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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渡过了大洋——在上海的书房里重读文艺复兴
来源:文汇报  | 徐亚娟  2026年09月23日09:14

上海图书馆东馆的展柜里,摆放着一批走了很远的书。

它们跨越的不只是大洋,也是时间。从10世纪的手抄本,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印本,它们又经历重新装帧、易手流转。如今,119部(套)已入藏中国的西书佳椠汇聚黄浦江畔。书上的痕迹,也早已远比出版年代复杂。

展柜中的《寻爱绮梦》就是一例。1499年,威尼斯出版家阿尔杜斯·马努提乌斯将它付梓,罗马体铅活字与木刻插图至今保持着初印的版面秩序;包裹纸页的棕色犊皮与压金线条,却出自16世纪中叶的巴黎工坊。一部书的内外,相隔半个多世纪。两个时代,就这样叠合在同一部书上。

一本书印成的时候,它的历史才刚刚开始。

由范景中教授与艾松意所长联袂策划的“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至17世纪的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特展,正是从这样的书籍经验展开。这样的选择,延续了范景中先生长期以来从书籍、图像与知识传统切入文艺复兴研究的学术旨趣。在这里,书籍不是绘画、雕塑之外的补充, 而是理解文艺复兴本身的一条路径。

展题中的“书房”,也不只是一间存放书籍的屋子。书从印坊出发,被携带、收藏、装帧、翻译、删编和重刊,每到一处,都可能获得新的面貌。这些西书最终进入中国收藏之前,已经越过许多看不见的边界。

世界被装进书页

展览“书籍铸就文艺复兴”单元中,几部地理学著作放在一起看,颇能说明书籍形制如何改变人与知识的距离。

1545年,塞巴斯蒂安·明斯特编订、海因里希·佩特里印行的《寰宇地理学》,以大型对开本承载托勒密以来的古典地理知识。宽阔的书页让地图与文字从容展开。1570年,奥特柳斯在安特卫普出版《寰宇大观》地图集,同样采用大型对开本。世界铺陈在桌面上,供人总览。

到了1602年,《寰宇大观简编》在安特卫普刊行,尺度收拢为横八开本。地图进入小书,并非简单地按比例缩小:海岸线、地名、图框、字行和留白,都要随着页面重新安排。原来需要铺在案头观看的世界,终于可以捧在手中逐页翻检。

开本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尺寸。它影响一部书如何被拿起、携带和翻阅,也影响知识以什么方式来到读者面前。16世纪初,阿尔杜斯已将维吉尔等古典作家收入八开本文库,使古典文本获得了离开固定书案的可能。简编本亦如此:世界没有变小,人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却变了。当然,便携不等于眼前这部书真的曾被某位探险家带上旅途,小开本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大众化”。形制提供的是移动的可能,一本具体的书去了哪里,还要看它留下的痕迹。

展出的简编本封皮上,压印着费德里科·切西的徽章。1603年,切西在罗马创立林琴学院,取“山猫之眼”象征对自然敏锐而细密的观察。这部小书后来进入了他的收藏。八开本说明它可以上路,封面的徽章则留下了一次确切的停驻。

书从一只手进入另一只手,从一个书房进入另一个书房,每一次停留,都可能在书身上留下新的证据。

一本书的第二次成形

书进入书房以后,还会继续改变。

“书籍之为艺术”单元中格罗烈旧藏《寻爱绮梦》,把这种变化呈现得尤其清楚。法国文艺复兴时期著名藏书家格罗烈开始大规模收藏时,阿尔杜斯已经辞世。现知格罗烈至少收藏过五部1499年版《寻爱绮梦》,并委托不同装帧师重新装帧。展柜中的这一部,便由巴黎装帧师戈马尔·艾蒂安约在1552至1555年间完成。正文没有因此改变一字,书的面貌却全然不同。

16世纪的许多印本离开印坊时,并没有今天意义上的永久装帧。买主带回书帖或暂时缝订的书芯,另行委托装订。印刷者完成了一个印本,却未必完成后来收藏家手中的那一部书。

1499年版《寻爱绮梦》本身已是“摇篮本中的摇篮本”。阿尔杜斯选用罗马体,将木刻插图自然嵌入字行,让文字与图像共同铺开波利菲洛的梦境;半个多世纪后,艾蒂安又以棕色犊皮、交错带饰和压金线条,在纸页之外搭建起另一重秩序。两个时代、两位工艺大师,最终在同一部书上相遇。

封面压印的藏书铭“IO.GROLIERII ET AMICORVM”(格罗烈及其友人之书),标明所有权,也让一部书进入人文主义交游网络。后世所谓“格罗烈装”,并非一种固定纹饰,而是形成于格罗烈收藏趣味与巴黎装帧工坊实践互动中的一类装帧风格。同一版次的《寻爱绮梦》,因后来装帧各异,成为彼此不可替代的单册。

