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2026年第5期|韩池:水豚
父亲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按着左腿膝盖,另一只手停在嘴边,全身像是入定一样,一动不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但如果你仔细看,还是会发现他的手指间有细微的动作变化。
停在父亲嘴边的手,其实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签,这根竹签正以每几秒钟动一下的速度在父亲所剩不多的牙齿间探寻。牙签探进去的地方是一片空荡的“山坳”,山坳某个地方突兀地斜着几块斑驳的“岩石”,现在,岩石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山坳的某条沟渠藏着一粒食物残渣,日夜摩擦着父亲的腮帮,所以他要把这块“祸害”掏出来。竹签被父亲慢吞吞地塞进嘴里,执拗地寻觅……很多个午后到傍晚,父亲都保持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像一只入定的水豚,凝固在时空里。
一
楼宇前银杏树三四株,迎着斜阳泼洒碎金;围墙内山楂树五六棵,将缀着干瘪山楂果的粗糙树干伸向远方。秋实离离,已是十一月了。
这样的深秋午后,小区广场变成了晒场。广场铺满老人,他们像成熟的果实一样,有的结在长椅上,有的结在轮椅上,有的结在拐杖上……每一颗老人都攒了满腹故事,所以,他们看起来颗粒饱满又沉重。当午后阳光透过他们脸上的褶皱,打开隐秘的开关,他们就会像老牛一样半眯起眼,把肚子里的故事随便翻找几段,慢慢反刍。
我的父亲,便是其中一颗。
我每次去探望父亲,不消怎么分辨,就能区别出混淆在其他“果实”中的父亲。更准确地说,他没结在某个位置上,他结在一个姿势里:他眯起眼睛坐着,仰着头,入着定,懒散地晒着太阳。
近几年,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发现父亲身体出现异常,还是八年前的那个春天。父亲正准备开着新买的那辆酒红色小轿车带母亲奔赴天津,去看看他们的大女儿——我远嫁到天津的姐姐。出发前一天,母亲忽然打电话给我,压着嗓子说:“今天去理发,你爸非得开车去,眼瞅着红灯亮着呢,他就生闯过去了,你说,你爸……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了?”在我看来,对于父亲这位从十几岁就开始了驾驶生涯的老司机来说,开车闯红灯这种事件的发生概率几乎为零。接电话时,我正坐在电脑前敲一篇稿子,只得用肩膀把手机夹在耳边,手里噼里啪啦打字,嘴里多少有点儿敷衍:“妈,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我爸脑子好使着呢。”
第二天,母亲在电话里惊慌失措:“你爸很不对劲!我出去了一会儿,他把厨房的水龙头打开往洗菜池里放水,可能是想洗菜,然而忘关水龙头了,等我回家,厨房里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我问他咋回事,他还嘴硬说水龙头关着呢,可眼见着水还在哗哗地流……”联系到父亲昨天的闯红灯,我急忙一边打电话一边下楼,说的最后一句是:“我马上就到,咱们先去医院!”
经检查,父亲左脑出现栓塞,还好不在主血管,所以不算太严重。“脑栓塞导致大脑功能受损,行为举止也会受限。由于病人有二十多年的糖尿病史,预后不会太理想,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病情会越来越严重。家属要多观察,注意控糖,以后车就不要再开了,太危险。”医生说。
办理完一系列手续,安置好父母,我需要赶回家拿生活用品。父亲新买的酒红色小轿车安静地停在楼下,经过时,我竟不敢正视它。开了一辈子大车的父亲,格外喜爱这辆灵巧舒适的小轿车,车子买回来后,父亲怀着“老来得子”般的喜悦,从内到外把车装饰得精致整洁;每天早上不管用不用开车出去,他都要擦一擦,摸一摸。凭着这辆小轿车,父亲驱车回老家,串亲戚,甚至去天津看姐姐都不在话下,也重新拾起了钓鱼的喜好,不在乎渔获多少,目的是能开一开车。车就是父亲和母亲的脚,可以带他们去任何地方,也是他们联系所有牵挂的纽带。而现在,父亲将被迫斩断所有驱车可抵达的牵绊,失去了“脚”,他们的生活将从此禁锢在短距离移动范围之内。这辆酒红色小轿车,即将面临它的“老父亲”的舍弃。
