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十月》2026年第5期 | 钟二毛:彗星来袭
来源:《十月》2026年第5期 | 钟二毛  2026年10月08日08:11

导读

我们所处的世界存在裂隙。猝然降临的时代变局、不可预知的现实倾覆、始于意外的持续坍塌,皆如彗星击穿日常,惶然如影随形。人如何从困顿中突围,重建世界与内心的秩序?

钟二毛的最新短篇小说《彗星来袭》写得正是这样一道裂隙: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一个县城公子哥偷吃半盘大蒜炒腊肉,又抱走一块烟熏腊肉,从此跌进一场逃亡。他躲进报恩福地,却躲不开一通沙哑、遥远、像从水底打来的电话,最终死亡。近三十年后,“我”回到故乡,为父亲租房,遇见女房东。她讲起亡夫王唯,讲起三界河

边桃花李花在水影中纷纷飘落,讲起彗星、量子纠缠与平行宇宙,仿佛触摸到事情的真相。

彗星来袭时,时空会改变吗?那些来不及告别的人,会不会因着一束黄菊花回来?

在小说《彗星来袭》中,钟二毛以双线叙事穿起县城旧事、墓园夜逃与中年返乡。荒诞、潮湿、迷人,悬疑里藏着深情,像一场迟到近三十年的真相与和解。

彗星来袭

钟二毛

两个事,一个发生在一九九七年,一个发生在上个月。我先讲一九九七年那个。

我有个同学,高中同学,名字不重要,就叫他A同学吧。A同学,父母县政府的,家里条件好,算是个公子哥。高考落榜后,既没复读,也没找工作,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骑个无牌的本田女式摩托车穿行在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上。有一天,他溜到一中复读班,把我喊出来,让我组个队,礼拜天踢场足球,他赞助橘子汽水,确定了让我往他家里打个电话。那时候湖南的电话号码刚升级,升级到了七位。我抄下号码,但没打。七月七号马上高考,去哪里组队!

就是那个没有踢成球的礼拜天,出事了。A同学先是骑摩托车去钓鱼。沿着解放路一直往西,骑骑骑,骑到尾,就出了县城的地头,到了三界镇。三界镇最出名的是三界河,九曲十八弯,两边种满桃子树、李子树。树子都是野生的,没人管的。春天那是美极了。夏天也不差,河水清清,孩子戏水,少妇捣衣,桃子熟了,掉落水里,被人捡起,咔哧咬一口,不用说,肯定又脆又甜。有时候还有画家坐在矮板凳上画画、写生。A同学找了个水流平缓的地方,先挖蚯蚓,再放钓竿。钓了半个小时,蚯蚓都没动一下,烦了,拉竿走人。免费的桃子随便吃,他咔咔吃了两个。桃子吃多了,肚子寡闷寡闷的,于是骑着摩托车一通溜达,他想看看哪里可以吃碗粉或者米豆腐。那么热的天,没人摆摊,除了卖冰水、雪糕的。又是一通乱骑,骑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这家人的门口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葡萄架。A同学停下来,摆好车,站在葡萄架下,乘凉。凉下来后,A同学左顾右盼,发现这家人的侧门是开着的。有人在家?A同学走了过去,他想讨口井水喝。走到门边,喊了声“有人吗”,没人应。低头进去,又喊了声“有人吗”,还是没人应。这是个厨房兼吃饭的地方,灶台、碗橱、四方桌、长条凳,角落黑黝黝的,是一口大水缸。A同学舀了一口水,咕噜咕噜下去,一抹嘴,看到半开的碗橱里还有菜,打开,哦哟,是半盘子的大蒜炒腊肉。肚子咕咕发动起来,比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还大、还震撼。A同学捻了一块,送进嘴里,香,有嚼头,好吃得很呐。顾不上这是别人家了,三下五下,腊肉吃了一半还想继续伸手。但不能吃了,全吃完了,那就不被主人家发现了嘛,尽管主人家不在家。A同学这时望见灶头上方挂着一大排的腊肉,焦黑焦黑的。A同学当然知道,黑的是烟灰,而且越是这样,腊肉越香、越好吃。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取一块回家,让父母也尝尝,让父母知道平时巴结他们的那些小干部送的腊肉都是不合格的,不是真正的烟熏腊肉。踩上灶台,取了最大的一块。不可避免的,脸上、胳膊上、球衣上都蹭到了烟灰,黑黑的、油油的、亮亮的。接着,A同学摸摸口袋,掏出的东西有一本半个巴掌大的通讯录和一张“大团结”。一开始,他是把“大团结”压在饭桌上的,后来又拿走了。A同学觉得这块腊肉不值十块钱,自己亏了。可兜里又没别的散钱了。A同学吸吸鼻子,又喊了一声,“有人吗”,还是没人应。他接着往门外探头,门外安安静静、空无一人。算逑了!A同学横抱着腊肉就出了门,放在摩托车踏板上。突突突,启动。