展厅中的一组书口画,为书籍的印后生命留下了更直接的物证。画师在书页切口落笔,书页合拢时,人物与背景便显现在书口。扉页题记、藏书票和封皮磨损,这些晚于书籍印成的痕迹也都有展示。它们一层层附着其上,使一部书带着不同年代留下的记忆来到今天。

装帧、题记与翻阅改变的是一部具体的书;及至翻译、删编与重刊,变化便进入文本内部。

文本的迁徙

展柜中并置的两部几何学印本,是全展很见策展深意的一组。一部是1482年拉特多尔特在威尼斯印行的拉丁文《几何原本》,另一部是1893年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在上海重刊的《御制数理精蕴》上编所收《几何原本》四卷。前者为对开本,命题、证明与图形相互参照;后者为线装竖排本,以近代铅字排印。四百余年的距离,在一个展厅里不过数步。

两书都以欧几里得几何为源头,却不是同一条文本传承的前后两端。1482年本接续的是《几何原本》中世纪拉丁文传承。拉特多尔特所据,为13世纪坎帕努斯整理的拉丁本。书中数百幅几何图形多置于边白,与相应的命题和证明彼此参照。图形究竟采用木刻、金属线规还是铸造金属形件,学界尚有讨论;印刷者已经把大量文字与图形纳入同一版面,读者可以在命题、证明与图示之间往返。欧几里得式的推演次序,由此获得了可以反复刊印的纸面形态。

进入汉语世界,《几何原本》又有不同的文本来路。明代徐光启、利玛窦合译前六卷,是以克拉维乌斯1574年拉丁文注本为底本,依定义、公理、命题与证明的次序展开。徐视其为“度数之宗”,在《刻几何原本序》中郑重记下“此书未译,则他书俱不可得论”。他看重的不只是几何结论,还有从定义、公理出发,逐步推得命题的证明方法。徐、利合译没有以1482年版为直接底本,却也保留了欧几里得演绎体系的基本秩序。

展柜中制造局本走的是另一条路。1671年,法国耶稣会士、数学家巴蒂在巴黎出版《几何学原理》,选取欧几里得若干定理,删减部分推演过程,增加直观图示,以利初学和讲习。康熙年间,白晋、张诚等法国耶稣会士先后参与满、汉文转译和修订,清廷编纂者又将相关内容纳入《数理精蕴》上编。1893年,制造局从中抽出《几何原本》四卷,以近代铅字重刊。

由此看,克拉维乌斯—徐、利合译与巴蒂—《数理精蕴》,是《几何原本》进入中国的两条不同路径。前者保留欧几里得的演绎次序;后者根据讲习需要作出取舍。两者面对的读者、用途和制度环境不同,很难简单分出高下。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创办于1865年,既造枪炮、轮船,也设翻译馆译印西方科技书籍。1893年重刊本以近代铅字排印,此前《数理精蕴》内府本已有铜活字本。这里改变的主要是字料和生产方式;文本的删编结构,早在巴蒂改写和康熙朝转译、编纂时已经形成。制造局以新式印刷工艺重排既有文本,使它进入晚清上海的科技出版体系。

书到了,知识却未必以原来的次序抵达。1482年威尼斯印本与1893年上海印本并置,一边是命题、证明和图形彼此扣合,一边是经过删编、转译和重新编纂的几何文本。变化写在语言里,也写在版面和书籍形制中。

抵达,未必等于安顿。一套知识被翻译、刊印,并不意味着其中的思维方法也同时进入新的教学与知识实践。欧几里得式的证明方法是否获得稳定的位置,单凭一部重刊本尚难断定。

渡洋之后

走到这里再回看,这场展览真正呈现的,不只是文艺复兴时代的若干珍本,而是一场关于书籍生命史的叙事。

后制的书衣、藏书的徽章、缩小的开本,以及跨越语言的删编,让书籍从抽象的经典重新成为历史中的具体之物。这也是观看原书不可替代之处。数字图像可以让我们读到文字、看到版面;但一部书究竟有多大,纸张有多厚,图形如何与边白相处,皮面的压金怎样磨损,书口和扉页留下了什么,都是文本之外的历史。书曾经怎样被制作、翻阅、收藏和使用,往往就藏在这些地方。

五百多年前,《寻爱绮梦》从威尼斯印坊走出时,不会知道后来将拥有怎样的书衣,更不会知道有一天会进入中国藏家的书房。眼前的这部书,既是1499年的印本,也留下了16世纪装帧以及此后数百年流传的痕迹。没有哪一个年份,可以单独概括它。

今天,这批漫游了几个世纪的西书安顿在上海的书房里。它们有了新的落脚处,而研究与阅读,又让其生命史继续延伸。

书渡过了大洋。它从哪里来,已经写在书上;它将在这里经历怎样的阅读,仍有待今天续写。

(作者为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