我从车旁走过,回到家整理生活用品,然后拎了一大袋子生活用品去往医院。再次经过车子时,我腾出手想摸一下,又马上缩回手,心里叹息一声,匆匆离开。
二
那天,二崽和老婆子把我带去医院,医生说我的脑血管里发生堵车,这些车暂时还拖不走,而且这条路可能永远不能通行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安排了住院。接着是各种检查,医生用粗大的针管像抽汽油一样抽走我的血,把它们装进几支管子里,又用一根管子把瓶子里的药水注进我的身体,我像躺在案板上的羊,被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老婆子几次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有些慌。
我找老婆子说,我找二崽说,我也找医生说:“我脑子里的血管没堵车,专业司机的脑子里怎么会堵车呢?真的,不信你考考我。”那医生推了推眼镜,没理我,手里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写完一段,他抬了抬眼皮,伸出一根手指对我说:“这样吧,你跟我做动作,拿你左手的食指点下我的这根手指。”笑话,他以为这种小儿科能难倒开过嘎斯51的我?我伸出左手的食指,东点一下,西点一下。就是点不中医生的手指。我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开始发酸发抖,我不停地点,不停地点……
最后,我记得我有点累了,倒在床上,眼睛看着病房白晃晃的屋顶,那里总有一根手指朝着我晃。我觉得我应该好好想一下,二崽扶我起来时,我还没有想出个究竟。我喘息着靠着她坐在病床上,就像当年我骑自行车载着她,她紧紧靠着我一样。
二崽一出生左耳就长有一个耳仓,算命的瞎子说:“耳有仓眼,钱财满钵,这孩子天赐吉运,能在逆境中发达啊!”二崽还没来得及发达,就被耳仓的肿痛打倒了。医生说,这叫先天性耳前瘘管。县城医院的医生用了两个小时把这个化脓的耳瘘切除了。耳瘘切除后要隔天换一次药,那时寒冬腊月,从村子到县城的路上,我穿着军大衣猫腰蹬着自行车,二崽坐在自行车后座,绑着绷带的脑袋钻进军大衣里。军大衣里黑咕隆咚,她看不到外面的路,就紧紧贴着我的后背。她哼着歌,路一颤一颤,她的歌也一颤一颤,我就在一颤一颤的歌里顶着大风大雪,用力蹬着自行车。车发出吱扭的响声,这声音和女儿的歌响满那整个冬天。
现在,病房里,我的人生一下就到了冬天。
三
父亲出院后,母亲偷偷卖掉了酒红色小轿车,藏起了电动自行车。但父亲想要驾驶出行的欲望却一刻都没少过,哪怕是骑自行车。
父亲曾是一名汽车兵。
五十七年前那个冬天,天上飘起大雪,父亲胸前戴着大红花,光荣地成为山西太原工程部队汽车连的一名汽车兵。第一次触摸到“老解放”的方向盘和挡杆,父亲激动得发抖。那辆“老解放”有个漂亮又洋气的名字——嘎斯51。它像当时年少的父亲,周身热血洋溢。嘎斯51马力足,灵活又皮实,山路土路,什么路都能走,载重两吨半,咬咬牙拉三吨,也不成问题。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提一根沉甸甸的摇把走向它。摇把是父亲的武器,每天早上他都要用这根弯曲的铁棍驯服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父亲把摇把插进车头,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猛地发力转动摇把,一圈快过一圈,嘎斯51像是沉睡的巨人,在摇把一阵阵催促中暴躁地醒来。它的轮子不安地在辙里颤动,整个山谷都在汽车的轰鸣声和颤动中苏醒。此时太阳缓缓升起,父亲手持摇把,黝黑的脸沐浴在初醒的阳光中,汗珠子闪闪发光。那一刻,父亲像是一位手持长枪的将军。
从此,年轻的父亲和同样年轻的嘎斯51一起走南闯北。他们一起执行过无数次运输保障任务,目的地有时候在隔壁城市,有时候在千里之外。他们在公路上飞驰,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奔走。大雨滂沱,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向挡风玻璃;冰天雪地,父亲和嘎斯51在东三省的冰辙里打着滑儿。从清晨到日暮,从寒冬到盛夏,车轮不停转,他们不停歇。父亲满是老茧的双手紧握方向盘,动作娴熟地踩两脚离合换挡,减挡时甚至淘气地轰一脚空油儿。他们飞驰在时光当中,享受着年轻的快意。