“哪里来客了?我刚睡醒咧。”突然,大门拉开,一个中年人眉开眼笑。

A同学啪哧摔倒在地,连人带车,还有腊肉。

“你哪个!”中年人大喊。

A同学脸上的肉挤到一块去了,但就是说不出一句话。太紧张,太突然了。

“你个蛮子,偷腊肉!”中年人反身回去,进到一个房间里。不一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家伙,一把大锄头。

A同学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跑,而是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扔了过去。他踢足球最厉害的就是射门,指哪射哪。没想到投掷也在行。砖头打中了中年男人的锁骨位置,疼得他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表情难看。“抓蛮子哦!抓蛮子哦!”他边“唉哟”着边大喊。

喊声好大,感觉十里远都可以听到。

“莫要喊!”A同学冲进屋里,这会手里拿的是一块尖石头。尖石头直接戳在了中年男子的脑壳上。一眨眼,鲜血直流,满脸、满眼都是。中年男子透过挂在眉毛上的血丝,愤怒又无力地盯着A同学说:“你怎么这么凶残哦?”

A同学被中年男人的血眼盯得发了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放下石头,撒腿就跑。摩托车、腊肉、钓鱼竿,还有一盒被晒死了的蚯蚓,都丢在了太阳底下。

他跑到哪里去呢?报恩福地。刚刚说了三界镇,一条美丽的三界河穿镇而过。除此之外,三界镇还有蜿蜒连绵的经书山

。山一片一片的,像竖起来的竹片,整体看像本散开的经书。当年,响应国家的殡葬改革,要减少土葬,节约资源,县里民政局开始建公墓,风水宝地三界镇成了当仁不让的选址参考。两个公墓都落定在三界镇经书山下,挨着。左边的,三界公墓,专为农村村民提供,骨灰安葬免费。右边的,报恩福地,经营性公墓,城镇居民想在这里安葬骨灰,得花钱买墓地。

报恩福地,也是稀里糊涂乱跑——哪里都不好躲,躲哪里都害怕——最后撞到那里的。这个地方A同学不陌生,因为他爷爷奶奶的墓地就买在那里。他爷爷奶奶也是县政府的人,早退休了,但还健在。A同学父母也是孝顺吧,提前准备好了老人归西的事。墓地编号还很吉利,六十六号,横着数第六排,竖着数无论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都是第六列。当年买的时候,有些简单的做法仪式,A同学跟着来过。

墓园虽然是经营性的,但管得并不严,除了一个正门,连个围墙都没有,可以说是开放性的。也是,需要围个啥呢?谁没事跑那去。A同学很快就找到了六十六号墓地。因为还没使用,墓碑是没有的,墓地不过是一方带盖板的水泥空盒子。他开始是蹲在六十五号墓碑一侧,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上有他斜长的影子。他觉得影子也会被发现,赶紧移到一棵松柏树下。午后多时了,太阳没那么晒了,山风吹过,可以看到前后左右的松柏都在摇头,墓碑前头千篇一律种着的黄菊花则都在点头。这都让A同学害怕。他觉得松柏摇头是在一声叹息,“你小子,无药可救了”,菊花点头是在指指点点,“你小子,死到临头了”。

