创作与实践。我们应该如何运用东方人文艺术的视角,创作出既是民族的又具有世界性的艺术作品,融入到世界格局之中?这些思考,对于我来说,年轻时只是懵懂的旁听者与实践者,经过多次艺术实践之后,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观念与艺术思想。我庆幸成长过程中的前15年间,有上海人艺两代艺术大家的指点引领,给年轻人创造了大量的艺术实践机会。
做人与演戏,都有高标准的指点,这是我的幸运。在一名年轻演员成长的关键阶段,好时代倡导了社会各行各业的好风气,给我们提供了学习的机会。我很感恩。
再说说“地利”。当年的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在全市艺术院团领域有它独特的位置。它在1950年建院时,首任院长是夏衍先生,之后接任的院长为黄佐临先生。他们都是我国文学艺术界旗帜式的杰出人物,尤其是黄佐临院长,从20世纪30年代起,曾两次留学英伦学习戏剧,回国后在上海成立苦干剧团。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他长年主持上海人艺的领导工作,把上海人艺推向了一个艺术创作的高地,出戏也出人,在他的麾下,上海人艺集中了一批才学与演艺俱佳的艺术人才。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的那年,国家实行的还是工作分配制度。那个时候,国家建设百废待兴,我和另外几位同学很幸运地被分配进上海人艺工作。时至今日,我在这个艺术单位已整整50年,横跨半个世纪。
在这个艺术高地,我从塑造角色最初的青涩到逐渐成熟。前15年里,我心无旁骛地在戏剧舞台上深耕,甚至有段时间,我自认为是为舞台而生的。爱戏剧,爱舞台,成了我生命的重要部分。在这15年的戏剧生涯里,我在舞台上塑造了40多个人物形象,在人艺一众前辈演员的提携帮助下,打下了坚实的塑造人物的基本功。写到这里,我特别感恩同为演员二团的前辈俞洛生老师,我在人艺工作的前10年左右,演搭档对手戏的基本上都是俞洛生老师。在《于无声处》里,他是男主欧阳平,我是女主何芸;在《柔蜜欧与幽丽叶》里,他是柔蜜欧,我是幽丽叶;在《驯悍记》里,他是男主彼特鲁乔,我是凯特丽娜;在《夜店》里,他是男主石敢当,我是石小妹;等等。俞洛生老师是大我一辈的上戏学长,我进剧院工作的头几年,都是他带着我演,排练结束后,他还会抽出时间陪我加班排练,教会我要细腻地一句句分析人物台词背后的潜台词,教会我在戏剧人物之间的交流中寻找角色最准确的表达方式。上海人艺的前辈们让我明白,也许塑造人物的方式有多种,但最准确的永远只有一种。这期间,我在师长们的带领下,开始感受到了艺术创作的无穷乐趣。
在我刚刚进入人艺时,就听老演员们说起,剧院里的胡思庆和嵇启明两位老师,是最会在舞台上长时间有机停顿的演员,此时无声胜有声地进行人物之间的交流,使他们的戏又稳又有定力。这些前辈演员的出色技能,在我心里树立了一个演技上的高度,并心向往之。还有我所在的演员二团,群星荟萃,拥有一批出色的前辈演员:周谅量、章非、王频、俞洛生、杨宝和、朱慧玲、程素琴、孟金娣、罗若兰、宋光华等等。整个20世纪80年代,是这些前辈托举着我们,让我们迅速成长起来,让我个人也受益无穷。在这期间,我还经常能见到佐临院长与曹禺先生、北京青艺女导演陈颙老师等艺术家之间的交流和友谊。还有卢燕女士,20世纪80年代她回国期间,佐临院长请她在上海兰心剧场观看了我们演的8场写意话剧《中国梦》,并把我作为上海人艺的青年演员介绍给她,就此结下了代际之交。在上海人艺,前辈们的艺术修养与行为准则潜移默化间,塑造了我的精神境界与人格气质。
当然,好天时和好地利,说到最后都是通过良好的“人和”来体现的。在我从艺50年间,有幸遇见上海人艺掌门人的文明与涵养,他们对年轻演员的培养与鼓励,把我渐渐引向了一个表演艺术的高度。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能感受到何为“艺无止境”,这份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与爱,也让我能在社会行进过程中抵御住了世俗的诱惑,持续坚守在表演专业岗位整整半个世纪。
20世纪90年代之后,我的工作重点慢慢从舞台转向了银幕和荧屏。记得1991年,在开张不久的北京二十一世纪饭店,我第一次作为获奖演员,出席了第1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当我懵懵懂懂地走进电梯,猛然见到电梯里的电影界前辈于洋老师,他热情地祝贺我获得那一届的最佳女主角,并亲切地问我要去哪一层,还帮我按了电梯键,让我这个电影界新人,一下子消除了陌生感,自然而然转向了电影领域。在之后30多年的影视生涯中,我感恩又一次遇见了众多电影界的前辈艺术家——张瑞芳、秦怡、孙道临、于蓝、王晓棠、田华、谢芳、于洋、王心刚等等,这些电影界的前辈大师,每一次有机会与他们见面交流,我都能感受到精神的滋养。30多年在影视领域的工作,也让我开阔了更大的视野,结识了更多同辈的合作伙伴,还有更年轻一代的影视艺术从业者。曾几何时,为了拍摄工作,我也是天南地北走天下,坐最后一个航班回家,赶最早的航班上路。在拍摄工作最繁忙的年龄段里,我多年在京沪两地穿梭的同时,大地母神让我感悟到了南北不同的地域文化,在我身上交汇碰撞出艺术创造的力量。我相信,它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这种力量与温柔,播撒在我所塑造的艺术人物身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实际上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万里行”。人在有限的生命之中,一生也到达不了许多向往之处,但在精神层面的空间里是可以飞翔抵达的。我有些庆幸在20世纪90年代之后,在出外景的同时,行走与见识了许多山川大地、穷乡僻壤。身处其中时,我每每会觉得恍如隔世,脑中浮现出神奇的联想。从业几十年来,我因为影视剧的拍摄,以角色身份行走在太行山脉、站立在长治人民医院无影灯下的手术台上、在江西农村偏僻地区的村庄里扮演农妇养育子女、在国际大都市豪华的办公室里作为精英指点江山、带着年幼的“孙女”从淮河顺流而下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在这样的行走中,一个个由我塑造的人物形象,会出现在全国各地观众们的视野里,甚至参与和影响到观众们的审美世界。演员所塑造的角色,能够得到观众们的认可,是我最大的幸运与快乐。那个时候,这份职业生涯也许就有了特别的意义,我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白过。
我想起,有位著名画家说过:“我只要抓住精神闪光那一瞬……”在我看来,此话既抽象又具象,表演艺术寻找的人物高度,大概也是这样的“精神闪光那一瞬间”。能意识和感受到艺术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那一瞬间精神闪光点的,或是能赋予人物形象这种特殊能量的表演艺术家,我想,他们是不会停下艺术探索脚步的人,这些追求在当今热火朝天的AI时代,显得更为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