如今,那辆神奇的嘎斯51早已成为历史长河中的遗迹,甚至连遗迹都算不上,也早已消失于父亲与我们对谈的语词中。
四
那年我从部队复员,回到老家唐山市地级交通局工程队继续开嘎斯51。七六年吧,唐山大地震的那天夜里,我刚好拉着一车水泥住在迁西县洒河桥镇,记得那时满山的板栗树才刚刚结出玉米粒大的板栗,过不了多久就能像些小刺猬一样了。突然间天摇地动,我在板栗树筛糠一样的抖动中醒过来。赶回市里,我傻眼了,城市成了一片废墟。我和嘎斯51承担起运送尸体的任务,一次拉四五具尸体,一天两趟。二十多天里,我把从废墟里挖出的尸体交给家属,没有找到家属的,就把他们整齐摆在路边,朝他们鞠个躬,然后等着统一埋葬。
有一次走得有点远,送完尸体回来已接近凌晨。我看到公路上有具“尸体”在爬,下车走近,发现竟然是同村自小的玩伴毛蛋。地震发生时,他住在机车厂的职工宿舍,正准备起身去上茅房,突然感觉房子开始猛烈抖动,原本以为第一时间能跑出去,结果还是被倒下的大门砸到了,压到了腰和大腿。我看见他时,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一点点爬出废墟。我把他搬上车,送他回家。
那是我和嘎斯51第一次运送活人,也是第一次把它开回老家。这个大家伙的出现,让原本因为地震而气氛悲痛的村子有了点生气。我从后视镜看见三两个孩子挥舞双手在追赶,他们嗅着汽油的味道,从村口一直追到毛蛋家。
可能因为大地震让人们失去太多,人们对新生命更渴望,那时很多孩子出生后取的名字都和地震有关,震来、震生、震保、震在……
后来,每到年节,我就和已经瘸了的毛蛋嚼着这段经历下酒。通常,大崽、二崽和震来、震在们是我的忠实听众。我们自然会谈到我的那辆嘎斯51,不过大概因为已经听了八百遍,大崽二崽早就听得腻烦了。我酒量不行,一杯酒下肚脸会一直红到脖梗。毛蛋的脸越喝越白,就是一杯酒下肚舌头会短一截。所以更多时候,都是我在梗着脖子说话,毛蛋一杯接一杯抿酒,不时短着舌头补上一句:“那细,那细,救命恩银呐!”灶下一根粗大的木头在慢慢烧着,锅里炖着肉骨头,我喝累了就把双手枕在脖子后面往后一仰,靠着被垛继续说。我的说话声和那些走南闯北的经历伴着酒香肉香,从被垛后面拐个弯传到外面,传遍全村。不过,毛蛋几年前被“栓”住了,连嘴巴也“栓”住了。他已经不能配合我讲我那段往事,勉强能说出“救命恩人”四个字,但含糊着,没得感情。
五
父亲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多年的糖尿病引发并发症,脑白质稀疏,小脑萎缩,大脑血管的栓塞越来越严重。
父母住处的卫生间是明卫,父亲坐马桶的时候,一旁的窗户打开一角,楼下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传上来,父亲慢吞吞地撕一截卫生纸,一截又一截,再一截,还一截……楼下的男孩子们突然冒出一阵怪叫,惹来一旁女孩子们的尖叫。但这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呢?欢脱和热闹是孩子们的,父亲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然慢吞吞地撕新的一截卫生纸。母亲说,每次都是等到她进到卫生间,把剩余的卫生纸拿走,他才开始下一个进程——打开、关闭手边的水龙头。打开、关闭、打开……几次之后,母亲把卫生纸赌气般地重新塞回他手中,他才会结束关闭打开的动作。仿佛是连接父亲动作的环扣出现了问题,像自行车链条被卡住,父亲无法顺利进行下一个动作。他像是吃不进纸张的打印机,在接不到下一个动作指令前,不断重复上一个动作。
不知什么时候起,父亲对自己的病症开始慢慢接受并偶尔自责,有时犯了错误,还会笨拙地撒谎试图掩饰。一次,母亲在凌晨两点被卫生间的动静吵醒,起床去看,见父亲正笨手笨脚地把床单被子放在洗手盆里冲洗。洗手盆哪里放得下那么大的被子,父亲又试图把被子塞进洗衣机里。看到被母亲发现,父亲嗫嚅着说:“老了嘛,没控制住,把床尿了。”下一句是:“我又不是那个嘎斯51,听说停放了几十年还能一把火立马启动。”大概是他刚从电视或者什么渠道看到的新闻。有时,我也好奇他在晒太阳的时候,业已运转不灵的脑子里整天在思考什么,是如别的老人一样反刍过往吗?如果是这样,他的年轻时代特别是当兵经历一定占了很大比例。看到母亲没批评他,父亲马上有点脾气地说:“有这样那样问题的不止我一个!”