越想越怕,A同学最后挪开爷爷奶奶的墓地盖板,躺了进去,然后又把盖板推好,合上了。里面居然非常凉爽,四周还贴着白色的瓷砖,腿伸直,斜靠着,心里平静了许多。安全感包裹着。A同学开始想那个中年男子,希望他人已经住进了县人民医院,伤口包扎完毕,舒服睡一觉,醒来后护士换药,并发现伤口结痂了。A同学甚至想到那个中年男子边吃苹果边笑了。怎么笑,笑得嘴巴有多大,都想到了,但偏偏就是想不到嘴巴上面的那张脸。被自己打得满脸血的中年男子,到底长啥样子?A同学使劲想,却发现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越想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想。最后他想累了,睡了过去。

肚子咕咕响,唤醒了A同学。摸摸肚皮,感觉摸到了后背骨。喉结动了一下,却发现门牙边上两颗大牙缝里,夹着一丝肉。闻出来了,是中午偷吃的腊肉。舌头顶着,指甲捏了出来。微弱的光线中,不到一厘米的腊肉丝,呈深红色,很劲道的样子。喉结滚动,腊肉丝放到舌面上,口水搅和着,再送到大牙上,磨、切、揉,慢慢咽下。

这一咽,咕咕声更响了。鼻子不由自主地嗅着。抬头看,光线模糊了。天是真的黑了。四周寂静。饥饿让A同学用力推开了墓地盖板,爬了出来。猫着腰,走过一排排墓碑。突然,一个墓碑前出现了一个红色塑料袋,扒开一看,苹果、糍粑,还有个水瓶子。拧开瓶子,闻一下,里面装的不是水,是酒,米酒。燃尽的香烛、冥纸清晰可见,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有人刚来烧过纸。A同学先是吃了糍粑,然后喝了米酒,解渴。好在米酒度数不高,十来度。他大胆地站起来,看到山下村庄明明灭灭的灯火。六点多钟吃饭,吃完饭到河里洗个冷水澡,回来七点半八点关灯睡觉,这是农村的基本作息。有人关灯了,说明已经是七八点钟了。A同学又想起了中年男子。他会不会从医院回来了?因为伤口包扎好,可以直接回家,免得住院花床铺钱,何况县城和三界镇那么近。他可能躺床上睡觉了吧?A同学不仅这么想,而且还决定下山去看看。如果中年男子回家了,他也想回家了。

揣上一个糍粑和一个苹果,他下了山。一路疯狂地跑。黑暗中,全凭模糊记忆,居然找到那户人家。高高大大的葡萄架是最好的证明。大门虚掩着,灯是亮的。隔着马路,A同学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女式摩托车,靠在墙边。门突然开了,屋里的人全是身穿白衣。不是白衬衣,是孝衣!有人腰上还捆着绳子。肯定是麻绳。

A同学后退几步,跳下路基,沿着田埂走了。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又回到了报恩福地。在爷爷奶奶的墓坑里,这次感觉四周的瓷砖硌得哪哪都疼、不舒服。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他想家了,想自己的房间和床了,想躺在床上听录音机磁带了。但他不能回家,杀人偿命,他回家就是送死,就要被宣判、被枪毙。

A同学在墓地里待了整整十天!白天睡觉,晚上出洞,搜寻没有带走的供果、供品。糍粑、苹果、米酒,这是最常见的,有时会有蒸好的米粉肉和鸡蛋,还有开了盖的橘子汽水。吃饱没问题。另外好在是夏天,要是冬天,冷都要冷死。

第十一天,A同学想好了,躲不是个办法。高三班主任毕业晚会上说过一句话:人要面对现实,考上了,继续深造,考不上,广阔天地一样大有作为。不如出去自首,说明情况,何况自己刚成年,应该不会被枪毙。夜幕降临后,A同学爬出地面,用半瓶米酒当水,洗了把脸。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他走了起来。夜风习习,他越走脚步越轻松。路过一个墓碑的时候,还弯腰扯了两把黄菊花。半个巴掌大的通讯录,从胸前口袋里滑落,掉在花丛中也浑然不知。手握小花,挥舞着,仿佛用它来开路。不一会,扔掉了。