他说,他知道在广场上晒太阳的老人们各有各的秘密。比如,总是坐在父亲身边的老孙头,一直闭着眼睛右手在腿上打节拍,偶尔晃几下头,像是个资深票友。父亲说,他不打节拍的时候手也是抖的,他手上的开关可能坏了,所以试图用打节拍的动作掩饰。比如拄着拐杖靠在广场扭腰器上的老周,从不扭腰也不坐,那是因为别人坐着身体和腿之间可以形成直角,而他只能斜到一百三四十度,所以只能固执地貌似威风凛凛地站着,站着反刍,站着入定。再比如,坐在轮椅上的老耿腿上永远盖着一条破旧的薄毯,父亲在风掀起毯子的空当看到过,他薄毯下的两腿间躺着一条透明尿袋,推轮椅的护工会定期掀起毯子观察,等尿袋满了,护工就推着他假装在四周绕一圈,然后绕回家更换新的尿袋……
父亲想要驾驶的执念从未减退过。我做过猜想,作为鸟类,就算是麻雀也一定讨厌在矮墙上跳跃,它应该特别喜欢飞翔时擦过羽毛的风声。而作为一位老司机,他无时无刻不渴望汽车启动、引擎轰鸣,驾驶着汽车追风逐电的自由感受。但现在,这种感受不断降格,父亲将要求降低到只要能驾驶着什么就好。
有一次趁母亲不注意,父亲打车去电动车专卖店,订购了一辆电动自行车。但他身上带的钱只够付定金,于是打电话给母亲,让她赶紧去付款。母亲怒冲冲赶到专卖店,一字一顿冲父亲喊:“真是个老糊涂!买电动车干啥?你说说,你是有那骑电动车的脑子啊,还是有那骑电动车的腿啊?你说说,啊?”店员们齐齐看向父亲,父亲前所未有地强势,他暴跳如雷,“我咋就不能骑了,啊?我咋就没有脑子了?当年我开着车走南闯北全国各地跑……”说完,他郑重地看了看店员,眼神里甚至带了小小的骄傲。随后,父亲凑近母亲小声说:“我就是想着,你不会骑电动车,连自行车都不会,我买个电动车驮着你,以后咱俩出来进去的不就有个腿儿,省得总麻烦孩子们接送。”母亲看着父亲,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父亲的话带着莫名蛊惑,让母亲向往。她差一点就相信,只要买了这辆电动自行车,从此父亲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像街上大多数老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带着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当母亲回过神来,再看到父亲苍老的脸,以及他手中拄着的拐杖时,母亲一下子清醒了。是啊,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电动车最后还是被母亲退回去了。被母亲拽出店门时,父亲不知道那些店员是以怎样的表情看着他,他不想看,也不愿意去猜想,只低着头蹒跚着走出去,留下的背影仿佛又苍老了几许。
那一“战”一败涂地,父亲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六
人生不是匀速行驶。可能前半辈子我和嘎斯51跑得太快,后半辈子注定要慢下来?想到这一点,我像是被摘去轮子的旧车,连最后轰鸣的力气都没了。我在想,那辆陪了我那么多年的嘎斯51现在变成什么了?是成为一堆废铁,还是在某个废车场长满铁锈?
最近,我身体上失控的零件越来越多。脑子和腿这些东西,我都有,我也用它们做过很多事情,只是现在它们不怎么听我指挥。所以我到底算不算有这些东西,认真讲,我也不太确定。我把竹签在右手掌心一戳一戳想着问题,掌心传来麻麻的一点点痛的感觉,像是有电流通过,又像是电量不足。我想,我可能很快也要失去对它们的控制权了。
记得上个礼拜我走路时把自己绊倒后,二崽给我买回来一个带四个“爪”的拐杖。我问她:“崽,咋没去上班?”她说:“今天周末。”我点了点头,“哦,那周末你咋没去上班?”她继续回答:“今天周末,不上班。”哦,周末的确不上班,我拿起竹签放到嘴边,不放心地歪头看她,“崽……你为啥不去上班?”
我似乎又重复问了两三遍。我对这样的我是陌生的,疑惑的,厌恶的,也是没有丁点儿办法的。
傍晚,下班的子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广场,把广场上的老人们接回家,我还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大崽二崽都已经成家,她们在自己的小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家家户户都已经亮灯时,我拿着竹签,还是坐在长椅上。我已经接受了一切,一心一意地活着。我走到哪里就一直待在哪里,有时候我会一直待在餐桌旁,在没有人拿走我的碗之前,我就一直重复吃饭的动作。有时候我会一直待在马桶上,没有人叫我起来,我会坐在上面一直重复剔牙的动作。如果没有人发现,我甚至还会坐在马桶上睡上一觉。
二崽说我越来越像一只水豚,我情绪稳定,不发脾气。老婆子的脾气以前就大,现在越来越大,她批评我一天尿床两次,指责我又在睡着时忘了关掉大声播放的收音机,在我不停地反复打开、盖上水杯的盖子时把水杯夺走,用力墩在桌子上。好在她发完脾气后还是会帮我洗澡,帮我换上干净的衣裤和被褥,把水杯倒上温水放到我手里。我还看见过她发完脾气后偷偷抹泪。在老孙头他们来串门时,她说:“我家老头子当兵出身,身子骨硬朗着呢,有点小毛病,好在没啥大毛病。”又安慰起对方:“嗐,人老了还不是这样那样的毛病,慢慢都会好起来哒。”
她其实也在安慰我,只是我没有做到“好起来”,只做到了“慢慢”。我像是进入减速带即将停下来的汽车,所有动作都慢慢变慢,一慢再慢。
七
老耿的护工每天都推着他转六圈,也转回家换六次尿袋;老周偶尔从扭腰机旁换到了漫步机旁,他不扭腰不漫步,只保持着一个不好看的站姿;老孙头近些天似乎在脑子里换了另一个很慢的调门,可能是拍打累了……在这个有很多窗户很多人,却永远达不到老家村口一半热闹的小区,父亲和那些老人日出而动,日落而息,就像今天,夕阳西下,深秋的凉意一点点袭来,他们的反刍和入定又一次接近尾声。
我赶到广场上时,除了父亲,所有老人都被采摘一空。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广场两侧亮起了昏暗的景观灯,我远远地看到父亲独自坐在长椅上入定,走近时,发现父亲经常剔牙的右手歇在大腿上,手依然保持着捏竹签的动作,只是手里的牙签早已不知所终。父亲似乎入定很深,头向下一点一点的,还打起了呼噜。我握起父亲的手,轻摇,父亲手掌上粗糙的老茧,一下一下摩擦着我的手,竟有点疼。父亲被我摇醒,看着我说:“二崽来啦?”我说:“爸,咱回家吃饭啦。”父亲慢吞吞地从长椅上起身,我把曾手提一根摇把唤醒过太阳的父亲,曾开车在废墟中救过毛蛋,曾驾驶庞然大物在村子中像英雄一样出场的父亲,曾在女儿眼里大山一样坚实可靠的父亲,从广场的椅子上采摘下来,领回家。
一次吃晚饭时,电视机里播放起动物世界,恰巧画面中一只身躯肥笨的水豚在水池边入定,头顶一只小鸟蹦来蹦去,水豚半眯着眼睛,任其所为,一动不动。母亲看得乐不可支,“还真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知道它想啥呢。”我没笑,看了一眼父亲,他也没笑。父亲慢吞吞地拿出一根新的竹签,然后重复起一贯的动作。
我想,或许父亲知道它在想啥。
【作者简介:韩池,本名韩志红,河北省作协会员,散文散见于《星火》《当代人》《青岛文学》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