走出报恩福地,月光照着他回家。政府大院宿舍楼的门卫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钥匙捅开门,父母、爷爷奶奶都睡了,居然没有发现他进来。悄悄拿了衣裤、洗了澡,然后上了床,给随身听换了新电池,耳机里听到的是任贤齐的《心太软

》。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十点多了,父母已经上班去了。一出房间,爷爷就告诉他:“早上八点半的时候,有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人偷了他的花,要谈谈。我说我一个要死的人,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去哪里偷花哟?他说,找你家的年轻人。我说你晚点再打过来,他在睡觉。”

A同学听说有人要找他,下意识紧张了,心想爷爷是不是听错了,把“腊肉”听成了“花”。A同学问:“听声音,是年轻人,还是老人家?”

“中年人吧。”

A同学心里七上八上。是那个被自己打伤的中年男子吗?他不是死了吗?或者没死?门口看到的披麻戴孝,死的是另外一个人?想着想着,A同学突然不紧张了,因为他回来就是做好了自首的准备。等父母回来,就商量这件事,去哪里自首,怎么自首,跟警察说些什么。

电话响了。爷爷示意A同学去接。A同学犹豫了很久。电话一直响,响到爷爷放下报纸准备去接。A同学抢着接了。

“喂。”一个有点模糊的声音。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打来。跟越洋电话一样,穿越而来的声音似乎被水泡过,沙沙的、哑哑的。虽然A同学从未接过越洋电话,但他脑海中想到的就是越洋电话。

“喂。”A同学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扯了我墓碑前的花,黄菊花?”声音有些粗,像一块老布被撕成两半。

A同学根本没反应过来。

“请你把花还给我。好吗?我谢谢你。我真心谢谢你。好吗?”声音变低沉了些。

A同学吓得盖上了电话。

头嗡嗡响,跟千万只蜜蜂住进了脑袋里一样。

不一会,电话又响了。爷爷和奶奶在屋子外剥花生,准备下午炸。爷爷听到电话声,扭头看屋里的A同学。A同学再次拿起电话。

还是那个遥远、低沉的声音:“你不把花还给我,我会天天打你电话的。你把花还给我,这事就过去了。行吗?我真心谢谢你。”

A同学的手是抖的,再次盖上了电话。

这时候父母中午下班回来了。他们拎着从食堂买回来的卤菜和冰啤酒。父母一个是人大一个是政协,具体是父亲是人大,母亲是政协,还是父亲是政协,母亲是人大,A同学一直没搞明白。当然也不需要搞明白。父亲问了A同学这几天去哪里了?A同学说,到三界镇踢足球了,联赛,小组循环,每天一场,晚上还要研究战术,住同学家里。母亲问,摩托车呢?A同学回答,搞丢了,踢完球就不见了。母亲说,正好买辆新的。几句话聊完,他们就边吃边看县电视台的新闻,新闻里是县委书记、县长参加各种活动。A同学几次想提起伤人事件和自首的事,但看父母看得那么专注,还热烈讨论着,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A同学再次怀疑那个中年男子可能真的没有死,也没有报警。自己的摩托车他拿来用了,算是医药费的赔偿。A同学决定暂时不自首,先把菊花的事处理完再说。

下午两点半,父母上班去了,“越洋电话”又来了。A同学镇定了许多,清了下嗓

子:“喂。”

对方的语气总是先强后弱:“你把我的花还给我,不然跟你没完。你还给我就可以了。可以吗?就这么简单。行吗?”

“怎么还给你?”

“你从哪里摘的,就还回哪里去。行吗?”

“我都不知道我从哪里摘的。”我说。

“自己做的事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两天看你行动。可以吗?我真心谢谢你。”这次是对方

挂了。

鬼魂缠身。A同学想到了这四个字。他要解决的不是信不信或者迷不迷信的问题,而是赶紧去找那两把被他扔掉的黄菊花。

第二天他就去了。路上,他又想,是不是先到那户人家那里,二探虚实,看看那个中年男子是生还是死。这对他很重要。如果活着,是不是就可以不自首了,反正摩托车自己是不会要了的,送他了。如果死了,家属有没有报警?应该会报警吧,那么明显的人为伤口。如果家属报警了,那为什么没有警察找上门来呢?还是警察正在排查中?越想越乱,A同学放弃了最初的念头,先去了报恩福地。

瞪大眼睛,沿着自己有可能走过的几条小路,找啊找、找啊找。路边、草丛、沟边,都找过了。哪里还能找到那两把黄菊花!风吹走了、野狗扒走了、行人踩碎了,都有可能。还有,又一个问题出来了,即便找到了,又该插到哪里去呢?那么大的墓园,有墓碑的都统一种着黄菊花。从哪个墓碑前扯走的黄菊花,毫无印象!

无功而返。A同学耐心等待“越洋电话”,打算如实告知。第二天上午等到了。对于A同学的疑问,对方还是那句话:“你从哪里摘的,就还回哪里去。用点心,行吗?行动起来,可以吗?我真心谢谢你。”

电话挂了。A同学不是恐惧,是烦了。他一连几天哪里都没去,打算不再搭理“越洋电话”。但“越洋电话”并没有消停。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内容永远是“你从哪里摘的,就还回哪里去……行吗?”

人要疯了。关键是父母开始追问,怎么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有电话。“人要面对现实”,高三班主任的话又响在耳边。A同学想到了一个点子:买一百把黄菊花,途经的每个墓碑前都插上两把。

第二天,第三天,农贸市场买了两天,才凑够了一百把黄菊花。花放哪里呢?就是这个事,A同学找到了我。他知道我在外头租了一间平房。那时候很多高三或者复习班同学都会在外租房,方便通宵复习、做题。那么多的黄菊花,每朵菊花比巴掌还大!我肯定要问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鬼魂缠身的事,但没说他偷腊肉的事。

送花是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帮他向房东借了一辆嘉陵摩托车。一百把花装在两个大尿素肥料袋子里。两个袋子一左一右吊在后架两侧。他回来还车的时候很高兴,说他活动过的那一片墓区,都插了菊花,这下终于清净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越洋电话”继续打来,话越来越短:“你还没有还我的花。快点,行吗?”

无能为力了,也不想搭理了。A同学拔了电话线。电话不响了,这下是真清净了。父母也没有用过电话,原因是他们两人都有了一个手持电话。父亲说,这叫“大哥大”。吃饭的时候,两个“大哥大”就立在桌面上。没事的时候,他们互相用自己的“大哥大”打对方的“大哥大”,滴滴滴响了,但就是不接。饭桌上,母亲突然说起,县电视台要招记者,让A同学这几天多看看报纸,看看新闻报道是怎么写的,到时找关系去竞争下。父亲接话说,新闻记者第一条笔头要硬,眼睛要细,第二条记得要快、要准,“会议完了,你没记完整,总不可能让县长单独给你再说一遍吧”。A同学认真地应着,当记者这个工作他是向往的。

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但没想到,中年男子又冒了出来。连着几天,A同学都梦到他咔咔吃着苹果,有时候是在病床上,有时候是在田埂上,有时候是在茅厕里,边吃边笑。永远都是嘴巴咧开的特写,没有脸。梦中,A同学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床底位置溜,就是想看到他的脸。都是徒劳,然后脚碰到床铁架,醒了,也再也睡不着了。坐在床边往后一看,床单上印出一个人形。自己一身的汗水,河里捞出来的一般。

A同学在一个梦醒的黎明时分,想把自己惹事的经历写下来。他找那个随身携带、半个巴掌大的通讯录,那里还有很多空白。但奇怪,通讯录死活找不见了。只好找了信纸,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每一处细节都记下了。记完后,人虚脱了一般,接着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就出了门。当记者之前,他觉得必须要证实下中年男子到底死没死,不然永远都不放心。

烈日高照,沿着解放路一路往西。汗水瀑布一样从头顶直落而下,砸在黝黑的柏油马路上。半路买了根冰棍,没舔几下,冰全化成了水,滴滴答答流在手腕、手臂上。一条黑狗吐着长长的舌头,接住了冰水,发出哼哼的声音。卖冰棍的老人,袒胸露乳,嘟囔着说,这么热的天,我活了几十年,这是第一次。

到了三界镇,A同学去三界河掬起一捧水洗了脸和裸露的手臂。“你脸红得跟我屋里那个砍脑壳喝醉了酒一样。”一个大嫂边漂衣服边说。

A同学说:“人生难有几回醉,醉他一回又如何。”

大嫂笑了,不搭话了。

很快就到了那户人家。高高大大的葡萄架,是最醒目的标记。照例是关着大门。门边贴着白色的挽联。摩托车不在墙边了。丧事给谁办的?站在马路对面,犹豫了会,A同学还是准备斜插过去。

斜插过去的路程有百来米。A同学感觉自己头顶在冒火,脸上、手臂、脚梗子里奔跑的不是血管,而是火球,呼出的口气都是烫的。头皮似乎要炸了,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马路上偶尔有卡车、拖拉机、摩托车驶过,它们减速避让,个个都飙出脏话:“狗屌,找死啊。”终于过了马路,到了一个屋檐下。坐下来,观察一会儿再说。抬头看见天上来了乌云。那乌云的形状像部电话机!瞬间,耳边响起“越洋电话”熟悉的声音,先威胁后求情。A同学心里叨叨了一句:该死的电话。心里叨完,他想站起来。第一次,发现腿是软的,小腿和大腿、大腿和腰骨的关节没连上似的,一点儿作用力都没有。第二次,手撑地的力来了个猛的,两脚在空中跳起、落下,站是站起来了,可接着的,是眼前一黑,跌倒了。

一条老黄狗、一个赤裸着下半身的四岁小孩目睹了这一过程。他们默不作声。孩子摇着手里的一毛钱去村中央的小卖店买冰棍去了。孩子吃了冰棍,又被他的哥哥找到,然后两人去了河里洗澡、抓小螃蟹,最后躲进甘蔗田里吃甘蔗。太阳最毒的三个小时过去后,弟弟才说屋檐下有人跌倒、一直没起来。哥哥不信,拉着弟弟去看。这时看到A同学仍躺在地上,后脑壳的位置一摊黑,止咳糖浆一样黏稠。十来岁的哥哥这才大喊起来。没人应。因为那间房子的主人全都去广东打工了。很久后,贴着白色挽联的人家,出来了个中年妇女,她来到屋檐下,用脚滚木头一样,把A同学翻了个身。A同学满脸黑血。他倒下的时候头正好砸在一个光溜溜的鹅卵石上。中年妇女这才忙着去喊村长。村长带来了七八个男的。“死了,死了。”大家抱着手说。又是不久,穿着绿色警服的人来了,还有两个保安。一个满脸粉刺的保安情不自禁地喊出了A同学的名字。警察问:“谁?”粉刺保安说:“县人大主任的崽,我们隔壁班的同学。”村长惊了一下:“保护现场。”大家手忙脚乱起来,用石灰画出警戒线,专人看守。警察骑着摩托车回派出所报告,所长亲自回到现场,找各种人做笔录,包括那个四岁孩子。

等我知道A同学的死讯时,高考结束有一段时间了。回小镇前,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想约着踢一场足球。他爷爷接的,说A同学中暑死了。他爷爷得知我的名字后,还让我过去一趟,说A同学给我留了东西。我骑着单车过去,所谓“留了东西”是我借给A同学的金庸小说。回到家后,我才发现金庸小说里还夹着他写过的信纸。得知那些事后,我也很镇静。我的理解是,人都死了,还能怎么着。

【作者简介:钟二毛,瑶族,湖南人,现居深圳。中国作协会员。在《当代》《民族文学》《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作品,并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转载。出版有长篇小说《小中产》《小浮世》,中短篇小说集《回乡之旅》《旧天堂》等10余部。曾获《小说月报》百花文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青年文学》城市文学排行榜奖等。编剧、导演电影作品《死鬼的微笑》获第60届美国罗切斯特国际电影节电影奖。】